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澄这觉睡得不踏实。一下梦到敬原提着行李,在宿舍楼底的大门口同他分道扬镳,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留给卫澄一个决绝的背影。尊龙娱乐的车就停在前面,敬原坐进去,被车带着湮没在刺眼的白昼中。
一下又梦到几个月大的小奶橘,那会分给他的套间闹耗子,这猫不知从哪叼了一只,欢欢喜喜地找他邀功。
……卫澄醒了过来。帘后的窗户没有关严,京市早上的风呜呜作响,将窗棂侧面的金属刮出一种尖锐而持续的鸣声。于是,卫澄便觉得,昨夜的闹剧也在他那些梦的范畴里了,望着外头灰扑扑的天,卫澄贪婪地回味着,想:那敬原现下在做什么呢?
“咚”、“咚”。
“卫澄你醒了么?”敬原在门外问,“手机借我。”
卫澄脱口而出,“哦哦好的!马上!”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真的!活生生的敬原就在自己家里头呢!卫澄一个鲤鱼打挺,把拖鞋都踢飞了一只,脚撞在床柱上,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哭又笑地穿好鞋开始翻箱倒柜。
他找到一只去年换下的手机和备用SIM卡,把乱撞的心脏塞回胸口才去开门。
“早啊。”
敬原睡了个饱觉,容光焕发的,“嗯,早。”
橘日天被抱在他怀里,做了个wink,张嘴现出舌头,“早哦铲屎的!”
……卫澄直接无视了它,把插着充电宝的手机递给敬原说:“你先用这个。”
“行,”敬原说,“借你盥洗室用用可以吗?”
“客房的就能用,”卫澄说,“镜子旁那个储物柜有新牙刷和口杯,不过护肤品我拆过,你要是介意的话——”
敬原摇了摇头。卫澄看着他,他摆弄了一下手机。
卫澄失笑,“这个不卡了,真的。”昨天情急之下只找到了淘汰八百年的烂苹果。
敬原却忽然问:“香蕉手机?”
“啊?”卫澄明白过来,不行不能让敬原看穿他的非分之想,脑筋急转弯一样迅速想出了对策,“哦,这个牌子好用,我买的第一只从楼梯上滚下去屏幕都没碎呢。”
敬原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说:“那是,不然我干嘛签这么久的代言?”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咬牙切齿的语气,不爽地撇了撇嘴,伸手掐一把卫澄的脸,拿着手机走掉了。
有毒啊!卫澄揉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脸颊,也拐去洗漱了。
他先上了个厕所,想东想西的,都没听到猫爪子在玻璃门上划得滋溜滋溜,等按下冲水键,橘日天从半掩的门缝中一扭一扭地挤了进来。
卫澄手一震,差点把拉链夹到自己,恼羞成怒,“日天我和你有仇吗?!”
橘日天:“不要害臊啦,都看过多少回了亲。”
卫澄:“以前你又不会说话!而且哪次不是我把你轰出去的!”
难道是因为猫都有这种好奇心?搞不清楚,反正自家这只就算成了精也没改掉这个坏毛病,卫澄仍然不大自在,他找了个发带箍住刘海,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开始洗脸。
橘日天一jio把马桶盖踹下来,趴在上头,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亲爱的,整整三个月呢,使出浑身解数勾搭姓敬的吧!”
卫澄给洗面奶打泡,“这些词儿谁教的你?一套接一套的,你真是一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猫吗?”
“电视啊!”橘日天恨铁不成钢,“好女怕缠男,you can hurry up!小澄澄冲鸭!!”说着还把肉爪高高举起来在半空中一划。
卫澄听得简直羞耻度爆表,不过也怪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前觉得反正只是只猫,有时候憋闷了觉得需要发泄就边薅人家肚皮上的毛边当捧了个树洞有啥怼啥,哪能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想到那些矫情吧啦的苦水卫澄就想找个裂缝把自己就地掩埋算了。
橘日天猫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地说:“搞不准人对你也有意思呢?”
