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少年踮起脚, 毫不犹豫的抱住了那死尸似的家伙。
很疼, 很冰, 但是无所谓。
当肢体与皮肤贴近的刹那,柴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抱一个僵硬的死人, 他的胸膛紧挨着对方的胸口,在感受到那寒意的同时, 觉察到对方渐渐复苏的心跳。
隔着外套与衬衫,隔着皮肉与胸骨, 少年同少年的心脏重新搭建起了牢固而紧密的联系。
柴玖将头埋向季汩的肩膀,感受着对方肢体的颤抖,聆听着对方的呼吸与心跳声。
无端地,他体验到了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柴玖的脑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不成形的念头, 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因为失血所导致的眩晕, 让他在摇摇欲坠的同时, 话就这么被卡在了嗓子里, 没有发出声。
那不远处的轿车里,一个浅栗色卷发头戴黑纱礼帽的贵妇人神情忧虑地站在车前, 带着小羊皮手套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一只手杖,如果透过面纱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 她的五官深邃,还有一双格外漂亮的蓝眼睛。
柴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了,也记不得那个哆哆嗦嗦陪在他身边一整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季汩, 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究竟是第几次这么倒霉了?在泳池里差点被淹死,在深夜的街头被催债的流氓抓住毒打,在比赛前夕被一群人渣围堵……
每一次,季汩都会脸色苍白地摊在床边一遍遍道着歉。
明明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而已。
柴玖想,那个以往出了事总是爱说‘对不起’的笨蛋,这一次或许是真的被刺激到了,居然连‘对不起’都不敢说了。
真蠢。
弄得他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100.
那是一段长达十三分钟的视频,画面中面带烧疤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被禁锢在椅子上,连续遭到断指、拔出指甲等虐待,施暴者甚至将钳子伸进少年的嘴里,敲掉了一颗后槽牙,随后又用烧红的烙铁在少年的身上烙下模糊的字母……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好不好?”
季汩以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一边沙哑着嗓子乞求着少年,一边伸长胳膊试图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跪在背后以小心翼翼的姿态搂住少年的脖子,抬起手掌想要蒙住少年的眼睛。
整段录像充斥着血腥、暴力与恐怖,被上传至网络并迅速在各个平台间传播,引起莫大的轰动。
匿名的上传者,虚假的播放量,被线绳操控媒体,仿佛背后一只无形的手在其中推波助澜,让一切变得如火焰般炽热,人们躁动起来,叫嚣着揪出凶手,呼喊着民主与人权。
那个为首的施暴者带着标准的贵族式口音,手指上的秃鹰刺青让人不由得想起某个EVIL的老牌贵族世家。
EVIL三巨头之一的费氏家族的现任掌权者,曾被指控有恋童癖和虐待倾向,虽然费氏几度公开辟谣,但依然难堵悠悠之口——尽管找不到太多证据。
更糟糕得是,费先生无法证明当晚自己的动向。
为什么八卦能够在各个阶层之间广为流传?为什么一个爆炸性的话题让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为什么民众总在执着于那些所谓的内/幕?
贵族豪绅,三教九流,无论你是谁,当你被镜头环绕的那一刻,你便正式于人间失格,只留下一个可悲的、可笑的,满足公众窥探欲和所谓好奇心的滑稽小丑。
人们往往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即使当事者一遍遍的发布公告、声明,寻找证据以为己身辩护,却好像仅是欲盖弥彰。
——谁会相信你们的鬼话啊,有钱人都是王八蛋,TMD死变态
——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费家烂货们,滚出EVIL!滚出联邦!
——嘘,楼上说话小心一点!政/府里有的是跪舔老变态的狗,当心JC半夜敲你家门……
——呵呵,贵族?惹不起惹不起,贵圈真乱!匿了匿了!
