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步入冬季,山上的风特别冷,孙锐坐在后排有人挡着都觉得环着对方腰的手要失去知觉了。邱彧虽然靠后,但是和花臂男咬得特别紧,自己车前轮与花臂男车后轮几乎交叠,好几次小弯路的时候都要蹭到一起去。一班二班的学生分成很多批,一两百米就有一波,看不清嘴型,甚至看不清人是谁,但能听到加油声——不过邱彧应该听不见。赛车手地全部感觉都集中在赛道上,要比车快,比车灵敏,提前判断道路上有没有障碍物,下一个弯在几秒钟后到。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邱彧还觉得脑子里有沈顾焱的身影,那句轻描淡写的相信里藏了太多东西。
树枝丫杈与岩石山壁从余光里掠过,上一次在这里跑的是个疯子,被挚友反对,车后是亡妹,旁边只有呼啸的风。这一次不同了,“物是人非”,还是从前的环境,“非”的是沈顾焱,连同他从头到脚的黑暗一起染上暖光。
邱彧不能输,也不可能输。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见鬼去吧,沈顾焱和沈顾焱想守护的东西他都要。对于赌博来说,风险越大,收获也越大。对于飙车来说,风险越大,赢面也就越大。
最后也是最急的一个弯,邱彧致胜的唯一地盘就在这里,他跟在斜后方咬了花臂男一路,速表看似已经加到顶,但他可是改装车,哪里是极限由他说了算。
“姓孙的,给老子抓稳了往外靠!”邱彧吼出这一句,也亏得风是往后刮地才让孙锐听了个大概。邱彧将油门再次拧上去,车身朝里面挤着花臂男的车,他和孙锐则往外侧身。
加速就面临打滑,减速或不动就只能输,花臂男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一直不超车了——他在等必赢的机会。当然,还有一种,那就是拉着邱彧一起冲下断路山崖,但他排除了一个选项,机车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骄傲,哪怕输也不能抹黑。他从邱彧眼中看到了这点,邱彧也一样。最终花臂男选择减速,将胜利以最完美的方式交到邱彧手里。
“心服口服,名不虚传。”两人车子减速停下后,花臂男向邱彧伸出手。
“胜利者,一班!”在裁判宣布胜利的背景音里,邱彧也真心实意地握上去。
“嘿!”孙锐撞了一下邱彧的肩。“你先骑车下去给他们报喜,我们慢慢走就行。”
“成。”邱彧手握拳跟孙锐碰了碰。
邱彧松了油门从坡上滑下来时沈顾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对这里人的看法始终不太好,甚至做好了对方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所有多出来的平安都是惊喜。沈顾焱冲上去想给邱彧一个拥抱,却被挡了回去,只是握了握手。
沈顾焱等人的时间可没闲着,和谭莹莹聊出了重要信息:“你快过生日了。”
“沈老师,你该注意的重点是过年,而不是我的生日。”邱彧笑了笑让沈顾焱上车
邱彧生在冰天雪地却鞭炮齐鸣的日子,讽刺地象征了岁月给他的冷酷与命途多舛。本来都记得他的生日,可自从天翻地覆后就都不记得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只有学校的花名册还记录着那几个数字。
“谣言终究是谣言,别让假话成真。”邱彧扔下一句话,接下来就用呼啸而过的风堵住了沈顾焱的嘴,直到把他放到家楼下。“到此为止吧,沈老师。”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在一起,不,准确来说我以为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郭异开了一听酒,去和邱彧碰。这段时间太乱,很久没和好哥们坐在堤边吹过风了。
“又不是你和二莹,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合情合理。”邱彧猛灌一口酒,气泡在嗓子口炸开,噼里啪啦冲进喉咙,把冰凉都卷入胃里。“同性,师生,好死不死我还是个黑户,家里剩一个难缠的老古板。你从哪里看未来?”
“别管你爹,你要真想走,他就不算个事。”郭异也灌了一口。“为了你妈,为了凤儿,你怎么也得出去。我以后也会想办法和二莹走的,你一个人在这?生没有算你走运,老病死都在这破地方?”
“那也不是沈顾焱带我出去,我对他只会是个负担。”邱彧干了酒,把脆皮易拉罐捏得歪七扭八。抽烟喝酒打架闹事,邱彧没想过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大概是耳濡目染。他就像一听酒,还有点液体的时候能让人觉得解愁,等液体抽干,他就是能轻易扭曲的,毫无用处的废弃金属。他不完全清楚沈顾焱经历的苦难,但至少自己别再变成他的苦难了。
“我和你看法不一样,以前我也觉得我会成为二莹的负担,所以虽然没有躲着她,却一直装傻不回应。结果呢?还不是一样,把她放在我旁边我还觉得安心些。你明里暗里护了他多少次,别说你心里没数。”
“小狗腿子,你站哪边的?”邱彧笑起来,翻身去按郭异的头,把人推到草丛里。“说,班主任给你多少好处?”
“我话撂这,就沈老师那种打不死小强的精神,你迟早得栽!”郭异翻过去和邱彧滚到一起。
我会继续看着你,但你别再看我——邱彧把这样的状态保持到了期末考完,将自己活得像个充耳不闻的木头。他还没完全习惯这种模式,郭异的预言便实现了。
过年当然是要回家的,反正这个地方整年都可以阴雨绵绵,越是节日越是要用倾盆大雨冲刷喜悦。在听到山路上又发生滑坡时,邱彧自以为整理好的弦彻底崩断,去城区的汽车一个月只有三趟,这是最后一趟,出去过年的人都在这一趟上。
养母经历的那次,车整个被冲下山去,护栏撞得稀烂,有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邱彧的心脏跳得很快,却只觉得手脚冰凉,好似血液流动都是假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传递到指尖脚下。平时慢悠悠得走一个小时的路,他可能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人在绝境总会激发潜能——沈顾焱出事就是绝境。
这次泥石流不严重,车只是被冲翻,普通人和警察都在施救。救护车上的红蓝灯晃得所有人心慌,雨如帘幕,地上一砸一个坑,落得什么都看不清。邱彧去看了所有被救出来的受难者,没有看见熟悉的那张脸。
“沈老师!”
“沈顾焱!”
“沈顾焱!”
压了邱彧十八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发泄口,一股脑都涌出来,眼泪混着雨往下。他过不去警戒线,就和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条线一样,他只能强迫自己当个局外人,冷眼观看对方的一生。
沈顾焱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意外又意料之中,他隐约觉得邱彧会担心他,会来找他,可真的看到那个少年站在暴雨中心歇斯底里叫他名字时还是惊喜,惊喜又心疼。邱彧蛮不讲理踏进他生活后就一直是矛盾中心,学与不学,爱与不爱,救与不救。
一把伞撑到了邱彧头上,手也被握住,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你忘了我已经没有父母了么?”沈顾焱的声音穿透大雨。
“那这里对你来说也只是他乡。”邱彧低着头。
“这还有你呢不是?”沈顾焱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