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久生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状态下的胡达。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还来不及藏好就被对方一把夺去,才刚套上衣服就被揪住衬衣领口提起来,汗津津的皮肤表面沾上了许多白日里被日头晒得发黄的草干,簌簌往下掉落。四下寂静,而两个人的口鼻也贴得切近,近到对方急促高热的呼吸都全一股脑喷进自己的口腔里,本是十分暧昧的姿势,却没有丝毫昔日的温存,借着月光,吴久生只能看见那一抹深达对方眼底的红。胡达满布血丝的视线在他脸上狠狠剜过一道,才以几乎将青年拉扯到险些再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力道,扯着青年的手腕踏上大路。
他们走得太快,汗液流进眼眶又迎着风,几乎睁不开双眼。方才的树丛里也不知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咬过吴久生身上的几处皮肤,很痒,还有一点刺痛,火辣辣的。他突然很是退缩,退缩里又有种莫大的委屈,他咬住嘴唇,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胡达的拖拽之下还能挣扎几下,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音色里还带着哭腔,几乎已经完全是在乞求:
“叔,疼……你抓得太疼了,我难受……”
胡达的脚步暂停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换了吴久生另一边的手臂去抓,把他被蹭破皮的那只手甩在了一边。
吴久生突然升起一股无言的恐惧。他抑制不住地感到害怕,他所认识的胡达,还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重新回到有光的大路上,闯进店铺基本已经打烊的生活街,站在久久烧烤的招牌正下方,胡达一脚踢在门上,将与地面间还留有一道缝隙的卷帘门踹出一声巨响。门颤抖着升了上去,吴久生这才注意到,方才胡达离开店里去找他的时候,竟然匆忙到连大门都没有落锁。他还来不及看出更多的细节,就被胡达一把推在背上,硬生就着那道必须弯腰蹲着才能通过的门缝塞进了店里。
胡达进门后便把所有能上锁的地方都上了锁。他做完所有这些事以后,才在靠近门帘的地方站定,转过头看着吴久生,将手上抓着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砰”的一声扔到了靠得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他喘着粗气,音色粗粝,像被砂石磨过:
“解释。”他只给了吴久生这两个字。
吴久生嘴唇哆嗦着向后退去,他的后背递上楼梯边上分隔开前店和后厨的那面墙壁,再也无法后退了。
此刻的胡达身上只剩下显而易见快被压抑到理智边缘的怒火,寻常人很难从他身上再看出什么别的情绪,吴久生也不能,因此他并不知道胡达心中那阵巨大到几乎压倒一切的后怕。他无法得知胡达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在察觉到他长时间的未归后从生活街跑出来找他的。
胡达找遍了他所能找到的每一家小超市、网吧、游戏室和其他吴久生平日里会去的地方,每找过一个地方,他都感觉理智从内力被撕裂一点,他已经猜到了,青年是在骗他,而没有任何理由对他说谎的青年大概率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做这样的选择。
他知道,吴久生一定瞒着他,做了什么绝对让他无法接受的事。
但他没有想到,吴久生打的主意,竟然和电子厂有关。
任何和工厂那样大型的实体经济相关的纠纷,其金额一定巨大到足以触及刑事案件的标准线。他在狱中接受过相关的培训,不是不懂法,正因为懂,他才会在于黑暗中辨认出青年身影的一瞬急火攻心。
吴久生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我就是……临时去那帮人跑个腿……”
胡达严厉的目光盯紧了他。
“帮谁?跑什么腿,需要你大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跑到厂房的围墙下边去?那两个保安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动也不敢跑?说啊!”
