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街上,杂乱无章的灯箱和霓虹招牌从各种纠缠错杂的电线间冒出头来,照亮了歪扭的街巷。有人看见胡达下车,挥舞着手臂同他打着招呼,高声问他今晚还有夜宵供应没有,胡达都只摇了摇头。
他摸回久久烧烤,打开前门的锁,一把掀起卷帘门。
店里黑洞洞的,只有冰柜的冷光印在墙上。卷帘门得抬到至少一米的高度,他才好弯腰进去,门拉起来,又被重新合上,带出了一连串巨大突兀的响动,可自始至终,楼板上方一点其他的动静也没有传来。
胡达觉得有些不寻常,楼上待着的人不可能听不见那串声音。倘若吴久生知道自己回来了,应该早忙不迭下楼,等着从他手里拿好吃的和各种好处了。眼前异样的反常让胡达莫名有些慌张,他将手边的塑料袋一股脑扔在桌上,浑身竖起警惕的防备,一步步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
整个二楼也是黑的,胡达不在,吴久生连大灯也没开,只有一条闪烁的荧光从他自己那间房的房门地板缝隙里透射出来。屋内闷热,空气却静得可怕,连空调机都没在运转,胡达慢慢蹲下,扶着楼梯耳朵贴着楼板,凝神听了一会儿动静,他没听见任何的脚步声,基本可以确定并没有什么可疑的陌生人进了他的店里。
这么说就真的只有吴久生自己。胡达稍稍放松,同时也开始纳闷今晚青年的反常。最晚一班回到厂区的班车在每晚的六点半停运,如果超过了那个时间自己还没有到家的话,青年完全有理由认为自己今晚上是不会回来的,可即便是自己不在,他所认识的吴久生,也绝少有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在房里待着的时候。
胡达直起腰来,慢慢靠近那扇房门,为了做最后的确认,他没敲门就推开了它。
预想中青年已经睡过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吴久生醒着,不仅醒着,面上裹着的一层汗水和眼里湿漉漉的光线还昭示着几秒钟以前的他甚至还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中。他坐在那张离门不远的矮桌面前,对着那台崭新的液晶显示屏,看着屏幕间播放出画面,本该传出的声音被一个巨大的套头耳机隔绝,耳机严严实实地捂着吴久生的耳朵,难怪从刚刚开始,他就没有听见任何胡达弄出来的响动。吴久生根本没想到胡达会在这时候回来。他显然吃了一惊,在吃惊之余,还很慌张,猝不及防的怪异神色浮现在他脸上,那个瞬间他眼中原本的专注渴求忽而变为闪躲,整个人吓得一缩,手脚失衡地向后倒去,像要慌不择路逃跑似的。
耳机线被扯落,哗啦啦带着键盘鼠标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一串噪声。
胡达也在门边呆住了。四毛送给吴久生的那台显示屏很大、很亮,放在简陋的房间背景里,不自觉就会吸引人的全部视线,正播放的画面上是两个正纠缠在一起的男人,他们的上半身贴在一起,相互抵着,在暖黄色的暧昧光线里摇摆着干一件绝不应该在两个男人间发生的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肌肤表面烧灼的温度,就像现在吴久生面颊上的热度,红的,发烫。
他坐在地上,无措又颤抖地叫了一声:“叔……”
胡达的眼神以自己都预料不到的速度深沉起来,他一步跨进屋内,“砰”的一声闭上房门,在逼仄潮湿的空气里掀起一阵尘埃。
“这是什么?”他以比之平常更为低沉沙哑的声线逼问着青年,如同捕食者逼近猎物那样朝他走去,直将当场被抓的青年逼退到床跟前靠坐着,才弯下腰,凝视着青年的眼,问:“你为什么要看这种东西?”
