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客人散尽后他将一切收拾妥当,关了门,端着烛台向内院卧室去,封闭的小院中,忽然吹起阵阵凉风,微弱的火焰摇曳着,他伸手护住,却终究是徒劳,烛光淡淡的熄灭,他愣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那双眼睛在黑夜里,黑的发亮,困惑中带着幽深的警觉。
寂静的夜,乌云一点点移去,月光倾泻下来,落在那一身白衣之上,皎白相衬。
“呵。”月光没有照到的阴影里,响起一声冷笑。
是在何顾的身后。
何顾没有回头。仍笔直的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神色淡漠,只影卓卓。
“不欢迎我吗?”阴影中走出三个人,为首者方正脸庞,络腮胡须,仿若一样平齐的五官里,夹着一双锐利的鹰眼,深刻着冷漠与恨意,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嘲讽:“不欢迎我吗?我还以为你期待着这一天来临,在一直等着我呢,我的……军师大人。”在吐出最后四个字时,他眸锋低压,眼角因为那一刻的用力而抽动着。
何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旧淡漠的神情,月光照不进的幽深瞳仁里,只是漫无止境的深邃。
“是啊,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缓缓转身,迎上对方如刀的目光,“你果然,又回到了这里。”
“是啊,这里是军事要塞,易守难攻,若占据此处,得其兵马,倚仗地利,起兵西进,可取中洲。千秋帝业,由此可成。”他顿了顿,“这还是当初,你教我的。”
何顾静静的点了点头,“还是我的那套策略,你此次卷土重来,就没有再找一位能人谋士,帮你重新谋划?”
“军师说笑了,若论韬略,天下何人能比得上军师?军师的高论,他人怎么颠扑的破?”
“将军谬赞了。”
“不不不,军师高才,我由衷钦佩。所以,我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军师帮忙,就从此地出发,去完成我们的皇图霸业,如何?”
“难道,此时,我还可以拒绝吗?”
对方冷笑了一下,拉长着音调说着:“军师是聪明人。那么……”他示意身边的手下,只见那人摊开掌心,一只小瓶子静卧其上。
何顾心下了然,未见犹疑,拿过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吞入肚中。
“好,爽快。军师果然硬心肠。”那人拍手叫好。
“说吧,要我做什么?”
“军师是聪明人,我要什么,军师清楚。”
“兵马,绩阳城的兵马。”
“不,不只是绩阳城,是整个蓟同十八个州城的所有兵马!”
“呵。”何顾冷笑了一声,感慨着面前之人巨大的野心。
蓟同十八州,中洲东部的门户要塞,纵横开向,沃野千里。面对外敌,它是中洲的一道天然屏障,欲破中洲,必从此处下手。存亡攸关,所以无论哪个王朝,都对蓟同极为重视,在这里做着重要的军事部署,留有优良的兵马和足备的武器。而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它地位险要,兵甲优良,当统治者担心这里有人拥兵自重,起事而成中洲之祸,所以对这里的军政之权进行了分化。蓟同一十八州,名义上统归蓟同府知府管辖,然而事实上知府实际掌握的兵力只有绩阳城在内的四个州城,而其余十四州,又分而为三,各设有总兵统领。如此,除朝廷御旨钦命,再无人能够轻易攒握蓟同一十八州兵马。
见何顾冷笑不语,对方发出嗤笑声,“其实,王家马场的背后就是我们,我们以“改耕为牧”之名,即接近了知府使他陷入我们的设计,又占下一片土地,放置自己的人马,暗中增强实力。可是,被你们破坏了。不过也好,本来我们对之后如何拿下其余三位总兵的事,计划未定。现在,就有劳军师一举定乾坤了。”
何顾略略垂眸,不咸不淡的说着:“将军如何认为,我这毫无力量的一介草民,能拿下那些手握大权的总兵?”
