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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广式煲仔饭 当前章节:8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49

人在梦里的时候,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等梦醒来,还总怀疑现实才是虚幻的那一面。这是敬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乐极骤生至悲。

卫澄的神态仍然是淡淡的。就像抽一支烟,火星燃尽了,抖落灰尘,余下那截短短的根蒂。他捋了两下头发,手上搭着件干净衣服,扶着陡峭的楼梯下到一层,动作并不快,但敬原没能拉住。他只是望着对方衬衣下摆隐约的臀线,浑身冰凉。

被面上躺着一盒药。敬原忽然疯狂地翻检着,一板胶囊掉出来,已经吃完大半了;又去查说明书,乱码一样的学名,底下赫然写着:“用于紧急情况下Alpha的诱导发情”。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今天不是四月一日。

敬原掀开被子。斜面放了穿衣镜,他侧着身,肩胛处的皮肤有指甲的划痕。太——匪夷所思了。但他连怀疑都来不及,他的心脏被人一把攥紧了,拧得用力,挤出来全是恐惧的苦汁。

地上衣物四散,一片狼藉。但敬原记得的明明是……

他也走下去,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民宿的门玻璃半透明,递来一个绰绰的影子,水声和着风雨声,像把他泡在海里。敬原望着门后,似乎再过几分钟,他的小澄哥哥就会出来,像以前一样,捏捏他的脸,笑他把玩笑戏以为真。

花洒被关掉,水声戛然而止。卫澄拉开把手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穿了卫衣和牛仔裤,嘴唇红得鲜亮,比敬原以往看到的任何时刻都要妍丽,和冰冷。

“坐在这里干嘛?”他问。

敬原没有回答。卫澄于是看着他,良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去小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拉过他的手,让他双手捧着暖一暖,又拆出一枚药,说:

“吃吧。”

劝药的时候,他的神情倒有些融化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让敬原觉得吃药是对双方而言的头等大事,仿佛不吃,他就彻底没救了似的,才能让卫澄放软了态度来哄。

敬原注视着他,吞下了胶囊。

卫澄点头,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敬原拉住他的手腕。

“昨晚我们……”他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只是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却像在用录音机倒放一盘磁带,所有话语以倍速挤在一起,尖锐地撕裂着。

卫澄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只让敬原的手指向下滑动几厘米,恰好露出空空如也的腕间,敬原一怔,五指缓缓地松开了。

卫澄才放松了一点。垂下眼睫,说:“嗯,忘了也正常——反正都解决了。”他的视线扫过木地板上裂开的缝隙,“……至于程樱释放信息素诱导你发情这事——意外还是故意的,你真的得好好查一下。”

他总忍不住把卫衣领子往上提,掖在颈侧的吻痕上。

“也得亏我是Beta。”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我走啦,敬总。下雨天路滑,回去要小心。”

如果卫澄愿意多看他几眼,一定能发现敬原脸上不止于迷茫,更多的是那种晦暗浓郁的惊惧。但他打定主意不再同敬原对视,下颌扬了扬,转过身走到出口,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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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猫做了月老荒诞,还是世上男男女女要划分作Alpha、Beta和Omega更荒诞?

敬原是天才少年,于十七岁出道,连发三张专辑,摘取金曲奖曲词唱三大奖项后激流勇退,二十岁当年,接管了小叔名下的娱乐公司。外界常年揣测他的婚事,似乎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这样出色的Alpha,应该择怎样优秀的Omega才算良配。

从二十到二十二岁,他和卫澄维持了两年的包养关系。

但卫澄不是Omega,只是周围最最常见的Beta。

“好在有惊无险了,”助理提着他的行李箱,长了青苔的石阶很溜,需得一步一步很谨慎地往下挪,才不至于跌落摔伤,“幸而有小卫照顾着,唉,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过,您别怪我多嘴……敬总,还是得找个Omega,结了标记关系才稳定呐!”

