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柴玖被堵在了夹道内, 进退不得, 前后是六七个手持着金属球棍, 打扮十分低调的混混。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来自十四区——那种饿狼似的气息,只有在最底层的孩子身上才能够见到。
他被身后的一个混混一脚踹倒在地上, 后背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球棍,那棍子是实心的, 一棒子敲下去,震得人后背先是发麻而后才是剧痛, 那疼痛透过后背传到前胸,使得人疼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叫柴玖跪爬在地上直吸着冷气。那几个混混又上前用力补了好几脚。
“小心点,别一下子打死,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被按在地上的柴玖绝不会忘记这个该死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一下子便放大了,紧接着脸上便挨了对方的狠狠一脚。
那个人的脸上和脖子上和肩胛骨上都有着几道被缝合过的疤痕, 鼻子好像也有点歪, 配合着一脸横肉显得十分狰狞。他咧嘴阴森一笑, 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牙齿,双臂结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双拳则紧握着,捏得关节咔咔直响。
莱姆·阿曼达。
柴玖的脸色苍白, 瞳孔涣散,身体紧绷着,像把拉满了的弓。他无意识地死死咬着牙齿, 好像这样就能够抑制住那股涌上身体的反胃感,以及刻入骨髓里的愤怒与仇恨。
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好久不见啊柴玖,老子可真他妈惦记你这个贱货呢!”
他将球鞋狠狠地踩在柴玖的脸上,用沾了灰土和口香糖的鞋底磨蹭着对方的脸颊,直到那鞋底被染上了血,才一脸嫌弃地收回脚。‘呸’地一声,朝着少年的衣服上啐了口痰。
“你他妈很人模狗样呀!老子在医院动手术的时候,你小子居然屁事没有搁这儿念书?”
莱姆抡拳照着少年的肚子狠狠砸去。
“不他妈很牛吗?不他妈想杀了老子,想和老子玩命吗?来呀——今天就和你算算账。”
被混混按住全身动弹不得的柴玖,死死抵住牙关将惨叫声憋回了嗓子里。他就那样狠狠地盯着那畜生,仿佛下一秒怒火就要从双眸迸发出来了似的。
“想不到吧?老子还能回来踢球——呵,你小子当年不是很能耐吗?不是挡老子的路抢老子的风头吗?还不是被老子当狗踩!像你这种穷鬼,活该被踩一辈子……”
柴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朦胧中听见莱姆在打电话。
“我是你哥的同学,你哥刚才受了伤,被送去医务室了。对,非常严重……”
畜生的神情从恶毒得像条食人蛇。
“快来吧小妹妹,我在F栋教学楼拐角的夹道等你……”
不!不——不要来!
柴玖的脸色顿时如同死灰一般。
周围小混混们按耐不住一哄而上,对着地上的他一顿拳打脚踢。
柴玖的脑子开始出现断片,那些模糊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
——柴玖同学,其实是可以进攻的吧。不出剑,是因为心中有不可出剑的‘道’么?
郎馨问。
不,不是的。
柴玖闭上眼睛想。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十五岁的柴玖,是个活跃在球场上,躁动的、不安分的男孩子,同每一个步入青春期后热衷于运动的少年一样,宣泄着汗水与过剩的荷尔蒙。
他在夏天里赢了一场场比赛,他获得了掌声与喝彩,他成了所谓的‘明星’。
‘硕鼠’!‘硕鼠’!
崇拜少年的男孩子们在他身后高呼万岁,少年却从不曾回头。
——在前辈眼睛里,永远只有远处的风景,从来不会回头记得自己的身后有什么对不对?