在那扇罗生门前,真相不重要,是非不重要,黑白不重要。
这里是绰号罪之都的EVIL,这里最不缺乏的便是赤/裸的罪恶,更不缺乏的是以正义为外皮的阴谋与算计。
少年在惨叫,众人在狂欢。
“不要看了。”
跪坐在地上的季汩企图再度搂住少年,当他伸出手时面前的人却消失了,叫他就那样狼狈地扑了个空。
“柴玖……同学”
他抱着啤酒瓶颓然倒下,再睁开眼时,房间里依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所谓少年,不过是酒精所带来的幻象罢了。
这一年是红派迎来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先是其预备扶植的候选人被爆出性丑闻,引起民众的强烈不满,也使得支持率一度下降至冰点,随后在费氏的财力支持和策略性宣传下,数据渐渐有所回升,但此时却又爆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虐待门事件。
原本内部就不稳定的红派,失去了最后一张底牌。而原本外强中干的费氏,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机。
在那之前,世代附庸于费氏的那些中小贵族世家,都几乎在短短一年之内或选择倒戈、或选择退出,有实力的家族之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季家还死守着古老贵族的名誉。
过去的半年里艾氏一直试图以利益拉拢季家,毕竟比起兵戎相见,头脑机敏的艾家人更习惯于在谈判桌上说服对方并解决问题,能言善辩的他们是天生的外交官。
他们成功地策反了依附于季家的郎家和翟家,同时失去两条臂膀的季家将处于前所未有的窘迫境地,而刚刚坠入爱河的年轻继承者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稍作威胁,便可以成功拿下。
可始料未及的是,这中间却叫某个莽夫横插进一脚,然后以最血腥最暴力的手段,快刀斩乱麻似的将一切强行终结。
“你们这些政客啊商人什么的就是矫情,没事搞什么怀柔政策,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叫你们整得那么复杂。谈判来谈判去,真是磨叽死了,瞧,我只是借你们绑来的小朋友录了个‘小片子’分享给大家而已,问题就自己解决了诶。”
那担下‘莽夫’之名,用资本肆意操纵着舆论,将所谓‘民意’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红发男人摊了摊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所以说碍事的家伙就统统杀掉好了,杀不掉的话,就随便编点什么罪名啊……反正费家都是群发霉的老古董,干嘛非等到选举结束再收拾,这样直接一锅端掉不是很好么?”
这个曾经纯草根出身白手起家的异国乞丐,现今垄断了EVIL整个传媒业的大亨,顺理成章地在这一年正式登上宝座,成为继易宸之后的无冕之王。
在十余年前由易宸主宰的时代,每年约有七十万人口偷渡至EVIL,时至今日,这一数字已经突破一百万。
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神话,这里曾成就过无数人的梦想。
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悲剧,这里曾铸造过无数人的坟墓。
漂洋过海的大人物小人物们,怀揣着不同的理想和追求,来到这片传说中,遍地都是黄金的土地;来到这座传说中,孕育着无数恶灵的城市。
这里丑恶,肮脏,龌龊,人人都发自内心地唾弃它……这里美丽,富饶,神圣,人人都发自内心地热爱它。
101.
十七岁的柴玖不知道在那场有关权利的拉锯战之中,自己究竟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即使此后过去若干年,他也依然是个对新闻舆论无甚兴趣,只执著于做好手头的工作,而对政治时事所知甚少的平凡人。
他不知道是谁在操纵一切,不知道旧贵族与资本家如火如荼的斗争,不知道卷入了一场什么样的危机之中,更不知道未来还会面临什么。
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够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
无论历史的洪流多么迅猛,于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言逗似乎无关轻重。那些正当韶华的少年少女们,只是恰好做了棋盘上棋子,扇动翅膀的蝴蝶,被那股狂潮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前行。
而眼前能够看到的,也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继易氏陨落之后,曾经作为EVIL最古老贵族的费氏家族终于在收归联邦的第六十二年,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宣告着由易、费、艾三大家族共同主宰城市的三巨头时代就此终结。
而那些剩下的小贵族世家,也都在此后不久分崩离析。他们早在六十年前便已该随着王朝一同覆灭的,却凭借着祖上积累下来的大笔财富中,没能被联邦收走的那一部分存活了下来,然后各自联姻签订盟约,占据资源,以仅存的力量维持着家族的荣光与城市的话语权。
而今贵族的衰亡,使得可占据的资源空间大大增加,一些过去的小资本家得以成长,诸如同季家分裂的郎家与翟家,在此后的十年里迅速崛起发展成为EVIL新势力中的一员。
当然,那一切都是后话了。
柴玖在得知自己断掉的两根手指没有可能再接上之后,并没有太大反应。
在过去的那十七年里,他失去了右眼,失去了半张脸,失去了两根手指,甚至因为伤口的感染险些失去整只左手,灵魂更是被几次三番地撕裂开,直至支离破碎。
