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还算顺利,落地之后团队向山区出发,敬原在车上补了一觉,在颠荡中醒过来。冬日昼短夜长,他朝窗外望去,见深林窈窈,山腰灯火摇晃,天幕像蒙了一层保鲜膜,是透着亮的墨蓝色。路旁时见耕田,切割成一块块方形,可能是天光未彻,看着总感觉土壤沁着凉气。
这种公益行一直在做,去过漠河以北,沙尘地,等等,不过每到一处都是截然不同的体验。进山的路只修了一半,后边的很不好过,下车时敬原感觉骨头都摇散了,空气倒是清人脾胃,他们走了一段路,来到当地唯一一所小学附近。
天亮得无知无觉,仿佛就是前一秒钟的事情,巴蜀多阴湿,阳光只从云层背后逃出几寸。敬原拍了几张照片,却想着卫澄还在呼呼大睡,按捺住没发。
校长领了个孩子在门口接一行人,敬原打过招呼,见小朋友往后躲了躲,蹲下来和他视线持平,笑道:“你好呀?”
然而那小孩拽着校长衣摆,带着明显敌意地剜了他一眼,又露出怯来,扭头飞快地跑走了。
校长忙解释说:“不好意思啊,他有点怕生……”
敬原一笑,“没关系的。”
对方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于接待明星这件事校长是很没信心的,生活在这儿的人有的一辈子连山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论见这种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大人物了。然而这个男生不仅比他想象的年轻,也稳重太多,一双鞋踩得满是泥泞连眉头都不见皱一下的,把大衣随意裹了裹,跟在他身后仔细地听着每一句话。
录制流程和别的大同小异,情况说明、环境实拍,就像剥一个洋葱,一层一层,事无巨细。公益的目的不是要用那些芯子去呛人口鼻,敬原觉得那太伪善了,也太轻易会被再次遗忘,修缮道路,翻新校舍等等,落到实处,才算不虚此行。
难能可贵的是真心。
敬原工作起来无比投入,他还代替老师,给毕业班的学生上了一堂音乐课。这对他而言堪称手到擒来,条件限制也可以轻松突破,撷下的叶子放在嘴边就能谱出小曲,蜀地又多竹,削一截下来便是天然的笛子。
他在那拨学生中很受欢迎,敬原从一张张笑脸中找过去,又看到那个瘦小的男孩儿,张嘴和着歌声时眼睛是亮的,看到他又迅速冷下去。
敬原心中诧异,忍不住多留意了些。等到午餐时间,他们和校长在窄小的食堂,陪着全校师生吃饭,敬原拿勺子时正好撞上对方试探的目光。
男生腾地站起来往外走,敬原拿着食盒追了上去,摄像师作势要跟,被他打着手势拦了下来。
男孩避无可避,撒气般地坐在偏门的台阶上,敬原笑了笑,在他旁边隔开一点点,也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敬原轻声问道:“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男孩咬住下唇,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又大,嵌在那张脸上,显得更清瘦。
敬原便投其所好,主动提及说:“你很喜欢唱歌,对么?”见男孩猛地抬头看他,敬原笑着,“我想我没有猜错?你一开嗓眼睛里都是光,那个样子亮闪闪的,非常好看。”
男孩脸上红了,然而像被中伤了一般,生硬地说:“是又怎么样?”他看着敬原的外套,鞋子,他腕上细巧的手链,说,“我知道你。你是……歌星——所以你才能到这里来,呆个一两天就走——我们,我们就像笼子里给人看着玩的大猩猩一样!你这种随随便便的好意有什么用??!”
他似乎还想再说,喉头一哽,又什么也讲不出来了。男孩的情绪很激动,肩膀一耸一耸,但是没哭,敬原想去搭他的肩,转念一想手还是停住了,从善如流道:
“如果我做的事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我道歉——对不起。”
男孩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向自己赔礼——明明连哪里做错了都不知道,明明其实没有任何不妥——这个人和他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很不一样,简直跟……跟没有脾气似的。
“你们都是这样,”男孩的委屈像被摁了开关,一鼓作气地涌上心头:
“一个个地来了又走……姜老师是,谭老师是,还有大前年,大大前年,我连他们姓什么都忘了——喜欢唱又有什么用,唱得好听又有什么用?我还是出不去,他们也毫不回头地走了,从来没有谁会想过拽我一把……我也想上舞台!想让更多人听见我的声音啊!!!”
