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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作者:一襟披快 当前章节:46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5

人间三月,城南花开,芳菲伊始。

绩阳城,自古为中洲军事要塞,乃兵家必争之地。古语有云: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今,距上一个分崩的乱世结束,已过去五十年了。五十年相安无事,五十年休养生息,如今的绩阳城,政通人和,民殷昌盛。

绩阳城南有一处栖云轩,一茶馆说书之地,其中住着一位说书先生,绩阳城的人皆称其为断章先生。至于其具体名姓,却无人知晓。只因他讲书向来只讲一半,悲欢离合四情,向来只讲欢而不讲后来的悲,只讲合而不讲后续的离,书章中途而断,故而大家为他取了这样一个称号。不过,听老人说,断章先生最初来此说书时,并不是如此,只是后来忽然变了,问其缘由,断章先生也只是笑笑,回答说他想把故事停在最好的地方。

怎样算是故事最好的地方?他没有解答。

如今,断章先生已七十有余,近两年来身体日衰,布台演书的次数与时间逐渐变少,多数时侯都是弟子来,而他的弟子也如他一样,断章而讲。几月前,断章先生忽然重病,这几个月来不曾登台,今日再布台演书,说是最后一次,并且听说这次会是个完整的故事。

如此一来,平日里的听书爱好者便梁梁赶来,一时间,栖云轩好不热闹。

“今日,各位肯来栖云轩捧场,老夫在此谢过。”噪噪人声中,断章先生迈着气虚的步子走出,向来者致谢。声音虽有几分浊哑,却掩盖不了其本真的温朗,令听者感叹,年老岁暮,病痛折磨,也都损耗不了断章先生那天生的清俊温朗之音。

“今日,我要说的是关于一位说书人的故事,那是在四十五年前,在中洲一处边陲小镇中,有一位年轻的说书人名叫何顾……”

那一日,何顾在自己的小肆中演书论话,眼见座中无人,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事实上,由于多年战祸,而此天下初定之际,并没有多少人有那个闲心和闲钱去听书的。说的更直白些,彼时说书这个活计,就是个饿死的行当。不过,这也就是对一般说书人而言。面对惨淡的现实,何顾有主意。

他找上了官府,到了府衙那里,对着门前衙役,他说:“我要见你家大人”。衙役一听,心想:这谁呀,大人也是随便见的?就要把他赶走。可还未及他们出声动手驱开他,他却猛的对他们呵斥了一声,站在衙门大门口,端的是一派正气凛然,言辞训斥道:“我有良策献上!若影响了刺史大人治政仕途,你们担待的起?”

衙役被他一番态势吓了一跳,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下,冠带规整,白衣净洁,生的文质彬彬,眉目间英气俊佳。衙役们猜想这个人应该不一般,商量了一下,便让一人进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衙役将他带了进去。

等见到知府大人,知府问他此来欲做何种提言。他答曰:天下初定,而民心未定,朝已立,而政未通。欲有为,则需定民心聚民力,欲定民心聚民力,则需上下相知,政行令通。“

知府再问,“话虽如此,只是民心不定,又如何能政行令通?”

“自然是要从上而下主动推广下去。草民不才,今日正为此事而来。”

“哦?”

“草民本一说书人,最擅长的就是讲说古今百态故事。如此,若有政令,先往草民那里,由草民引古今趣事说演一番给众人知晓领会,而后实施,不更容易吗?”

知府沉思片刻,点头,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不过……”何顾忽有话锋一转,迟疑起来。

“不过什么?”

“这眼下情况,听书者也少。让众人前去听我讲,也需要号召啊。”

知府又沉思了一下,说道:“这个不难,我让衙役们帮你。”

好嘞。何顾心里暗道。

如此,说书人的小地方每天都塞满了人。

而何顾,也确实如他所说,为那些有的根本不识字的人以有趣的方式讲明了政令。

不过,几日之后,何顾又找上了知府。这一次他说:“大人,草民撑不住了。”

知府一听,慌了,这刚出了效果,怎么就撑不住了。

何顾苦着个脸,是百般无奈,委屈巴巴的解释道:“唉,知府大人体谅,小民我也是要吃饭的,这每天去听书的人是不少,可都没有钱。而且又都是您命令过去的,我也不好去找他们要钱,这样下去,小民是真的撑不住啊。”

知府一听,心想也是,又思索了一会,抚慰道:“官府还是需要你,要不这样吧,你还继续干下去,你的吃穿用度所需钱两,官府为你操办,毕竟你也是为官府做事。”

“多谢大人!”何顾欣然拜谢。

如此,在艰苦时期,何顾既获得了客人,又挣到了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后来有一天,他照例迎客说书,讲到中途,忽然一股奇异的酒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寻香看去,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坐在最后的位置,自饮自酌。

陌生人……绩阳城地处边塞,是少有外人来此的。这引起了他的好奇,而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人听书时的状态,与他人不同,自始至终他没有情绪变化,一口一口平静的饮着酒,似乎这故事并不精彩,也并不吸引他,然而他又表现的十分有耐心,不曾离席。若说是来寻事的,又一直安安静静,直至那一日章回结束,再去看时,人又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奇怪的陌生人。

第二天,何顾早早的开了门。今天知府会来这里听他说书。其实也就是来监督查看一番。这段时日,绩阳城新的政令放出。知府对这一次的政令举措十分重视,交代何顾要好好讲解,帮助官府好好宣扬推进,而此次更是亲自到场。

但在此之前,出现了一段小插曲,被何顾应付掩盖了过去。

之后,这一日过的平平淡淡,暮时下起了小雨,何顾站在堂前,看着阴沉的天色,心中别有一番心事。

一夜风雨,草堂不驻南风,闲亭知时,半挂晨色共垂珠。

第二日一早,何顾如旧打扫庭院门前,继续开张。待辰时又过了半刻,听者陆续来到,主板一声,故事里又换了主场。

这一日,他听到另外一个消息:城外北郊王家马场昨夜出事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北郊王家马场,那块新占的地方上,那群打手被打了,还被赶了出来。”

座上有人低声议论。

“有这种事?谁这么大的本事,敢和王家人作对?”

