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可是你食言了。”
季汩的眼神显得茫然, 好像意识早已脱离了身体似的, 半响他慢慢道。
“我也……不想的。”
季汩的声音再次变得飘渺起来。
“可是, 可是……我……”
柴玖突然意识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在毫无征兆的走向失控。
“……呕……”
季汩的身子倒向一边,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没有预兆地干呕起来。
长期的心理压力以及持续高度的精神紧张,彻彻底底地压垮了他。身体本能地出现各种剧烈反应——例如胃痉挛。
“我……我不想……呕……”
他的脸色惨白, 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对不起……呕……我把……”
他哭得像个孩子,脆弱而无助,只是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我把妹妹……我把妹妹……扔掉了!”
柴玖哑然。
120.
火在烧。
人们仓皇地四处寻找着可逃生的通道,孩子们跟随着大人一边奔跑一边嚎啕大哭。
火在烧。
他们互相推搡着,踩踏着, 尖叫着,哭泣着, 呼喊着, 祷告着……在火焰中奋力挣扎, 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火在烧。
贵妇人们精致的拖地长裙此刻成为了无用的累赘,侯爵们头顶上用昂贵羽毛制成的华丽帽子被火焰烧得焦糊。
那高高悬挂着的大水晶灯砸落在人群中, 晶莹剔透的宝石散落了一地,连同着少女们脖子上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起, 成为了求生者逃亡路上的绊脚石。
火在烧。
倘若你尚未见过地狱,那此刻,这里的一切都可满足你对地狱的所有期待。
混乱, 无序,压抑。
Dady!Mummy!
十岁的季汩抱着洋娃娃在大火中迷失了方向。
这本该是愉快的一天,他们一家从英国飞来EVIL参加姑姑的婚礼。
姑姑即将嫁入的EVIL最古老的费氏家族,这是一门令季家所有唯血统至上的老古董们都满意并且骄傲的婚事。
婚礼盛大而隆重,聚集了EVIL几乎所有的权贵。
就连那位EVIL的无冕之王,以铁腕独/裁著称的易先生,也在现场短暂地露了面。因为易先生那位据传有严重精神问题的费夫人,是费家唯一的女儿,所以作为挂名女婿的易先生不得不提前三个月调整日程表,以空出一点点时间出席晚辈的婚礼。尽管他的行程实在太满,只能够勉强抽出二、三十分钟在典礼上走个过场,之后便乘着飞机赶赴联邦完成下一个计划了,但对于费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这位高大英俊,永远一副漠然姿态的国王陛下。
或许真的是被神眷顾的男人。
一切灾难,噩耗,痛苦,不幸,都要不约而同绕开他,而后才于世间降临。
季汩本不该穿这条白裙子的。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和父母一起逃向安全通道的时候,被裙子绊倒了。
如果他没有被绊倒,人潮就不会把他和家人冲散开。
如果他没有被人潮冲散开,就不会迷失方向,也就不会陷入现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了。
可是谁又会预料到这些呢?
谁会料到本该在姑姑婚礼上担任花童的林娜,早上时不慎从楼梯上跌下来,摔伤了右腿,只得在家休息。
意外来得这样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实在来不及从家族里再找一个小女孩顶替林娜了,唯一一个年龄合适又活泼机灵的女孩,却因为体型太胖,穿不进去礼服,只得作罢。
“让我来吧。”
季汩抱着洋娃娃说。
“让我来。”
——好看吗,Vivian?
十岁的季汩套上纯白色的公主裙,戴上银光闪闪的小皇冠,咬着涂了口红的嘴唇望着镜子里的倒影,冲着洋娃娃问道。
他比同龄的男孩子要瘦一些,穿林娜的裙子不大不小,正合适。
——好看吗,哥哥?
他换了种声线,用那种属于女孩子的,娇滴滴的腔调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了啊。
季汩微笑了起来,用男孩子的声音回答道。
——Vivian最好看了。
皇冠,项链,丝带,花环,高跟的小皮鞋和缀满花纹的公主裙……所有的这些漂亮的,亮闪闪的东西,曾经都是Vivian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可是……
微笑着的季汩突然抬起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现在,这些好看的东西,她永远看不到了。
她被装进了那个阴暗的,潮湿的,不见天日的小盒子里,被泥土深埋在地底,陪伴着她的只剩下蛆虫与蚯蚓。
哪怕是这样欢快的日子里,也再也听不到她的笑闹声了。
Vivian在英国的时候,是逢婚礼必被邀请去做花童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她模样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又是那样的聪明活泼,既懂得调动起气氛讨所有人开心,又多才多艺会唱会跳,会用小提琴奏响婚礼进行曲。
她像颗流星,用尽所有的力气来让自己变得闪闪发亮,在短暂的灿烂过后,化为虚无。
——放心吧,我会……
季汩望着镜子里的倒影,垂下眼帘。
——会和Vivian……做得一样好的。
121.
