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个周的周末,一辆牌号熟悉的警察久违地造访了生活街的小店。开车的人是戴眼镜的小刘,大热天里他仍然穿着全套的夏装制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棵挺拔的柳树,看一眼都能感染他的精气神,冲昏头脑的热都要被那副模样吹散一些。至于车里其余坐着的人就热闹了——有严天、有叶浩、还有全世界厚脸皮唯此一家听说有免费警车可蹭,上赶着非要跟来坪乡看一眼的臧文清。
这几波彼此没多少联系的人凑成一锅,一路上据说都没个消停,把小刘的耳根子闹得不轻。
严天就不用说了,搞公车私用也一点脸不红心不跳,还美曰其名林建华出狱后肯定要到深圳来找叶浩,深圳是他的地盘,他怎么着也得盯紧一点,免得又闹出什么牵连,给他惹一身麻烦。
相比之下,叶浩的表现则沉稳得多,大热天里,路上无聊,他甚至还随身带了个塑料袋,装着两捆毛线,坐在车后座上干了一路的活。
他在打一件毛衣,出院后的这半年,他多少恢复了一些生活自理和自由行动的能力,只是手指头还是不算多么灵活,做精细动作的时候时常会僵硬不得力,原本利利索索几个礼拜能干好的手工活计现在得拖拖拉拉做上好几个月。去年他就给服刑期间的林建华打过一件衣服,那时候没预估好工作量,完工得晚了,等送过去的时候天气都开始转暖,叶浩料想林建华便是收着了也没多大用处,一直感觉遗憾。这次,他算了算日子,以深圳的天气,等到秋末天气稍凉可以穿薄毛衣的时候,正好可以织完,平时一遇着闲暇得空的时候,便勾上几针。头次看见一个大男人仔仔细细地坐在身边打毛衣,把臧文清给惊得一张嘴都能塞下鸡蛋,直到见着了吴久生,拉着他的胳膊拉了五分钟的瓜,还在感叹叶浩的事,把吴久生烦得照着他的脑门来了一下,教训他说:
“你能不能不这么大惊小怪,我为你好,警告你,你可别惹叶哥,他厉害着呢。”
吴久生那话说得不假,出院以后的叶浩的确了不起。原本他和胡达都还很担忧,以他这样的身体状况怎么才能独立生活,没想到叶浩自己主动联系了深圳当地的残疾人联合会,加入一项政府牵头的就业促进计划,到一家大型互联网电商公司的售后部门应聘上一份互联网客服的工作。
他每天的工作包括了接打电话和网络聊天答疑,虽然说手上打字的速度比别人还是慢上一些,但因为叶浩这个人脾气好,从来不和人急眼,半年工作下来还拿了个新员工奖,不仅有部门表彰,还发了笔小奖金,现在已经开始在客服中心里带新人了。
经历过这些时日,他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温和,无论在哪儿站着或坐着,都和一汪清泉似的,娴静里透着莫名的亲切感。
臧文清听了吴久生的话,疑惑地“哈?”了一声,转过头去打量叶浩。
“不是吧,我俩一路上聊得还行啊,应该没惹着他吧,你别诈我,我看他人挺好的,不像你说得这么惹不起啊。”
叶哥是不会,吴久生沉默着转身过去心想,叶哥的那个对象可就很要命了。
他想象到以臧文清这样没心没肺喜欢和人勾肩搭背聊天的相处方式被出狱后的林建华见了,指不定还得是个什么结局,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找个机会跟臧文清这个傻蛋把这层利害关系讲清楚。至于等臧文清知道原来不仅他和胡达,叶浩和林建华也是那种关系之后,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受惊吓一回,吴久生就不知道了。
哎,他叹了口气。要么就不来,要来就一块全来了。胡达这间小小的烧烤店,一下子闯进来这么多风格各异的人,居然会让人感觉拥挤。
生活眼见着变得有些太热闹,热闹得吴久生都有些不习惯,会让他时常忘了这儿依然是闭塞的坪乡,忘了除开眼前的亲朋好友,在更广阔的的世界里,仍然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挑战着他和胡达之间相依相守的联系。
太和乐总会让人放松警惕,他必须时常提醒自己,现实远比眼前残酷,因此更不能裹足不前,为了未来两个人生活的稳定,他还要不断往前,不断继续努力才行。