卫澄洗好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想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是朋友,说出来要只是被讨嫌也就算了,但如果是敬原,肯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在他心里,敬原是那种爱憎分明,情啊仇的记得贼拉清楚的人,解散之后,敬原让他跟着去尊龙,卫澄不愿,还说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跟你没关系”的话。昨天交谈中,卫澄感觉敬原多多少少还是有窝火,但仍然愿意把他当朋友,这已经是挺幸运的了,大概因为在团期间,两人最是亲密的缘故。
男团赚得很少,麻烦却多,但那种与志同道合的人为同一个目标流汗流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舞台上一起发光发热的经历弥足珍贵,既然敬原还愿意记念旧情,卫澄没理由不让它保持在纯粹美好的模样。
卫澄想了想,又说:“这种事对你的负面作用有多少?”
橘日天很不在意,“你们遵守规定我就屁事没得,就仨月,你俩这不离不分的对你也有太多好处,反正任务肯定完得成——”它这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低下去了,“然后我大概就得走啦……”
卫澄的动作停下来,过了会儿才说:“像什么话本小说里那样吗?”
橘日天说:“嗯,去修行。”
卫澄放下装保湿霜的瓶子,叹了口气。
“本来猫的寿命也就十几年,”橘日天看得比他开,“澄哇,阿爸可想你快点嫁出去啦!”
卫澄那点感伤的情绪一下子被冲淡了,“噗,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到散团后事业的低谷期,他连着两个多月没开工在家,有时想以后会如何,有时想五个人好好的怎么说散就散了,还有很小一部分不为人知的时候偷偷想敬原。小橘会主动趴到他胸口,安慰般地舔他的脸。
卫澄张开手,橘日天嗖地跳进他怀里。卫澄半真半假地抱怨,“你重死了!”
橘日天作势要挠他,他一下下地给猫顺毛,听到敬原好像在客厅打电话,也不知道两人这三个月怎么安排才合理。
卫澄小声说:“我还是要努力啊。”等敬原休了声,稳了稳心神才走出去。
他换了一身休闲服,敬原那身远看还是不大合适,不过可能是瞧顺眼了,一点怪异的感觉都没有,毕竟衣架子。
卫澄没想到的是见他走近,敬原拿手机摄像头对准了他,说:
“来给大家打个招呼吧?”
习惯了营业的卫澄条件反射地勾出一抹微笑,继而反应过来:“???你在直播?!!”
敬原笑了笑,把镜头移开,“是的,我事先没有告诉澄哥,所以刚才大家看到的是卫澄最真实的反应呢……澄哥脸皮薄,我们先留给他一点拾掇自己的时间?”
橘日天“哇哦”一声,“会玩啊!”
尽管知道猫说话除了两人其余人都听不见,卫澄后背还是出了一身白毛汗,第一反应是坏了坏了待会他经纪人,袁姐,一通电话要把他喷个狗血淋头,接着就是,这莫非是达成了圆橙传说中的世纪同框——
卫澄身为cp粉头的那一魂一魄已经在他脊髓上飞跑,在他脑筋上飞跑,马上就“我的我要爆了”!
大清早这么刺激?!!!
卫澄以前也在这套房子里开过直播,除了需要注意到别暴露具体位置,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趁他在调整的时间,敬原慢缓缓地在客厅转了一圈。
“极光”原先的团综里也有过这种居家气息十分浓厚的录制,当时尤其突出了卫澄心灵手巧的特点,屋内大半布置由他一手操办。两人粉丝里有从成团那会起就在狗的铁饭,见敬原特意拍了卫澄挑选的墙布、挂画、干花等等,都在感慨万千。
敬原提起一串小灯泡,“我们澄哥真是勤俭持家,这种小灯别看便宜得接地气,开了之后效果很好的——”
卫澄找到了状态,接茬走过去说:“不过别在宿舍弄嗯,有一定消防隐患。”见天气也阴着,干脆把灯打开了。
刹那鸭绒似的黄澄澄的光芒擦亮了空气,小灯泡密密挨着,像夜空无数繁星。敬原就站在星星簇拥之间抿唇,他的笑容流光溢彩。
卫澄登时脑子里一干二净。
底下闻风而来的黑子和“原生态”毒唯开始舞了起来,什么卫澄像个瓜批,卫澄表情好僵,卫澄山根看着好不自然动过几刀啊balabala。
敬原冷冷道:“麻烦管理员清一下不和谐的弹幕。”
两人已经多久没这样过了,想也知道会被怎么议论,卫澄赶紧笑着招了下手缓和气氛,“要文明哦!各位‘原生态’,各位‘护卫’,早上好呀!”
