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久生盯着投影仪上的项目报告坐在会议室开会的时候，胡达人在驾校。他去上了吴久生给他报名的包过班，交规考过以后，便是上路的环节，教练坐在一边指挥，胡达念咒似的嘟囔着“起步灯号左后看，手刹到底离合慢”开始上手。
他摸车的次数还很少，启动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绷着，看着极不自然，坐在一边的教练看他一眼，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
“诶诶诶，你这干什么呢——”他倒是很想教训两句。在驾校代练的学员多了，见多了些笨手笨脚情急之下只知道油门踩到底的笨蛋，脾气总会跟着变得很差，骂人的话张口就来，一张嘴语气就跟着冲起来，刹也刹不住，况且胡达原本动作就不流畅，他也不算骂错，可不知道怎的，才刚说出几个字，身边的男人转过脸投过来一个眼神，就让他像吃了什么东西给噎着了似的，整个人一抖，换上一脸的为难相，却还是闭嘴了。
他娘的，教练在心里骂一句粗话，怎么**的碰上个这样的，叫他不骂人，他都不会教人开车了！
胡达则定定的，抿紧着嘴角，神情肃穆地盯着暗自腹诽目光闪烁的教练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忽然一坐直，双手在方向盘上击打了一下。
那一下把教练吓得不轻。
“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把记分用的垫板整个挡在了身前，然后才看见面前的黑脸男人弯下腰来，挺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脑门背后连声道歉。
“真不好意思教练，刚刚忘记先松手刹了……”
半分钟的沉寂过后，整个训练场都听见那辆黄色教练车里传来的一声吼叫。
“你给我滚下车去把口诀重新背一遍！现在去！赶紧的！”
驾校里一辆教练车通常都是好几个人共用，练习的时候要排队，轮过去以后就得重新到一边去等着。
胡达哪里晓得刚刚那一瞬间前后教练经历的情绪波动，只以为是自己上手太笨拙，惹得人家不高兴了，挨了两句训以后自己乖乖地钻出车子，和其他等着实操练习的学员们一起站在围墙边上的几棵树下边，趁着树荫稍事歇息。
喝几口水的功夫，他就想到了吴久生。
青年一走已经是两天了，按照火车时刻表，他应该昨天夜里才到那座陌生的城市，也不知道今天用不用一早就开工。整整两天不见，胡达愈发想念得慌。他伸手摸进裤子口袋，手指尖碰到一样光滑平整的硬物——自打胡达提出想和吴久生保持视频通话以后，青年就乐乐呵呵的，上网给他买了一部新智能手机。那玩意儿刚上市不多久，好多新鲜功能，看着就高级，胡达从一开始看着广告图片起就反对，可吴久生硬是磨了他半天，说新机型用的是新技术、新芯片，省电、一点也不卡、通话的时候像素还特别高清，胡达才一点点心动地松了口，最终还是把它给买下了。
他把那薄薄一片的小玩意抓在手上，左看看右看看，这部手机连型号都是吴久生给他选的，胡达也不多么懂里边的门道，只用新手机拍过一次照片，图片还存在他的相册文件夹里。是出差上路之前的一大早，青年准备出门之前他偷拍的，画面里的青年胳膊肘上挂着工装的西服外套，嘴里叼着半张千层饼，对着衣柜门上的窄镜打领带，那身衣裤穿在他身上原本特别清爽利索，可青年嘴里偏偏又塞满了东西，一张脸鼓鼓囊囊，又怕误了集体发车的时间，一边整理领带一边跺脚，胡达光是看那张静态的图片就能回味起当时吴久生那股可爱劲。
他不禁笑了出来，他想小久说得是不错，新手机就是好，照片拍得这样清楚生动，早知道就该多拍几张。
正这么感叹着的那几秒，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胡达放下矿泉水瓶点开软件，赫然是吴久生那只卡通小狐狸的头像在屏幕正中心闪动。吴久生教过他的，胡达知道，青年这指定又是在哪儿蹭着了WiFi，正给自己打流量电话呢。
他赶紧后退一步，退到树荫的另一面靠着树干，避开身前等待的人群，悄悄按下了接听键。
画面上立刻就出现了青年晃来晃去的小脑袋。
胡达看不出他这是在哪儿，背景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也没有人声，只有青年傻兮兮的一张笑脸，贴得离前置摄像头很近。