“小玖——”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年轻女人,一边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的手在火海中穿行,一边焦急地在呼唤着另一个男孩的名字。
“哥哥——哥哥!”
躲在女人臂弯里的小女孩,也用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朝着火中喊。
“哥哥——”
十岁的季汩与这对母女擦肩而过,他望了一眼那女孩惊惶的脸,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洋娃娃。
Vivian,别怕。
一定,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这个胆小的、怯懦的、娇气的,像个小姑娘一样的小少爷,第一次直面他人生中所遇到的,难以逆转的绝望困境。
哭泣,呼喊,挣扎,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腿早已经发软,就连双眼也渐渐模糊起来。
马上……就要到极限了啊。
然后,下一秒,他听到了那个男孩声嘶力竭的呼救。
那是个被火焰所包裹的男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是那样的瘦小无力。他被困在一处坍塌的角落,身上的校服着了火,裸露在外面的小半块皮肤也被火焰灼烧着。男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呼叫着。
那声音包含着那样沉重的绝望与不甘,好像从地狱深处攀着荆棘差一点点便要爬上人间的厉鬼,在光与影的边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妈妈!我不要死在这里!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幼的季汩,从未听过这样悲怆的哀鸣声。
122.
火在烧。
抱着洋娃娃的男孩,拉着另一个男孩子手,在熊熊烈焰中,寻找通向人间的路。
快一点,再快一点……
无可避免的,他的裙子着火了。
碍事……太碍事了……
“帮我一下!”
他冲那被他从火中拉出来的男孩子讲。
两个男孩子合力将长裙撕扯到了膝盖以上,扔掉了那些丝带与蝴蝶结,用多余的布料捂住口鼻。
季汩将脱掉的高跟鞋扔向一旁,然后紧紧抓住男孩的手,继续前行。
烟雾越来越浓,双眼慢慢的开始无法辨析前方的道路。
季汩察觉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渐渐没有了力气。
“喂——喂!”
那孩子到底还是比他小了两岁,体力和精力都比他差上很多。
“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就要……咳……”
季汩咳嗽着,用力将男孩拉向自己的身边。
“我……”
男孩的生命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下去,他闭着眼睛松开了捂在脸上的布,哑着嗓子气丝游离地讲。
“……我……不想死……妈妈……”
季汩怔怔地望着男孩。
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面对一个即将生命的消逝。
第一次,是长眠于地板上的Vivian,第二次,是坠入湖底的里奥。
他们明明……明明前一秒钟,还是活泼会笑的样子,而后一秒,却闭上了眼,再也不说话了。
再过几分钟,他身边的这个男孩也会永远的闭上眼,他的心跳会停止,他的呼吸和脉搏会消失,他的体温会一点点地降下去,直至最后……成为一具冰冷而僵硬的尸体。
甚至,连尸体都不会被留下。
他的灵魂将永远地,永远地,徘徊在大火中,酝酿在痛苦里,无处安放,无法安息。
而那些……那些活着的人,又该……又该如何去面对,这撕心裂肺的现实,这被毁得面目全非的人生?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年轻女人,想起了那个在哭着在火中呼喊哥哥的小女孩子。
他想起了被人潮冲散开的父亲和母亲。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太残酷了。
逝者的灵魂在地下挣扎,生者的余生被泪水浸泡。
主,主啊,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十岁的季汩抬起稚嫩的小脸,用迷惘的神情望向头顶处的虚无。
不应该是这样的,那样,那样是不正确的。
所以……所以……
这一次,让我来选择吧!
往后的,一切苦难,不幸,报应,惩罚,也都由我来承受吧。
我有罪。
请惩罚我。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季汩停了下来,凝视着怀中那巨大的、半人高的洋娃娃。
下一秒,他将她扔向身后,然后蹲下身,抱起了男孩,继续向着前方奔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某种辛辣酸涩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啊啊啊啊——
他想要尖叫,想要哭泣,可最终一切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哥哥!哥哥!