敬原说:“你下一句是要准备拜年了吗?”
底下刷过无数哈哈哈哈哈。
不过其实就要这样,在团的时候,卫澄是一副呆萌的样子,敬原则是傲娇小少爷,平常相处就是敬原毒舌来怼,然后卫澄一脸状况外又非常自然地卖萌,四两拔千斤地把敬原堵回去。
卫澄耸耸肩,敬原招了下手,他凑过去,敬原打开前置摄像头,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卫澄几乎能闻得到敬原刚漱过口,和自己一模一样牌子的牙膏清凉的薄荷气息,拼命控制住不让自己在镜头前脸红。
弹幕密集得嘛都看不清了。
“你们不要刷礼物啊,”敬原皱了下眉,说,“我就是私底下找澄哥玩了一天,想到你们也挺久没看到咱们一块儿了,随便开个直播跟大家聊聊。”
他三言两语信息量却很丰富,卫澄接上,“嗯,听小原的话。那个,结束之后会统计好大家花的钱,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擅作主张,卡壳了。
“就以我们两个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吧,”敬原说,“工作室会给大家公示。”
卫澄眨了眨眼睛。
这种感觉……太奇特,细腻了,似乎敬原能捕捉到他每一拍心跳,每一缕呼吸,甚至最微末的想法。
卫澄竭力不去多想,“嗯,我也是这样考虑来着。”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些。
敬原却自然而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弹幕七嘴八舌,有叽里呱啦刷问题给他俩的,有暗搓搓拿黑话diss对家的,还有一群以烈火燎原之势、敲锣打鼓热烈庆祝化身土拨鼠“啊啊啊啊啊”,恨不得从屏幕爬出来揪住他俩脑壳儿按成嘴对嘴的……圆橙女孩们。
敬原拣了个团粉的问题回答,“嗯谢谢,我们五个如今各自都过得很好,有机会的话当然希望能聚聚,就像我和澄哥这样。”
卫澄也挑了一个,“林郁吗?他课业比较繁重,不是故意不发微博啦……下一步打算?他前几天跟我说想先攻读完学位。嗯,我先替他谢过你,会转达的哦。”
敬原说:“这里有个问题,能用一句话形容下这两年对彼此的感觉吗?哎,怎么听得我起鸡皮疙瘩呢?”
虽然如此说着,敬原却目光灼灼地望着卫澄,挑了一下眉,有些玩世不恭的痞气,但卫澄能感觉到他是在认真地等自己答案。
而卫澄想过敬原对自己来说是什么的。
他手插在兜里,摸到手机。他估计经纪人的电话很快就要杀过来,胡闹就胡闹吧,卫澄摸索着长按掉关机键。
对他而言……对他而言,敬原的一切就像漫漫无边的海水。而他只是一块海绵,拼尽全力去吸收水分,直到把自己浸满,所能了解的、有关敬原的事情,仍然是那么微不足道。
士别三日都够刮目相待,何况两年的差距了。
但这些,不能跟敬原说,更不能在镜头前说。
卫澄想了想,说:“感觉……虽然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了很远,但一转头还是能看见对方吧?”
圆橙女孩们都快疯了。
敬原看了他很久,笑起来,然后说:“那,英雄所见略同?”
“嗯。”卫澄情绪沉了下去,他晓得敬原读出了更多的言外之意。
连这都是共同有之的默契。
卫澄干巴巴答了几个问题,见有姑娘心疼地刷“澄澄是不是刚出组还没调整过来,感觉好累呢”,敬原将他揽得离自己更近了,说:“澄哥我饿了,我们先去吃早饭?”
“啊?”卫澄反应过来,“哦,好的。”
“拜。”
“再见啦,祝大家今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敬原啪地把直播关了。
橘日天怕自己说话影响直播,甩着尾巴假装在窝里睡回笼觉,这时就把耳朵竖起来,决意不漏一字。
但敬原什么都没提,只是说:“吃什么?煮面?”