胡达吼了一声,吴久生几乎哭出来。
“你能不能别这么凶?”他一双眼通红地看着胡达,拼命躲避着什么似的护住了头,“我受不了别人这样吼我,你那样太像我爹了……”
吴久生并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读完高中就一个人离家出走到相隔大半个中国的陌生城市闯荡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在父亲身边的生活几乎已经难捱到不剩下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他和亲生父亲之间矛盾深重,根源除了吴久生自己的身世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吴父上了年纪后开始酗酒的原因。那个男人喝酒以后,会转变成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看吴久生的眼神也和现在的胡达一样,凶煞异常,在那样的吴父面前,吴久生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权利,但凡一个眼神的对视出了问题,便会招致激烈的谩骂甚至毒打。
吴久生很少向人提及那段连他自己都不愿去回想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开那种生活很远,可现在胡达所散发出的具有十足压迫感的气息又猝不及防地将他带回到了久远记忆中的场景。
他的胃一阵急速的紧缩,难受到几欲作呕。
看着瑟缩发抖的青年,胡达不是不心疼,但他没有选择。他一步跨到青年面前,强行掰开青年企图用来掩饰面部表情的双手,逼迫对方抬头直视进自己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法律上还有从犯的概念?你知不知道如果是刑事案件的判罚,哪怕一个人只是在打劫时站在外围帮忙放风,什么实质行动都没参与,都有可能被判处一年的监禁?你知不知道坐牢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任何的刑事处分都会在档案里留下案底?你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还这么年轻,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吗!”
吴久生慌了。胡达说的,是他没有想到过的后果。即便是在方才,在以为自己就要被保安当场发现的那个瞬间,吴久生脑中闪过的仍然只是“会丢掉工作”这样的小事。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将“用电脑软件从保安的巡更棒里偷信息”的行为同监牢那样的地方联系在一起过。
“不会的。”他看着胡达,仍然心存一丝要命的侥幸,“组长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没事的,他说这只是灰色地带,不算犯事,还有四毛,他给我看过协议书,签的都是正规合同,他们——”
“四毛?”胡达紧紧皱起了眉头。他从吴久生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听见的人名,“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离他远一点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吴久生又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再度挣扎了起来。
这次,胡达总算放开了桎梏住青年的手。他抬手重重给了自己的脑门一下,来逼迫自己冷静。训诫青年的话,让他明白是非好歹的话,都可以以后再说,眼前最重要的是帮吴久生同四毛所想做的事即刻撇清关系,胡达思考着,沸腾的大脑迅速降下温度来。
“他让你做的事情,是不是就在那个电脑里?”胡达问了一句。
吴久生点了两下头。
“是什么东西?”胡达又问。
“是……安保部的夜班安排表。”吴久生告诉胡达,顺便连带四毛的计划,也全说给他听了。
胡达听完后,露出了更凝重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到桌上去捞那台笔记本。
“你把电脑里的东西交给我。明天我去找四毛说清楚。”胡达说。
笔记本的屏幕被摔出两条裂痕,也许已经损坏了,但内存一定还在,他知道吴久生懂那些东西,把电脑往青年面前一摊。
“把这里面的内存拷贝一份出来,去找四毛,我们最好先留下一份筹码在手里。”
吴久生不太明白胡达的意思。
“你打算找四毛怎么说?”他问。
其实那也是胡达在思考的问题。报警是不能报警的,按照吴久生的说法,四毛和他的手下现在根本还没有行动,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就算警察出警,也不会有任何的证据逮捕四毛,反而打草惊蛇,而如果等待四毛开始行动,那么吴久生所做的事情,也就正式划入了刑事案件的审理程序,也许能凭借举报争取到缓刑,可毕竟要在档案里留下污点,那是胡达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报警的话,那就只有退出,像四毛这样的集团作案,牵涉甚多,断然不会允许一个吴久生这样知晓他们全盘安排的人说退出就退出,胡达知道,四毛是地头蛇,身边跟着几个小弟,在黑道上未见得也全无背景,擅自退出的话,说不定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唯一剩下的路便只有屈服。
胡达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搂住了青年的脖子。
“你听好了,我会去找四毛,向他保证你不会继续参与这件事,也不会继续留在这片地方,我会把店暂时关了,再托朋友帮你打听其他工厂区的工作,我们搬家,换个地方,等风头过了,再重新开始。”
胡达的说法让吴久生愣住了。
他压根就没想过去别的任何地方,更不要说现在立刻就让他辞职,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再离开这个好不容易拥有的,已经住习惯的家,甚至离开坪乡,去往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
那几乎就等同于放弃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
那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不行!”吴久生几乎是本能地护住了那台电脑。他从胡达手里抢过它,拼命护住,脸涨得通红看着胡达,“我们能不这样吗?我不想搬走。”
胡达严肃地看着吴久生。
“这是江湖规矩,一旦你答应了替他们做事,中途想退出,就得付出对应的代价。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吴久生用力摇着头。
“我不走!”他喊了一句,“总之我不走!要走你走!”