他很想回答弗莱德一句,不是的。
不回头,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你们的目光太过炽热,叫人唯有不停地燃烧下去以作为回应。你们的喜爱太过热烈,热烈到使人无法停息脚步,唯有不断向前,变得更耀眼。
他无奈地想。
这正是我讨厌被人期待的原因啊。
他的体育竞技生涯刚刚开始,还有一年他就能够正式取得职业资格,可以代表EVIL到外面去参加更大的比赛,他深信迎接自己的是更广阔的天地,目之所及的将会是更美好的风景。
柴玖有个非常漂亮的妹妹,这是整个球队都知道的事情。
他那时的性格便已经有些乖僻了,肩上所负担的压力和步入青春期后日益敏感的内心,使得他被攒出了一身的坏脾气,却唯独对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妹妹温声细语,呵护有加。
柴玖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正巧在参加一个小比赛。十二岁的柴玫提着蛋糕来到体校的休息室,准备着给哥哥一个惊喜,却被人捂住了嘴。
“小婊/子——再咬一下试试?”
她认出那几个男生是哥哥球队里的死对头,特别是这个又高又壮叫做莱姆的男生,和哥哥积怨已久。
女孩挣扎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踢,最终还是被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无法堂堂正正地打败自己不爽的对手,却总要在背地里寻找一些阴损的招数来企图获取‘胜利’。
“艹你妈再动老子掐死你!”
莱姆仗着自己家里条件不错,空降进球队之后为所欲为,因为嫉妒柴玖,所以暗搓搓地想要找个机会给对方一个难忘的‘教训’。
“救命——”
女孩挣扎着,尖叫起来。
“哥哥!哥哥!”
“叫个屁!小婊/子,你哥踢球去了,你就是往死里叫也他妈没人管你——”
那个小小的、被装在盒子里的蛋糕,被摔在了地上,堆成了一滩奶油和果酱混合而成的,令人恶心的东西。
被男孩骑在身下女孩绝望的大哭着,从喉咙里扯出凄厉的叫喊。为恶者肆意大笑着,洋洋得意。
十五岁的柴玖抱着球破门而入。
“哥哥……救我……”
女孩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用颤抖着嗓音无神地呢喃。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据目击者称,那一天,那个名叫柴玖的嫌疑人最后是被警方注射了镇静剂并用电棍电晕之后强行带走的。
事发现场的地板上染满了鲜血,少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如同疯子,他挣脱了警方的控制,用钝器攻击着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样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孩,却在那个时刻,爆发出那样骇人的力量,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如同一只炼狱里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恶鬼。
再后来呢?
很多年后,季汩坐在沙发上,任凭已不再是少年的柴玖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玩着手机,一边安抚地摸着男人曾经倔强如今已经服帖的黑发,一边轻声问。
“后来……”
柴玖眯着眼睛盯着手机的屏幕,没有表情地叹了口气。
那个欺负妹妹的畜生,抢救之后捡回了一条命。
莱姆的母亲,一个毫无底线地宠溺着儿子的红发女人,带着几个雇来的打手找上门来。他们闯进少年的家中,将本就所剩无几的东西都毁了个遍,锅碗瓢盆都统统被砸的稀碎,就连那墙角边被女子死死护在身下的钢琴也不放过。
——贱人!还我儿子!
——都是你们这些穷鬼生出来的贱种害得!
在撕扯的过程中,柴玖的母亲被人失手推下了楼梯,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这个穿着烟灰色纱裙,在午后优雅地弹着钢琴,柔声细语地唱着歌的漂亮女子就这样昏到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醒来过。
我是个废物。
我保护不好妹妹,还害了妈妈。
铁窗内的少年蜷缩在床脚一根一根地抽着烟,他渴望自己就这样抽着抽着最后无声无息地死掉,却在第二天清早面对着自己依然还活着的事实。
他时不时用冰冷的手指或抚摸着跳动的心脏,或试探自己的鼻息和脉搏,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死掉呢?
他不明白,也永远明白不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只是想要保护妹妹,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妈妈。
这就是……拔剑的代价吗?
十五岁的柴玖戴着手铐,浑身淤青嘴角还渗着血,蓝色的狱服松垮地套在他的身上,显得滑稽又可笑。被强制剃短了的头发如同刺猬一般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眼神却一片空茫没有了焦距。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哥哥关在这里的!
探监室内,妹妹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已经……那样了……呜呜……我不想再失去哥哥了……所以、所以……”
——不要再打架,不要再为我出头了。我只想要哥哥好好地,不要受伤,不要被关在这里了啊!
