听说喜欢一个人就总会忍不住在各种场合提起他的名字。
因此,蔡程昱想,自己应该是喜欢那个人的。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而是“你把我当兄弟,我却想睡你”的那种喜欢。否则他不会在记者问到诸如“最惊艳”、“印象最深”、“从谁身上学到最多”这类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郑云龙。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人的,或许是那次张超要求和那人合作二重唱,而他在情急之下问出了那句让自己万分后悔的“你能唱啥”的时候,或者更早一点,在他们合作那首《对不起我爱你》的时候,又或者,其实,从见到郑云龙的第一眼,他已然深陷其中。
当认识到自己喜欢郑云龙这件事之后,蔡程昱其实并没有多少纠结,因为他还同时认识到另一个问题——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郑云龙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与众不同都只是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的疼爱。无论是给他留音乐剧的票,还是带他出去吃饭,又或者那一句“你不知道我俩关系最好”……都只因为他是一个傻里傻气又乖巧懂事的孩子。
蔡程昱也知道,郑云龙有多喜欢他,阿云嘎就有多不喜欢他……或者并非多不喜欢,而只是一种本能的防备。这可以理解,人类对于那些总是觊觎自己东西的人多多少少都抱有一些敌意。平心而论,嘎子哥对他也是极好的,只是那种好总有些爱屋及乌的意味。
他喜欢郑云龙,他也清楚,喜欢郑云龙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那两个人之间有十年的同学情谊,有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有举手投足间的亲密……而自己却只有一个短暂的冬季,以及和那人8岁的年龄差。
他也看得出来,他的大龙哥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但眼里心里都只装着嘎子哥一个人,按头营业迎合大众也好,真情实感暧昧不明也罢,不可否认,正如阿云嘎所说,他们之间的情谊比人们想象中更加深重。
可蔡程昱并不在意这些,他仍然扮演着那个又皮又傻又努力的孩子,每天乐此不疲的搅和在他俩中间,心甘情愿扮演着人们口中“嫡长子”的人设。
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呆在那人身边,哪怕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他给自己讲一讲《心脏》的背景故事,哪怕只是看他为维护自己摔一次笔,哪怕只是与他在篮球场上一次击掌……自己在结界之外看再多那两人的互动也是值得的。
可是,那些美好又苦涩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当热度退去,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生活归于平静之时,他不得不从那人身边离开,回到学校,去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在那之前,有一个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其实,阿云嘎从来就不是什么暖心大哥哥,他是比高冷王子更加孤傲的草原狼王,在他心里永远保有一片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里,所有柔软与温暖都只留给了一个人。
蔡程昱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掌,面对对面那人的从容不迫,他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他已经隐隐预感到对方将要说些什么,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并不了解大龙。”阿云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疲惫,与他唱歌时一样悦耳。蔡程昱没来由的就想起那一天,他们排练《好想大声说爱你》时,对方靠在郑云龙肩头时候的样子。
那并非示弱,那是宣示主权。
蔡程昱实在不愿去听那些炫耀一般的信任和依赖,但所有关于郑云龙的一切都似乎被赋予了魔力,即便那是别人的故事,他也能从中品尝出一丝欢喜来。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蔡程昱抬起头来,没有了先前的紧张,眼里却流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那股无所畏惧的光芒,“是因为在你看来我已经对你造成威胁了么?”
阿云嘎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你会遇到比他更有魅力更能让你心动的人。而我和他,我们只有彼此。”
他们只有彼此,这话听在蔡程昱耳朵里简直让他当场变成了一只柠檬精,把自己酸得够呛,对别人却无可奈何:“是大龙哥让你来和我说这些话的?”