敬原并未有所回复。

他抬起头,只觉得四野空茫。天幕成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不断把污水向下拧,倒灌进了天和地之中。昨夜,他们用手机打着电筒上山,卫澄还有些畏高,需要他拉着手拾级而上,到了离山顶二分之一的高度,又忍不住站在小坡上,回头看对面曳荡的灯火。他们偎在薄凉的山风中,可心是滚热的。

只不过一晚而已。

没有小橘猫。没有和他们但行前路的队友。连助理都顶着一张他全无印象的生面孔。卫澄过来录一档尊龙投资的真人秀,敬原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出发情期,万幸处理及时,卫澄帮助渡过了最难熬的情热阶段。他就那样在黎明前夕走开,走的时候,喊敬原叫“敬总”。

敬原放下手中的伞,雨水浇进他的眼睛,从眼眶流出来。

助理接他返回沪市,恶劣的天气根本没完没了,据说后来几日,黔省迎来本年度第一场大暴雨,甚至造成了一些区域的山体塌方,高铁及普快纷纷停运,更别说飞机。卫澄只能在节目组无所事事,在微信上发了几条消息给他,语气疏离。

敬原不知太阳何时升起。

高速路上,助理用耳机接了一通电话,面露难色地转告给他,“敬总……您的母亲为您安排了几场相亲,都是条件非常不错的Omega,您看——”

“不去。”他没有犹豫,拒绝道。

也许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记得,敬原于十七岁便和卫澄相遇,结伴一年,分离两载,团圆至今不到三个月。不被承认的回忆,变作一个梦,看上去,除了让他知晓,原来自己也能做这么美好的梦之外,就一无是处了。

反而是一些从没做过的事,变成了他的能耐,谈生意,签合同,在不一样的人中间周旋,一切按部就班得令人恐慌。

他的妈妈或许是知道君心似铁,发出提议后没了下文,倒也不曾再来催促。敬原扮演着他的角色,拼凑出了一些信息,过了这么几天,还是想不起。

卫澄出山的前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是珠宝行打来的,让他取走之前定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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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他的那位女士不知是不是新人,通话中说得语焉不详,敬原开了车,比预约的时间来得还要早一点。由人领着进了大门,在满目琳琅中说:“我来拿之前订做的首饰。”

“这边。”对方不敢怠慢,端着笑在前面指引方向。

他突然产生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像小时候学踩单车,学会的愿望太强烈,跌倒过,摔伤过,尽管后来不再流行脚踏车,但某天因为需要使用,刚坐上去仍旧能唤醒曾经的肌肉记忆。

就如期待伴随车铃声的晚风一样,私底下在潜意识中排练过无数次。

服务人员拿出盒子,打开来,向他展示圆环上的钻石,FL级的净度,冰晶在灯下流光溢彩。他小心翼翼地掂起来,两枚戒指的内侧都刻着英文字母:YC。

“请问我是什么时候下的单?”

那人愣了愣,只当他不满意,毕恭毕敬道:“敬先生,我们确实竭尽所能地用了最快的——”

敬原只得解释没这个意思。对方报了日期,将收据放在装首饰盒的袋子里,并祝他与爱人百年好合。敬原一直走进车内,才重新打开那副盒子,两只钻戒并列在一起,令他刹那便产生一种落泪的冲动。

两种生活成了一只橄榄,由中轴线切割,是完全对称相反的两面。他像一只蚂蚁,从那一面爬到了这一面,恋人间的甜蜜变成拉扯的苦涩,父母的支持换作不倦的阻挠,那又如何,敬原想那一天的意外之前,他应当是要向卫澄表白的。

有次去国外参加时尚周。五个少年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乱逛,不住有东西把其他人吸引住,后来就剩敬原和卫澄自成了一拨。到处都是高端奢侈品牌子,对敬原来说没什么,卫澄则只敢在橱窗外流连几秒,飞快地走向下一个。

那年卫澄拍杂志都要借赞助商的衣服,用完了洗得干干净净还回去。

敬原跟在他后面。直到了一个装潢得童话世界般的首饰店门口,卫澄眼睛都亮了,说:“小原!我们进去看看行不行?”

敬原说好。这种铺子为了刺激消费,当然把每一个边角都修饰得粉雕玉琢,永远碎不了的梦一样。卫澄心驰神往,为了不露怯,还要在最喜欢的宝石面前撇撇嘴,说:“才二十万刀,纯度不大够吧?”

售货员迎上来,“您好,这边还有别的款——”用的标准华文。

卫澄脸涨得通红,敬原笑了笑,用英语答了几句,对方便退下,他再一看,卫澄都羞得夺门而出了。

这段记忆在梦中,还是梦外?

