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季汩是在凌晨赶到EVIL的。
上了公路之后车子越开越快, 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所谓的贫民窟。在那之前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毫无概念, 而当他真正来到十四区时, 才发现所有的事物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从市中心繁华的一区到城郊的十四区,这其间的差距, 堪比从人间到炼狱。
十四区的西北部还勉强可以算得上是片破落的郊区,最北面的地方设有两三所公立的小学和中学, 旁边挨着医院,警署和教堂, 往南稍稍走一阵,可以看得到一些酒吧,旅馆,面包店,洗头房……虽然铺面不大, 建筑低矮,招牌上的油漆严重褪色, 墙皮也脱落的厉害, 但整体来说还算规矩整齐。
看得出来, 这里是十四区相对富裕一些的居民生活的地方,他们挤在光线阴暗的小房子里, 尚且维持着基本的温饱,能够保证子女受到最基础的教育。尽管这里资源贫瘠, 信息落后,犯罪率居高不下,但只要多加忍耐, 生活还是可以支持下去的。
而再往东南走去,像样的建筑物便越来越少,简易屋棚、帐篷和纸板房越来越多,可供通行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前方所堆积的垃圾越来越多,各种不明的障碍物阻挡着脚步。
月光下的孩子们光着脚在垃圾山上玩着‘寻宝’游戏,披着报纸的流浪汉倒在垃圾堆旁蒙头大睡。远处的污水池散发着恶臭,布满铁锈的水管源源不断地排放着污水,近处的一堆堆猫狗的尸体一点一点地腐烂,报丧鸟‘咕咕’的叫声令人无端地感到心悸。
“真抱歉,”那个叫柴玫的女孩子望见了他,略微低了低头轻声道,“不该叫您来这里的,可是……哥哥他真的已经……”
季汩摸了摸女孩的头,示意她没有关系。这个女孩又长高了点,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看起来更成熟了些。
“带我去看他吧。”
他快一年没有见过他的小战士了。
小战士的头发白了,黑发里夹着一根根乍眼的银丝,看起来像一个不合格的染发师,做出来的失败作品。
骗子……骗子,季汩有点慌了,他没料想到,这个人会是这么糟糕的样子。还总是在电话里骗人,告诉自己他很好。
那个一直‘很好’的他,快瘦成了一把骨头,背驼得更厉害了,看样子烟也抽得很凶,嗓子被熏得变了音。不知道是不是太虚弱,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总是咳嗽个不停。
季汩的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未老先衰。他才十九岁,却看起来像是要步入暮年了似的。
“咳……咳咳咳……”
小战士又开始咳嗽了,或许是最近着了凉?女孩熟稔地上去轻拍他的后背,为他倒热水,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太慢了……笨蛋……让我等你等得……”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好像肥皂泡似的,随着风飘过来,一戳就破了。
“等得……太久了……连妈妈都……都……”
“对不起。”季汩望着他的背影,几乎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正当他斟酌着要开口时,少年的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像个溺水的孩子,紧紧地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妈妈……都……要走了……妈妈……”
他的战士,他的英雄,埋下头低声啜泣着,将全部脆弱与无助,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他。
十九岁的柴玖,已经在这个不温柔的世界里,苦苦挣扎了四年。为了从死神的手里将女人夺回,他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他恨不能修炼出一身的铜皮铁骨,用身体铸就一道能守住她的高墙,将那扼杀生命的刽子手永永远远地挡在地狱和人间的那条交界线。
这场拉锯战结束了,他输了,一败涂地。
死神挥舞着镰刀,从他的眼前带走了她。报丧鸟在树上‘咕咕’地叫着,仿佛再宣告这场战争就此结束。
啊啊啊啊啊!
