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柴玖所在的这所位于一区的私立高中——马尔斯学院, 曾经以足球盛名, 在八/九年前有过十分辉煌的历史, 球队曾在青少年高中组，创造过蝉联EVIL三届足球赛总冠军的战绩, 还曾代表EVIL自治区入围联邦州赛。
当时位于EVIL权力与财富巅峰宝座上的，是三垄断巨头家族中易氏的当家人易宸, 这位‘国王’知道这件喜讯之后，随手从指缝里掉下了笔巨资投资了自己少年时曾短暂就读过的母校——短暂到什么程度呢？他当年入学时只有十三岁, 且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甚至还要抛去那些休假的日子，便因为一篇理论物理学论文，拿着通知书到美国念大学去了。
总之不管是商业需要还是作秀，易宸重新翻修了巨大的球场。也得益于这笔资金，将原本只是由学生们的爱好而设立足球社改组成了一个拥有正规编制的球队。
当然, 也有人说，马尔斯学院的堕落始于易氏, 马尔斯学院的腐坏也始于易宸。这座建立于旧王朝时代的百年老校, 曾经是一座专为王室公卿设立的贵族学院, 但随着王朝的覆灭，贵族的没落, 局势的动荡，大环境的萧条, 类似马尔斯这样的学院开始走下坡路，传统也已很难坚守下去，这一切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因推翻了封建王朝而崛起的大资本家们, 也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得到优质的教育，于是用资金匡扶起了这些古老学院。易氏曾经是马尔斯的最大赞助商，易宸的外公以投资人的身份，将自己唯一的孙子破格送入了这所学校。易宸也成为了百年来第一个非贵族身份，却能够就读贵族学院的二世祖。尽管他只在里面待了不到半年，尽管他在校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而非课堂，但却明确地给其他的大资本家们发出了一个信号——没有什么问题是金钱所不能够解决的。
于是坚守了百年的传统被就此打破，特权阶级和大资本家们的子女纷纷入学，尝到了甜头的马尔斯开始‘堕落’。而八/九年前，成为新一代掌权人的易宸在马尔斯撒下巨额资金，这无意义在丛林里扔下一块腐烂的肉，引得豺狼虎豹蝇虫乱舞，管理层换血，马尔斯开始‘腐坏’。
现如今这所高中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多少真正的贵族了，更多得则是特权阶级、大资本家，和一些处于上升阶段的小资本家的子女们，只要缴纳得起高额的学费，谁管你是什么身份血统？
但不管怎样说，马尔斯能够有正规的足球队，还是要得益于易总的撒钱不眨眼。
柴玖搬进球队宿舍的第一天，没有欢迎没有招呼声，室友们的目光也并不友好。
宿舍是六人间，他推门而入的时候，住在屋里的男生们刚好结束下午的训练回来休息，于是迎接小鼹鼠的是五只肉食猛兽、十双眼睛的审视。
“喂，小子。”
一个身着灰蓝色T恤、小麦色皮肤的大块头堵在了门口，他粗鲁地用胳膊肘抵着门框讲道。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闲杂人等不要随便往里进——”
拎着书包的柴玖脸色有点苍白，他不说话只是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舍管签了字的证明。
那T恤男好像没看见似的，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五左右，叫一米七的柴玖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他抬着下巴眼睛完全不去瞧柴玖，好像天生是在用鼻孔看人似的，完全无视了柴玖举到自己面前的纸条，没好气地说。
“干什么呢你？快点走开，别他妈在这里碍事儿。”
说完，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两下刚洗过还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将毛巾抖开，冲着空气用非常大力气地甩了甩，尤其是最后两下，好像在驱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柴玖猝不及防地被甩了一脸，残留着洗发液的水珠掉进唯一一只眼睛里，刺得生疼，耳边催促他。
“磨蹭什么呀，滚滚滚——”
柴玖放下揉着眼睛的手，模模糊糊地透过T恤男的身体与门框的空隙间，看到屋子内的景象。只见里面几个人都在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对门口的一切一无所知一样，甚至有个红色头发的男生一边熨着裤腿一边吹起了口哨。
这眼前的驱逐和排斥，是被纵容的，被默许的，被一致通过的。
有那么一瞬间，柴玖的确生出了一丝扭头转身走人的念头。
——柴玖同学喜欢足球的话，那就去吧。
季汩的声音在脑海里浮现，包括那句。
——因为我喜欢柴玖同学啊。
柴玖叹了口气。
明明那样斩钉截铁地发誓，再也不踢球了的。
柴玖的五指攥拳，向后慢慢退了一步。
所以说，承诺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靠谱啊。
“我说，可以让一下吗同学？”
柴玖没有抬头只是十分平静地问道，然而来自头顶上方的态度则没有那么温和了。
“你小子在说什么呀，叫你快滚——懂？”
下一刻，那攥着毛巾的T恤男感觉小腿传来一阵刺疼感，膝盖一软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额头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柴玖拿起书包迈过他，走进了屋子。迎面而来的几道齐刷刷地目光，那刚刚熨裤腿的红发男生的口哨也不吹了，眼神愕然地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小个子。