“叔，今天学得怎么样！”青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他似乎刻意压低着声音，却还是难掩音色里的兴奋，还不等胡达回答，就自己噗嗤一声先笑了。
“叔，你可不能再黑了，再黑我这边屏幕自动调色画面都要过曝了。”
胡达皱了皱眉，他听不懂什么叫自动调色，什么叫过曝，反正本能就觉得那不是一句好话。颇有些无奈地叉起了腰。
“你以为我想吗？训练场上成天这么叫太阳晒着，有哪个能是白的？”
青年在镜头里捂起嘴巴，兀自笑了一阵。
“叔，你靠过来点儿，让我看看晒坏了没有。”
胡达顶不自在地挠脸。
“我皮厚肉糙的，晒坏什么啊晒坏……”
他虽然别扭，可是说归说，还是很配合地按照青年的话，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拉进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动作造成的错觉，他觉得面前屏幕里吴久生那张放大过的笑脸也贴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了。
青年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给他打的这个电话，头顶的光源非常奇怪，细细的一束，从顶上打下来，透过额发在那张脸上留下很浅的，温柔的阴影，让那张脸看上去朦胧又柔和。
“靠过来点，”吴久生的嗓音也压着，轻轻的，“再过来点。”
胡达照做了。
而后画面忽然一阵失焦。在他汗津津的鼻子尖差一点都要戳上手机屏幕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啵”的一声，随即是吴久生那一串压抑但恶作剧得逞似的偷笑声。
这家伙方才趁他不备，偷偷隔着屏幕，亲了他一下。虽然真要说起来，那甚至都算不上真的亲上了，却因为此前那点安安静静的气氛，莫名其妙搞得胡达一阵脸红心跳，重新把手机拿远的时候错觉脸颊都是烫的。
好你个小家伙，真是越来越皮了。
“你又拿你叔叔寻开心！”胡达粗声粗气吼了一句。
结果那几分难得一见的脸红脖子粗也只换到对面青年一脸理所当然的纯真表情。
“我可没有！”吴久生笑嘻嘻地拿手指戳了戳摄像头，“我何必寻开心呢，我看见胡叔叔，就已经觉得开心了。”
胡达还没出口的半句教训就那么呛在了喉咙管里。
奈何对面不知死活的青年还在继续。
“叔，你都在驾校忙什么呢，昨天在高铁上几个小时，一路你也没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可是为了时时能看见你才买的新手机呢，难懂你都不想我吗，我都要想死你了，酒店的床又大、又宽、又软，空荡荡的，睡进去都往下陷，晚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睡都睡不踏实。你也没个社交网络账号什么的，人家每天干了什么，好歹还会拍拍照，录个短视频发个朋友圈什么的，我看了，至少也知道你在干嘛。结果每次都是我主动给你打，亲亲你你还不乐意，叔，你可比以前难伺候多了，以前不管我干什么，你都不会说我的，做什么都是好好好，什么麻烦事你都愿意帮我兜着，还喜欢没事就亲我、抱我，搞得我就喜欢被你亲、被你抱，你还问我呢，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嘛。”
胡达的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滚落出来。不讲理，真是太不讲理了，他克制着胸腔里那股忽然翻江倒海的冲动心想，明明是因为害怕长途的高铁搞得青年舟车劳顿才故意避免着打电话过去打扰他，明明是因为半夜里到酒店的时间太晚，只想让他好好睡觉才只发了条信息互道晚安，也明明是因为听了对方之前那些一头脑热鼓励的话才硬着头皮上了驾校刻苦学车，现在弄得他一把年纪在车道上晕头转向，还要反过来被人埋怨两天的分别里表现出的思念太过冷淡。
吴久生真是个傻瓜，怎么可能冷淡得下来呢。
“这可是你自找的，”流着一脑门汗的胡达忽然沉声开口，他的手心也是烫的，贴着新手机的背面，将框住青年那张忽然愣住的傻脸的镜头拉到了身前，半侧过身，避开了周围的人群，以所有人都听不见的音量隔得切近地，充满认真意味地威胁了一句，“我看你的小屁股近来是越来越欠教训了，你要再故意这么刺激我，我可不保证等你回来会对它干点什么。”