敬原盖上饭菜,等他发泄完,心绪难平地喘着气,忽而道:“你现在还想么?”
男生一怔,掀起眼皮,望着他。敬原的目光一如地平静。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
“那就对了,”敬原笑笑,“或许正因为你一直没放弃,我们今天才得以坐在这儿,有了这么一场对话。”
男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敬原觉得腿屈起来有点酸,便直直地伸着,三层台阶坡度不大,他这么一展,脚尖便点在操场的水泥地上。
放眼望去,漂得褪色的红旗微微招扬,学校的操场确实只有巴掌大,偶尔这边低年级学生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时候,大点的孩子就挤在边上跳绳,转呼啦圈一类的,能进行的体育活动实在有限。教学楼矮矮一栋,采光不算好,刷着剥落的泥土色,在三楼的高度,用油漆写着饲料厂电话,似乎每次抹去,都会很快诞生新的涂鸦。
敬原指了指那块牛皮癣,“这种东西,你看得下去么?”
男孩斜斜一瞥,厌恶地摇摇头。
“很快就不会再有了,”敬原告诉他,“进出大山的路会全部建完,在现在的校址上,也会盖一座崭新的小学。虽然你很快就要毕业,但有了这条出去的路,以后上学也会方便得多。”
男孩乌黑的眼睛终于重新闪烁起来,“真的吗?我妈妈说,出山又危险,离中学又远,我成绩是够的,但她只许我在家里帮忙,如、如果可以修成——”
敬原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相信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去读书吧。”
小男孩高兴得要语无伦次了。但敬原想了想,却认真地对他道:
“我很遗憾,你的老师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必须离开你,就像我的行程也不过短短的两天而已。在你心里,一定也想过……想过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有,而你哪怕要抓住一点点,都要竭尽全力。”他叹了口气,其实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这些是有几分不近人情,可面对这样一个早熟的男孩,如果不说,又违背了他做这些事的初衷,“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世上的人本就各有各的悲喜,从这个角度来讲,谁都没有义务对他人无偿地付出。如果哪一天你收获了一份意外之喜的好意,那也一定是你值得,否则必不会长久。
“人的喜怒哀乐都不相通。但如果你愿意承认,我说下这番话是真心,那么,你也就或多或少能感受到我的不易。这种共情源自于我们各自的快乐和痛苦,”敬原道,“能够相安无事地坐到一块儿,就属于灵魂层面的共鸣了。”
男孩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段话。
遥见苍山郁郁,正午日头大起来,晃着薄厚不均的林间浮雾,倒也当得上明烛天南四个字。敬原心中已然笃定,伸了个懒腰,见小孩儿瞳孔中的情感再没那么浓重,呈现一种琥珀般清澈的质地,亮晶晶的,即便有些营养不良地瘦,笑起来还是格外有生气。
男孩清了清嗓子,赧然说:“那个……我叫卫秧,秧苗的秧。”
“啊?”这回倒是敬原难得错了神,心道这也着实是巧了。
卫秧以为他没听清,拉过敬原的手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下来,道:“记住了啊,大哥哥。我会努力的——为我自己努力。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够再出去,你还教我唱歌可以吗?”