柴玖的双眼渐渐聚集起了一点焦距。
难,太难了。死很容易,活下去才是人间最难的事情。
他用疲惫的双眼望着哭泣的妹妹,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腕,透过铁杆的缝隙一点点地擦拭去了妹妹的眼泪。
“……好。”
我知道了。
EVIL的最低刑事责任年龄是十五岁,案发当日是柴玖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因而没有被判刑,只是被政府收容教养了一年。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妹妹看见穿着球衣的男生,还会条件反射似的产生恐惧感,尖叫着扑进哥哥的怀里。
柴玖沉默着拍拍妹妹的后背,将自己的球衣,球鞋,连同奖杯、奖杯等所有与足球有关的东西都打包在一起,送去了拍卖场,换来一沓面值不小的钞票。
“乖,”他叹了口气说,“哥哥以后不踢球了。”
他将所有过去的荣光全然抛在身后,再也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从此沉寂,从此退缩,从此小心翼翼,从此忍气吞声。
永远,永远,都不再拔剑,永远,永远,都不再还手。
因为那代价,他无力支付。
少年人胸头独有的那一腔血凉掉了,此后的岁月不过是无意义的苟延残喘,却只得闭上眼睛负重前进,没有放弃的权利。
一直在昏迷中的妈妈,每天身上插着仪器以维持生命,医药费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父亲入狱前欠下的巨额债务,才刚刚偿还清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妹妹还要上学,兄妹两个人还要生活下去。
钱,钱,钱……什么都要钱。
——知道么,我曾经踢过不下五十场黑赛,作秀,假摔,假动作,水的一比的射门,还有各种黑哨,至于输赢么?当然是看赌/场里哪方的观众下注得多咯。至于我为什么要踢那种比赛?用脚趾头想想都可以知道得么,当然是为了钱……
因为这是,来钱最快且最多的方法。
在这个没有钱便寸步难行的世界里,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正如同踏进马尔斯遭受暴力时的忍耐和沉默。能够考上这所学校,已经是拼劲全力。他珍惜着这念书的机会,隐忍着带着对未来仅存的最后一丝期盼,努力地活下去,可偏偏那一点‘生’的想望都要被人剥夺走。
每一张脸都令人恶心,每一个又都写满了‘权贵’两个字。
他惹不起。
上有母亲,下有幼妹,动辄发生一点事故,在他身后的她们就将是被报复的对象。
他不能失去她们,她们也依靠着他。
‘生’本已经艰难无比,却连‘死’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所以……所以……就那么日复一日地默默承受着。
十七岁的柴玖,一点一点地抛弃了自己。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到最后,丢掉了躯壳里的灵魂,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扔下电话后的莱姆,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
“哈哈哈哈小婊/子送上门来了。”
那畜生踩在柴玖的身上大笑着,周围的小混混们也摩拳擦掌。
“你们说老子是先刮烂她的脸,还是先让大伙儿尝尝鲜?”
“当然是先让大伙爽爽了嘿嘿嘿——”
这世界糟糕透了。
“你他妈不是很能抽烟吗!”
他们说。
“老子让你抽个够!”
他们一边毒打着他,一边将烟头按在少年的身上,烫出圆形的烧疤。皮肤传来灼痛感,让他无法抑制地惨叫出声。
好疼。
柴玖并不怕被金属球棍重击,但却十分怕那种类似火焰侵蚀皮肤的灼痛,总叫他想起童年时的那场大火。
再也……不会有天使了吧?
浑身青紫的柴玖,模糊的视线望着那断裂了的银十字架从脖子上滑落。
这世界坏透了。
当他正这样想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声。
“砰——”
仿佛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裂了似的,震耳欲聋。紧接着,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显得措手不及。
“因为我的时间很紧张,所以……”
六七米外,季汩抬起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还冒着烟的手/枪,语气十分平静。
“我数到三,诸位如若再不停手的话,下一枪就不知道会打到什么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神上线~~~就问泥萌苏不苏吧┑( ̄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