“怎么会?他要和你说什么,一定会亲自告诉你。”
蔡程昱松了一口气,在他心里,郑云龙本该如此,无论何时都坦坦荡荡……他没有来和自己亲口说这些,起码在自己心里还保留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蔡程昱并不记得他和阿云嘎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又或者他们并没有聊什么,他只记得那人离开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蔡蔡,你永远是我们的弟弟,是我们的‘嫡长子’。”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他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拥有姓名。
后来,蔡程昱去了美国攻读硕士,原来茱莉亚全A也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心无旁骛的上课、练习、写论文虽然并不能使他完全忘记那个人,却给他带来了一份优异的成绩单。
就在研究生毕业那年,他从龚子祺那里得知,郑云龙和阿云噶一起参与制作的中文版《吉屋出租》大获成功,广受好评,接连在全国各大城市巡演,几乎凭借着两个人的力量,将国内音乐剧市场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于是,本来还在读博和回国之间犹豫不决的他,一咬牙申请了本校为期五年的博士项目。每天沉迷在各种研究、写文章、演出之中,日子也并不那么难熬,只要不去触碰心中最隐秘的那一点点思念,他在美国的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
可是再漫长的求学之路也总会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天。27岁的蔡程昱,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经过林肯中心以及世界各地数百场大大小小的演出,早已让自己的名字在全世界歌剧爱好者心中拥有一席之地。
毕业之前,他心不在焉的和方书剑聊了聊近况,对方不经意的一句“嘎子哥和大龙哥已经分开一年多了”让他果断拒绝了各大知名歌剧院抛来的橄榄枝,毅然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那些刻入骨髓的意难平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淡忘,反而历久弥新。
如果7年前在双云之间,他注定没有姓名,7年后,他必须让那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愿意一心一意宠着他的人不止一个阿云嘎。
蔡程昱回国的第二天晚上,郑云龙正好在云峰剧院有音乐剧演出,仍然是一票难求,好在方书剑知道他要回国,特地给他留了一张票,虽然位置并不好,但能再欣赏一场那人的表演,蔡程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前往剧场之前,他特地去了一趟花店,看到门口用鲜花拼成文字的花篮,他突发奇想,就让店员拿深深浅浅不同颜色的玫瑰拼出了一个三星堆面具的模样。
花店小姐姐大抵是没有遇见过这么别出心裁的创意,连着问了三遍他要拼个什么,得到同样的答案之后,虽然感觉不可思议,却还是从网上找来图片,完成了他的脑洞。
蔡程昱脑子里全是当年他和郑云龙一起合作《对不起,我爱你》时的情形,他俩并排坐在车上,设想着左边一个三星堆,右边一个戴假发的光头强,中间是那个让他在异国他乡魂牵梦萦的音乐剧王子。
想到这里,蔡程昱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时隔多年,他仍然记得他和郑云龙站在舞台上演唱这首歌的每一个细节,那人泛红的眼眶、脖颈的汗滴、深情的对望……每一帧画面都定格在他记忆的最深处,都是生命中最值得珍藏的吉光片羽。
服务员询问是否在花篮上题字,蔡程昱思索半晌,终是连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于是,那个硕大的、用无数玫瑰铺成的三星堆面具,就那么被花店员工搬到了剧场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蔡程昱并没有着急进场,他就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在经过那个花篮的时候都免不了驻足围观或是掏出手机拍照。直到有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路小跑着进了后台,不一会儿,似乎整个剧组的人都从化妆间走了出来,其中就有那个让蔡程昱心心念念七年也无法忘怀的人。
郑云龙的妆已经画好了,正准备做头发,从蔡程昱的方向看过去,其实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可那人187厘米的个头,放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惹人注目,蔡程昱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岁月似乎对郑云龙格外宽厚,就连蔡程昱自己都感觉这些年异国生活多了些许沧桑之色,那人却一如当年的模样,浓眉大眼,没来得及做造型的头发垂顺的搭在两侧,看起来总是没睡醒的样子,还是那么惹眼,那么让他心动不已。
郑云龙忽然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蔡程昱本能的往墙后面退了半步,心跳没来由乱了半拍,再探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身回到了后台。