“好。”
“……谢谢你,哥哥,”他又说,极其不好意思地,“你很会说话啊。这些情理,我从来没听说过。”
敬原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接下了,笑道:“我哪有这么通透——都是另一个人曾经告诉我的。他当时说话的语气——真让我觉得飞雪地里冰都能给融了……”
那是他们去了福利院的一档节目,面对天生的聋哑人,在音乐上才华横溢的歌手比任何身份的看客更能体会那种空空荡荡的痛苦。
敬原含着金汤匙长大,来了“极光”,方才开始真正的生活。为了挣曝光度五个人去野鸡活动站过台,大红大紫后也窥见过光怪陆离的乱象。
他自然便也是痛苦的,正如识得了月亮的背面,为他人正经历着而他无能为力的苦难深受其累,可连痛楚,在为名利奔波的人看来都是惺惺作态。
他会一直记得那天卫澄来到自己身边说出的这些话。卫澄说他很好,值得这一切,而敬原的好,未来也会付出给同样值得的人。
他是那么真诚,炽烈,却又无私,纯净,他口中的“那个人”,听上去竟然和卫澄毫无关联似的。
后来,敬原开始做公益,他把光带给别人,当然只是传递,他不会傻到燃烧自己,将心血耗费给不值当的人事。
而他也想告诉卫澄,卫澄本身就是光。坚强。善良。让敬原尊重并敬佩他跌打滚爬之后的身披星辰,却也无数次想穿越时空,去拥抱当年在镜头够不着的角落勤奋练习的,在街头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甚至更久远以前,那个痛失双亲后,连私家车都畏惧去坐的小小少年。
敬原扬了扬嘴角。
只是他这一腔情思颇有几分少儿不宜,见卫秧懵懵懂懂的,心道小澄哥哥我可给你拣了个便宜弟弟,轻轻推了推发呆的小孩,说:“赶紧吃吧,菜全凉了。”
羊肠山路弯弯绕。
敬原觉得他离开卫澄快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第一天的拍摄要在吃完晚饭后才算正式收尾。
晚上这一顿在卫秧家吃的,路崎岖陡峭,过崖时敬原都觉得心惊肉跳了,卫秧在前头唱歌,他的歌声确实清亮,气息很足,调子起来,那种力量仿佛可以破开山壁千仞。
走到半途敬原回首,见峦上灯影沉浮,星星点点,状似萤火。虽然微弱,足够照夜。
他们晚上吃的是柴火饭,敬原在动手做事方面不跟生人摆架子,自告奋勇去烧火,呛了个黑脸,被小尾巴卫秧无情地耻笑一通,敷了一脸冷水才冲干净,搓着手到山坡上去。
山里条件艰苦,他一颠进来手机信号就基本告废,将将来得及报个平安,敬原呼着热气,手机举得老高,走来过去,终于接受到了一点微弱的反馈。
[卫澄:想你的事想得头都秃了
卫澄:你还真给买过防脱洗发水?有用吗,我也去订一箱?]
敬原:?[目瞪狗呆.jpg]
我才走半天,你至于想我想得都开始掉头发了么!不要啊哥,你可是个爱豆?!
他又不甘心地把手机晃了晃,跟里面进了水得甩干净似的,也猜到是网差得信息没能接受全,不过由于脑补的“小澄哥哥对镜梳妆边梳边脱发,择着毛衣上落下的发丝,凄凉得宛如烛光里的妈妈”的画面过于鲜活,打字问道:
敬原:你的头发怎么了?
同一时间,沪市。
气鼓鼓地自己刷掉全部碗的卫澄正在给橘日天洗澡——尽管日天已经是一只成了精的噬元兽,水的威力对它仍然不容小觑——听见手机的震动音,他见是敬原的消息,连手上的泡沫都顾不上冲就准备给人回复。
界面上显示如下:
[卫澄:那个,小原,你看微博了吗?
卫澄:见笑啊……话说为了这个方姐还半真半假地跟我抱怨最近为了搞公关鸭梨山大,说她,呃那什么
卫澄:想你的事想得头都秃了
卫澄:你还真给买过防脱洗发水?有用吗,我也去订一箱?
敬原:你的头发怎么了?]
答、答非所问啊这是!
他这主旨可不是旁敲侧击叫敬原去听那首歌么?怎么回得这么驴唇不对马嘴……难道是嫌难听?不对不对,他敢!所以莫非是——害、臊?
行吧,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敌不动我不动。
[卫澄:啊?我没怎么,我说的方姐。真辛苦呢,我不是觉得元旦送的护肤品有点太微薄了嘛,想过年之前再送别的,洗发水也是我开玩笑而已,具体等你回来合计?
敬原:嗯。我网差没看见前面的
卫澄:我想也是= =
卫澄:怎么样?那边还习惯吗?吃晚饭没?]
