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华只记得叶浩的那句“我原谅你”。那句话在他的心头记了很久,每次想起,都像是经历过劫后余生。
自从那次的那件事之后,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感觉。何以叶浩哭的时候,他会那么慌张。他明明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辈子还没对谁认怂过。他身边也从来没缺过人,他仗义,打架也狠,总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小弟出头,但凡他有个要求,想要什么新奇稀罕的玩意,多的是人争着抢着给他送到眼前来。叶浩不过是他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他们虽说认识得早,但性格、爱好、做事的方式都完全不同,叶浩老实乖巧,总不喜欢他现在干的事,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老成口气劝他好好读书,如果说那话的人换做什么别人,林建华估计早被烦得对那人动手了,可唯独叶浩,尽管他听得耳朵长茧,却从来不忍心真的朝对方发火。
叶浩占有他人生的许多例外,多到林建华冥思苦想,都无法为这种奇异的现象寻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个礼拜的周末,他又去了一次镇上。他每次上镇子里去玩,无非就是去看电影逛音像店或是打游戏机,近来商业街新开了一间台球室,他去得也很勤快。那时的台球室里还不禁烟,味儿很大,总是乌烟瘴气的,里边聚集了泰半游手好闲的小镇青年,不乏也有像林建华这样早早辍学不读书了的混社会的年轻人,其中的许多都是技校出身,年纪要比林建华大个几岁。
大多数的时候林建华过去只是打球,同那些人井水不犯河水,不过那次,他刚一推门走进去,就听见里边不同寻常的喧闹声,喧闹的中心,一个姑娘跪在地上,正捂着脸哭。
据说那是镇里读了四年技校都没有毕业的混子大飞的女朋友,家里给安排了份省城的好工作,奔着前途想离开,过来找大飞提分手,结果被拖到台球室当众下跪,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就是个水性杨花见利忘义的骚/货才放她走。
林建华到场的时候姑娘正是哭到撕心裂肺处,整个台球室都逃不掉那一阵动静。
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身材纤细、长发飘飘,是大多数男孩子见了都会心生好感的款型,可林建华听到那阵哭声,第一反应只觉得心里烦得很。他虽然荒唐,却到底还算仗义,尤其瞧不起这种几个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的事,还不等人群的骚动结束,已经拄着一根桌球棍推搡开围观的人闯了进去。
一边是当众教训女友被莫名其妙打断的大飞,一边是恰巧也因为叶浩的事正心烦意乱的林建华,都是血气方刚不顾后果的年轻人,几句话不和便干起架来。
那天林建华以一敌三,算是轰轰烈烈惨胜一把。其中大飞最惨,直接被他敲破了脑壳,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他的耳朵眼里也都是血,最后是叫人抬着出去的。林建华的额角也在过程里给划破了一道,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白色汗衫的领口染红了一大块。
打赢那几个混子以后,台球室里的人纷纷避之不及地逃窜出去,剩下那哭得梨花带雨惊魂未定的姑娘,见林建华捂着额头摇摇晃晃的,赶忙站起来想要扶着他。少女柔软的肢体碰到林建华的身体,他一转头,便瞧见一张泪痕未干格外惹人怜惜的小脸,那对眼里写满了情绪,有说不出的崇拜,也有感激,还有一股分明的依赖,能叫任何男人的心顷刻软下来。
也许大概除了林建华。
他仔细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竟然大脑一片空白地愣住了。
没有,他什么感觉也没有。面对英雄救美这样一个如此戏剧化如此容易撩拨人感情的时刻,他内心的波动甚至还没有叶浩生气不理睬自己时来得要大。
这没道理,根本就没办法用一句“我林建华是一个在乎兄弟义气的人”这样的话来解释。
某个令人惊惶的猜想正在林建华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不可能的,他不住地对自己说,不会的,也不应该,叶浩是他的兄弟,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兄弟有那样的想法。