演出很精彩,但蔡程昱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剧目本身,或是其他演员的表演。他所有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只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舞台上,一秒入戏的本领愈发精进,他的眼里总像是含着一汪泉水,让与他对视的人有种被他深爱得错觉。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深情饱满,在某些节奏和气息上存在细微的瑕疵,却正是这些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使得歌曲中的情绪直击心灵,总让人浑然不觉间倏然泪下。
演出结束之后,蔡程昱并没有多做停留,在那人谢幕下台之时就立刻走出了剧场,来到他刚才驻足的角落里。
那里可以看到通往后台的方向,他不过是想再多看一眼那个人。
方书剑给他发来了短信,询问花篮是不是他送的。蔡程昱趁机打探了一下郑云龙的反应,不出意外的得到一句“没什么反应”。
他的头往后轻轻一仰,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想起那一年,郑云龙第一个坐上自己的车。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最期待的那个人,他想说“大龙哥,和我一组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再一次跟你合作”,可话出了口却变成了“你认为你在团队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出于少年人的骄傲和自尊,他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卑微罢了。
最终,毫无悬念,阿云嘎第一个选择了他的同学兼室友,所有人都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但蔡程昱真的想站出来,他想告诉郑云龙“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需要你,你想唱的我一定努力练习陪着你唱,你来我的组好不好,好不好”。
可他知道,他不能站出来,因为观众想看的是双云同台,而不是蔡蔡带着哥哥炸星星。
蔡程昱也不知道自己在转角处站了多久,直到观众悉数退场,连工作人员也断断续续离开,他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人出来。他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走神之际错过了,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美国这七年,他每天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人的样子,怎么会任由他在自己眼前溜走?
“蔡程昱!”
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喊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犹如惊雷,击碎了角落里那个男人用七年时间铸就的堡垒。
他已经27岁,他以为再见面时自己可以从容不迫站在他的跟前,与他谈笑风生,述说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
然而,并没有,当自己的名字被那个久违的声音喊出来的瞬间,他几乎落下泪来。
“你给我出来。”
掷地有声的呵斥,听上去十分严厉,却没来由的让人品出一丝宠溺,哥哥对弟弟的那份宠溺。
蔡程昱像个无错的孩子一般从转角处走出来,所有自以为是的成熟和沧桑都不翼而飞,他在他大龙哥跟前本就是那个又皮又傻的孩子。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生怕自己冲动之下干出什么后悔的事情,他的手背在身后,不停的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以此保持冷静:“大龙哥好久不见。”
“嗯……”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随即有一只手覆上他的头发揉了揉,“长大了,好像还长高了一点。”
“我还在长身体嘛。”
“还是没有我高。”
“……”到底他们俩是谁比较皮一点。
“这么多年不见,一来就我弄这么个东西。”
脑袋上那只手撤了回去,然后指了指身旁那个硕大的,用各色玫瑰拼成的三星堆面具。
“喜欢么?”
“你说呢?”郑云龙不答反问。
蔡程昱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他:“我说你一定喜欢。”
“下次记得弄一光头强立在这里,被粉丝放在网上,兴许我又上热搜了。”
“好嘞!”蔡程昱给他摆了个“OK”的手势,仅仅两句玩笑,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又被拉回到了七年前。
郑云龙带着他往剧院外走:“来看演出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以前不是总缠着我给你留票。”
“方方给我留票了,你排练那么辛苦,不敢打扰你。”
“对,给你留票,回头就把你卖了。”
“啊!”蔡程昱还沉浸在和他大龙哥久别重逢依旧亲密的喜悦中,一时间竟然没听出对方这话的弦外之音。
从再次见到郑云龙的那一刻,蔡程昱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忘记这个人,别说忘记,对方只那么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要他去死他也甘之如饴。
阿云嘎说得不对,或许在漫长的生命中他会遇到许许多多比郑云龙更优秀的人,但那些人都不是郑云龙,也不再会有那么一个人,只那么惊鸿一面便让他怦然心动,往后余生,目光所致,全是他郑云龙的样子。
重逢的喜悦让蔡程昱产生了一点点晕眩感,他强烈的想要去触碰身边那个熟悉的气息来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于是意志就全部用来压制这可怕的念头,以至于是怎么被郑云龙带到车库又怎么被他推上副驾全然没有了印象。
“陪我吃个饭吧。”
“吃呗。”别说是吃个饭,就算陪他去餐厅后厨现做,蔡程昱也绝无二话。
“需要我帮你系安全带么?”