那人淡淡的笑了笑,一只手附上何顾肩头,五指扣住他的肩骨,而后猛然加大了力道。只见何顾吃痛,身形随之一滞,眉头蹙起。他随后伏在何顾耳边,冷冷的问道:“军师该不会以为,我会相信你背叛我的最后,在新朝那里竟什么也没得到吧,嗯?”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何顾吃痛一声闷哼。
“你会有办法的,对吗?”见此,那人又转变了脸色,松了手,淡淡的笑着,“好了,我们该走了,留给军师一天的时间想清楚,明晚我要听到有用的消息。”
说完,三人纵身跃出庭院。
余下何顾一人,一身白衣,在依旧皎洁的月色里,茕茕孑立。
片刻的沉静之后,就在何顾转身要进屋时,身后又响起双脚落地的沉闷声响。他诧异地回头,夜色里趁着半明的月光,看见又一张熟悉地脸。
——浪子非情。
幽凉夜色,寂静小院,二人默然对视,一者诧异,一者平静,而黑色的眸子深处,别藏一番疑思。
“暗中尾随几人至此。”
“你……”何顾惊疑道:“你早有察觉?”
“是。王家马场,我隐隐感觉并非那样简单,便暗中潜伏调查,结果发现,马场背后是一股更危险的势力。”他顿了顿,看向何顾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更没想到,这样一股势力,竟然与你有关联。”
当事人闭目不言。
“所以他是谁?”
“沈承山。”
沈承山?听到这个名字后,非情的脸色变了变,“北萧的沈承山?那你其实是北萧军师齐寰?”
“嗯。”
“原来你们都没有死?”
何顾苦笑一声,答道:“没有。”
“你背叛了他?”
“是。”
何顾回答的坦然简洁,非情却沉默了。
“呵。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忠不义?”
非情没有回答。
何顾又笑了一声,短暂的,自嘲的。
往事历历心头,难数真恩假义,一片薄力难留,寸口难开。
“不是。”非情忽然开口了。在何顾也放弃言语时,忽然开口了,同样坦然简洁,低沉的声音自带笃定的力量。
何顾一愣,是诧异。
“你可以讲出来,当年到底发了什么?”
回神过来,何顾缓缓叹出一口气,“故事大概要从八年前开始……”
八年前,何顾弱冠,年少轻狂,生逢乱世,亦有运筹天下之心,成伟业功名之志。那一年,他第一次来到绩阳城,并在这里遇到了沈承山。彼时,沈承山是一个侥幸得存的小兵。一场成王败寇的大战,使他更加看清了这个乱世,也磨砺了他的心气与意志,决心成霸业而终乱世。相同的心性,共同的志愿,使二人走到了一起,何顾为他出谋划策,他也言听计从。白手起家,五年时间,便得以割据一方,设坛称帝,威震天下。
而少年的故事却也只到了这里。
称帝之后,热血方刚还在,但没了方寸。胸怀天下还在,却只用征伐。急功冒进,杀伐无度,何顾几次劝谏,也不被听用。而连年征战,劳民伤财,更是损害了国之根基。最后,面对有备而来的梁军,外强中干的北箫,终是走向穷途末路。
而最令何顾想不到的是,沈承山竟疯到了那个地步。在倾举国之力,率大军于汀旸河与梁军进行最后一决之前,他找上了何顾,安排下这样一件事:屠城。
自屠北箫国都!
“我败便败了,但这些北萧臣民,我要他们生是北萧的人,死是北萧的鬼!一个都不留给梁国!”
何顾惊骇之余,也彻底清醒,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选择了举城向梁帝投诚,而投诚的消息,在他的安排下于大军抵达汀旸河时传至,一时间军心大乱。而接下来,沈承山屠城的计划也在军中传开,霎时群情激愤,内乱乍起,梁军顺势策反招降,如此一来,兵不血刃,北箫覆灭。
只是,乱中,沈承山逃脱了。
“我知道他会不甘心,也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推辞了所有封赏又来到这里,等着他。”
“孤身一人?你还真是胆大。”
“呵。”何顾苦笑一声,“这件事,不该再卷进更多的人了。”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解决不了,是会有更多人的被卷进来。”非情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波澜不兴。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眼见何顾回答的笃定,非情却皱起了眉头,他不满意这个答复,“哦?是吗?”