“你没事吧?”姑娘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以为他的脑壳也叫人打晕了,立马关切地抓住林建华的胳膊,作势要拉他出去。
林建华叫她那么一扯,立即便躲开,唯恐避之不及地撤回手来。
“你别管!”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自己扶着门框便冲了出去。
他径直赶去找到了叶浩。他那一副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狼狈模样把叶浩手里的剪子都吓得掉在地上。父母都不在家里,他想带林建华去村医务室缝针,那头倔驴又偏偏不依,叶浩没有办法,只有赶紧生火烧水,拿沸水烫了毛巾,给林建华一遍遍蘸干净那些血迹,又用医药箱里的东西消过毒后,给他的脑门缠了一圈纱布,算是完成了简易包扎。
他俩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叶浩就在干这种为林建华处理伤口的事,这些年林建华三天打一小架,五天打一大架,类似的活他不知干了多少回,干得都驾轻就熟了。
但这回,叫他抱着脑袋一圈圈包裹伤口的林建华感觉却出奇的不同。
他第一次觉得叶浩贴着他的身子那么软,不像他自己的,筋骨分明,仿佛只要随便一用力,就会在手下弯折成两段似的。他也第一次觉得叶浩手上的动作那么轻柔,力道正好,下手小心,都注意着不弄疼他的伤口,体贴之处甚至还强于医疗卫生站里正儿八经的护士。对方若有似无的呼吸就这么打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的,吹得他口干舌燥。
他忽然伸手抱住了青年的腰。重量落在上面,叶浩往前一倾,小腹就那么贴上了林建华的正脸,他也不躲开,直接埋了进去,反抱着叶浩,深深吸了一口。
没多么香,不像女孩子,无非也就是些衣服上残留的皂角气味。但他好喜欢,喜欢得都像能就此埋在那儿,沉沉地一觉睡过去。
叶浩叫他这样反常的举动吓得愣住,双手高高地举着,还剩最后一圈纱布不知该如何缠下去。
他敲了敲林建华的后脑勺。
“你又发什么疯?”他问,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就那么顺着那句话回答了。
“我是疯了。”林建华是那么说的。
那时候,叶浩一点也没有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他费力地就着林建华抱住他不放的动作,小心地给他把纱布包好,好声好气地叮嘱他以后要少闹事,不要随便去镇上得罪那边的年轻人,回家以后要注意伤口不要见水,要多睡觉多注意休息,万一有感觉不对劲的,一定要记得去卫生站那边检查。
林建华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那样始终沉默着。他靠在叶浩的腰上,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确定要这么管着我?”
叶浩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还能不管你吗?”
没想到林建华听了那句话后笑了,他抬起头,一脸贱兮兮地看着叶浩,表情里全是欲言又止没说出口的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只有谁才有资格管着我?
他想那么问,却最终只给了叶浩一个傻笑。
“行吧,我乐意给你这么管着。”
在那一天,年满十八岁的林建华暗自打心底做了一个决定。他抱着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一瞬之间就为他们的将来设想出了很多很多的结局。但他没有想到,接下来到来的事,却与他的想象全然不同。
那天挨了他一顿打,叫人横着抬出去的混子大飞,到家以后就开始神志不清地说胡话,脑袋后头叫林建华轮着桌球杆子敲过的地方肿起一个大鼓包,去县医院一检查,竟然多了好大一个凝血肿块,更麻烦的是他的耳朵,耳膜直接穿孔,送到公安局里一验伤,耳聋九十分贝,构成四级伤残。
警车当晚就开到了村口。睡梦中的乡里乡亲叫那阵鸣笛的动静惊起来,就跟炸了锅一样。家家户户的门都打开,眼看着一队穿制服的公差朝着林建华家的方向去了。
叶浩也看见了。一片议论纷纷里,他依稀辨认出“林家那儿子”、“把人打残了”、和“听说这次要坐牢”等等字眼,抓起一件单衣披上,飞跑着跟在那群公安的后头,朝同样的方向跟去。
他见到林建华的时候,对方已经叫人把着脖子摁着脑袋压在自家的木板门上。
叶浩心底一颤,迈出一脚想上前去,却被其中一位执勤人员抓着胳膊严肃地阻拦了下来。
林建华也看见了他,见到叶浩被人抓着,原本已经束手就擒的青年忽然激烈地挣扎了一下。负责制住他的公安以为他想逃跑,吼了他一声。
“老实点!不然对你不客气了!”