蔡程昱心里叫嚣着“需要”,嘴上却只敢说,“我自己来。”
久违的油爆虾香气四溢,在美国这么多年,蔡程昱一次也没有吃过,不是吃不到,是不想也不敢。
同样久违的还有被一起推过来的一罐冰可乐,看着空气在罐身上凝结出来的小水珠,蔡程昱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冬日,他坐在那个单人间的地毯上,一遍一遍喊着大龙哥,一次一次反复练习公演曲目,一罐一罐打开他冰箱里的天价可乐。
蔡程昱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那人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手指,一瞬间的冲动差点让他丢掉可乐去握住那人的手,把那些早在七年前就该告诉他的迷恋和深情统统告诉他。
然而他没有那么做,他不敢,他怕他还没有来得及正式追求,他大龙哥就要一棒子把他打醒,让他清醒一点,别痴人说梦。
“说说吧,这些年在美国,”郑云龙朝他点了点下巴,“真够厉害的,都念到了博士……”
“没有没有,”蔡程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学习一般,全靠老师和同学的帮助。”
“都念到了博士也没和我联系,我是不配给你当哥了是不是?”郑云龙把刚才的后半句话说完,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看向蔡程昱,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蔡程昱挠挠头:“你现在可是大忙人,音乐剧一哥,我可不敢打扰你。”
郑云龙挑了挑眉:“我看你和方方就聊得挺好。”
蔡程昱心想:“我有求于他呀。”嘴上却说,“他偶尔会找我。”
郑云龙执意要听他在美国这七年如何度过,蔡程昱便细细的讲给听,从最初的语言难关到第一次在林肯中心登台,从基础不够扎实被同学取笑到全A毕业,再到申请博士废寝忘食,写论文时候几天几夜的熬……
事无巨细什么都聊,却就是不说那些相思如狂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守在电脑前,变着花样在网页上搜索一切和“郑云龙”这三个字有关的新闻。
一顿饭吃下来,郑云龙啤酒没少喝,却始终只往蔡程昱跟前推可乐,就算蔡程昱主动提出陪他喝两杯,也被他一句“就你那酒量”给堵了回来。
两个人从饭店出来,郑云龙拿着车钥匙正准备叫代驾,蔡程昱眼明手快一把抢了过来:“我送你回去。”
郑云龙眯着眼看他,张了张嘴,最终出口的确是一句“行吧”。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到家门口,郑云龙才想起来问了身后的蔡程昱一句:“你现在住哪儿?“
“酒店。”
“哦,”郑云龙点点头,“那就……早点儿回去吧。”
“……”本以为可以登堂入室却被无情拒之门外的小蔡同学欲哭无泪的转身。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长记性,这个人高冷的外表下本质有多恶劣他又不是没有领教过,怎么还会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呢?