“吴久生!这时候了你还胡闹什么!”胡达也恼了。他并不完全只是在生青年一个人的气,更多的是在担忧,今晚他和吴久生在树丛中被发现的事一定会成为工厂区莫大的谈资,从那两个保安口中传出去很远,不了解的人听去了倒还没什么,知道那个时间吴久生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听了,则会立刻明白胡达已经撞破这次行动。同吴久生一样,胡达自己,都会成为那伙人的威胁,他和他的小店并没有那样的实力抵御四毛那样的本地势力。
“我没胡闹!”谁知吴久生倔强地打掉了胡达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梗着脖子说了一句,“那我就帮他们干!就干这一次,也不行吗!”
“你说什么?”胡达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自己前一秒所听到的话。
“就这一次,真的。”吴久生以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就一次的话,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的。况且该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根本没有我什么风险,我参与过一次的话,就是和他们一条船上的人了,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我保证,一次以后我就退出,我让薛哥和他们去说,薛哥对我好,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忽然的一道怒意从胸中迸射出来,胡达几乎气得手抖,“对你好的人会让你做这样的事吗?你宁可参与他们,做一次恶,也不愿意为自己之前草率的决定付出代价?吴久生,你已经成年了,你不是小孩子,你连一个成年人基本的担当都没有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成年人的担当!也从来没人教过我!”面对胡达的怒火,青年也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跳起来,用力推了胡达一把,“我只知道我好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刚过上半年多好日子!才半年!你知道我之前在家挨过多少打吗?现在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手里有钱,在厂里有朋友,你为什么让我全都说丢下不要就不要了!不就只干这一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被抓不就好了吗,对不对我都已经干过了,你让我现在走,我又得从头来,还要吃多少苦!我们明明可以过好日子的,你知道他们给我开多少钱吗,干一次就给我两万!”
青年倔强而不知死活的话语每一句都打在胡达的心上。他感到痛心疾首,同时又为了一瞬之间从吴久生身上瞥见到的,那一抹年少时自己也曾经拥有过的影子,而陷入深切的自我怀疑。
吴久生实在与他很像,他们都没能从家庭和社会中得到足够的教育,胡达的教训是从牢狱生活里学来的,是带着血色和伤口的,他本不必非那样成长不可,如果当年,能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跳出来阻止他的话,他也就不会如同割裂骨血和内脏那样生生被夺去中间珍贵的十数年光阴了。
胡达吼了一声,把瘦弱的青年一把堆倒在墙边,抄起墙边靠着的的拖把,一棍子落在了青年的背上。
吴久生吃痛,缩起身子哭喊了一声。
“你说没人教你,今天我就来教你!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胡达赤红着一双眼睛,强压住心下的不忍,对着青年蜷起的身子,又落下一记打。
吴久生哭了,他抱着脑袋透过举起的双臂缝隙望向胡达的眼神满是哀求和恐惧,他就像只惊吓过度的小动物,全然没了方才倔强挥舞的牙爪,只剩下瞳孔中满布的惊惶和绝望。
他把自己缩起来,胡达才注意到,原来青年的身形这么小,甚至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更瘦,更单薄,比同龄人看上去都要营养不良,充满了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他不单单只是害怕胡达手里的拖把棍子而已,在吴久生的脸上,写着比那还要深切得多的恐惧。他极度地抗拒与排斥,也极度地伤心和难过,胡达方才的两下打明明是控制过力道的,虽然痛,却不至于痛到令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可现在的吴久生哭得就像一只大雨天里被人抛弃的小狗。
“别打我!”他抓着胡达的裤子脚,剧烈地颤抖着请求说,“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打我,我不想挨打!”