围观的人群聚集在几米远的小道上,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声吼以后,七嘴八舌的讨论便开始了。
“听说是为了一个姑娘,抢女朋友哩!”
“是吗?什么样的姑娘,还值当得把人打成那样?”
“谁知道呢,就林家那儿子,就算不为了这个姑娘,早晚也要闯下别的祸,我看他这会啊,是跑不脱要进去了。”
想要冲到林建华身边的叶浩,叫维持秩序的公安拖着经过人群的时候听见了众人的对话。原本经过小道准备往警察上押送的林建华也听见了。
他突然很紧张地看了叶浩一眼,只来得及看清叶浩叫人连拖带拉拽走时瘦弱无助的身形,和叶浩那对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睛。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气忽然灌满了他的四肢,他做了件在当下的情形之下蠢得无可救药的事,在临上警车之前忽然挣脱出来,给了押送他的公安一脚,在双手都给铐着的情况下飞快地撞开周围几个围观的村名,朝叶浩被拉走的方向追去。
他们以为林建华那是要跑,一时间哨声和警车的鸣笛声响了个震天。可林建华既没有逃窜入道路两边的小树林,也没有跳下一望无际的田埂,他只是拔腿追上叶浩,在双手稳稳抓住叶浩的肩膀,和被人重新拉扯着制服,摁倒在地上半边脸颊陷入泥土这两个动作之间,他只来得及讲完那唯一半句话。
“你别听他们瞎说,没有什么女朋友,我没找女朋友,就只有你——!”
他的肚子上挨了一警棍,后边的几个词都没能讲完。
只有你,只有你什么呢。叶浩很用力地去回想那几个字,越想脑袋就越疼,他门两个再度被围上来的公安分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建华弓着身子被押送进那辆警车里。
他的耳边一片吵杂,仿佛任何传入其中的声响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林建华就要被带走了。
等等,别走啊,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没有说清楚呢。
警车呜呼着拐出乡间的小道,驶上通往县城的简易土路,那一路颠簸,路面凹凸不平,夜半里道路的两旁连路灯也没有,只能从周遭的黑漆嘛漆里看清车灯照射着的,正前方很小的一片视野。
林建华一开始并没有听见的,警车在土路上开得不快,只有引擎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可是几分钟以后,他便隐约地捕捉到了,风里有一丝微弱细小的动静,再然后,他就从窗户外边的后视镜里瞥见了那个让他差点失控的身影。
叶浩踩着两只不趁脚的拖鞋,正沿着那条什么也不能看清的崎岖土路追逐着他所乘坐的警车。他追得卖力,却还是越离越远,青年的额头早已汗湿,浑身上下都沾满扬起的烟尘,张着嘴不断喘气的嗓子眼里满是一股血味。
他想冲那辆警车叫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况且老实讲,他也并不知道应该喊些什么,他只有一种很着急的感觉,仿佛如果就这么放任那辆车开走,消失不见,就永远也解不开方才留下的那道谜题了。
林建华攥紧了拳心,除此以外,在两名公安的交夹间他几乎做不出任何别的动作,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点上,指甲刺破皮肉直接划出了鲜血。
他望着后视镜里那道跌跌撞撞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哭了。他哭得很丑,鼻涕水也跟着流下来,十足狼狈,仿佛一夕之间丢弃了身上揣了十八年的男子汉气概,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右手边刚刚负责押送他的公安惊奇地瞥他一眼,想不到刚才还反抗那么激烈的青年突然之间是怎么了。他以为林建华是后悔了,又或者是叫人铐起来上了警车,知道害怕了。他见过很多这样爱惹是生非的年轻人,知道他们通常都会后悔,但大多数时候,都早为时已晚了。
他叹了口气,极严肃地教训了林建华一句:“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林建华心想,原来竟然是这种感觉。
把一颗心整个剜出来,狠狠抛弃在一片看不见的黑暗荒芜里时,居然会痛成那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还是要请假,所以今天发两章。老林坐牢去了,就在那间监狱里,他认识了已经服刑好几年的胡达,命运的齿轮就这么相互嵌合着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