吴久生不敢去看胡达的眼睛,他使劲埋着头,一滴冷汗从鼻尖啪嗒滴到地板上。
“不……不知道……”他面色凌乱地回答,“真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只是觉得好奇……”
“一开始?”胡达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用词,愈加紧紧咬住了话题,“这么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
吴久生颤了一下,慌乱中被胡达逮上视线,两人在一瞬之间四目相对,胡达从那双眼中看到了雾霭一般迷茫的光线。
吴久生确实没有骗他。他电脑里所播放的东西来自一块无意间得到的U盘。不知是哪位工友从网上各种看片下片的群里搜罗来的好几个文件夹的种子和压缩包,在工人们之间流传着。吴久生长这么大还没有上手摸过任何一个女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对那件事抱有强烈到不能自抑的热情,却也不能说一丝一毫的需求也没有。自从他开始组装自己的电脑,那块U盘就辗转到了他的手里。早在这周之前,他就已经去网吧里下载好了片子,可网吧毕竟是公共地方,他在电脑上做那些事的时候尤其羞耻紧张,根本不可能对着文件名和番号一步步仔细筛选,基本就是随便乱点,胡乱选几部是几部。下载完以后,也不可能在网吧里就地打开看,而是暂时保存在U盘里,等晚上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找机会,上传到电脑里。
刚刚看的那部东西,就是不知道在哪一天蚂蚁搬家的过程中阴差阳错地被传进他的电脑的。
吴久生第一次打开它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即就点了关闭。画面上的是两个男人,在看到那样的东西以前,他甚至连想也没想过两个男人也能脱光了贴在一起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本想直接把文件删掉,却又凭空生出一抹诡异的好奇——一开始只是好奇,而后才逐渐转变为在意。他知道男人和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却不知道男人和男人该怎么做同一件事。男人有的东西他都有,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就下面那一个地方,怎么还能用来舒服,舒服又能有多舒服。
于是趁着胡达不在的日子,他关好店门和房门,在一个绝对安全封闭,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做什么的环境里,心怀忐忑却又莫名兴奋地把那个视频找出来,又点开看了一次。这一次,他坚持到了第二十分钟。
不知是艺术夸张还是两个演员的演技太好,吴久生看着看着,竟然真的相信了他们那副迷醉的面部表情所传达的信号。好像像他们那样,彼此抱着,真的就能爽到没边,比找小姐还要更享受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摆正自己去看待此前一直瞧不上的“那种事”,他发现自己竟生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欣赏与向往,好像于果盘中突然发现自己最钟爱的水果,像第一次喝汽水、第一次吃冰棍,就碰见合意的口味。
虽然只是偶然,却也像本就该那样似的,试了一次,就知道自己喜欢。
吴久生本就不是个多么有自制力的青年。白天里,他看了一次,到了晚上,等确定胡达应该不可能会再回来之后,他没有忍住,决定还要再看一次。
这一次,他甚至大着胆子一边看一边隔着裤子摸了自己两把,神奇的是,身体诚实得就像中了催化剂,根本无须任何其他的刺激,就迅速地起了反应。可惜他还没有进一步靠自己弄明白胸中那股隐秘而晦涩的冲动,胡达就已经先一步,鬼魅一般推开了那扇门。
吴久生害怕极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怕胡达误会,拿他当变态看待,甚至觉得胡达都有可能要动手打他,他在那人压迫的影子里缩起手脚,胡达一蹲下,就下意识用手臂护住了脑袋。
但是胡达没有打他。因为半闭着眼,所以吴久生没有看见,胡达的表情,甚至比他自己的看上去还要更矛盾,更茫然。
胡达咽下去一口唾沫,原本好不容易靠封闭自己才生生压下去的欲望仿佛被瑟缩的青年瞬间点燃,包覆住胸腔的每一根骨骼都像一捆干柴,被忽然投进猛火。胡达喘着粗气,一把擒住青年的手臂。
“你懂他们是在做什么吗?”他哑着嗓子问青年。
青年抬起头来。那个瞬间他的眼神透亮,因为带着一点晶莹的泪水,眼底清明得就像两块干净柔润的玻璃。
“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摸一摸,撸一撸,然后……接吻,做、做那些事情……”
“后面呢?后面的事知道吗?”胡达又问。
“不知道……”青年垂下眼睑,“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他绞紧自己的双手,脸上带着难于启齿的难堪,几乎哽咽着拼命解释:
“我只是觉得好玩,看着舒服,我就图个享受,我真的不是变态,真的不是。”