贫完嘴的臧文清从厨房接回来一铁桶水,帮着吴久生拎过来给他拖地用,臧文清一个四体不勤的大龄单身青年,做起家务活来手生得很,洗拖把的时候动作太大,溅了吴久生一脚一裤子的水,惹得吴久生一面瞪他一面退避不及,连叶浩也看不过去,放下塑料袋单手拄着拐杖都想上来帮忙。吴久生又要忙着拦住叶浩,几句话没劝完,跑去找干抹布吸水的臧文清又一脚在湿滑的瓷砖地上踩空,跐溜滑了一跤,撞倒一排桌子椅子,把桌上的一次性筷子筒天女散花似的扬到半空,再落得满地都是,幸得是一边坐着玩手机的小刘及时伸出援手拽了他一把,才没整个人的脑袋撞到墙上。吴久生原本就一裤子湿透,又躲闪不及,被臧文清撞飞过来的一只调料瓶子砸着,酱醋辣椒淋漓浇了一腿,一条裤子就那么报废了。
店面里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头发出不明原因的嚷嚷动静,热火朝天的时候,胡达和严天一人叼着一根烟坐在巷子口的警车里。
他俩都没点火,叼着滤嘴在那望着天过干瘾。近来严天犯过一场咳嗽,被医生下了死命令严令禁止他再没有节制的抽烟,两个多少年交情的大老爷们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同时戒上了烟,连这片刻望梅止渴自欺欺人的时光都同病相怜,于沉默中很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意思。
唯一不同的是胡达和严天交换过一次位置,现在他正坐在警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试探着离合和换挡的动作。
严天见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都笑了。打趣他说:“你真够了,我的警车你也敢想着瞎开?”
“我就摸摸,熟悉熟悉,这两天小久网上给我报了个驾校,我还犹豫着啥时候过去,我就怕我紧张,我这人一紧张手脚都不听使唤,这一脚油门下去的事,万一出了事故怎么办?”
严天嗤笑一声。
“驾校的车子都是特殊结构,教练一刹车下去就给你刹死了,还能真让你飞出去?你也不至于啊,当年你给咱支队供线报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没见过你这么怕过什么东西,你要是怕,又何必勉强呢,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了,怎么最近突然想到了学车这茬?”
“不学不行啊。”胡达叹气说,“我要不学,以后随便去什么远点儿的地方,总少不得要坐别人的车。”
“那又怎么了?”严天不解地问了一句,换来胡达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过后,胡达松开嘴角叼着的烟,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你别和别人乱讲,”他犹豫半晌,还是压低声音对严天开了口,“前阵子,我做过一个梦……”
“一个梦?”严天问话的语气很吃惊。他当然想象不到,一个梦就一个梦,有的人天天都做,还能咋了。
但对胡达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几个月前天气还没这么热,时常下暴雨刮大风的时节里,吴久生曾经因为没有车,下班回来的路上淋了一次雨,处理不及时当晚就塞了鼻子,坪乡的药店不是24小时营业,胡达没来得及买回药来,到了后半夜,裹着被子的青年就迷迷糊糊地开始发烧。
那还是自打他们住到一起之后青年第一次生病。胡达照顾得手忙脚乱,又是量体温又是烧水兑水打湿毛巾给他擦汗地折腾了大半晚上。
发起烧时的吴久生看上去蔫儿吧唧有气无力的,就一个劲歪着脑袋在枕头边睡觉,叫他也不大有反应,至多就是哼哼两声,就着胡达的手喝两口热水下去。给胡达心疼得不行。
他自己也不知道四五点那会儿人是怎么禁不住疲敝就那么歪在床头上也睡过去的。
那一觉他睡得安静,连身边的青年体热降下去一些以后自己迷迷糊糊醒了也不知道。
吴久生当然没舍得吵醒他,他嗓子干得冒烟,又憋着尿,蹑手蹑脚东倒西歪地爬起来,推开门就下楼去上厕所,前后才不过五分多钟,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胡达已经起来,站在二楼卧室的门口,不知道在做什么。