“慢着,”那个本质恶劣的人捉弄完小孩子终是良心发现一般说道,“我还是勉为其难收留你一晚吧。”
“谢谢大龙哥。”
经过七年的打拼,如今的音乐剧王子已经不用和他的猫挤在那个租住的小单间里,而是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虽然并不大,但也足够他和他的胖子生活得惬意舒适。
听见开门的声音,胖子从沙发上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也没能喵出一声,又爬回到垫子上,闭上眼一动不动。
如果换算成人的年纪,毕竟它也已经91岁高龄了。
郑云龙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头对门口的人说道:“我去洗澡,你自己随意,冰箱里有喝的,别欺负我的猫。”
说完他真的就头也不回洗澡去了,蔡程昱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除了啤酒就只有矿泉水,随手拿了一瓶,就坐到了沙发上。
胖子并没有睡着,感受到生人的气息,他又抬了抬眼皮,兴许是蔡博士人美心善,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攻击性,于是胖大爷换了个姿势又眯了过去。
从踏进这套房子的那一刻起,留宿一夜就已经无法满足蔡程昱了,他得留下来,住在这里,与那人朝夕相处,让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让他每晚伴着自己的晚安入眠,让蔡程昱这个名字填满他生活的每一点缝隙,让他从今以后再也离不开自己……
“砰!”重物落下的声音将蔡程昱的思绪从不切实际的幻想拉回到现实,身边多了一床毛毯,那人不怎么耐烦的看着他,半长的头发洗去了定型摩丝,垂顺的搭在前额,正往下滴着水。
蔡程昱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唾沫,实话说他想犯罪,但他还保留了一点点自知之明——他可能打不过青岛人。
“我懒得打扫另一间卧室,你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说着郑云龙抱起了沙发上的胖子,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太晚了,我明天还要排练,先去睡了,卫生间什么都有,你随意。”
“……”蔡程昱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主卧的门后,不禁为自己的遭遇扼腕:猫可以和他同床,自己却只能睡沙发。
第二天,郑云龙结束排练回家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家门口摆了两个大行李箱,旁边还有个人靠坐在那里。
蔡程昱从手机屏幕上把头抬起来,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大龙哥:“我把酒店房间退了。”
郑云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挑了挑浓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蔡程昱有点心虚,但登堂入室的念头最终占据了上风,他把心一横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没地方去,你能收留我么?”
“你怎么不去找方书剑收留你?”
“不方便……”
“那我也不方便。”
蔡程昱急了,手撑地一跃而起,差点没直接撞进郑云龙怀里:“我保证,找到工作我就去找房子,你就收留我几天而已。”
郑云龙点了点头,笑得不怀好意:“几天?而已?”
蔡程昱重重的点头,话说出口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对。”
郑云龙最终是松了口,答应他住下来,但要他自己去收拾空出来的那间卧室,蔡程昱想说:“别那么麻烦了,我可以跟你……”
想了想后果,他没那个胆量说出口,只好乖乖的在那人的监督下收拾房间。
同居生活并没有蔡程昱想象中那么美好,郑云龙太忙了,每天不是演出就是排练,票又抢不到,郑云龙不肯给他留,他就只能呆在家和猫大眼瞪小眼。
但偶尔空闲的时候,郑云龙也会早早的回家做一顿并不丰盛但足够他俩饱餐一顿的晚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蔡程昱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在啤酒和矿泉水旁边出现了几罐可乐。
他大龙哥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他骗吃骗喝不务正业,但却是打心底里疼他的。
有好几次,郑云龙结束演出,带着满身疲惫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蔡程昱坐在他的身旁,慢慢俯下身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单方面无限拉近,直至对方脸上并不算细腻的毛孔都尽收眼底,蔡程昱也终是没有吻下去。
他不敢,他怕他亲下去,青岛人就在线变身暴躁龙,先把他胖揍一顿,再拎着后脖领子丢出去。
几天之后郑云龙要去北京演出,蔡程昱听见“北京”二字脑子里就警铃大作,谁在北京还用多想么?
虽然方书剑十分肯定的告诉他,这两人在一年多前就彻底分开没有任何联系了,可他们毕竟是同学也是同行,难免有共同的熟人,又难免在一些特殊场合遇见。
郑云龙在卧室里收拾简单的行李,蔡程昱靠在门边提了个十分愚蠢的建议:“要不你带上我吧,我给我大龙哥做私人助理。”
郑云龙白他一眼:“我可请不起你这么大牌的助理。”
蔡程昱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摊开在他眼前:“我,刚毕业的穷学生一个,哪里大牌了。”
“茱莉亚音乐艺术指导博士,世界知名青年男高音歌唱家……我带你去干嘛,我还得负责你的吃住和机票。”
“……”
这个穷逼音乐剧演员,虽然在上海买了房却还背着房贷,养了胖子这个小吃货不算,现在还养着一个大吃货,难免要精打细算一点。
其实他大龙哥不差这点钱,就是烦他没完没了的天天黏着自己。
于是蔡程昱打消了跟着一起去北京的念头,却并没有放弃对他大龙哥的死缠烂打,每天掐着点儿给对方发视频聊天,霸占他所有排练和演出之外的时间,事无巨细的问他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在哪儿吃的,跟谁一起吃的……
五天之后,郑云龙终于不堪其扰,行程刚结束就马不停蹄飞回了上海。
刚一进屋就把瘫在沙发上玩游戏的蔡程昱拎起来:“我问你,你工作找好了么?”