吴久生漏出一口气，赶紧捂住手机的扩音口。
他虽然是趁午休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躲在会议室楼层的洗手间和胡达打的这通电话，心里确信，这样的时间，隔间外头并不会有第二个人，可胡达难得那样态度，说出口的话和平时大不一样，露骨得都不像是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会挂上嘴的台词，把吴久生吓得脸和炸过一样那么红。
怎么办，这么老实的胡叔叔都学坏了，早知道就不说那些傻话了。
好巧不巧，隔间外传来一声突兀的下水管道上下送水的动静，青年吓了一跳，像给什么人当场抓了奸似的手忙脚乱，下意识地就点到了挂断键上。
胡达这边就见着画面一抖，音源切断，继而就变成了全黑的通话已结束的界面。
他突然特别想笑，心情也跟着大好起来。其实刚刚那些话他本来就是说着吓唬青年的，能做什么呢，他哪有那个本事，稍微粗暴一点都舍不得，对着青年的时候，不管亲还是抱，都担心动作太大，把小孩吓着，其实他才是，最不禁撩，可偏偏不想就这么让对方看清楚这一点。
真是的，三十八岁的人难道就不要面子吗。
胡达腹诽着，把手机又收回了口袋。
他本以为今天的事情就会像那样过去了。之后的半天，青年还要工作，他也要加紧着学车，生活本来就忙忙碌碌的，又不是十几岁的时候谈着校园恋爱担心暑假作业和期末考成绩的小屁孩，就连分开了，被想念折腾得紧，也只有睡前那一点难得的空闲下来喘口气的时间。
他不确定吴久生那边的工作是否已经结束了，原本还预备着先发个消息试探试探，如果对方正好也不太忙，就正儿八经地打个睡前电话。毕竟白天那次还是在外头，很多关于到底有多想念那个人的话，他都不方便当即说出口。现在不一样了，他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躺在属于两个人自己的床上，连血液流经心脏的感觉都变得温柔。
还是和他好好说说吧，免得他以为自己不在乎，胡达这样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先打来电话的人却还是吴久生。
那通视频电话接通的头几秒里，胡达都不确定对方是怎么了。那实在很反常，接通了电话的对面却没有人在说话，胡达甚至看不清青年背着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只能透过阴影勉强辨别出一个轮廓。
“你这又是上哪儿打电话来了，”他不禁开口问，“工作还没结束吗？你不在酒店的房里？”
画面上现在只剩下青年望着镜头的一对眼睛。
“我当然在酒店的房里。”他轻声回答。不知怎么的，关起灯以后，他的声音里还留着很多小心翼翼地掩饰的心虚。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颧骨上方是两团染过似的红晕，青年眨了眨眼，他似乎咬着嘴巴，说话的吐字都不似平时的清晰。
“都怪你，”他轻声叱责了一声，“白天突然说那些话，吓得我还以为会被别人听见，手机都掉在地上，差点把屏幕摔得粉粉碎。”
“摔坏了吗？”胡达问。噢，难怪画面看上去这么模糊，他想。“等你回来，我把我的这个给你用。”
青年叹了一口气。
“等不了了。”他无奈地回答，“我现在就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明天还有工作，你让我怎么办。”
胡达愣住了。
“撒什么娇啊……”他微笑了一下。
说是这么说，可靠近心口的地方，却熨帖暖烫得很。
吴久生近年来一直都这样，表达情感的时候直白得要命，常常说些让他难以招架的话。可眼下的时机又太差了些，不管再怎么渴望，毕竟隔着天南海北的距离，摸也摸不着，想安慰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胡叔叔……”青年猫儿似的叫了他一声，倒在床上，胡达的手机听筒里传来衣料和织物相互摩挲的动静，“我把房门都反锁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了，你亲亲我，抱抱我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能猜到我下一章要什么play了是吧，不好，没有神秘感了。更不好的一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