那痛苦来得并不突然,却足以摧垮一切。它将所有的希望,连同某个脆弱的生命一并斩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感。那之后好像身体里某样东西被挖走了似的,只剩下一个丑陋难看的洞,风吹了进来,吹得它呜呜作响,好像什么人在哭。
还能有谁在哭呢?当然,是自己啊。
柴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季汩的衬衫,好像不那么做,他就要从某个悬崖边掉下去了似的。他哽咽着,喉咙失了声,只觉得痛到了骨子里,那痛是持久的,好像一生都无法摆脱了似的。
季汩一把抱住少年,吻他的额头和湿漉漉的脸颊,他知道那种痛,也同样明白自己对此无能无力。
就好像曾经祖父母葬礼的那天,作为长孙的他,第一次穿上大人的西装,捧着长长的稿子上台致辞。
那一天,他站上了台,才发觉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稿纸上的一串串字母,都变得无比陌生,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努力看清楚它们的样子,努力辨析每个字母组合而成的意思,最后却徒劳无功。它们像蝌蚪一样,在白纸上游来游去,又突然扭曲着拧在一起,变成一根根缝衣针,刺向他的心脏。
于是他的世界在刹那间成为了一片空白,再也没有喜悦和欢笑,只有无休无止的疼痛,足以让人忘记一切快乐的疼痛。
而那疼痛,没有任何一种药方可以缓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提供帮助。
唯有承受者自己,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地用时间去冲刷它、淡化它。
8.
“她走得……应该不痛苦……”
柴玖一边低声喃喃道,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女人的脸。
季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个与柴玖血脉相通的女性。
她是个典型的柴德尔,长相比柴玖还要纯粹一些,肤色白到近乎透明。
她的黑发早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了,眼角的细纹也依稀可见,你却依然无法否认她是个美人的事实。
此刻,她刚刚睡去,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五岁,像个童话。
“太苦了,”柴玖怔怔地望着女人,最终低下了头,“她这一辈子,就没有一天不吃苦。”
柴德尔小姐生于复辟战争年间,度过了近十五年所谓贵族小姐的日子,在这期间,她的父兄叔伯皆为拥护王室而投身于战场。
十五年间,她前后失去了六个哥哥,两个叔叔,两个舅舅和一个姑姑,他们都是柴德尔最勇敢的战士,是为守护荣誉而牺牲的英雄。
——他们侵略我们的土地,焚烧我们的教堂,掠夺我们的珍藏,杀死我们的君主,迫使我们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历史,忘记自己的信仰……可柴德尔氏绝不会丢弃荣誉,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她的父母亲都是柴德尔,母亲出自柴德尔氏旁支,和父亲是堂兄妹。这位同样流淌着战神血液的坚强女性,在痛失胞弟和爱子之后,毅然选择同丈夫共赴战场。
柴德尔小姐目睹了父亲和母亲被送上断头台,目睹了庄园和大片的田地被收走,目睹了年幼的弟弟惨死在她的面前。那个只有十二岁的柴德尔男孩,举着枪挡在姐姐的身前,企图将那些执法者从赶出他们的家。
她再没有了家,连姓氏和名字都要一并舍弃。
“她才十六岁,就嫁给了一个开工厂的男人,生了两个小孩。她开了一家小琴房,每天教学生弹钢琴。一开始,那个男的对她很好,后来……他的厂子破产了,欠了许多债,他们就开始吵架了……再后来,他喝酒,嗑/药,人彻底疯掉了,把家里的东西摔得稀烂,还……还……冲她动手。”
柴玖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得上了抑郁症,手腕上不是淤青就是刀疤。她几乎活不下去,又必须撑下去。那个人渣进了监狱,把所有的麻烦都留给她。她没有办法,只有带着小孩躲到十四区……她受尽了苦,一辈子都望不见希望。”
然而即使如此,她依然昂起头,打起全部精神,去迎接未知的明天。她身上仍保留着些贵族的习惯,她教孩子们用餐的礼仪,教孩子们读写古老的文字,教孩子们弹琴唱歌,教孩子们社交的舞蹈,教孩子们用竹竿练习击剑……
她教诲他们要学会自律不被物欲所诱惑,她希望他们能够拥有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她将柴德尔家族的精神传给他们,却不愿意他们再去背负着仇恨而战斗。
“妈妈……哥哥要上大学了……”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你就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吧……别走……别走……”
那哭声是如此的哀伤无助,倘若亡者在地下有知,也定然会感到心疼。
风从窗口吹进来,将少年的薄衬衫扬了起来,也吹开了少年额头凌乱的发丝,却怎么也吹不干少年脸上的泪痕。
他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像个被抛弃了的孩子。
季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就在那个刹那,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做些什么。
“柴玖同学,”他从身后抱住了少年,用手掌抚摸着他的额头,没有丝毫犹豫地讲出了那句话,“请……和我……结婚吧。”
季汩曾预想过一个更好的向少年求婚的场景,他曾预想过钻戒的尺寸、鲜花的大小……然而此刻,那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抱住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自己永远都在。
“我们去英国,去联邦,去世界的任何一个可以允许我们在一起的地方,好么?”
