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微博 写文的船长,欢迎小天使们来玩耍,献上(づ ̄ 3 ̄)づ敬礼
89.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昏天黑地, 直至精疲力尽。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本来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柴玖这一年几乎没怎么饿过肚子, 加之又总是在运动,那原本单薄的身体在日积月累之中结实了许多。
季汩两三个月没有见过柴玖, 后者在这期间个子飞涨,肩也宽了许多, 四肢和腰腹也多了一小圈肌肉,虽然看起来还是偏瘦, 但已经基本上没了那弱不禁风的既视感。
柴玖的皮肤原本偏白,甚至泛着些病态的青。而经过这一个夏天的暴晒以后,这个白皙少年几乎蜕了层皮,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呈现出很浅的小麦色。
季汩终于有机会询问少年身上那些疤痕的来源了。
他的脖子以下的半个身子有着大面积的烧伤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腰际, 此外肋骨凸起的位置上还有若干被烟头烫过的圆形疤痕以及手术缝合后的细长条疤痕。
“无所谓啊,不过你知道了又能干什么用?完全没有意义……”少年嘟囔着讲。
“柴玖同学的事情, 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呕——少肉麻了。”
他还是习惯不了被人这么深情款款对待, 靠在对方的胸前直翻白眼。
最后季汩甚至破例允许少年抽了一支烟。
“啊, ”柴玖吐了个烟圈,“都是很久以前的了。”
有的是源于童年时的那场大火, 有的则是因为之后的生活。
“那个时候,好多人来要债什么的, 家里经常被砸啊抢的。后来我们家搬到那种很破烂的街区,还是能被仇家找上门。”
他没有交代为什么会被人要债,也没有说仇家究竟是群什么人。
“反正, 那段时间过得很惨,虽然后来也没有好多少……被烟头烫得疤是哪来的?不记得了,可能是进了马尔斯之后弄得吧……”
其实柴玖已经快记不清曾经欺负过他的,究竟是那一群人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虽算不上深入骨髓,但痛苦的的确确是刻骨铭心的,只是回想起那些夹杂着恶意的面孔,只觉得每一张脸都很模糊。或许是人潜意识里对自我的保护,又或许是真的没有记住。
他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的身边消失的,总之他们已经离开他的生活很久也很远。
但他们的的确确的,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用无尽的恶意肆意地伤害过他,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被阳光所普照的地方竟还有那样丑陋的一面。
你可以将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根根拔/出来,但你还原不了一块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损耗的木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将永远留在上面,无法被以任何方式填补。
甚至他自己,都曾经做过那个自己最讨厌的人。
90.
那之后的细节,柴玖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这着实不怪他,谁叫季汩表现得那样无所不能,几乎包揽了生活的全部,所有令人烦心的琐碎都能够被很好的解决,让人感觉到十分踏实。
柴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这里既不是医院也不是学校,黎明时他听见水冲刷过礁石的声音。拉开窗帘顿时一怔,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浅白色的沙滩与深蓝色的海,从海上升起的红日将一切都映照出了火焰般的颜色。
那一切美得仿佛神话般,一百个吟游诗人也无法用诗句描述其中的万分之一。
“喜欢吗?”披着衬衫的季汩懒懒地靠在玻璃上,手里握着一瓶刚开盖的冰啤酒。这个醉眼朦胧的俊美酒鬼,抬起手十分随意地指指落地窗外的海,“我欠柴玖同学的生日礼物。”
“……什么?”
柴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一天是自己旧历的生日。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消化,他的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居然是一座EVIL边缘的小岛和周边一英里的海洋承包权。
季汩按着柴玖的下巴,他身上泛着股清爽的啤酒味,碧蓝色的眸子仿佛比不远处的那片海还要深邃,映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我把我一生能够触及的,最奇异的,最瑰丽,最美好的景色全都送给你。
因为我喜欢你啊。
91.
“这样真的可以么,季?”
“我不知道。”
“这样做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我想……也许是。”
“那么,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窗边,白衣的金发女人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担忧地望着季汩。
“即使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都无所谓么?”
“……我,”季汩将头埋进Ark小姐的胸前,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视这位姐姐一样的女性为自己的精神支柱,“我不确定。”
“你的犹豫来自于不自信,季。”
Ark小姐摸着季汩的头,叹了口气。
“你就像溺水的孩子,抓住唯一一根稻草不放,你认为那个男孩子是你生命中最后的机会了。你恐惧,你的潜意识里害怕搞砸这一切,你害怕失去他会输掉整个人生,对么?”
季汩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他,我真的,真的喜欢他。”
92.