他听见身后那片火中,那熟悉的童音在呼唤他。
——我好害怕!哥哥!哥哥!
——哥哥!你在哪儿?别不要我!
火在烧,那声音却一点点地弱了下去。
——哥哥……哥哥……你又不要我了吗?
——哥哥……你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
——哥哥……
那脑海里回绕不去的声音,成为了他而后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火在烧。
季汩抱着男孩,奋力奔跑。
一次也没有回头。
“好漂亮,”那个男孩的头抵在肩膀上,无意识地喃喃道,“你是……你是天使吗?”
火在烧。
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好像,没有熄灭过。
无论是卸下了全部伪装,跪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的猫先生。
还是余生背负着疤痕、残缺和创伤的小鼹鼠。
火焰吞噬着他们,过去,现在,将来,从未有一刻停止过。
123.
柴玖抱住了季汩的头。
这是少年第一次用身躯,承受对方的全部重量。
在这段无法言说的关系中,少年永远是被庇护,被照顾,被包容,被宠溺,被纵容的那一个。
这是他第一次平视对方。
“我把妹妹……嗝……扔掉了……”
季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杀了她!又扔了她!我是个……骗子!”
他气喘吁吁地垂下头,将头埋进的怀里,哭得打起了嗝。
“我明明……嗝……说要……陪着她的……”
柴玖用拇指蹭了蹭他眼角的泪水,轻声回应道。
“嗯。”
“我……嗝……想过了。”
季汩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好,不,很坏,糟透了。”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明明没有一点本事,还自不量力地想要保护别人。很可笑是不是?嘴上说得漂亮,可最后害得人家那么惨。我这种人……我这种人,太差劲了。说那么多对不起又什么用?嗯?完全没有……我只会死皮赖脸地缠着柴玖同学,然后一直这么拖累下去……”
他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将那些憋了许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想来想去,那样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啊。柴玖其实很讨厌我的吧?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柴玖同学根本不在乎的对不对?或者……或者早就烦透了吧。所以,所以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管我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柴玖同学……不要再管我了,就这样吧。”
“哦?”
少年的神情显现出一直前所未有的执拗,他皱起眉,尖锐地反问道。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季汩的眼帘再度垂了下去,无谓地勾了勾嘴角,眼眶泛起了红。
“我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不停地不停地犯错,不停地不停地给他人带来灾难。呵,除非……除非有奇迹吧?不然的话,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救了吧?我……我……”
“谁告诉你这种话的?”
柴玖叹了口气,打断了他。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东西!”
少年终于,在一堆烂麻之中,找到了那个最要命的结。
124.
柴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呢?
在一切故事都尚在混沌状态的时候,冥冥之中,造物主曾如此自问自答过。
然而从未有人思考过另一个问题——季汩又是个怎样的男孩子呢?
或许是因为这问题在多数人眼里,实在太过于浅薄。关于季汩,他的一切优点,都明明白白地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俊美的外表,显赫的出身,出众的才学,体贴的性格……总之,这样的人,你去数他的好,大抵一时半会儿是数不完的。
好得人迷了眼,以至于忘记了去数他的坏,于是时间久了,就好像这些都理应如此似的。
这个人就该是这样好的,这个人就不该有一点坏。
凭什么?没人答得上来。
刹那间,柴玖突然顿悟了。
跪坐在他眼前的这个正红着眼睛哭着鼻子的家伙,不是救世主,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
取而代之的应该是——
一个酗酒,自虐,滥用药物的分裂症患者;
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钉在道德与责任的十字架上,自以为被信仰所抛弃,便自我鞭挞以企图偿还罪孽的可怜虫;
一个徘徊在幻觉和现实之间苦苦挣扎,寻求着自我救赎的边缘人。
一个……一个……和他一样的,孤独的,无助的,绝望的,需要被关心,被保护的,正在成长中的无知少年,仅此而已。
什么主席,什么男神,什么天才,什么贵族,什么政客,什么继承者,够了!拜托——不要再给这个笨蛋贴标签了啊!