胡达一看见吴久生那颗脑袋沿着楼梯拐角一点点探上来,整个人就和要疯了似的跑过去,把青年猛力一把拉进怀里,抱得人上气不接下气,都像要被他给勒死过去。
就那么短短一觉的时间里,他刚刚做过这辈子最可怕的一个梦。
窗外淋漓不尽的细雨敲打着窗棱。他也梦见自己和青年在一个雨天,坐在一辆车里。
雨下得很大,玻璃窗外几米远的道路都模糊看不清。车就那么在暴雨里开着,睡着的胡达忽然只感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天旋地转一阵以后,整个人就不知道怎么的被甩出车窗外面,躺在几米开外的大马路上了。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那么冷,浑身的筋骨都像全断了似的那么疼。等到他摸索着找回自己的意识,半爬起来定睛一看,呼吸都像被人给掐没了。
在离他不远的一片雨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一点动静一点气息也没有,等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给人捞起来靠在怀里,只见到青年一颗脑袋无力地滑向一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砸在他的胳膊上,再不动了。任他如何慌张如何摇晃,那紧紧阖上的眼帘都再没一丝动静,雨水顺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不断冲刷下来,那么安静,了无生气,混合着一点从口鼻里溢出的殷红染了胡达一手。
胡达在那一刻傻了、疯了,浑然不再感觉像是个活着的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浑身上下只有一种筋骨散了架被碾碎成粉末似的绝望凄惨的感觉。耳边只有瓢泼大雨的声音,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在痛哭流涕。
黑暗里,他叫喊着从那个可怕的梦里挣扎着醒来,第一反应伸手往床边一抹,青年原本睡着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胡达清楚地记得,那前后的几分钟里他是如何如同一抹游魂似的爬起来,头脑里没有一丝清明,只有一种爬满全身的,快要失去理智的发狂边缘的急躁。他像犯了病一样围着整间卧室转了一圈又一圈,寻找着青年的踪影,直到他听见动静,看见吴久生一步三晃地爬上楼梯来。
胡达看见那抹影子,才在一分多钟的极限过后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被他摁在怀里,吴久生只能听见耳边那副胸膛后面擂鼓一般失律的心跳。他本能地觉得胡达的状态有些不对,却实在难受,就那么叫对方抱着,烧得糊里糊涂的,最后竟靠着那儿又睡了过去。
小心翼翼抱着他,将他重新放回到床上掖好被子睡觉之后,胡达再不敢大意,他收敛着呼吸,和座雕像一样抵着床沿坐在凳子里,望着青年睡觉的样子。他刚才哭过,一双眼的眼眶疼得像被灼烧过,可即便是那样,接下来的整个后半夜,直至黎明,他都再没闭上过一次眼睛。
从那时起,他就暗自那么发过誓。这辈子,他谁的车都不会让吴久生坐。
那实在很傻,反应过度,不切实际,胡达自己也知道。可那之后过了好多日子,他始终无法把那一刻梦里差点让他整个人也跟着一起死去的场景从脑中抹去。
那种感觉实在过去尖锐可怕,甚至吓得他连自己摸一下汽车的方向盘,心里也跟着打抖。
但现在不行了,他必须克服那些障碍。
严天或许说得对,他不该那么害怕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是只有一个。
“以后他总之不能坐别人的车,真要坐,那也只能坐我开的,我必须把这玩意儿学精学好,一点差错也不能出。”他咬咬牙,对坐在身边的严天说。
作者有话说:胡达叔叔没有全心安理得地仍有成长后的小久保护,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真的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