EVIL本就是个建在岛上的城市,这里水产丰富,航运发达。
季汩手把手地教柴玖钓鱼和划皮艇,因为柴玖对游泳还是有些抵触,所以没有办法尝试冲浪。比起季汩的活力四射,他更习惯坐在岸边的沙滩上握着钓竿发呆——这项运动对于不爱动的人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季汩往往会在他背后搞偷袭,两人在沙滩上一番胡闹之后,那鱼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真搞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更大一些。已经快二十岁的季汩,淘气起来依旧像个孩子——即使是孩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总是醉醺醺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胡话。
“柴玖同学……哈……好棒。”
他裸着结实的上半身,在月光下看来每一块肌肉都十分匀称,富有种男性的美感。被少年压得不住地喘息,面颊因为激动而显现出潮红。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抓过身旁的酒瓶喝上一口,若有所思地得出结论。
“……假如末日要到了的话,这一定是,最舒服的死法了吧。”
EVIL诞生于海洋文明之中,衍生出了无数壮丽的神话传说。每当季汩喝到兴头的时候,会一脸兴奋地指着夜幕下的天空,讲解每一颗星星名字的由来和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异故事。
他的记忆力好到可以将圆周率背至数千位,那些大篇幅的拉丁文长诗被毫不费力地从他口中吟诵,他喜欢描写众神的传说的诗歌,每每念及总是两眼放光。
卸下了男神光环、偶像包袱和家族责任的季汩,也不过是个孩子气的年轻人罢了。
他会憧憬星辰大海,渴望去冒险去周游世界,他会崇拜英雄神话,向往满是硝烟的战场。
他的愿望是回到古时代去当骑士或者海盗,可现实中,担负着继承者身份的他,注定只能够做个操纵资本的商人,或是玩弄权术的政/客。
“所以,季少爷到底考虑好了吗?”
“我想再次声明,我一个人不能代表季家的态度,这件事也不是由我个人所能决定的,您应该和我的叔叔或者父亲谈谈。”
“季少爷的建议很不错,不过……众所周知,可只有您手里掌握着最关键的那张选举人票。当然,怎样投票是您的自由,只是希望您在做出选择之前,能够谨慎地考虑一下。”
“否则呢?”季汩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个轻蔑的冷笑。
“那么很遗憾,我们只能够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了,比如……”
就在柴玖推门进入的一瞬间,季汩脸上的表情经历了由严肃冷峻到茫然的转变。
“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他迅速而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柴玖下意识地问对方。
“没什么,”季汩吻了吻柴玖的额头,“一个打错了的电话。”
93.
“我喜欢他,我真的,真的喜欢他。”季汩说。
“喜欢到可以为了他,连续两个月服用抑制性冲动的药物?”
头顶的声音变得不再温柔,而是慵懒沙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诺亚小姐……”
季汩愣了一下抬起头,金发女人摘下了眼镜,眼神也变得凌厉,她勾着嘴角打了个响指。
“好久不见,季。没想到,听说你和那个小家伙告白了,是么?”
诺亚小姐随手将眼镜摔在一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说。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坏男孩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真是被你当成玩具一样摆弄呢。”
她慢慢靠近季汩,用看透一切的神情,接着Ark小姐的话说了下去。
“你害怕失去他会输掉整个人生,所以你给自己不停的施压和催眠,甚至心理暗示……其实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感情,你只是想救自己而已。”
94.
“喂喂喂,耗砸,这半年不见想大爷了没有?”
从日本回来的翟豹看起来更黑也更瘦了点,他一把揽过柴玖的肩膀咧着嘴露出没心没肺笑容。
“我姐有事儿没来,托大爷给你带好呢。”
他一抬头,眼神和僵着脸的大卫撞了个正着,不由得咋咋呼呼的嚷嚷了起来。
“哎呦!这里怎么有个讨厌的死人脸?煞风景煞风景,太扫人兴致了诶——”
得,这两个人还记得将近一年前,柴玖进足球队时的那一出梁子。
“哼,”大卫对着翟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我想,人类和智力未开化的大猩猩从来都没有什么交流的必要。”
“你你你说谁呢?”翟豹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长得白了不起呀?大爷我是大猩猩,那期末跟大猩猩在一个考场补考的你是啥?说啊——小白脸?”
嗯?还有这种事情么。嘴里含着布丁的柴玖,朝着两人各望了一眼。
“哼……”
遭人揭短后的大卫被这么一瞧,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窘状,支支吾吾地说。
“不过、不过是八科、八科重考而已,又不是全部!”
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好迷呀……一共九门学科,挂了八科和全部都挂究竟有什么区别?
“希腊佬虽然臭屁但看起来脑子也不笨啊,没想到居然也是个学渣。”尽管成绩不算太好但还不至于挂科的威廉,摸摸鼻子讲道,“而且有好几科考试都是开卷,答案还都在书上用红笔标着诶,不会连抄都不抄不对地方吧?”
“这都能挂的话,还真是罕见的笨蛋呢……”成绩一直呈低空飞行状态,勉强过及格线的汤姆也忍不住感慨。
这个‘罕见的笨蛋’人生中第一次涨红了那张堪比雕塑的脸,自尊心碎成了玻璃碴。
“哈哈哈!傻了吧?”见占据上风的翟豹幸灾乐祸地大笑,“大爷我才挂了六科!厉害不厉害?”
呃……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吗?