好像两个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球融到了一起,他,还有身为Alpha的他。敬原吩咐助理买回黔省的票,启动车子。

卫澄是一颗恒星,不去比太阳,不去比月亮,就那样在他面前发着独特的光。为了流浪到他心上,敬原用上几个光年都感觉值得。如果那些日子是幻想,那让他负责记住就好了,他可以再给卫澄创造出更多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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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澄到二十二岁,还是没能红。光唱歌养活不了自己,就去拍点电视剧,演着不知多少号的配角。

进了圈,没心没肺的人活得最畅快,哪怕玲珑似比干,懂得装愣才更好命。因此那天,被人恶意整了,在水下拍不知第多少条时,他也未吭一声。

终于过了。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冷,他披着毛巾,坐在一股消毒水味儿的池塘旁。演员们都走了,剩几个在收拾器械的工作人员,不多时,他们也都不见了。卫澄伸长了腿,脚踝以下的部位还在水里,扩出几圈浪花,乍暖还寒的天气,总让他觉得那水下有什么在拖拽着,要把他拉下去。

“喂,”一个男人走过来,把手里纸杯递过来,“我们敬总让给你的。”

是满满一杯热豆浆。卫澄谢了,只喝一口,就感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有些惶恐,要站起来,说:“请问敬总在……?我好当面谢他。”

“小事儿。”那人摆摆手,走了。

第二次有交集时才见得对方真容。是被叫出去组局唱歌,推不托,本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偏偏有人把话筒递过来,只好过了一首。他对聚会心不在焉,一投入到歌的情绪里就无法自拔,连有人坐到自己身边都浑然不知。

尾音消失在空气里,他的衣领别了支玫瑰,剔去了刺,花瓣丝绒一般地滑,令皮肤和了灵魂颤抖。他垂着睫毛低头,看见那只纤长的手,一路往上,是意气风发的英俊脸庞,启了唇,真挚地夸他唱得好听。

名片沁了汗,在掌心里泡得松软。

第三次就是脱轨的开端,窄小房间充斥了信息素,对Omega是致命的吸引,可Beta只能闻到橙子的甜香。像敬原这样的Alpha,被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在居心不良的人眼中也是桩划算买卖。卫澄本可以给他找抑制剂,躲出去打急救电话也行。

他吞咽着,把那些气体混进呼吸,敬原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眼眶红润,脖子上是筋脉的青色,挪远了些,手指抠着掌肉,喉咙里发出声音,让卫澄离开,以免伤了他。卫澄看到他的西裤,鼓起了庞大的肉块,早打湿了一片,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四肢发软,却以一种献祭的姿态,送过去自己的吻。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很快就走出了困境,根本是大红大紫了。他当时看着敬原把那份包养合同锁进保险箱,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被一起埋在了那个逼仄的空间内。卫澄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那么酣畅淋漓,落幕却觉得四面空荡,似乎哪里都不对。

多可笑。他霸占了一整个舞台,却不快乐。

Alpha要找一个Omega,这是多么亘古不变的真理,他如果能把姿态做得更高些,以后让出位置,才不至于失落魂魄。这场关系里他是利益既得者,又怎么允许狼狈。

其实两年里,他们见的机会并不频繁。除了做,也没太多别的事干。Alpha尽管没有固定的发情期,却很容易被Omega影响,在床笫间,就难免变得粗暴,卫澄最喜欢的,是敬原趁着余韵,用犬牙咬在自己后颈,这是AO之间临时标记的一个行为,尽管他没有应有的腺体,但每次被填满的同时,都能有那样短暂的错觉,让他感到他们是那么契合的整体,再没别的可以把他俩分开。

就像他贪恋着敬原信息素的味道。

明明其实没有多余的意义,是沐浴露,洗发水,香皂等等都可以带来的香气。

他做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那个世界里,甚至连ABO三种身份都消散了,世界只剩下男和女,领一张证也没超过十块钱,人们迅速地结了婚又离婚,没有谁会为信息素的问题置喙。

年少的时候,有无穷的梦可追,无尽的人可爱。一旦消磨掉了意气,哪怕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是担心高处不胜寒。他和敬原,除了所谓的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还隔着信息素的天堑,他又哪有权力堂而皇之地将敬原据为己有。

