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天安静地盯着胡达的侧脸,听他说完那句话。他是个老警察了,试探人性几乎是他这份职业本能的一部分,而这些年里他又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的时候,他懂得人之所以为人的苦衷,话通常只会说一半,给人留出余地来。
只是面对着胡达,他还是没能成功忍住。
“你这也有点太绝对了。”他半带劝诫地说,“老胡,你要是信我,还是听我一句。感情的事,别绷得太紧,对谁都不好。”
严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在耳里有股磁铁一样的魔力。胡达听了,紧紧握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也松了下来。
“知道了……”他闷声回答。
他自然明白这种心态的不健康之处。
对于他这种失控状态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的人来说,心态上出现的问题还要更加危险。他不是不想试着让自己理智起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现在的吴久生那么好,自从他进城读完一遭书回来,自从他懂事起来,长成大人,好得都有些过头了,胡达害怕这样一个光芒闪耀的年轻人要遭到老天爷的妒忌,每天望着他离开生活街出门上班都会担心他一去以后不回来。
胡达盯着车窗发了一阵呆,等到烟瘾过去,才和严天两个人插着裤子口袋往回踱步子。回到久久烧烤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了小刘和臧文清两个人。方才的狼藉已经收拾过,翻倒的桌椅也重新立了起来,只是拖过的地板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调料味,酸得严天一踏进来就皱鼻子。
难得有一天休息还被拉过来当司机的小刘见到严天,马上一个变脸,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东西朝自己的队长扔去,严天只觉眼前影子一闪,本能地伸手稳稳接住,定睛一看,居然是个拖把。
“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
“拖地。”小刘以比他更不容质疑的语气干脆地回答。
“嘿——?!”严天举着拖把发出声变调的感叹,“有你这么支使队长的吗?”
可被他手指着的小刘已经甩甩脑袋,也不理他,径自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让人听了很信服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严队,你自己寻思去吧”。
臧文清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胡达也笑着摇摇头,心里想着吴久生,往隐约有流水声的后院走去。
叶浩和已经换上一条短裤的吴久生两个人正坐在后院墙根边上一个裸露的水龙头管子旁边搓吴久生那条半毁了的裤子。
叶浩对处理织物很有经验,他教吴久生拿来一瓶消毒用的84,淋在白色的餐巾纸上,再把餐巾纸折起来覆盖在被酱料染成褐色的布料上,就那么盖上一会儿,拿下来的时候污渍竟然已经给消去了大半,再动手搓一搓,果真干净了。
叶浩告诉他这么应对只能是衣服刚被染色不久以后,而且84覆盖的时间需要控制,浸泡得太久,纸巾上的荧光剂和消毒液共同作用会让织物变得脆弱,很可能脏东西掉下去了,颜色也褪下去了,动手搓一搓还可能搓到起球。他对这种事这么得心应手,把吴久生佩服得不住点头,嘴里就会说“好好好,知道了”几个字。
叶浩微笑着,一点点如法炮制帮他拯救回了那条凄惨的裤子,再把用手揉搓干净的布料过水、拧干,递还给青年。
“放在阳面下晒晒就行了。”他对吴久生说。
“谢谢叶哥!”青年感激地看他一眼,找了根撑衣杆先把裤子搭在了晾衣绳上。
叶浩缓缓摇头。
“和我还客气什么,”他放下手里的洗衣粉罐子,在水龙头下重新洗了一遍手,细细地擦干了,才一只手握成拳头,捶了捶有点酸软不得劲的小腿,“对了,上次你在电话里说的那麻烦事儿,你最后解决了吗?”
胡达原本还打算走过去加入他俩的闲聊,忽然听见叶浩提到这句话,脚步在门后生生顿住了。
吴久生什么时候遇着麻烦事了?他竟然是不知道的。
看来青年只把这事和叶浩说了,原本还打算瞒着他来着。
胡达有些不满意,静静站在门后,竖起耳朵去听。
他听见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没呢……”吴久生为难地回答,“这次的工程量大,又在外地,领导说办公室必须出人,不然工作量完不成,耽误工程款核算。”
“也就是说你这个差是必须要出了?”叶浩又说,他还是有点不明白,于是索性又问,“可我还是不太懂,你这次出差,统共也不过安排了三五天,你为什么这么想让他们换个人选?出差会很辛苦吗?”