再也没有政治,再也没有阴谋,再也没有纷争,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他们分开。
天亮了,他再也不想看见他的小战士哭了。
9.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
季汩躺在沙发上揉揉眼睛。
已经,二十年了啊。
“早啊~”
他身子陷在松软的靠垫上,懒懒散散地冲着从楼梯上匆忙走下来的柴玖招呼道。
“今天有案子?”
“嗯。”柴玖正边走边整理西装的袖口,脖子上挂着还没系好的领带。季汩注意到他的眼窝有点发青,很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真是的,季汩叹了口气。
他明年就要满四十岁了,干起工作来却还像年轻人一样拼,每次大案开庭前准要熬上整整一个通宵。照这个样子下去,想在五十岁之前成为主审法官的愿望,还是很有希望能实现的。
时光把他倔强曾经的小战士,熬成了如今的大法官。
柴玖和柴玫兄妹,最开始都是学法学的。妹妹在念完硕士之后转修了心理学,如今正活跃在国际上,致力于在为曾经遭受过家庭暴力或校园霸凌甚至性///侵的青少年提供法律援助的同时,帮助他们走出心灵困境。
季汩曾在英国时听过她的演讲,那个曾经脆弱无助的女孩子,终于在苦难岁月的磨砺之中,不知不觉地成长为了一名成熟干练的职业女性。
而柴玖在拿到法学博士的学位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了。季汩对此感到十分欣慰,他们终于可以正式生活在一起了。要知道在那之前的十一年,柴玖几乎被那个名为‘学业’怪物绑架了,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学习,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在赶论文就是在复习准备考试,让开口想要提约会的季汩内心莫名其妙地充满了罪恶感。
好不容易熬到了毕业,他们也终于在联邦定居下来,买下了这套带小花园和停车位的房子。从这里开车出发,三十分钟就能够到柴玖工作的法院,再开十分钟的话,就可以看到Luna的小学了。
“Daddy!早呀——”
穿着白色睡衣的小萝莉扑倒了季汩的怀里,她的黑发带着自来卷,像瀑布似的一直没过后腰。
他们最初并没有打算收/养/孩/子,Luna的出现则是个意外,她大概十八个月的时候,被遗弃在法院的停车场附近。她蜷缩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直到柴玖下班时发现她。
于是二脸懵逼的猫先生和小鼹鼠,从此一头栽进坑里,开始了漫长的养孩之旅。
鬼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才把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婴儿,养成了现在这个活蹦乱跳的小萝莉。
这两人都没有什么带小孩的经验,连该买什么牌子的奶粉尿布都不清楚,小孩哭了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该打哪些疫苗更是一概不知。
季汩打小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伺候人的事儿从来没干过几回,柴玖在童年也算是个阔人家的小孩,哪怕后来糟了祸,也还真没干过养小孩这种麻烦琐碎的活儿——妹妹只比他小三岁,本身就能自己照顾自己,又有妈妈在,不用他太操心。
八年间他们在养孩这座坑里不知道犯了多少次蠢。其实他们完全可以请个保姆来照顾孩子,但季汩一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身边围绕着的总是女佣,夜晚从噩梦中惊醒父母亲却不在身旁时的经历,就打消了请保姆的念头。
柴玖就更不用提了,他从小就缺乏父爱,最不能忍受小孩没有父亲陪伴,如果不是工作太忙,他简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小Luna,做个无时无刻不在女儿身边的好爸爸,把自己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加倍倾注给她。
他们在一起的前十年,因为各自忙于学业或事业,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大体上还算和谐。而后的十年,总算在一块生活了,磕磕绊绊便成了家常便饭。
柴玖这个人平日话很少,又是个不苟言笑的面瘫工作狂。什么都好唯独脾气不好,堪称行走的炸/药包,你永远不知道他哪根筋抽不对,就要疾风骤雨般地发上一场火。
季汩作为一个从小被家族宠大的少爷,从没被人这么呛过,显得有些可怜兮兮。他性格里温和平缓的成分占了多半部分,又有受虐狂的基因在里面,天生对严厉的人有种本能的崇拜和服从感,故而很少还击,只是单方面地挨着骂。
因为说到底,他们发生冲突的根源,往往是因为季汩偷偷作死或者干了让柴玖忍不了的蠢事。