奢望……也是奢望过的。在他光着腿,头发滴着水,去找东西而敬原拿来吹风机不由分说地给他吹头的时候;开着车,带他到海边,明月共潮,光芒镀到敬原脸上的时候;他从舞台跳下去,落到敬原怀里,两个人在解散之后的演唱会现场拥吻的时候——

曾经,敬原拣了一只小猫送给他。巴掌大的小奶猫,鼻头粉嫩,全身是橘黄的,和敬原信息素原载体一样明朗的颜色。养了不过五天,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因为忘记封阳台,小猫走失后再没有出现。他连一只猫都留不住,何况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那天上午,他听说敬家少爷与某财阀小姐约会的消息,下午,敬原就来到了村寨中。程樱的事故反而成了催化剂,卫澄睡熟在敬原旁边,带着满身的痕斑。

他不会主动,他不敢。但敬原再迈出一步,哪怕只有这一步,他会万劫不复地跳下去。

敬原没有。敬原把一切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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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省的自然灾害造成了一定财产损失,不过敬原到的时候,基本已是雨过天青,只有泥土潮润的味道,还残留着风雨肆虐过后的余凉。

卫澄站在村口等他,穿的衬衣,不大透气就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敬原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那些暧昧的红色圆块已经淡下去了。

“山路不好过,怎么还来?”

敬原感受到了光,就是看不见太阳。

他张了张口,起不出话题。他始终是个不大会说话的人,梦里是,梦外也是。仗着卫澄喜欢他,可以说好多好多的情话,因为再难听,卫澄也能很开心地笑起来。而且既然心意互通,寡如白水的一句,听进心里也是掺了蜜的甜。

不像现在。连买了戒指,都觉得是唐突对方,跋山涉水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就为了讲那番话,可临到嘴边,说不出了。

卫澄说“算了”,肩膀垮下来一点,让他不禁想护进怀里。又说,“想再走走么,对面听说有个庙,上去看看?”

“好。”

于是一起找了找路牌,循着石头阶梯上去。大抵那上面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场所,台阶的隙里生满了青草,烂掉的部分则散着滚圆的鹅卵石,稍不注意就容易脚下打滑。在两侧树木下,土壤间偶尔还留着几排小动物的爪子印。

卫澄差点摔了的时候,敬原就搀住他,然后自己走在前面,伸出手。

率先开口的,是敬原。

“我做过一个梦,”他说,“梦里面,我和你也是这么,牵着手上山。你比现在要开朗,每一天,都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也有不少难过,但你总是笑着的,什么都不怕一样。”

“要真能这么纯粹,活在梦里也没什么不好。”

“……嗯,或许。”

“是吧。”

敬原又哑然了。

卫澄停了下来,发现枝桠上挂着的那个黑塑料袋,把垃圾取下来团了,放到裤兜里。他抿了下嘴角,很淡的笑容,说:“你的确做梦了。我们出来转悠的时候,从来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样……亲密。

“现在不就是?”敬原反问道。

卫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点头不是,摇头似乎也不大对。只得由着敬原牵住,共守缄默地向山顶攀登。约摸走了一刻钟,先前云气渐浓,后来竟然又稀释般散去,前方豁然开朗,拨去葱绿枝叶,望见一处院落。

“有人吗?”

敬原四下看了看,说:“估计就算有也不在……小澄哥哥,注意脚下。”他是叮嘱卫澄跨过门槛,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愣。

他放下对方的手,“我在梦里就是这么叫你的。”

“这样啊。”卫澄说着,抬手拨了一下散到鬓边的碎发,飞快把视线移开了。

敬原又不知从何起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进了庙内,难以分辨那彩绘塑像是何方神圣,只觉慈眉善目,叫人心静。正是一阵穿堂风过,两边红烛摇火,扑扑簌簌,铃铛清凌凌地响着,更给人一种灵气激沛的微妙神悟。

“那,”卫澄抬起下巴,仰望着情态温和的神明,道,“在梦里,我是怎么喊你的?”

他侧过脸,“小原。”

“——小原。”

卫澄压根不懂是怎么回事,可脱口而出,立**泪快要夺眶而出。敬原也像被点了穴愣在原地,癔症将将撒到一半,拔腿追上疾行至后院的卫澄。

“哥哥!”