吴久生笑了。
“没那么辛苦,”他回答,“只是我怕要离开的时间久了,胡叔叔会不高兴。”
“达哥?”叶浩有点惊讶。
“恩。”青年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有点不安心。”
他说出来了,胡达在门后一凛,原来他也看出来了。
其实上次他自己发烧烧得昏睡过去那时候的事,吴久生隐约是有点印象的。他就觉着,自从那次过后,胡达的情绪始终有些不对劲。他试过去找出其中的缘由来,最后发现虽然胡达闭口不谈那件事,却总是只有在自己留在店里,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才能表现得比平时稍微放松些,不再老挂着那样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
为此,吴久生才会在每一次打卡下班以后忙不迭地顶着日头往回赶,生怕回来得完了,守店的胡达又为他担心。他猜不透这里边的关节,还以为是因为上次不小心淋了雨,叫胡达不放心自己的身体,随身的公文包里便总装着一把折叠小伞,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也很注意,经常补充热水,中午也坚持午睡,把自己的精神养得好些了,才回家陪他。
可谁想到领导突然一声令下,他就得陪着半个部门的同事出差到外地去,还一连去好几天,这几天来他兀自烦恼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对胡达开这个口。
弄明白事情原委的胡达沉默着离开那扇虚掩着的门,转身走到了前店的烧烤架旁边。盯着红彤彤的炭火,他定定站着,心里头又酸涩又沉重,都不知道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是他不好,他想。全是他的无法克制,反而耽误了青年的工作。
他怎么会这么不放心呢,明明不管再爱,都应该放对方自由往外去飞的。
胡达不言语地掐了掐自己那张脸,继而转身,在严天拖着地的幽怨眼光里上楼,进屋,拉开卧室的衣柜就开始给青年收拾行李。
他收拾了两遍,第一遍什么东西都往行李箱里放了——衣裤、毛巾、毯子、拖鞋、花露水、充电器、常用药、甚至还有应急用的一点现金。而后,他又摇摇头,一样样地给吴久生重新又拿了出来。
小孩长大了,他现在已经不应该那样事无巨细地替对方做主。他得学着放手。
还是让他自己决定要带些什么吧,胡达想。
可这样一来,他便一点能干的事也没有了。他实在有点舍不得,想到青年一走就是好几天,一颗心都空落落的,又禁不住地担心,怕青年路上出什么意外,工作又出什么岔子,怕他受伤、吃苦、给人欺负了……会不开心。
他以前明明什么也不怕的,近来怎么会畏手畏脚成这样子。也幸亏吴久生是不知道,不然胡达都无法确信,他这幅模样,到底会不会叫青年瞧不起。
两个人就算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也总不会活成连体婴,理智在说,对的,这正好是一次机会,你得学着适应,别老这么紧张,再给小孩增添压力。可情感上,却又茫然不知所措似的,让胡达好一阵,都愣愣的,不知道对着铺买一床的行李衣物,该做些什么。
吴久生推门看见眼前这幅场景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他在楼下转了一圈没找到胡叔叔,还以为胡达有时出去了,本想趁着胡达不在,再躲起来给同事去个电话,商量下看能不能相互交换一些工作职能,好让他缩短工作进度,提早回来。一进门,却看见胡达守着一只没装东西的箱子坐在床沿上发着呆,整个人有点落寞,又有点萧索,看得吴久生的心脏缩起来。
“叔……?怎么了?”
他走过去,把胡达的脑袋抱在手臂之间,拿指缝梳着对方的头发。胡达的鼻子尖下面,就是青年那两条从短裤衩里露出来的光裸的小腿。
他拿手指碰了碰青年的膝盖。
“你长大了。叔叔也三十八岁了。眼看着就快要四十岁的人,反应和记性都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学新东西上手也慢,这次学车,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得过,要是我学不好,你会不会嫌弃叔叔?”
“怎么会呢。”青年轻声回答。
“叔叔也希望自己争气,这样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着你,送你去,好比上次说想带你去厦门,我查过,这一路上又是高速又是省道的,要开六个多小时,叔叔都怕,怕你一个人走没人陪着,也怕你跟着我,我能力不够,届时照顾不好你,反而让你路上危险。你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没事的,”青年一笑,干脆蹲下来仰头看他,“你陪着我的时候我不也陪着你吗,你一定可以开好的,你会开得很稳,很安全,因为你不可以让你自己出事啊,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就算老了,也多陪我几年吗?胡叔叔,我们是要走一辈子的,人生这条路已经这么长了,我们都不怕,区区六个小时的这点路程,我反正是不怕的,你怕什么呢?”
胡达定定地望着他,过了半晌,他才渐渐松开之前攥得死紧的拳头,笑了。
“你啊……说得轻巧,新手开高速可容易出事哩。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我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吴久生看着他,挺得意地来了那么一句,然后捧住胡达的脸颊,两只拇指戳着胡达的鼻子,“我就怕你,怕你成天倚老卖老,到头来自我催眠成功,真觉得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老人,成天就窝在床上不动了,都不能陪我游山玩水去。”
“你说谁倚老卖老,欠揍。”胡达轻轻责备他,那一句抱怨消失在两副嘴唇的缝隙里。
他们一个坐着埋下头来,一个跪着仰起脖子,两颗脑袋贴在一处,耳鬓厮磨。悄悄话讲着讲着,便全数化进一个缠绵的吻里。
已经像那样吻过多次了,原以为会腻的,到了如今却依然还是会脸红心跳,在品尝到对方口舌尖津液的一刻浑身都像点起一把火。那样柔软、那样温热,裹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我的,都像尝不够似的。
是不够,胡达想着,怎么样也不能够的。血一旦热起来,心也跟着变得野蛮,只想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好,都要将这人拆吃入腹,吃干抹尽。
可惜他又要走。
胡达分开唇舌,抚着青年一场潮红喘气的脸叹一口气。他酝酿了一会儿,才红着脸问:
“等下,你……可不可以教叔叔怎么用手机打视频电话?你要是出远门,我想打给你,每天都打给你。”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连载期间曾经有条留言评价胡叔叔是老母鸡攻,谁,是谁这么有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