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算是我们的高档住宅区了。”邱彧望着两栋整齐的楼说。虽然是旧楼了，但看起来还是很整洁，楼边圈起的绿化地里还有些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哪栋几楼？”
“B栋顶楼。要不要上来喝杯茶，顺便继续补习？”
“6楼呀——”邱彧眯眯眼看了看两栋楼，又跑到花坛里挑了个不大不小的石子儿揣兜里。“去！”
邱彧故意窜进楼道一路狂奔，沈顾焱不明所以只能跟着跑，楼梯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回响。本以为瘦竹竿似的班主任会落在后面，没想一直到房门口都追得很紧。
“沈老师，体力不错。”邱彧真心夸奖。“以后女朋友有福。”
沈顾焱给他竖了个拇指，又反过来使劲往下压——小兔崽子思想坏得很。狠瞪了邱彧一眼才拿钥匙开门。脑中浮现盒子里整整齐齐的运动会奖状，邱彧的都是径赛长跑名次。虽然他跟上了速度，可喘气喘得比对方急。
“你这也太简陋了。”邱彧简单环视房间。客厅是孤零零的沙发和几把小椅子，电视柜倒是擦干净了，但电视机插头还吊在旁边没有插。重点是卧室，床上只有木床板，毛刺刺光秃秃躺在那。“你晚上怎么睡的？”
“睡沙发。”沈顾焱熟练地从衣柜里搬出一卷被子扔在沙发上。
邱彧扶额：“你活得像个保洁员，房间一尘不染，你睡沙发。”
“我没带什么行李过来，被子还是朋友怕我冻死给我寄过来的。”沈顾焱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捣鼓电热烧水壶。
“还喝什么水啊，买床上用品去吧。”邱彧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抓起沈顾焱的手腕跑到门口，又想起点事来，把人抓回电视柜旁的窗户前。“等着，我抓个苦劳力先。”
邱彧把窗户打开，又看手机估摸了一下时间，应该是到家了。掏出刚捡的石子往对面A栋的窗户上扔过去，那边正在开窗通风，石头直接飞进屋里砸在瓷砖地板上，又不知道撞到了哪，总之丁零当啷一阵响。
沈顾焱震惊于这一熊孩子行为，还没缓过劲来。对面已经未见其人先闻其骂声：“哪个狗操的往我家扔石头！”
声音有点熟。
“你才狗操的。”邱彧趴在窗边笑。
郭异被好兄弟抛弃之后只好从门卫室搬出自己那辆积灰的自行车踩踩踩。刚到家喝口水，屁股还没坐热，飞天的石头就转到了他拖鞋旁，脾气瞬间爆炸。等他拿着石头冲到窗户旁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发现放学时甩了他的哥们正笑得叫一个花枝乱颤。半天只冒出一句话：“三儿？！你搬家了？”
邱彧把沈顾焱扯过来。“是班主任家。现在聘你当小时工，替领导采购床上用品。”
“我才不呢，你一穷二白拿什么聘。”郭异把石头扔回邱彧这边。
“我小老婆的使用权一天。”
“成交！”
沈顾焱在一头雾水中下楼，经郭异盛情介绍才知道了“小老婆”就是眼前的改装车。邱彧让郭异去杂货摊主那借辆脚踏三轮，他和沈顾焱先去大市场买东西。
市场确实是挺大的，不过都是各种小贩组成，每个摊位卖每个摊位的东西。从学习文具到生活用品再到五金杂货一应俱全，和沈顾焱见过的批发市场差不多。
“想想你缺什么，都买全比较好，三天两头跑麻烦死了。”邱彧也不准备帮人做主，两手抱着后脑勺和沈顾焱瞎逛。
“这个怎么样？”沈顾焱一边摸床单布一边问邱彧的意见。
邱彧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瞧了几眼自己的老师，伸手过去一摸，说：“布料不行，化纤的，这种长期用的东西还是买好点。老板，有没有纯棉的。”
“有有有。”老板麻利地翻翻找找，拖出好几套床单被套来。