又蠢又怂,又骚又浪,又敏感又龟毛;爱撩人爱犯贱,爱寻刺激爱管闲事……
少年第一次从那些生活的琐碎中,拼凑出一个真实的、完整的季汩。
一个最爱管闲事,最最爱逞能,最最最傲慢的自大狂;不管什么事儿也不管好的坏的,全都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揽,可一旦扛不住或者出问题了,就一遍遍自我怀疑,把错误反复放大一遍遍折磨自己,一遍遍摧残着那本就脆弱的神经。
终于知道这个蠢货像谁了。
柴玖扶着额叹了口气。
仿佛照镜子似的,他从那些讨人厌的特征之中,窥见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他一直将季汩想象得太成熟,可此时才终于发现,那看起来强大又可靠的家伙,只是个没长大的少年。
拿得起,却永远放不下,永远都在自我检讨和反思,永远没勇气面向未来大胆地迈出一步。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相似的,所以才会互相吸引。
但他们又是不同的。
季汩的世界是被阳光与花朵所包围的,他出生在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他的父母长辈,有依赖着他的弟弟妹妹;而在家庭之外的校园里,他被无数同龄的男孩崇拜着拥护着,被女孩仰望着恋慕着,被师长喜爱着期望着……
太多人的爱牵绊了他脚步,他像抱着个装满糖果的玻璃罐子的孩子一样,时刻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会将一切摔得稀碎,会叫所有人伤心失望。
于是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无法放松,像个称职的演员一样,不断地用最积极的姿态回应着,满足着他人的期待。
“笨蛋,你当你是谁啊?你是圣人吗?”
柴玖提起季汩脖子上的领带,冲他喊。
“这世界的每一分钟,都可能会发生灾难!会有地方出现海啸,飓风,泥石流,地震,火山爆发;会有地方出现战乱,瘟疫,饥荒,暴动……每一秒,都可能会发生不幸,无数人死于意外事故,死于自然灾难,死于战争,死于饥饿,死于疾病,死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有无数家庭破碎了,有无数人小孩失去父母,有无数父母失去子女,有无数人在哭,在哀嚎,在惨叫!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人活着,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变数,就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有好的,也有坏的,很多时候那根本就不是人本身能决定的事情。说到底,人类也不过是一群高级动物而已,在生存的过程中,一样会遇到危险,一样会遭遇意外,仅仅只是站在食物链上层便视自身为完美无误的,那只是一种无用的傲慢罢了!”
少年于虚空之中举起双手,将那虚妄的谎言撕碎开来。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完美的人,分明就是一群自私又不负责任的家伙,把自己想要看到的样子强行投影到一个人的身上,以此自我满足的欺骗行为罢了!只有傻瓜才上这种当呢!你这个一脑袋浆糊的蠢家伙!你不是不相信奇迹吗?你不是觉得自己没救了吗?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嗯?你信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季汩愣怔着看着他,好像要说‘可是’。
“什么可是?哪儿有那么多没用的可是?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以后、以后再也不可能有第二回 ——”
柴玖闭上眼深呼吸,面颊不自觉地发烫,血直往头顶上涌。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比你想象的还要远很多很多年,只是一直都……错过了而已!”
该让时光倒退回哪一刻,才能够将一切完完整整地恢复至原貌?才能够揭开所有未解的迷?
是那个九月,在恍若人间地狱般的校园里。着一袭白衬衫,从阳光下缓缓走来的少年,替角落里被霸凌的可怜虫驱散走恶徒的时候?
是那个被熊熊烈火所包围的夜晚,穿小白裙的男孩子抱起另一个男孩,在火中奔跑的时候?
又或者,是那个平凡无奇的午后,当抱着足球浑身是汗的孩子,与那抱着洋娃娃穿着小裙子的孩子,在静谧无人的楼梯间邂逅的刹那。
——喂,快点,上来。
六岁的小鼹鼠蹲下身,对那扭伤了脚踝的小猫少爷说。
太艰难了。
那么卑微,那么隐秘,那么丑陋,那么不堪的一颗少年心,本以为会在深渊中一点点被埋藏下去,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直至破败腐朽,也永远等不到浮水面的那一天。
而今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利刃剖开,就这样赤/裸/裸地袒/白开来。
“我不需要你道什么歉,说什么对不起,不需要你迎合我,满足我的期待。如果非要问为什么,我只能说,因为我的喜欢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和你是少爷还是乞丐,犯没犯过错都没有关系,根本不会有人在乎那种事情啊!喂!听见没有?笨蛋……”
季汩或许真的是傻了,竟直直地僵在那里,半响不可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脸,好像还在梦里似的。
“……”
柴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笨蛋气死了,他抬手扳过季汩的下巴,照着那半张着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上去。
季汩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湿漉漉的蓝眼睛半睁着,仿佛上面蒙着层散不开的雾气似的。
他被吻得浑身发虚,摸着发肿的嘴唇,好像在做一场虚幻而又真实的美梦似的。
“你不是想要奇迹吗?你看看我!看看我!”
