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闻兰叶据龙图,复道兰林引凤雏。鸿归燕去紫颈歇,露往霜来绿叶枯。”府衙内,后花园幽静之处,春兰生长,何顾静看许久,一时感怀。
“军师何以如此悲观呢?”声临人至,沈承山再出现眼前。
何顾不答,起身拱手,“祝贺将军拿下四州兵马,并即将掌握整个蓟同一十八州。”
“哈哈哈哈哈,军师客气了,若没有军师,事情又怎会如此顺利呢?”一句话,是称赞还似讽刺。
何顾只沉默无声。
“好了,军师在这里也呆了一天了,算算时间,另外三位总兵大人应该就要到了,走吧,去完成这最后一步。”
何顾抬头看了看天色,黄色的阳光下红光初现端倪,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了。
沈承山的脚步很快,何顾从中感受到了他兴奋而急切的心情。从后花园走到前庭,在大堂里,何顾见到知府一脸的焦灼,而此时他身侧的人已不是往日的随从。知府在看到何顾的那一刻,焦灼的神色被无奈和不堪取代。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位说书人竟然有这样的身份,更没想到他会陷整个蓟同府于危难之中。但……他对何顾还有所期待,他的眼中又出现期待的神色。
而何顾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一脸平静,一脸的无动于衷,十分静默的跟在沈承山身后,沈承山坐下,他则恭敬的站在一旁。
对此,沈承山很满意。噬心毒蛊的折磨,往事的冲击,看着昔日谋通神鬼之人而今消沉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击溃了他,他感受到了复仇的快感。而紧接着,更让他开心消息传来了。
“报!三位总兵已到,正等在门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沈承山抚掌而笑,“让他们三个进来。”
“是。”
不消片刻,三位总兵已随传者进入大堂。而自他们进入大堂的那一刻,气氛立即降至冰点,空气陡然紧张。
“你是何人?敢坐在大堂之上!”
“呵,我?我是谁吗?”沈承山慵懒着音腔,带着傲慢,带着些许志得意满,他双手十指交叉,右手食指点了三点,站起身,站在大堂之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堂外的人,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哟,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徐疾将军吗?怎么,几年未见,不认得我了?”
对方却也从容,回以轻蔑的冷笑,“败军之将,亡国之君,北萧的沈承山早已是个死人了。谁认得你又是哪里的阴诡之徒!”
三两句话,唇刀齿枪,皆刺向沈承山心底最敏感的痛处。沈承山顿时脸色大变,也不再多言,一声令下,引得刀剑齐出,血溅当场。
“杀!”
而下一刻,更汹涌的人声喧沸中,错愕的神色却是出在下令的沈承山脸上。惊讶之余,他向前迈出数步,真切的看着府衙洞开的大门,涌入的大量兵卒皆是官兵衣装,四下回廊里涌动的,攀上房顶开弓持箭也皆是官兵。而接下来,清一色的官兵中,他终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被捆绑在地。
一瞬间,形势逆转。
沈承山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向后退出几步,恢复的一点理智让他明白了这是谁在搞鬼。一双怒目,看向身后的何顾,“是你!”
与之鲜明对比,何顾异常的平静,一直垂首的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眸静若深海,清冷的声调,一字一句的说道:“承山,你忘了吗,你我之间,主谋划之事的,一直都是我啊。”
“齐寰!”再尝背叛滋味的沈承山,怒火中烧,抬掌便向何顾击来!而冲来的拳掌却在何顾面前被轻松挡下,再一击还手,沈承山已被打出堂外。
浪子非情。
“你没事吧。”回过头,非情又关切了一句。
“没事,多谢。”何顾道了谢,从非情身后走出,看着堂外已经被缚的沈承山,既悲且叹的说道:“承山,蓟同一十八州兵权四分,是我向梁帝谏言的,你觉得是为谁准备的?”
原来,蓟同一十八州兵权四分本是假象,作为中洲军事要塞加天然屏障,兵权四分并不利于共抗他敌。而何顾谏言兵权四分,不过是个圈套,防备有人统兵权以谋反也是幌子,这样做一方面让野心之辈看到可乘之机,另一方面又可将其陷入如何取下四方兵权的思虑陷阱之中,损耗其时间。而实则,蓟同一十八州兵权从未分散,由梁帝秘密派人掌管。而此人,便是徐疾,一直与何顾暗中联络。
“齐寰!你不要得意,你以为我真相信于你,我尚存有兵马……”
“承山!”何顾打断他,“你还是那么容易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便在这里费了一天的时间等待。今天本没有人去请其他三位总兵,你觉得这一天时间徐疾将军在做什么?”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沈承山难以置信的看着何顾,猛然间注意到何顾身边的浪子非情,“是……是你?”