“现在工作不好找。”
郑云龙冷笑一声:“国内各大歌剧院哪个不是任你挑,你告诉我工作不好找?”
“我不想去歌剧院,四处奔波特没劲,我想安定下来。”
“那你打算干嘛?”
蔡程昱又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旁边,十分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我不告诉你。”
“行,不告诉我是吧,”郑云龙抬起手,“门在那边,搬出去。”
身后一连串枪响,蔡程昱猝不及防变成了盒子,于是干脆丢了手机,抱着他大龙哥的胳膊:“等这事儿有了眉目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行吧?很晚了,先去吃点东西,我晚饭还没吃呢?”
两个人就近找了个烧烤摊,往路边一座,一边撸串一边喝酒。
郑云龙还是那一句“不能喝就别喝”,蔡程昱却下定了决心要舍命陪君子。
奈何他的酒量着实不行,一杯啤酒下去脸上就开始泛起了红晕,多喝两杯就有点上头,什么该问的不该问的都脱口而出:“你和嘎子哥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呗。”
蔡程昱根本没想到能听到他的答案,更没想到那人回答得如此干脆却又风轻云淡。
“怎么会不合适,七年前他可是亲口跟我说你们只有彼此。”
“对,那时候我们只有彼此,在一起之后才知道,除了彼此我们的生命中还有许多东西。他对我很好,肯为我放下一切,可那就不是他了,看到他舍弃自己这么多年的积累,只为跟我一起完成梦想,我也心疼。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束缚彼此,各自圆满也挺好,现在这样就很好,他属于更大的舞台,被更多人簇拥喜欢和追捧,我舍不得看他委屈自己。”
蔡程昱没想到,自己随口那么一问,他就说了那么多,虽然没听明白什么为了你为了我绕来绕去,但对方口中那句“心疼”和“舍不得”着实也狠狠的刺在了他的心尖儿上,他想问问郑云龙“你有没有心疼过我,心疼过那个默默喜欢了你七年的蔡蔡”,可他问不出口,他只能端起酒杯又给自己猛灌了几大口。
手腕被另一只手按住,那人极富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差不多可以了,我可不负责背你回家,你要是醉了走不了路,一会儿我就把你丢这儿。”
蔡程昱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今天就要告诉郑云龙什么叫酒量。”
“你打算怎么告诉我?”
嗯?这并不是记忆中七年前的对话,他应该问“为啥要告诉我”而不是……
蔡程昱突然抬起头来,却看见对方也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脑子一热,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直接探过头去,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
……
和记忆中肖想了千百遍的触感一样,软软的,带着点啤酒的清香和烟草味,胜过世间任何一种催情剂,让他的情绪瞬间达到顶点。
蔡程昱不敢多做停留,亲一下就迅速撤了回来,脸上露出一个放肆的笑,挑衅的看着对方:“这样。”
郑云龙把钱拍在桌面上,喊了声“老板买单”就拉着人快步往回走。
蔡程昱只喝了不到郑云龙喝下去一半的啤酒,但整个人已经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就那么任由对方拉着他踉踉跄跄往家的方向走。
小风一吹,蔡程昱越发觉得两条腿乃至整个身体都在不听自己使唤的软下去,他一只手被郑云龙拽着,另一只手便吊着人家胳膊,嘴里无意识的喊:“大龙哥,龙哥,哥……”
最后那一声“哥”尾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些软软糯糯的鼻音,听在郑云龙耳朵里格外的小可怜,于是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半扶半抱着把人弄回了家。
哪知道一进家门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又开始搞事情。
蔡程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揪住了郑云龙的衣领,本来是挺霸气挺有□□味的一个动作,却因为他脚步虚浮,非要半靠在人家怀里才能勉强站直身体而显得毫无气势。
“郑云龙!”