“你想吃啊,”卫澄如获大赦地松了一口气,“有的,你去玩会儿,我做。”
“我来吧。”敬原却抢着说,瞟了他一眼,“你教过我煮面。”
卫澄“哦”了一声,想迈步子,发现敬原还摁着自己的肩。他视线往对方的手移动,敬原飞快地放了开去。
冰箱里有食材,敬原打开,拿出两枚鸡蛋,几根葱,没有找到面。原来面在厨房的壁橱里放着,卫澄踮起脚尖给他掏出来,露出截雪白嫩滑的细腰。
敬原眼睛都快憋红了,没忍住,趁势在他皮肤上拍了一下。
卫澄不明就里地看他。
敬原生硬地,“起开,别站这挡路。”
卫澄“哦”了一声,退到旁边。煮面条确实是他手把手教给敬原的,还在团综上展示过,敬原就像两年多前一样,麻利地系上围裙,先把水煮开,面条下进去,大火煮一分半后迅速捞起。
卫澄帮忙切好葱花,敬原问:“蛋是煎了?”
依卫澄的口味是要吃煎蛋的,但他家里这套厨具跟在宿舍的有很大不同,锅格外重,还容易溅油,看敬原的样子估计不愿意让他插手,卫澄怕他受伤,便说:“直接打进去吧,方便。”
敬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赶时间?”
卫澄讪讪一笑,敬原索性不理他的建议,自顾着煎了两个荷包蛋,盛进碗里,这回用的是另一边锅中已经烧好的开水,与煎蛋的油混好,加入葱花、酱油和少量醋,再把面放进去过一回热水,捞出后盖上蛋。
卫澄有些奇怪,敬原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吧……一点都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能干出的事。
不过联想一下曾经的钢管直在知道自己共处一室整一年的队友是个曲别针之后,重点竟然能放在自己被嫌弃了上……也没啥稀奇的了。
卫澄溜须拍马,“好香啊!”
敬原说:“坐下来吃。”
橘日天伺机而动,“我也要!!!”
两人“……”,敬原说:“猫不能吃盐。”
橘日天振振有词,“我成精了!成精了懂吗?”
卫澄觉得一天能被它吵死,“知道了!!!”
他要起身,敬原率先起来去拿了个小碗,从自己那份中扒拉出了一些,汤倒进去,甚至用筷子分掉半个蛋。
橘日天拣了双筷子,但是它的爪爪肉实在太多了,试了半天也不能像人类这样灵活使用,饿得遭不住,于是把脑袋埋进大碗,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颐。
两人中间夹着一只猫,不太自然地对视半晌,卫澄率先低头吃起来,因此也没注意到敬原红萝卜似的耳朵尖。
敬原忽然说:“你刚才撒谎了。”
他这不是疑问,而是非常笃定的语气。卫澄知道他指的哪一句,也就没装蒜,“嗯”了一声。
……敬原望过去,卫澄只是垂着眼睛。
他叹了口气,“卫澄,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老天给你的契机?”他接着说,“两年,你合同快到期了吧?韶华就算对你有再多恩情,差不多也两清了。你刚刚说在自己的路上走了很远,但你敢跟我亲口承认,现在这条路就是你想走的吗?”
然而卫澄没有给他回答。
吃完饭,敬原要回公司一趟。他只给经纪人简单说了开直播,没讲是跟卫澄一起,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回去处理的。
卫澄和猫一起送他到门边,外面很冷,卫澄借了自己的羽绒服,围巾和帽子给他。
敬原穿得全副武装,摆摆手,说:“你进去吧。”
卫澄愣愣地点头,敬原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会儿,走出去几步,突然说:“记得看微信。”便匆匆走掉了。
卫澄重新开机,连上网之后,在袁姐电话杀来的前三十秒打开了微信,里面躺着敬原凌晨给他发的消息:
-圣诞快乐。
-祝你笑口常开,祝你平安健康,祝你真正地得偿所愿
-我这可不是随手复制的吉利话,比你那些含金量多多了[酷.jpg]
卫澄眼睛发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半是感动半是心酸地握紧了手机,贴近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