身为全场唯一一个智商在线且成绩优秀的正常人柴玖,决定还是装听不见比较好,埋头吃着盘子里的布丁,他得要趁着季汩不在快点吃完。
季汩害怕布丁,怕到看见这种食物,整个人都发抖的地步。
这着实是件很让人费解的事情。
“隔了这么久不见,柴玖学弟还是这么可爱呀~~”
而那金发碧眼波浪卷的女人,上身是豹纹夏装,下身是渔网丝袜高跟鞋,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格外性感。她吹了吹自己刚涂好的星空色指甲油,冲着柴玖等一干男孩子风情万种地笑道。
翟豹看见这女人像是见了鬼,缩了缩身子像是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记忆一样,瞬间躲得远远的。
“非常感谢艾萨学长的关心。”刚刚接了电话回来的季汩礼貌地微笑着挡在柴玖面前,“不过柴玖同学正在养身体,还是叫他少吸一点二手烟吧。”
刚才连烟都还没来得及点着就被人为隔离的艾萨社长先是一愣,接着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个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噗嗤’一声,捂着嘴乐得停不下来。
“季少爷,真是好记性呀~那么久的事情居然还……哈哈哈,所以说,看起来绅士的男人其实最无趣了嘛。”
季汩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柴玖的脸上一红,想起了将近一年前在cosplay咖啡厅时,那个差点碰上的吻。
事实证明,恋爱中的季主席,是可以非常小心眼的。连没有任何威胁的情敌,都要像排除炸/弹一样彻底pass掉才罢休。
被嫌弃了的艾萨社长只得耸耸肩到一边吞云吐雾,并四处寻找新的搭讪对象。
“不好意思啊大姐,虽然在下是个御姐控,也很喜欢胸大的熟女,”唯恐成为下一个被猎艳目标的小痞子,一本正经地对艾萨用手比划,“可是在下对自带oo的姐姐真的不太感兴趣耶。不过如果大姐你有什么能让人凭空长oo的药方,可以传授给在下哦!哎呦!社长你怎么又掐在下,在女士面前这么粗鲁,活该二十岁了还是个老处——”
那‘男’字还没吐出口,头上便挨了一记爆栗。
“闭嘴啊你这混蛋!半年没揍你,是不是又欠打了呀?”
被戳到痛点,恼羞成怒的翟豹和小痞子在一旁扭打在一起。艾萨社长没一会儿就钓上不知道马尔斯球队里的哪个倒霉球员,一边吸着烟一边笑得肩膀乱颤,搞得知道真相的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揭穿他其实是个男人的事实了。
咋咋呼呼的豹子,满口黄暴的小痞子,虽然没到场但从描述中就可见凶残指数不减从前的郎馨姐,异装癖的艾萨社长,还有马尔斯的队员们。
好像一切都没变,大家都还是最开始认识的样子啊。
柴玖想。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莫名其妙地认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而他们居然在此刻坐在一起,一块喝着酒吃着海鲜。虽然彼此间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但在打打闹闹中,气氛还是那样轻松而又愉快。
柴玖嗅到了那股奇怪的香味,他觉得很晕,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子也时而沉重时而轻飘飘的好像没了重量。
糟糕……
他感觉有人一边捂着他的嘴一边在他耳边说着对不起,然后他周遭的世界便就此融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意外的,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有种担忧。
那个家伙……那个蠢家伙该怎么办呢?
95.
——季少,这是最后一道通牒,您应该清楚应该怎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遗憾,如果您迟迟不配合的话,我们只好采取强制措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希望季少能够体谅。
距离柴玖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六个小时。地毯式的疯狂搜寻,没有换回任何结果。
——不要紧张,今天傍晚我们会送给季少一份‘小礼物’,希望季少能够喜欢。
那刚刚被邮寄来的包裹,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季汩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在某种无可逆转的自毁模式中,面无表情地用手/枪对准面前的镜子连扣扳机。
砰!砰!砰!
镜子被打得四分五裂,碎片到处飞溅。他被刮伤的额头淌着血,头发上也挂着不少碎片。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那一片狼藉,刹那间眼神迷茫得像个孩子。
所有美好的人和事,总是转瞬即逝,像个从未存在过的梦一样。
这就是造物主,对他那肮脏下贱的丑陋本性所施以的最大惩罚。
他那么恶心,像条狗一样,怎么配幸福呢?
“收到包裹了吗季少?”电话内,那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冰冷机械音缓慢地讲,“还满意这份小礼物么?”
季汩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种想要把文明和教养都统统踩在脚下,然后用最恶毒而污秽的语言咒骂对方的冲动。
可他很快就悲哀的意识到那是徒劳的,电话的另一端也不过是一卷录好的磁带罢了。
“选举人团的投票马上就要开始了……需要做些什么,季少应该是明白的吧?”
那魔鬼沿着电话线,在他的耳畔叮咛。
“毕竟,这可关系到你的小情人,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问题呢。”
从包裹掉出来的,是一根沾着血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