卫澄停了下来。

“我喜欢你。”敬原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身边的一切都颠倒了,亲人、朋友,还有……你。”

卫澄的肩膀在微微**。

敬原的声音不大,“但我记得那些事情,在回忆里……我很开心。开心到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那是梦也无所谓,它……它可以是一个模板,一个目标,我愿意把你的未来变成那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有一点点卡,但还是坚定地说完了。

卫澄回过头,眼中晶莹闪烁。说:“梦之所以能叫做梦,就是因为它有很多无法实现的部分。”

“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

“让你过好,让你和我过得更好。拆不开的……没有谁能把我们分开。”敬原大步过去,抱住了他,把头轻轻放在卫澄肩上。

“如果我说,我不敢相信呢?”

敬原的呼吸喷薄在他衣料上,湿乎乎的,又热腾腾,那种暖意从肌肤一路蔓到怦怦跳动的脏器。他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大颗滚落到卫澄肩窝,烫得他浑身的血肉都一同烧了起来。听到敬原说:“不相信也没关系。在梦里我说过,如果可以,要换成我来追你的……我会一直追下去。”

“哪怕到死?”

“——好,那就一直到死。”

他等了很久,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卫澄笑了,气音钻进他的耳朵,既轻又淡的笑,在敬原的心中浓墨重彩。敬原这才发现他们站在一棵常青树下,叫不出名字品种,枝干虬结粗壮,带着粉雕玉琢的香味,上头系了不计其数的红纸红线,纸张上有新旧不一的墨迹,一笔笔皆是情丝。

“回去吧,小原,”卫澄说,“——谢谢你。”

从那天凌晨起,他的世界周而复始。

被关在那个两层的房子,一遍遍上演着同样的情节。敬原醒过来,然后是他,卫澄睁开眼睛,在闪晃的灯光中看见对方情绪汹涌的眼睛,接下来是什么呢——卫澄心有期待,那是他无法告人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卫澄在等敬原开口。接着他再度陷入沉睡。醒过来。睡。苏醒。

像是一口污染了的井。抽走坏水,却恰好留了最后一立方,死水走不掉,活水进不来,泡着他那颗忐忑的心。

终于在某一回,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电光火石间,敬原奇迹般地明白了。卫澄仍然在笑着,从口袋掏出一根红绳,歪头思忖了下,系在敬原的尾指。

整个院子里所有含苞待放的花朵在这一秒盛开,而山外有山,更高的峰头堆叠着青白灰三色,俯瞰着这片云深之地。

敬原说:“小澄哥哥……放包养合同的那个保险箱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早就——不是那样的关系了。

卫澄的眼泪砸下来,啪嗒扩开在敬原掌心的纹路。他应了一声好。卫澄主动抱了抱面前的敬原,他身上没有信息素的气息,是卫澄曾经设想过的,不过现在,他已经开始想念Alpha身上甜甜的橘子味了。

“借神祇之名,”他说,“祝你得偿所愿。”

敬原郑重点头,莞尔道:“……我爱你,卫澄。”

——我也爱你。

他似乎看到了每一个神态,每一套穿着,每一个年纪,开心的,失意的,吃醋的,撒娇的……各种各样的敬原,他们站在他的面前,甜甜蜜蜜地说。

小澄哥哥,我永远永远爱着你。

霎时天空拨云见日,院中疏影曳动,敬原屈了屈那根绑了红线的手指,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在我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亿万尘埃在轨道上,荧光粉一般扑簌簌飘落,是怒是哀,是对亲人逝去逐渐淡化的悲恸,是对错付情爱逐渐漠然的悲戚。星星带着坑坑洼洼的伤痕,拖了云雾状的星云尾巴,运行着,似乎已经足够刀枪不入。

却总能在遇见命定的另一颗星体时,燃烧出夺目的光和热。那些花火戳开了世界之间的隔膜,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也能照亮异时空的彼此。

……

我们将在璀璨的星夜下重逢。

.

敬原醒了过来,繁星如斗。

卫澄的头发散在枕上,睡得很熟。借着漫天星光,敬原看到他的腕上有一根殷色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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