他在颤抖,声音在颤,眼泪也跟着在颤,苍白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粉色的血丝,像那种硬要在无遮蔽的旷野里不自量力开出的野花,经受不住风雨摧磨的模样。
胡达的眼底一痛,将青年拉进了怀里。
“没关系。”他安慰青年说,“你不是,我是。”
怀里的那副身体瘦弱、发软,覆盖着一层冷汗,比掌心里的温度更凉。胡达像屏幕里所上演的那样,抱紧了青年,手臂一路绕到对方的后腰,胸膛抵着胸膛。他的一只手往下,包住了青年,用粗犷而不容拒绝的力道揉捏着那副躯体,另一只手则爬到脖子后边,撑住了青年的脑袋。
胡达的双手有着熟练的技巧,青年在那两条手臂的夹裹中,三两下就被刺激得面色潮红,眼中升腾起雾气,他一面吓得说不出话,一面又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胡达。胡达的动作实在是太突然,太强烈,吴久生这一辈子都还没有过那种感觉,那些陌生又高频度的触感堵得他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潮水一般的感觉不停冲入脑中,汇成一股连意识也蒙蔽住的混沌。一种快乐直上云端的感觉。好像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用放松手脚,全权交给面前的人,就能放任身体和心灵随波逐流,被令人战栗的愉悦所冲刷,一次又一次。
那感觉太新鲜,他从未体验过。甚至比画面里看起来的还要具有冲击性。他竟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快乐。
吴久生咬紧的牙关不自觉松开了,一两声微弱模糊的叹息从喉咙里漏出来,逸散到空气里,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唔……”他仿佛突然回了神,试着想要掰开胡达紧紧攥住的手,“唔……叔,别……别这么用力……我没试过,太、太多了……”
他的声音透露出太多东西。他疑惑、渴望抓住那些虚幻的感觉,但也本能地拒绝着无底的放纵,他害怕,怕自己一旦敞开就会再也收不回来。在那条未知的界限之外是他完全不曾想象过的世界,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却仍无暇顾及,被搅乱的理智已经无法战胜本能,逼自己在此刻违心说出拒绝的话语。
胡达搂着青年,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分明。他此前对青年的评价一点不错。太直白,也太容易看穿,沉不住气,也不懂什么是欺骗和城府,可也正因为如此,但凡是他喜欢的,就是真的喜欢,现在全写在脸上了。
他喜欢,胡达那一刹简直就像胸中炸开烟花,鼓涨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无法抑制的喜悦涌上来,让他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你个宝崽……”他呢喃了一声,按住青年的后脑勺,一低头吻了上去。
他们没有坚持到最后。才不过十几分钟,青年就喘着气把自己交代了。
完事后胡达搂着他,既心软,又想笑。他终于不再觉得失落了,心头的那一点空洞仿佛已经被很好地填上,那里头住进去了一只喳喳叫的小鸟,稚嫩得引人怜惜,幼小得需要他的保护。
他们维持着相互依偎在一起靠着床的姿势,胡达本打算今晚就那样,让青年在自己的怀里睡过去,却没想到十几分钟以后,身边的人回过劲来,会像突然闹了脾气那样猛地推他一把,恨不得不要叫他碰着一样跳起来,几步窜回到门边。
“你……!我……!”青年指了指胡达,又指了指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说不出话,气得在地板上狠狠跺了几下。
“怎么了?”胡达坐在地上望着他,“刚才弄得你不够舒服,还想再来一次?”
他的嘴角含着游刃有余的笑意,从未见过的轻松神色让青年看得一呆,随即又更激动地发起火来。
“不是……!我不要!”青年忽然抱住手臂,气愤得像只找不到尾巴的小狗,原地转着圈,“我不知道你是……是那个!”他努力寻找着措辞,“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胡达一挑眉。
“刚刚不是告诉你了?不好吗?”
“那怎么能算告诉!那怎么能一样呢!”青年激动得跳了起来。他本想用力摔上房门出去,可刚一转身,又想起这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房间,他想让胡达出去,可胡达一副老神在在雷打不动坐在那儿的模样,比他强壮上一倍的身形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能被自己撼动的样子。
吴久生一口气生生淤在了嗓子眼里,控诉一样叫了一声:“叔——!”
胡达“诶”了一声,搁在膝头的手指动了动。
“睡我那屋吧,你不是想吹空调吗?”他说。
“不睡!”青年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不睡了不睡了,再也不睡了!那是你睡过的床,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才不会帮你修空调!”