“干什么?”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
郑云龙带着人来到卫生间,把人摁在洗手台上:“需要我帮你清醒一下么?”
“不需要,我清醒着呢。”
“能对你自己的行为负责么?”
“必须能!”蔡程昱抬起头来,从镜子里捕捉那人的眼睛,“郑云龙我喜欢你,七年前我就喜欢你,无时无刻不在喜欢,你眼里只有嘎子哥,你只看得见他!”
“我跟他分开两年了,没关系了,你别扯他。”
蔡程昱转过身,原来两个人现在的距离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连彼此呼吸里微醺的醉意也能感受得那么分明。
“既然你跟他没关系了,那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点,”
郑云龙偏过头去,脸上露出个轻笑:“蔡程昱,我再问你一遍,现在还清醒么?能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能……”
肯定的答复只出口了一个音节,剩下的全被贴上来的唇堵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吻让蔡程昱感觉晕眩,喝下去的酒醒了一大半,但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喜悦却将他瞬间淹没,理智这个东西,仿佛从来没有在他的脑袋里占据过有利位置。
蔡程昱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与人唇齿交缠是一种什么感受,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当初那个人一定没有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心里满足感更甚。
他怎么能不满足,七年的迷恋和等待,哪怕最后只换来这一个吻,那也是值得的。
何况,郑云龙在这一晚给他的又岂止是一个吻。
当全身的衣物褪尽,两个人坦诚相对倒在床上的时候,那个人竟然还在用那种压得及其低沉甚至略带了点沙哑的嗓音问他:“真的不后悔?”
“郑云龙,你他妈的……”蔡程昱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狠狠的瞪着他,“老子还担心你后悔呢。”
卧室里传来的动静总算勾起了胖子已经消失许久的那一点点好奇心,猫主子难得从沙发上跳下来,步履蹒跚的开始巡视他的领地,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于是,胖子抖了抖耳朵,一扭头,又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蔡程昱睁开眼还有点不知身在何处,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昨晚的记忆汹涌而至。
他只是喝多了又不是喝傻了,每一个亲吻每一次肌肤相贴甚至连最初的疼痛和最后的欢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蔡程昱的嘴角立刻就扬起一个得意的笑,然后一翻身压到旁边还在熟睡的人的身上:“大龙哥!”
郑云龙裹了裹被子,并不想搭理他。
蔡程昱却又厚脸皮的贴上去:“郑!云!龙!”
他话音刚落就被人一把搂进了怀里,对方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摩挲:“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能不能让我睡一个好觉。”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但日子似乎和以往并没有太多改变。除了……蔡程昱终于如愿以偿的搬进那间他第一天来就想住进去的卧室。
郑云龙收工回家,一打开门总能看到他那已经不再年少的小男孩抱着猫坐在地毯上,旁边是散落一地的乐谱和一罐冰可乐。
两个人会在闲暇时一起去超市、去宠物店或者去看演出。
蔡程昱总会不依不饶的问郑云龙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往往得到的并不是缠绵的情话,而是一句“不是你让我试着喜欢你一下的么”。
蔡程昱有些沮丧,他想要的并不是对方的感动,他也知道郑云龙这话并不全是逗他,总之他喜欢自己远没有自己喜欢他那么多。
这个时候郑云龙往往还会劝他两句:“蔡蔡啊,想开一点,起码你也算得偿所愿了对不对?”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蔡程昱真想一巴掌拍死他:“郑云龙,我求你做个人吧。”
这天晚上,一家之主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他的小男孩忽然从后面伸个脑袋过来靠在他的肩上:“我的工作搞定了。”
“嗯?”郑云龙偏过头去在他脸上蹭了蹭:“说来听听。”
“回母校当老师。”
“想好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蔡程昱的唇边,于是这句问话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想好了。”小孩子把脸凑过去,得寸进尺想要得更多。