“何顾,我知你心思缜密,善于谋算,但有一件事你却总是不作计算,你知道是什么吗?”
何顾不明其意,摇头。
“你总不将旁人的帮助计算在内,也不会寻援。当年北萧之事,你独自背负。而后王家马场之事,你也没有想过谁去帮你闹一场。到现在,沈承山阴谋兵变,我激你说,如果你处理不好会有更多人卷进来,你也只是说你一定会处理好。何顾,你不会觉得累吗?”
这是自相识以来,浪子非情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字字诛心。何顾眼中首次现出暗淡与哀伤,一声苦笑,顾左右而言他:“我竟不知你口才如此之好。”
“何顾!”
“好了。不要说我,你的心结又有解开吗?浪子非情一生不与人深交。我们不过萍水相逢,阁下何苦如此费心劳神。”
“你!”
“回去吧。不要搅进这里。”
一场实为关心彼此的互揭伤疤过后,二人背向而立,终于都没有话可以说。静默,这里,没有人开心,也没有人生气。每个人都有心结,谁又救得了谁?
那一晚,何顾房间的灯亮了一夜。第二日,他一如往常的开张说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傍晚时,他比平时早了半刻关门。也早早的将自己锁在了内院,静静的坐在闲亭里,看着夜色一点点侵袭过来,将周围的景物一点点撒上墨。点上一盏灯,映着他平静的面庞,周围一切都很静,什么都没有来惊扰。
忽然,在周围一切都寂静时,何顾身形猛顿,灯光下的面庞开始因痛苦而纠结在一起,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胸口剧烈起伏,不消片刻,整个人便大汗淋漓。
此时,周边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与笑声同时接近,“军师大人,这噬心毒蛊的滋味如何啊?”
何顾努力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想要开口,却是一口鲜血代替言语涌出。
对方冷冷的笑着,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有意消磨时间,既轻蔑又饶有兴趣的看着何顾血汗淋漓,“一天的时间,不知道军师思考的如何了?”
何顾不能答话,咬紧牙关,嘴角依旧有血渗出。
“不能说话,点头或摇头军师应该会吧。”
何顾眉头又皱紧几分,缓缓的点了点头。
“好!”沈承山朗声喝到,一手捏住何顾下颌,将一颗药丸塞进何顾口中。
药丸入腹,不消片刻,疼痛大减,何顾缓缓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迎上沈承山冷冷的目光,听到对方问道:“你的计划呢?”
何顾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之后,一枚精致的玉章呈现在沈承山眼前。
“这是什么?”
“梁帝赠我之物,是他早年随身印章,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哈!”沈承山一声讽刺冷笑,“还真是件好东西。出卖我,军师果然得益不小。”
何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明日,我会带此物去见知府,威慑于他,你可进而将他操纵,如此一来,他手中四州兵马便归你所有。”他顿了顿,问,“这样,你看可以吗?”
“那之后呢?其余三位总兵,你要如何?”
“利用知府,以玉章之便,假传钦差大臣之命,召三位总兵来绩阳城,彼时布兵设伏,一举而制。”
“哈,好!军师之策,一向明快,深得我心。那明天就有劳军师了,我,我也会派人暗中相助军师的,毕竟军师现在的身体……哈哈哈哈哈。”
何顾看着沈承山离开,烛台在旁,侧映着他的脸和眼睛,轮廓里表情深藏,那眸色比夜色更重几分。他缓缓收起了玉章,端起蜡烛走回房中。
夜深星月各消语,尘间何人未肯息。院中的阴影处,一个身影暗中潜伏。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另一个人影注意着他。
第二天,何顾起的很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扫开张。而是带着那块玉章,在街道尚没有行人的时候,去了知府府衙。
入府半个时辰后,三名兵士骑马而出。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宁静,踏碎了宿落的尘埃,临街的百姓被惊醒,茫然看着新一天的开始。
-----窗外,晨光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