看到对方关切的话语,敬原把手机贴在心口,笑了一下。
[敬原:吃了,当地一户人家的盛情款待
敬原:这家人也养了一只橘猫,比小橘苗条多了,而且真的会抓老鼠,人送外号“警长”
敬原:他们这边饭菜做法重油重盐,但是很地道,食材是自家提供,说那个鸡都是放在山里满地跑,要吃的时候再抓
敬原:肉质也好,嫩而不腻,可惜不能给你带回去尝尝]
他打字速度很快,只是网渣得根本就是块烂豆腐,只好一边走动着暖和身体,一边等着对话框左边那个加载条大风车似的不停转啊转,好歹是发出去了。
然而呈现在卫澄眼前的效果十分惊悚:
[敬原:吃了,当地一户人家的盛情款待
敬原:这家人也养了一只橘猫,比小橘苗条多了,而且真的会抓老鼠,人送外号“警长”
敬原:肉质也好,嫩而不腻,可惜不能给你带回去尝尝]
住手啊你对人家的猫做了什么???!!!
想想都不可能而且猫肉不是酸的吗,等等他当着自家十一斤重的主子面发散到了这一步简直令人发指其心可诛,卫澄一边胆战心惊地把手上沐浴乳之类的冲掉,一边怀疑究竟是漏了一句关键的什么才能把话题引得如此吊诡。
而半死不活泡在浴缸里吐魂的橘日天凑过来看,鬼叫,“敬原,你在杀猫!”
“别闹!”卫澄头发都给甩上了水,恼火说,把手机放了,先给橘日天擦身体,开着吹风机呜噜噜地烘干它柔软的皮毛。
[敬原:那个小孩挺有天分的,他也姓卫,准备上初中
敬原:生孩子走的,当然关键还是大山里,留不住人,呆满一年转岗也是国家政策]
?????等等等等,再聊下去要上法制新闻了!谁家孩子这般早熟啊!!
橘日天歪着脑袋,出谋划策:“我觉得你们还是拨电话吧。”
卫澄生怕敬原又给他讲什么奇人怪事,点了点头翻开通讯录。
事实证明打电话效果还是好过聊微信,除了耳边一直有沙沙的杂音之外没别的缺点,敬原接得很快,“喂”了一声,卫澄后发制人,说:
“哪个小孩还能生孩子?”拜托我们这不是ABO也不是生子文!
敬原“……”,无可奈何道:“天呐……这网是黑洞吗!”
他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卫秧的天赋和兴趣,以前启发过他的老师如何离的职。
我去,卫澄在那头笑了起来,说:“所以刚刚是吃了什么?网不黑洞,我的脑洞才是,还以为你吃猫肉呢。”
“晚饭么,是鸡啊?对了小澄哥哥你看过大白鹅么——”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从被鹅撵出十里地的摄像哥们到工作室公关部部长临危受命加了个班,敬原正要细问原因,卫澄在那边吸了一口气,浅浅吐出来,他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烘得敬原耳朵发痒。
“后天早上飞机,对么?”
“是,”敬原能感受到浮动的那种一触即发的微妙情绪,应道,“我会马不停蹄往回赶的。”
卫澄有点严肃地,“没事,安全至上。”
“——好。”
卫澄其实还是很想提视频的事儿,屡次意图开口,到嘴边又赧得不行,把手机都握得发烫了,“那……那你有没——算了,”他长长地出气,柔和地说,“小原,早点休息。”
敬原没头没脑地应了,“嗯。”感觉自己成了十七岁时手足无措的愣头青。
他挂完电话,抬头却见光河璀璨,天心月圆,尽管风声呼啸,心口却是灼烫的。群山连墨,寒鸦栖枝,但既然有人家烟火,彼此融合倒像一个蛋糕上和谐的诸般要素,嗅或尝,甜得都令人满腔如蜜。
他调出摄像头拍了一张,虽不甚满意,可欢喜已经胜过了任何理智。
敬原:[图片]
敬原:月亮真好看啊
卫澄:[图片]
卫澄:我这边也是
卫澄:小原……记得去看微博。
卫澄:不说啦我陪日天玩去了!
敬原心跳越来越快。他好像要交白卷的考生,却又好似知道自己肯定能得一个满分,边左走两步右移两步,上蹿下跳地蹭网,终于跋山涉水一样越过了红成一片的转评赞,找到了卫澄。
好卡好卡好卡——就在敬原抓耳挠腮的时候,视频刷了出来,卫澄的声音传着,飘荡在风中。一秒、两秒、三秒……敬原“啊——啊——啊————”地叫嚷起来,激动万分,脚下一滑,直接沿着五六米高的坡脊溜了下来,摔得屁股火辣辣疼,登时方圆二十米内的狗齐齐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