胡达举起来的那只手忽然停下了,他犹豫了,吴久生失控抽泣着的样子让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那一刻,一道同样剧烈的痛楚也落在他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上。
可青年平日里插科打诨耍赖的样子,和青年方才那丝毫意识不到问题严重性的混账话语又萦绕回他的心头。
吴久生还不到十九岁。一个不到十九岁的青年,如果不懂得什么是痛,就不会懂得在双手被火焰灼烧之前撤回自己的手指。
胡达用尽力气咬紧了牙关。
“你求我也没用。从今天开始你得明白,一个成年人的担当就是,他必须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付出代价。”他告诉青年说,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方向,落在青年的屁股上。
打在屁股上的棍子不像打在骨头上时那么疼痛难忍,可胡达高高扬起又落下的手却让吴久生的眼前一黑。
胡达的力气太大,按住他压在地上的时候,他就算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一点都挣脱不开,那种绝望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死死勒住了他,让他窒息。
记忆中那些父亲随时随地毫无征兆突然暴怒起来的场面又全数涌回到眼前,还记得那个男人曾经也是这样,用任何手边随手可得的东西打他,无论他哭得多大声,反抗得多激烈,或如何苦苦哀求以至于嗓音都开始嘶哑,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如同钢铁般冷硬,无动于衷。
吴久生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胡达又一次愣住了。这次他显然已经察觉到青年状态的不对劲,他停下动作,弯下腰定睛看了青年一眼,立刻就扔掉了手里的拖把,将青年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知道从第几下开始,吴久生就没再喊了,他没喊疼,也没继续央求着胡达住手,而是用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的下唇和嘴角全被他咬破,涓涓地淌下血来,青年的牙关在颤,呼吸在颤,张口就是一股血味。那把抱着他的胡达吓坏了。
从吴久生明白自己还不能逃离父亲的暴力对待开始,他就是这样挨过每一次父亲的怒火的,他知道反抗无用,而求饶只会更加刺激对方暴虐的行为,便学会了这样死咬住嘴的忍耐方式。只有这样,在无论怎么打他都一声不吭的无趣中,父亲才会因为疲倦而停下手来。
那一刻吴久生再度跌回那噩梦般的日子,胡达拥着他的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柔地轻抚过他,照料过他,却也在方才短暂的几分钟里,让他如坠地狱。
吴久生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痛只是其次,比那更深刻的,是一种经历背叛的难过。他哭累了,也喊哑了,只记得眼前这个担忧地一遍遍问他情况的男人,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只喜欢自己一个。
被泪水模糊的双目终于重新又找回聚焦。吴久生看清了面前胡达一张焦急的脸孔。
他扯开刺痛的嘴角,对胡达笑了一下。他笑得非常难看。
“胡叔叔,我讨厌你。”他说。
胡达的动作静止了。
“为什么你就不用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为什么只有我要?”他嘶声问胡达说,“你知道自己干过些什么吗?在遇见你之前,我本来以为这辈子终于可以开心一回,可以只为自己活过一回。胡叔叔,你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吗?你比我大十七岁,老的都可以做我爹了,我三十岁的时候你就要五十岁了,我五十岁的时候你就要七十岁,可能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了,到时候你要怎么照顾我?怎么给我一辈子?你要我看着你死吗?我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被人丢下一次,可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强行要来招惹我。你招惹了我,就算完了吗?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胡叔叔,你听清楚了吗,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吴久生推开了面前表情凝固的男人,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扶着墙壁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喘息了一下,撇下胡达,迈着虚弱的步伐一个人上了楼梯。
胡达坐在地上,他的手心手背全是湿的,大半都是青年的泪水。
他对自己说了三次,呼吸,呼吸,要呼吸。然后,半道上遗失的听觉才重新归位,心脏跳动的那种痛觉才重新回归到身体。
他茫然地抬头朝楼梯上方青年消失的地方看去,心中满布疯狂而悲凉的感触。
胡达站起来,也走上楼梯,二楼两间房的房门都紧闭着,他在自己那间房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半晌过后,门板后面仍然没有一丝的动静。
胡达心下的一根弦忽然拨动了一下,他猛地推开房门,房中无人,只有窗子面向夜空大敞着,窗外,跳下久久烧烤的招牌和空调机的支架,下面就是生活街暗到看不清五指的街道。
笔记本电脑不见了。青年也不在屋里,他已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