“枕头拿个棉足点的给他。”邱彧补充说。
“没问题，我们的都足。你看看，软乎乎的，晚上保准你睡个好觉。”
老板将枕头递给邱彧，邱彧顺手就甩给沈顾焱，沈顾焱抱着揉了几下，确实挺软的。不过他更惊讶于邱彧这种小混球型的男生居然这么精通于家务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个意思吧，看他家里的情况，能长这么大全靠他自己。
等他们大包小裹拎出市场，郭异正孤零零蹲在三轮车旁抽烟，看见沈顾焱也没有要灭的意思。
邱彧悄悄拿胳膊肘戳沈顾焱，侧头小声提醒他：“沈老师，你可别说让他灭烟戒烟的话。”
“嗯？”
“给我拿根。”邱彧没再多跟沈顾焱解释，而是过去跟郭异讨烟。
“没有。”郭异捂住口袋。“让我做苦劳力还想让我倒贴？”
“倒贴个屁！”邱彧将车钥匙塞到郭异手里。“我可没有送佛送到西的准备。”
郭异刷的一下从三轮上跳下来，欢快地跨上摩托，邱彧还没坐好便迫不及待加上了油门，朝沈顾焱挥手：“那我们就帮你到这啦！三轮你锁楼下我明天还过去就好，拜拜班主任。”
这小兔崽子——沈顾焱愣愣看着三轮车以及上面的一堆用品，好像突然看到刚刚陪他买东买西的人有根恶魔尾巴翘啊翘。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郭异边开车边问，他比后面那个恶魔正常多了，十分遵守交通规则。
邱彧只是用手撑着后面仰头吹风，一个劲抱怨郭异开得慢浪费他小老婆的油。
“啊？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无事献殷勤！”郭异吼了出来。
“你看这像殷勤？”邱彧回得很平淡。
郭异在河堤上把车停下，将好兄弟拎到草皮上坐，给他递了一根烟。
“你对这个新老师怎么想的。总感觉有点不像你了似的。”
“他像个磁铁，往我这贴，我也不想。”
天气冷开始转凉，河堤边夹着水气的风有些刺骨。白烟吹远吹尽，剩下红色火星再燃些烟身继续取暖。沈顾焱这束光越来越强，在他心里凿出的洞也越来越大。像是烟灰落在布料上，烧一个孔还不够，热度会扩散，波及全部。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好搞，离我远点，喜怒无常忽冷忽热性格恶劣，够不够？”
“我觉得不够。”郭异向后躺到草地上，把烟向上吹，天空是一种颜色，不知道是云淹没了蓝色还是蓝色驱赶了云。邱彧是挺独的一个人，他们两交好算不打不相识。除了他和邱凤之外，再没有人上过他的车。
“也是。”邱彧吐出一口烟。
沈顾焱乐乐呵呵形象班上人都有所体会，捣乱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这里没有好人与坏人，也没有好学生与坏学生，抽烟打架改机车都不算什么，谁身上没几点污。可沈顾焱太干净了，不是普通字面上的干净。不会逼着他们学习，能笑着回应他们的作乱，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抱怨过谁。这点虚张声势的假把式就想把他吓回去不太现实。
“三儿。”
“干嘛？”
郭异抿着嘴，只从口袋里把抽过的半包烟扔给邱彧。拍拍好哥们的肩，本来这里应该是三个人一起坐的。
“算了，不说了，说出来我难受你他妈也难受。”郭异先上了车。
“真没事？”邱彧笑着跟上去。
“能有什么事？”郭异回他。
“没事你吸什么鼻子。”邱彧故作轻松地给人捏肩，下手一点也不轻。
“这风凉，我冻的！”郭异猛地转油门，摩托嗡嗡直响。“你不是嫌我开的慢吗？我快点开，也把你的鼻涕冻出来。去哪儿？”
“修理店，我今天晚班。”邱彧将手撑到后面，他不习惯亲近地抱着别人，更不会歪头靠上去，不如让他在狂躁气流里吹得睁不开眼。
“走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