他对那一切都不太在乎,却万万没有想到造物主最后留给自己的,是个彻底坏掉了的季汩。
柴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季汩。
他依然同过往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为他削水果皮,倒温开水,热牛奶,梳理头发,修剪指甲,读冗长的外文诗,弹钢琴哄他入睡。使得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那个被所海水环绕的小岛上,看着日出日落,过着不可思议的、只有两个人的生活。
但是……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那种尽管颤抖但仍然努力维持的柔和声线,那种强行堆积出来的刻意笑容。
这个曾经光芒四射的人,突然收敛了一身的华彩,只留下一个渺小又卑微,时时刻刻准备着匍匐在地的虚壳。
这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赤/裸/裸地暗示着,他在取悦他,他在讨好他。
季汩甚至不敢碰他,更不敢像从前那样骚里骚气地骑上来欺负他、调笑他,只敢在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有好几次,装睡着的柴玖在黑暗里感受到,季汩的冰凉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脸颊,先是摩挲了一阵,然后又慢慢转移到那被绷带包裹着的左手上。季汩不均匀的呼吸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接着,那滚烫的,像眼泪一样的液体便滴落在了柴玖的手腕上。
那笨蛋就快要哭出声了却唯恐吵醒他,便将脸埋进被子里,死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柴玖感觉喉咙里好像卡了根令人不舒服的刺。
他装睡的原因是因为不想看到季汩,用那样卑微的样子轻声细气地哄他入睡。
可现在他发现,那个自己‘睡着了’之后的季汩,比自己醒着时的季汩,还叫人难受。
“季,季?”
黑暗中柴玖朦朦胧胧地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Miss Ark……”
埋在被子里的季汩带着浓重鼻音回应着对方。
在睡着之前的刹那,柴玖觉得那女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总之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102.
柴玖第一次感觉到迷惘和无力感,他几乎找不到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他想要直截了当的问个清楚,可季汩似乎单方面地屏蔽了同他的语言,乃至眼神上的交流。
那笨蛋就好像个戴着镣铐在服刑的罪人一样,战战兢兢地待在少年的身边,既不和他说话,也不阻止他做任何事情。
哪怕柴玖当着他的面前吸烟,也听不到对方一句反对的话。
一切想吃的东西,想看的书,想要的东西,都堆成了小山似的摆放在他的面前。季汩好像唯恐这样做,还不能让人满意似的,变着花样的叫人去外面买东西。
柴玖那近乎孤儿般的少年时代,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经历。
此刻的他,有种被无限纵容,被宠坏了的感觉。
而类似这样的记忆似乎要追溯到很远很远,到父亲还没有破产,母亲还身体健康的时候。
随着妹妹的出生,他能得到的爱便被分走了一半;后来父亲变成了嗑/药醉酒的疯子,他便等于没了父亲;后来母亲昏迷不醒,他便等同于没了母亲。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么被完完全全地剥夺了做孩子的权利,活成了大人的模样;再也不能撒娇,再也不能示弱,再也不能撒泼耍无赖,更不可能被疼爱,不可能被宽恕。
于是他开始对事物保持一种比较冷淡的态度,很少对什么东西着迷,一旦下定决心,也可以很快做到中止。
那么狂热地爱着竞技运动,却可以说不踢球便真的不再碰球,可以曾经吞云吐雾抽得连肺,也可以说戒就戒真的就不吸了。
但即使再不喜欢念书,即使从小就是吊车尾,也一直坚持学习,哪怕是在体校不分日夜的训练,也从没有丢下过功课。被拘留的那一年,也一直逼着自己不断上进,直至以最好的成绩考进马尔斯。
哪怕是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季汩,也会有酗酒的毛病,也会经常尝试攀岩、冲浪等等的极限运动寻找刺激。
而柴玖,除了满足温饱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之外,就几乎没有什么欲望了。性,酒精,大/麻,游戏机,摩托车……这些像他这个年纪的EVIL少年所热衷的东西,都好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有点明白,一向自律而节制的自己,为什么在遇到季汩之后,就开始一次次违背原则,又开始踢球,又开始吸烟,乃至后来做了那么多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因为……在这段懵懵懂懂的,需要一点点地试探着的感情里,已经快要成人的柴玖,无意间搭上了一辆末班车,重新找到了一点做熊孩子的趣味。
可以任性,可以发小脾气,可以耍小性子,可以不守规矩,可以无理取闹,可以为所欲为。
他想要钻进季汩怀里,想要被摸头,想要被亲吻,想要听那些没用的碎碎念,然后装作不耐烦地堵着耳朵嚷嚷着‘不听不听’,然后被不轻不重地掐上几下。
想要恶作剧,想要抖机灵,想要犯错闯祸,想要被关注;也想要耍酷,想要出风头,想要表现,想要被表扬……
最重要的是想要,想要,想要被喜欢。
可现实是,季汩好像在怕他,怕的要死。
103.