例如酗酒,例如飙车,例如翘班,例如瞎吃药,例如在家打电竞差点忘记给小Luna开家长会,例如出门乱花钱把一堆没用的东西抱回家。
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就像个永远学不乖的熊孩子,没事儿不耍耍坏惹惹祸就难受似的。
柴玖气得想把这个人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坑。他算看透了,这个人年轻时的成熟稳重完全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胡闹起来比谁都疯。
季汩不免怀念起少年时代的柴玖来,其实那时柴玖脾气也差,但还未进化成现在这个炸/药包,他还有办法拿捏住他,哄得他团团转。
可惜后来少年长成了大人,就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不光对猫先生的软磨硬泡的套路逐渐免疫,还反过来把猫先生治得死死的。
例如最近,就因为犯了个小错,猫先生已经被罚睡了快一周的沙发了。
只怪他到了中年仍旧玩心不改,还在挨揍的边缘跃跃欲试,穿环打孔的事儿是不怎么干了,可最近又迷起了纹身,双臂和后背都刺上了非常惹眼的花纹。
他一直坚持运动健身,身材保持的很不错,纹得也不是什么非主流奇葩图案,故而看起来还蛮酷的。
可惜柴玖并不这么想,只因他深知这个不作不死的家伙惯会蹬鼻子上脸,你今天要是纵容了他纹身,明天他就敢去纹眼球,再顺便搞个人体刺绣也说不定。故而,他盯着对方那蠢样儿,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挤出水。
——再纹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别进家门了。
——嗯嗯。猫先生边跪搓衣板边捂着脑袋认怂。
小鼹鼠终究是长成了硕鼠,连猫都要怕了。
但平心而论,柴玖也常有蛮不讲理的时候,这个人是天生的狗脾气,格外地不识好人心。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季汩也早已经练就得刀枪不入,任凭对方怎么冷着脸把烟灰缸敲得梆梆直响,都可以十分平和且从容地对待了。
更何况现在,他有了个好帮手——
“爸爸,”八岁的小Luna捧着牛奶噘着嘴喊道,“你怎么又不吃早饭呀?你这个样子,胃又要难受啦!”
这话要是从前叫季汩说,正被一身的起床气困扰着的柴玖准要装没听见,然后我行我素就算了,还要摆出一副“哼你管不着”的混账样子。可现在小Luna在就不一样了。
“哦——哦。”柴玖的起床气刚冒了个头,就又乖觉地缩回去了。他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干掉了一杯子牛奶,然后叼起一片吐司转身就打算往衣帽间冲去。
“爸爸!”小Luna撅起了嘴。
柴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回过头对上女儿瞪得圆圆的大眼睛,瞬间没了脾气。非常认命地摆出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乖乖坐下来,不情不愿地与餐桌上的培根和煎蛋恶斗了起来。
干得漂亮——季汩和小Luna十分默契地击了个掌。
让脾气暴躁的工作狂好好吃顿早饭简直比登天还难,好在这位工作狂大人是个骨灰级女儿奴。
季汩觉得小Luna大概是主专门派来帮他治柴玖的。
在这孩子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们没少为她吵过架。然而随着小Luna一点点长大懂事,柴玖的脾气也被磨得好了许多,说话做事也渐渐有耐心了起来。
自从Luna上了小学,懂了事之后,就开始小棉袄的方向发展,知道疼人了。而柴玖这个从前总是蛮不讲理的家伙,在女儿面前终于学会了讲道理,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小家伙也有令人头疼的时候,季汩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他都快不记得有多少次在家偷着喝酒,被Luna举报给柴玖的惨痛经历了,害得他时常在跪完搓衣板之后沦落到睡沙发的可怜境地。
小Luna管季汩叫Daddy,有时也直呼他Kitten,比起不苟言笑的爸爸来,她更习惯于和这个大哥哥似的男人玩闹。
但你若是问她“Kitten和爸爸你选哪个?”这样的问题,这小家伙定然是会选爸爸的。理由是爸爸虽然不爱笑但是很靠谱,会按时接送她上下学,会准点到校给她开家长会,不会像Kitten一样偷着喝得烂醉,或者翘班出去瞎浪。
除此之外,柴玖的身上好像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总是令人习惯性地想要服从他。
“今天没事干?”柴玖皱着眉头望向躺在沙发上没个正形的季汩,有种莫名的不爽。
“嗯……”季汩打了个哈欠,十分懒散地回答道,“作为老板,偶尔放个假也不算什么罪过吧?”