“可你好意思吃我做的饭,喝我的汽水,找我要零食和礼物,还成天脱光了在我面前跑来跑去。”
胡达提到“脱光了”那三个字,吴久生的脸就和打了药似的“腾”的一下红了个透。
他方才出了一身的汗,裤裆里现在又黏黏滑滑一片,他很想洗个澡,也特别需要淋点冷水让自己冷静,但他不想去,他只要一想起以前自己大喇喇在这人面前溜过的鸟,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胡达却没有再继续刺激他了。他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只留下眼里最后一丝柔和的光线。他撑起身子来,从地板坐到了青年的床上。
“你去吧。”他对青年挥了挥手,“一会儿我关上门就睡觉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做完了老老实实去我房里睡觉,乖。”
他说了一串话,像下了一串指令,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一早知道青年根本不可能拒绝。
吴久生的胸膛在昏暗里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胡达闭上眼躺倒在他的床上,听见房门被猛力甩上,天花板上的灰被簌簌震落的动静。
过了半晌,当吴久生的电脑都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而开始自动休眠,黑夜的寂静里只能听见楼下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后,胡达才慢慢的,于彻底的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昙花一现的温暖的欣喜之后,压抑的氛围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皱起眉头,深深呼出一口绵延的气。
今晚他冲动了。真的太冲动了。
不论青年究竟是不是天然可以接受同性,他都不该那么做的。吴久生和他不一样,他死寂的前半生只有儿时的贫穷、不堪,和成年之后深深的失败。他将自己折腾到这步田地,一声不响地蛰居在坪乡这样混乱闭塞的地方,原本只是想苟且潦草地了结这一无是处的人生。可吴久生还那么年轻,他甚至都没有完整地见过这世界的全貌,没有真的看清过未来可以是一副什么样子。他比自己有前途,有奔头,有无限的可能性,更不要说还有他的家人。
胡达的心忽然绝望地沉了下去。
虽然青年并不曾表现出多少与家人的亲密,可人毕竟都是有家族亲人的。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吴久生父母的名字,他该怎么去面对那些长辈?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因为一时的激情和自私做了这样糟糕的决断?
那不是一件小事,吴久生可能会因为他而耽误自己的一辈子。想到这儿,胡达心中就连最后一丝的抱过青年的餍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回忆起青年弯折着腰肢陷在自己身上的触感,没什么分量,那么轻,那么生涩,像是一个不注意,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这个人带走似的。在那个瞬间胡达的心中曾短暂地升起过几秒钟的恐慌。现在他冷静下来,那股恐慌反而叫嚣着全部翻卷了出来。
他方才还在庆幸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只是把彼此的喜好挑明,上了手而已。如果还想回归清清白白的生活,也不是没有退路。可那个念头刚一闪现在脑中,便被胡达自己的恐慌击倒。
他一个人过了太久的糜烂日子。久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尽管表面看上去的胡达是个克制欲望、勤勤恳恳生活的人,内里却早已经烂了、死了,活像一盘散沙,行尸走肉。他失去过太多东西,付出过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代价,才换到如今这孤苦无依的生活,现在好容易让他遇到一个能令自己产生在意的人,他哪怕只是稍稍想象过一瞬将青年搞丢的情形,胸口都会压迫到无法呼吸。
他太清楚自己了。即便是冒着毁掉他人人生的风险,他也想牢牢将青年攥在手里,绑在身边。
如今的胡达早已变成一个烂人,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早年的朋友,像是许崇文,那样努力地想要联络他,与他重修旧好,他却依然可以视若无睹,远远躲开的缘故。
无人知晓的过往里那些沉重的秘密不知不觉将他淹没,也不知过去多久,胡达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子,用枕巾蒙住脑袋,满心疲倦地睡去了。
他忘了去注意楼下冲水的动静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其实早就停下了。吴久生洗完澡,赤/裸的披着一条浴巾,始终静静地站在那扇门外。脑袋里的混沌终于随着流水被清洗干净,现在的吴久生身上,有着难得一见的斯文沉静,可灵魂深处却仍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震荡不止,心悸一般。
他注视着眼前的门,直到门的另一侧传来胡达隐约的鼾声,才几若不可闻地呢喃出一句:
“你都不是能陪我一辈子的人,做什么要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