“为什么?”
柴玖歪着头望着那甜点的小盘子里,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怕布丁?”
少年一边耐心地用叉子在上面划着十字,一边等待着回答。
“……”
季汩的眼神四处游离着,努力不让视线在停留在那一小块光滑的,富有弹性的半透明物体上,像是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像那盘子里盛着的不是点心,而是只活生生的癞/蛤/蟆,或是别的什么恶心的东西。
柴玖发现自己每吃一口,对方的喉结就猛地上下滚动一下,像是在狠狠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好像快要吐了却一直强忍着似的,原本苍白的脸颊憋得发青。
“我不吃了。”
柴玖突然说,将盘子往前一推。
“你替我吃完吧。”
你不是怕我么?你不是不管我么?你不是不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么?你不是想讨好我么?
少年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恶狠狠地想。
那你就都吃掉啊!那你就继续这么装下去啊!
看你死撑到什么时候!
季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好像只炸了毛的猫。
“快点儿,别浪费。”
季汩僵硬着身子呆愣了很久,终于开动了。
他手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那叉子一连摔掉在地上了好几次,他跪在地上努力拾起来,甚至顾不上擦拭,便硬生生地握在手里。他的眼中充满恐惧,冰凉的手努力将一小块布丁送到嘴边,却又在半途停了下来。
“Vivian……”
只见季汩弯下腰掐着脖子,差一点便干呕出来又竭力抑制住了,只是垂着头小声地念叨着某个名字。
柴玖藏在被子的手紧紧地攥着拳。
“够了……”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的。
季汩听罢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他,脸上还小心地挂着那刺眼的、满是讨好的笑。
柴玖有种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他只是想要见到从前那个季汩。
那个光芒四射的,那个神采奕奕的,那个自信满满的,那个会耍小心机、会对他说‘不’的家伙。
不是现在这样的。
柴玖捂着脸,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绝望。
他一直期待着的,是个有血有肉有脾气的大活人。
哪怕有时很烦很笨很讨厌,哪怕有时犯起强迫症会叫人很抓狂,哪怕有时身边会围着很多女孩子叫人感觉嘴里泛酸水。
哪怕他在是个厕所隔间里用道具自/慰的变态,是个被骂两句就翘尾巴被踢两下就兴奋得不行的受虐狂,是个在外面装得一本正经关起门来什么事儿都敢做的斯文败类,是个爱闹爱折腾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笨蛋,总之欠艹又欠揍的讨厌鬼。
那也……没有关系啊。
柴玖狠狠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最起码,不是现在这个没有灵魂的、百依百顺的傀儡啊!
104.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送早餐的女仆将盛着食物的盘子放到柴玖的床边。
“……”
少年望着女仆的眼睛问。
“他在哪儿?”
没有答案,没有解释。
柴玖等待了几天,这才终于明白过来——这场混乱的闹剧还未结束,而作为主角之一的季汩可耻地逃跑了。
他依然能够在报纸可电视上看到对方,依然能够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但他就是见不到他。
所有的‘忙’和‘逼不得已’都是借口,事实只有一个,那便是——
他非但不敢说‘对不起’,甚至不敢面对他,只敢远远地躲开,却依旧吩咐人最大限度地满足他的所有愿望。
柴玖没想到,自己只是晚上看电视新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里面某个一闪而过的机械战舰,转天早晨那全套组装好了的模型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自己的床头;只是在看球赛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某个正当红的球星,第二天柜子里便堆满了海报和周边。
鬼想要这些东西啊……
少年烦躁得吸着烟,内心被强烈的无力感所包裹。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断掉了,他想要把它接上,可却摸不到一点头绪。
他胡乱地地翻着手中的生物画册,无意间扫过一页,盯着上面白白胖胖的小海豹,随口地夸了一句可爱,下一刻意识过来之后,懊悔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个站在一旁的女仆,已经迅速拿小本子记了下来。
小鼹鼠已经懒得去想,猫先生会怎么打电话和水族馆交涉的事情了。
“夫人请您去喝下午茶。”女仆说。
没有等到猫先生的小鼹鼠,却等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个戴黑纱礼帽的栗发女人,她穿着件样式简单飘逸的黑色茶会女服,撑着遮阳伞的左手的无名指处戴着枚样式古老的婚戒。
那伞微微一倾,将女人那双深邃蓝眼睛露了出来。
“……伯、伯母好?”