“哼……”柴玖默默把刚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在心中暗暗谴责了一句‘丑恶的资本家’。
季汩比柴玖要早好上几年毕业,他念得是所国际知名的艺术学院,学得是文化产业管理,接触的同学大多非富即贵,却也形色各异,有心怀艺术理想的,也有吃喝玩乐混日子的。
他靠着几年从政的经验,在大学里笼络了一帮来自文化圈的‘狐朋狗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在期间几次瞄准机会,靠做投资赚得一笔不小的资金。
这点钱放在从前,还在EVIL的季汩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奈何时代变了,他已经不是什么贵族少爷了,又是结了婚要养家糊口的人,不在乎钱不行。
他还要给他的小战士买钻戒呢。
毕业之后的季汩同‘狐朋狗友’们合伙建了个电影基地,利用上学时在文化圈打下的人脉,借着联邦文化产业兴起的这股东风,狠狠地捞了一笔——这也是他当初读艺术学院的目的之一。
在生意做大之后,他又招揽来了艾萨学长这个在二次元圈子浸淫多年的老流氓,两个混蛋一拍即合,联手搞起了动漫,办起了游戏公司,同时顺应互联网时代,建立了弹幕视频网站。
季汩这个人骨子里爱玩的本性,使得他在那之后,又先后投资了多家马场和俱乐部,前不久还打算将电影基地改建成开放式的广场,打造集影视和休闲观光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区。
一方面是为了赚钱,另一方面大概是……为了好玩。
他这一生都似乎过不了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他也并没有什么理想抱负或者说人生追求,很长久地保持着一种无目的无方向的生活态度,被动地任由世界推着走。从少年时代起,吸引他的永远都是那些,刺激,危险,混乱,无秩序的东西。
曾经他酗酒,嗑药,自虐,在被痛苦折磨的同时,享受被折磨的状态,他以为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不会再有什么改变了。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少年闯入了他的世界,接纳了他一切不堪面貌的同时,给予他救赎。
从此,他便是他的诺亚方舟。
是他的少年,他的奇迹,他的小战士,他的大法官。
季汩望着柴玖,忍不住将手指轻插/进对方的发间,那一头曾经倔强乌黑的发丝,如今已经半灰半黑,中间还夹杂着银丝,软软地贴在了头上。
大概东方人天生在保持外貌上具有优势,他们从少年起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致使得二十年过去,柴玖的模样仍旧显老,只是青年期超负荷的劳碌工作,叫他的头发早早地开始变白。
柴玖的腰也不好,近来总是出毛病,且他从少年时就有点驼背,总爱低着头的习惯几十年都没有矫正过来。
也许再过十年,那发间仅存的黑色会渐渐消失,只留下灰色和银色;与此同时,本就微驼的背也将慢慢弯下去。唯一不变的可能也只有与日俱增的坏脾气了吧?季汩笑了,仿佛预见到了那个银灰色头发的驼背小老头,掸着烟灰和他吵着架,手指将烟灰缸敲得梆梆直响。
季汩一点都不怕,就任由他闹任由他吵任他耍无赖。
——到那个时候。
季汩想。
——到那个时候。
柴玖想。
他们陷在松软的沙发上相拥而吻,无名指上刻着C&J字母的银色对戒碰在一起,彼此在对视间已心有灵犀,读出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到那个时候,也还要在一起。
无论是飓风,海啸,火山,地震……哪怕下一秒末日降临,天崩地裂,也无所畏惧。
就这么牵着手,直至走向坟墓。
无需天堂,无需地狱。
有你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想要说得东西有太多太多,可最终还是到此为止了(不然就真的说不完啦^_^),如果以后还有番外的话可能会补在weibo上,名字是写文的船长。总之,这一年来,谢谢小天使们的陪伴,谢谢你们一路读到这里,爱你们(づ ̄ 3 ̄)づ。
船长本来打算过几天就马上开新文的,但是马上要做眼睛的矫正手术,术后可能有一个月不能盯电脑和写文了,所以新文要延期到九月啦,大家有缘再见吧~但无论如何,都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