郑云龙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一本正经的说道:“当老师以后上台的机会可就少了,你学了那么多年声乐,世界著名青年男高音,以后就只能在讲台上唱给学生听了。”
蔡程昱搂着他的脖子开始畅想未来:“我和我老师商量过了,放弃一部分演出时间又不是放弃舞台,我还是可以接演出,只不过不会太频繁。在学术上有更多造诣有助于我将来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艺术家。”
“德高望重的艺术家”这几个字着实把郑云龙逗乐了:“蔡程昱,你已经是一个27岁的博士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好吧,”蔡程昱松开手,转到他的前面足尖一点,坐到了他跟前的书桌上,“大学老师没课就可以走人,我能帮你喂猫、打扫屋子、等你回家……”
郑云龙放下手里的剧本,捧着他的脸:“蔡蔡,为了我,没必要这……”
“绝对不是为了你,”蔡程昱一听他这话头不对,生怕从他嘴里听出什么“我心疼”“舍不得”所以“各自圆满”这样的话,“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全世界飞来飞去那么累,回学校我还能跟着王老师多学习几年。”
“行吧,”郑云龙在他额头亲一口,“那就顺便把饭也做了吧。”
蔡程昱就知道从这老男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郑云龙并不反对蔡程昱回上音当老师,他反对的是对方因为他做出这个决定。
幸而从某种意义上讲蔡程昱和他其实是一类人,对于物质的需求并不高,安于现状,容易满足,专注于自己擅长的领域……
郑云龙想,他是喜欢蔡程昱的,从那个傻小子坐在剧院某个角落里,用那种毫不掩饰的贪恋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开始。
他身边从来就不缺愿意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的小男孩那样,七年来爱而不得的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在他面前又总是一副傻小子的模样。
人生还有那么长,既然彼此喜欢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知道能不能一起走下去呢。
某一次,梅溪湖一帮兄弟聚会,从北京来的几位哥哥点名要蔡程昱必须到,去美国七年音信全无,回来这么久也没说让大家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包间,意想不到的是,本来应该忙着准备个人巡回演唱会的人也来了。
“老同学,这边坐。”嘎子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
蔡程昱上前两步,拉开了跟前那把椅子,转头看了一眼他男朋友。
郑云龙不动声色对着老班长点了点头,一抬手搭在蔡程昱肩头,把他按在了他自己拉开的那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期间大家调侃蔡博士马上就要兑现自己当初的诺言——做美声界的流量,蔡博士本人却挥了挥手,说那都是年少无知吹的牛逼:“流不流量的无所谓,教书育人你们懂吧,伟大的人民教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郑云龙就坐在他身旁,夹起油爆虾放在他的碗里,一脸宠溺的看着他满嘴跑火车。
余笛老师说:“那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必须得喝一杯。”
酒杯却在半途被郑云龙拦了下来:“他要开车,我替他喝。”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暗自在心里给蔡博士竖起了大拇指:能搞定音乐剧王子,可比成为美声界的流量牛逼多了。
快十点的时候,蔡程昱突然想起个事,凑在他男朋友耳边轻声道:“糟了,我忘了喂胖子。”
郑云龙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其实是想撤了,于是大大方方牵着人站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们就先走了。”
蔡程昱跟着点头:“下次,下次我大龙哥请大家喝酒,全当赔罪。”
龚子琪问:“喝喜酒么?”
蔡程昱冲他比了个口型:“滚蛋!”
郑云龙却忽然接口道:“对,喝喜酒,来么?”
于是两个人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往外走,却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蔡蔡,”蔡程昱循声望过去,他嘎子哥正端着酒杯看着他,“好好的。”
他只说了半句话,后半句只有蔡程昱听见了,他说:“好好照顾他。”
回家的路上蔡程昱还跟做梦似的,牵着他男朋友的手唱起了那首《快乐的一天》。
蔡highC 功力比之七年前更甚,郑云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会儿被人打我可不管你。”
蔡程昱拼命点头,郑云龙手刚放下来,他就用□□歌的气势唱了一句“只是还没告诉你对不起我爱你……”
这一次堵上来的不是郑云龙的手而是一个柔软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