柴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五官同季汩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贵妇人。
“我知道你和Kitten的事情。”女人握着手杖说道,像在握一柄古西洋细剑。
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103.
季汩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只手/枪,他‘咔嚓’一声卸下弹夹将子弹一枚一枚地取出来摆在地上,愣怔着发了会呆。紧接着,又神经质地将子弹填充进枪内,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啪”他默念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季,别这样,振作一点!”
被关在门外的Ark小姐在呼呼他。
“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我们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他好像听不见的样子。
“季,季?”
她被锁住了,她进不来的,她看不见他。
季汩在恍惚之中,突然有种莫名的轻松感。
谁也管不着他。
季汩懒懒地翻了个身,从一堆乱糟糟的杂物和空酒瓶里,摸到了一支注射器。
冷不丁地,一只高跟鞋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可真是个,学不乖的坏孩子。”
那摘下了眼镜的金发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诺亚小姐……”
季汩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喃喃道。
“我就早说过的,对待你这样的坏孩子,就要用非常手段治疗。”
诺亚小姐扯掉了身上的白大褂,露出黑色的紧身皮衣。她的声线沙哑磁性,与Ark小姐完全不同,慵懒而又性感,让人情不自禁地沦陷下去。她用教鞭拍拍季汩的脸,贴着他的耳朵说。
“让我来检查一下,教给你的东西,现在还记得多少。”
季汩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四岁,发现自己最真实一面的夜晚。听见清脆的响指声,他的肢体先于思想地动了起来,爬到女人的脚下跪好。
要开始了啊……
“一,二……”
皮鞭抽打在脊背上,让他疼痛之余过电一样的感觉。
“三……”
这唯一的一点点快乐,是他一天中最期望的事情。
早该这样了。
瞧,就像这样,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下贱东西,然后戴好项圈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审判,这是多么简单又多么轻松的一件事。
再也不会有烦恼,再也不会有什么担忧。
“十五,十六……”
季汩用鄙夷的眼神望向镜子里的倒影,无声地唾弃着。
多么恶心,多么放荡,多么无耻……简直不配为人。
就是这么一个裹着人皮的贱/货,衣冠楚楚地欺骗着每一个人,明知道自己的身边充满危险,还花言巧语不知廉耻地将一个无知的少年拖下水,害得对方因为自己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之后,还幻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可笑。
那少年一定恨透了他,可他却还恬不知耻地死缠烂打着,好像那样就能够被饶恕似的。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他根本不适合被以任何温柔的方式对待。
耳光也好,鞭挞也好,践踏也好,窒息也好,电击也好……
凡所有痛苦的末尾,都将通往快乐的顶端。
他的内心本能地向往着光明,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放纵着,一点点走向毁灭。
此时的柴玖咬着嘴唇,迟疑着站在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道要不要推开。
他确切地相信,自己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五十三……五十四……”
屋内的季汩在皮鞭下放/荡地呻/吟着,双眼早已没了焦距,思想被抽离,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突然间随着‘咔嗒’一记推门声,周遭的一切安静了下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柴玖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审视着那乱七八糟的屋子,审视着这荒诞的一幕。
他做好了以平静的姿态,迎接一切可能发生的画面的准备,却完全没有料到——
房间内既没有戴眼镜拿着病历本的白衣女人,也没有穿着高跟鞋手握皮鞭的黑衣女人。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气喘吁吁地瘫软在地上,手握着长鞭狼狈不堪的季汩。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即将进入尾声~所有的谜底和黑历史都会揭开的,猫先生心理问题一直很严重,他的情况也比小鼹鼠复杂得多,撑到现在真心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让小鼹鼠提前拜见一下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