少年拎着他的领子,嚷得嗓子都哑了。
我就是你的奇迹啊!
126.
该怎样形容那一刹那呢?
好像盘古初开天地,万物于混沌之中,被劈开一道裂缝。
于是光与影,昼与夜,清与浊,是与非,黑与白,轻与重,混乱与秩序……都在此刻,清晰明了的分化开来。
他们挣脱了枷锁,从那巨大压抑中释放出来。而后亲吻,拥抱,在落地窗前,行尽荒唐之事。
天归天,地归地;日月高悬,河海奔腾,星河灿烂,风云变幻,一切草木生灵,皆迸发出无限生机。
柴玖抓着季汩的后颈,像在捏一只猫似的,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而季汩则紧紧搂住柴玖的肩膀,像怕对方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并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终于迈过那条深深的鸿沟,在光与影的交织中,合二为一。
灵与肉,魂与骨,皆各有所属;爱与恨,生与死,皆各行其道。
唯时光不朽,唯少年不改。
——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粘合起被折断的羽翼,挣破那由恶意编织而成的绳索,于万丈深渊中重临人世,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告诉你,这世界仍有奇迹。
还有……就是……我也喜欢你。
一直,一直,都很喜欢。
127.
“嗯……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家族,刚刚破产了。”
恢复平静的季汩,比划着手势概括道。
“其实从去年资金链就开始出问题,很明显有人在捣鬼,叔叔他们也有预感,之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他解释着。
“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季家一直是依附着费家的——而费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垮掉是迟早的事情。娜娜她们家族也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早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把自己撇清关系,一边又暗中和艾家暧昧不清。但是我父亲和叔叔再往上那一辈的人很固执,还是按照旧王朝的那一套办事,宁可死守着贵族的荣誉,也不愿意向暴发户低头。不过那个时候……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林家通婚。
“名义上是贵族之间的联姻,实际上就是通过娜娜家,接近和艾家搭上关系。说到底,就是死要面子不肯低头,又实在没力气再强撑下去,便借了块遮羞布,来强行掩饰丑态罢了。”
于是季汩和林娜的婚事才那样早的,被提上了日程表。
“因为我的任性,把整个家族的出路都堵死了。再后来……就是……你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的那样了。绑架丑闻,录像带,各种舆论……然后选举失败,红派崩裂,费家老爷子自杀,费先生失踪,费家宣布倒台……”
他终于能够坦然地,将那些沉重的现实,一五一十地告诉少年。
“嫁给费家的那个姑姑,为了不连累季家,就……服毒自杀了。叔叔还有家族里的其他几个长辈被带走,说是审查,实际上就是软禁,但那其实算好的了。等到……过些天,废除爵位的条文正式通过之后,估计……就该关进监狱了。”
他终究无法维持绝对的平静,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到上周……政府的宣布要收走祖宅和田地。余下房产,古董,车子,也都陆陆续续被抵押掉了。昨天佣人和司机都被妈妈遣走了,然后家里就空荡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哈,你记得前一阵子么?”
柴玖想起了那一堆堆小山似的礼物,那段时间的季汩像是魔怔了一样,一边躲着他,一边又大肆挥霍为他买来成堆成堆没有用的东西。
“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卡还没有被冻结,我还可以自由的使用上面的存款。其实我一直都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但直到上个月,我突然开始怕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在逐渐离我而去,我几乎不知道还能够抓住什么。我想,反正再过几天,那些支票就该成兑现不出来的废纸了,那就……干脆……干脆用它们,让柴玖同学高兴一下吧?真的没有想到,我居然也会有一天,像个没出息的暴发户一样。”
季汩苦笑着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少年。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爵位,财产,名誉,什么都没有了……还可能会像落水狗一样被人踩。柴玖同学,真的……真的不介意吗?”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抵到了他的胸口。
“真的吗?”
“……”
“真的不反悔吗?”