不可思议，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耗子似的男孩，居然将小山似的汉斯放倒在了地上。
别人没有看清楚，他可是完完全全地目睹了，刚才那小个子仅仅只是抬脚朝着汉斯的小腿踢了一下，甚至都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与其说是他踢倒得汉斯，倒不如说是汉斯自己被心理障碍击倒了。
熟悉汉斯的人知道他的小腿有旧伤，但距离痊愈已经过去三四年，现在投入球场训练的汉斯已经和普通人没两样。
而这个与汉斯初次见面的男孩，居然几句话的功夫便看出汉斯身上的破绽，而且笃定了对方会因为曾经腿伤的心理障碍而产生条件反射。
可能是，站姿有点别扭？那天过去很久以后柴玖茫然地用反问的语气回答着，还有站立时的重心？身体的倾斜角度？总之……就是感觉很不舒服。
无论是强大的洞察力、精准的直觉和判断力，还是对时机的拿捏，以及对于他人心理活动的拿捏，都强悍得可怕。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赶紧滚出去。”
正准备将书包放到那墙角的空床位的柴玖，回过头不解地看着那蹲在地上抱着腿脸色难看的汉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强的敌意。
“好啦，汉斯。”一直看戏的红发男生开口了，“差不多就够了吧，你再这样，一会儿人家小朋友该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劝人，倒不如说是讲风凉话。
“可那是大卫的位置——”
柴玖不知道的是，自那场比赛之后心高气傲的大卫无法忍受败北的结果，差点退队。由于他平时就因为臭脾气导致人缘极烂，故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阻拦，也只有作为球队经理人的fox劝说和挽留，这才作罢。
大卫自负的同时，记性也绝佳，输了之后依然没忘记自己曾说过‘你这种弱鸡要是能赢，我把正选位置让给你做’这种话。尽管没人计较也没人跟他较真，但他自己却跟自己较上了劲，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做正选，第二天便搬出了宿舍。
“得了吧，汉斯。那希腊佬现在都不在了，留着个空床位又没有用。”红发男生叠起熨好的裤子耸耸肩膀。
而其他人则各干各的事情，有的坐在床上玩手机，有的举着小哑铃锻炼，有的盯着电视聚精会神，从刚才到现在，都完全没有要发表言论的意识。
所以说……这个大卫平时究竟是有多招人嫌讨人厌，以至于走了之后全宿舍都只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同样没什么朋友的柴玖在对此也没什么发言权，故而停止了思考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好了~都七点钟了，咱们快去吃晚饭吧。”红发男生瞧瞧床边的电子表，伸了个懒腰说，“星期四食堂好像有蜂蜜黄油曲奇耶~”
“威廉我保证你再吃下去，绝对会被队长强行控制体重的。”玩手机的黑发男生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
“噫好恶毒的诅咒。”红发的威廉故作害怕状。
“希望今天食堂的汤不要太咸……”
举哑铃的男生说。
“能把通心粉做熟就谢天谢地了。”
“你们的要求都太高了好么。”看电视的男生嘟囔着用遥控器将电视关掉。“我只希望今天窗口盛饭的是伯纳德小姐，虽然她的厨艺很烂，但好在人还是能看得——对吧，汉斯？”
“你是指那张像盘子一样大的脸？马丁你最近黑暗料理吃太多被洗脑了吧？”汉斯几乎不想吐槽。
几人哈哈大笑，补充着说道。
“但那小妞的胸不错……”
“屁股真他妈翘！”
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拍着肩膀走出了宿舍。
而柴玖，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被当做空气一般地无视掉了。
少年默不作声地将书包放进柜子，将被褥铺好。
直到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这才轻悄悄地爬上床，又爬起来小心地观察四周有没有人看着他。
确信没人之后的小鼹鼠，放心地舒展了四肢，像个孩子似的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那被褥之前是季汩的，他将身子缩起来，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好像还能够嗅到季汩身上的薄荷味似的。
小鼹鼠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那被子是季汩盖过的，用起来就好像……
好像被人抱着的感觉。
——因为，我喜欢柴玖同学啊。
小鼹鼠闭着眼攥着十字架，反反复复地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焦糖布丁，柔软甜腻，用舌尖去舔的话，会很滑很美味。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小鼹鼠吻着那十字架，悄悄用被子蒙住了头，在看不见的地方偷着扬起了嘴角。
谎言是虚假的，但它很温柔。
稍微……骗自己一小会儿，也没有关系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