“那谁知道。而且据说,对方只是一个人,便把那群打手打的屁股尿流。

“那王家能就此罢休?”

“当然不能。这不,今天一早,王家又纠集了一批人去,到那一看,发现那地已经又归了原来的农户。那农户再次拿到地之后,个个拿着东西在那里守着呢!”

“打起来了?”

“可不是,听说闹得还不小呢。惊动官府了。”

“嘿。这就麻烦了。官府刚下令那里改耕为牧,这是公然抗令啊。那些农夫要吃亏啊。”

“本来就吃亏。说什么改耕为牧,那些农夫哪里买得起马种啊,结果地全被王家占了去。”

“唉。”

闻着皆是叹息。

而这一边的何顾则又是一番思量,他不知道袭击马场的人是谁,但是他知道此次改耕为牧之事有了转机。

当天晚上,知府找他。意料之中。

第二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官府贴出告示,撤回改耕为牧的命令,王家归还农夫土地。

也就在第三天傍晚时,何顾又看到了前几日的那个陌生人。在客人都散去的时候,门外,在离去的背影中,一个人面向大门静静的站着,手里提着一壶酒。待听者散尽,面对敞开的大门,空荡荡的大堂,他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在离何顾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打开酒坛,醇冽酒香扑鼻,他开口道:“老板,加场。”

何顾感受着那酒香萦鼻,笑着从桌子后走出来,问道:“不知客人想听哪一回?”

“王家马场。”

何顾眸中神色变了变,脸上依旧是平静柔和的笑容。

“昨天早上。有些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面对忽然到来的陌生人,以及奇怪的言语,何顾却并不惊讶,他坐到对方面前的位置,身体探向前直接问道:“那便先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又是如何想的?”

对方没有想到何顾会如此反应,身体不自觉的向后撤了撤,又将何顾打量一遍,方缓缓开口:“我看到你将那名想要鸣冤的农夫拉进了屋内。而随后,王家的打手便巡视来到此处。所以,你是保护了那个农夫。可我不明白的是,那你又为什么要帮官府宣扬?以你与知府的交情,为什么不直接说明此事?”

“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知府的命令。至于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人,有点无奈的说到:“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高了。我与知府有什么交情?充其量任命听命罢了。还有这等他亲自拍板定下的事,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更何况,这令刚刚要推行,知府尚在兴奋之中,此时去进言,定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你说呢?”

对方点点头,道:“是一番道理,那你打算如何?”

“知府本身并不残暴,相反极其敦厚,所以才会被王家骗到。我本准备过些时日,安排那些农夫进行一次有效的鸣冤。然而……”何顾忽然又是一笑,“没等我行动,事情却有了一个令人惊喜的转机。那夜马场一闹,闹大了,王家人没压下来,惊动了知府,然后知府开始找我。说来那件事应该是做的吧?”

对方没有回答,从桌子上拿过一只粗瓷碗,将酒倒满,对何顾说道:“这杯,请你了。”

“哦?”

“算是替那些农夫们的答谢。”

何顾笑笑,端起碗一饮而尽,酒香在口喉胸腔中漫卷,醇馥幽郁,“好酒。应是城东泉家的百年字号。”

“看来先生也是爱酒之人。”

“哈,江湖中人,孰不爱酒?”

一句江湖中人,简短四字,却已拉近二者距离。江湖中人,本就如此:各执一身漂泊,至萍水相逢之处,一句江湖,便是共同的来处与归宿。心意相通,已是惺惺相惜。更何况那些不谋而合的共执一事,那些相辅相成的殊途同归。

那人惯于冷着的脸庞,露出一瞬间的冰冻雪融,闪出一抹笑意。他倒下两碗酒,端起向前微微一推。何顾会意,端起另一碗回敬。

一瞬间,对视的二人,露出更欣悦的笑意,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浪子,非情。”

那日之后,何顾与浪子非情又数次来往。每次来,非情都会带来一坛酒,二人相谈甚欢。但后来,几次之后,何顾却再也没有见过非情。他心中疑惑,更有些担心,莫不是因为王家马场的事,而出了什么意外?

恰好某日何顾去城东办事,路过泉家酒肆,看到非情正在打酒。他心下大松,亦是欣悦,上前去打招呼,不想对方看到自己竟不予理会,绕道而行。

“好友。”何顾诧异,出声喊他。

一声好友,平平无奇,不想对方却反应巨大。原本急急而行的身形猛然一滞,似受什么刺激一般。原本就冰冷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我与你,不是什么好友。”

“这……”这着实令何顾尴尬,一向能说会道的他,此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浪子非情一生,不与人深交。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不是什么好友。”说完这句话,非情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剩下何顾,半天没反应过来状况,傻傻的呆在了原地。

“……啥?”

而就在当天晚上,何顾遇到了另外一个人,并且是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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