“啰嗦。”
柴玖反手照着季汩的后腰轻拍了一巴掌。
这个家伙瘦了,瘦得他几乎下不了重手。
“哼。”
柴玖的脸扭了过去,不去看季汩那双蓝眼睛。
“你别高兴的太早。”
柴玖低下头,用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慢慢道。
“我脾气不好。”
“嗯。”
“我很少道歉,哪怕知道做错了也很少说对不起。”
“嗯。”
“我没哄过人,没送过别人东西,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嗯。”
“我可能一年中有那么一两个月,会连着好多天都不理人,怎么叫都不答应。”
柴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累,不想说话而已。”
他长吐了一口气,慢慢解释道。
“我经常觉得很累,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过去我妈妈就是这样的……她的抑郁症一直都很严重,家里到现在还留着很多她从前常吃的药……我以为我会和她不一样的,但后来,我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直到现在,我也经常会有想死的念头,我控制不住。我知道,那种骨子里的东西,一辈子都会跟着我,但是……”
柴玖转过脸来,望着季汩的眼睛。
“但是,我会去看医生,会好好吃药,会一直坚持下去。我会申请大学,会完成学业,会努力工作,会供妹妹念书,会守到妈妈从医院醒来那一天,还会……还会……”
“我知道了。”
季汩说着,低下头去吻少年的嘴唇。
“我也会的。”
会从阴影里走出来,会远离那些危险的行为,会试着改变自己,会试着不再依赖酒精和药剂,会试着一点点减少自虐的次数,会试着……对自己好一点。
还会……还会鼓起勇气,和你一起迎接新生活。
“我和妈妈都是英国国籍,接下来她会带上我和家族里的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一块回英国投奔外公家。”季汩说,“妈妈的娘家在英国的势力很大,可以保证我们在那里足够安全的生活。等局势稳定下来,再想办法把爸爸和叔叔从监狱里弄出来。如果顺利的话,大概需要一年……”
季汩顿了顿,望着柴玖。
“那么,立个约定吧,柴玖同学。”
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一年之后,我们都变得不那么糟糕了,还能够拥有着像今天一样的感情的话……就再也不要分开了吧!好吗?”
他们在最不成熟的年纪相遇,彼此将最坏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对方。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世界里,他们都是残缺的,不完美的瑕疵品。
“好……”柴玖的嘴角很罕见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个十分难得的笑容。
但是,但是,那又能怎样呢?
只要破旧的榫与卯还能够紧紧相扣,只要残缺的齿轮还能够相互咬合,一步一步地推动着命运向前行进,就够了。
那属于少年人的一生还很漫长,他们还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去修补自己,纠正过去的错误,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直至尽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束啦,番外会有哒,之后的几天会陆续码完发上来。
这一章是我写得最纠结最漫长的一章,我不知道该卡在哪一个节点结束这个故事,如果仅仅限于‘他们在一起’就算结局了的话,我觉得是不妥当的。所以最后的最后,我选择让角色彻底崩坏,以毁灭性的方式,让猫先生这个角色走下神坛。
故事的名字是“男神效应”,围绕主角与男神的邂逅展开,主角在男神所带来的种种效应下的蜕变是故事的主线;所以当男神的光环卸掉,彻彻底底地沦为凡人的时候,也便是故事真正结束的时候。
男神不再是男神,却仍是我们记忆深处的那个从阳光下走来的白衫少年。而小鼹鼠呢,也在苦难之后,获得了活下去的力量和相伴一生的恋人。他们的身上还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往后的时光里也不免磕磕绊绊,但一切终会步入正轨,他们也终会寻找到最适合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所以接下来,会更新季汩视角的番外,以及二十年后的故事,你们如果还有想看或者感兴趣的内容,可以在评论里提出来^_^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每一位支持着船长的小天使,爱你们,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幸福,比心(づ ̄ 3 ̄)づ
这是下一篇可能会开的文……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
《和学霸交换身体的日常》
文案:
赢若风是三天两头惹祸被处分的校园一霸;温习是三好优干奖状奖学金全揽的模范生。
一个瞧不上对方人前假模假样装正经,一个看不惯对方整日吊儿郎当没正形。
直到有一天,两人因意外互换了身体之后……
片段一
主持人:下面有请温习书记代表团支部讲话。
啪啪啪啪掌声雷动
全程打瞌睡的赢若风被推上台一脸懵逼:卧槽!啥?刚才发生了什么?
片段二
杀马特混混甲乙丙丁:赢若风竟敢玷污我们高贵的葬爱家族!今日我们要在此制裁你!
面无表情&眼神嫌弃的温习:麻烦请让一下,我要回家写作业
众小喽啰:诶我们家老大今天画风好像不太对?!
……
1V1校园主攻,中二酷拽小混混攻X面瘫假正经学霸受,逗比欢脱无虐,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