“承山,你没机会了,认输吧。”
大局已定,满盘皆输。沈承山眼中原本的恨意,原本的自信,扑落落的沉降下去,变成错愕,变成恐慌,变成绝望,又燃气更为猛烈的恨。他奋力的要站起来,奋力的想要挣脱绳索,奋力的挣扎,对着何顾嘶吼着,咆哮着,“齐寰!我不会放过你!你也要死!你也要死!”
看着已近癫狂的他,将军徐疾命人将他带下。
此时,天色又已暗淡下来。何顾看着沈承山被带走时不甘的、疯狂的身影,听着那暴怒的嘶吼,这一切都宣示着:他成功了,成功的再次把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推向了死亡。心中顿时一阵气血翻涌,某种感觉再次涌来,他努力压制着,而对着沈承山的方向,喃喃着:“放心,我会陪你。”
身旁的非情闻声察觉不对,去看他时,他正一口鲜血呕出。
“何顾!”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府衙内院客房中,大夫眉头紧皱的为何顾诊治。
非情站在一旁,看着面色苍白的何顾,陷入回忆——
就在昨天夜里,知道非情躲在暗处的何顾将他喊了出来。当时的何顾一改前夜的冷硬,又回到了平时的温润随和。他笑着向非情道谢,并为前夜的事道歉。而他一开口,用的还是“好友”这个称呼。
非情当时瞪他,何顾反而故作诧异,“怎么了?好友为何不悦?好友?好友?”
“你!”非情要被他气死,咬牙重申道:“我说过,浪子非情一生不与人深交,我们不是朋友。”
他如此一说,何顾的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说话也恢复了那种冷硬,“哦?原来这样,那阁下便是要我还不起了。我向来不爱寻他人帮助,欠他人人情,这阁下也知道。而萍水相逢,非亲非友,阁下如此帮我,便是强加于我,要逼我难堪。亏我还备了酒。”一生气,何顾抬手就要把酒坛打碎在地上。
非情急忙出手相拦,“你!你怎么这么倔?”
“那你呢?”
“若我固执不肯受他人帮助是倔,那你的自我封闭是什么?”
“我……我没有封闭自己。”
“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不肯与人深交?你能帮别人帮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们是朋友?为什么不敢面对?”
非情眼神闪躲,不肯回答,转身要走。
“你可以走。但何顾不喜欢欠他人人情,明日我必定还你!”
“明日是你与沈承山的终局,你想做什么?”非情第一次见到何顾这样咄咄逼人的模样,比起之前的冷硬,更为决绝。
“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你的故事我可以了解吗?”
一句强硬,一句温和。
架不住何顾的软硬兼施,非情回到座位上,倒满一杯酒饮下,良久,缓缓开口:“在早年,我曾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少年豪纵,意气相合,生死与共。那是一段极为快意的时光。但后来,由于一些原因,我们之间破裂了。从同舟共济,到老死不行往来。这让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很难过。也正是由于当初关系太好,所以最后才会那么难过。后来看到这江湖中,那些偶尔谈过几句话喝过几次酒的人,也能再有机会相聚,好好的说上几句话。最差的,至少决裂也不会那么难过。我觉得很讽刺,这情深义重何如泛泛之交?所以,我告诫自己,这一生不与人深交。只作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如此,一个人走了许多年,也没觉得什么不好。”
“真的吗?”
非情苦笑一声,又饮下一杯酒,“至少再遇到你之前是的。遇到你之后,几次来往,和你饮酒作谈是真的快乐。然后我开始觉得危险,也便不再去找你,躲避着你。”
“哈……难得你会这么老实的都说出来。”
“你!”
“我知道,我逼的。”
非情扭过头,不想理这只狐狸。
“抱歉。”何顾再度认真起来,诚恳的致歉,“让你说起这些伤心事。但是,既然已经生出了感情,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又要拿往事折磨自己多久?我知道与曾经并肩的人决裂是什么感觉……但也不必那么绝望……”何顾的声音越来越低……
同是天涯沦落人……
沉下来的声音,让非情猛然想起,何顾与沈承山也是年少相识,曾亲密无间的兄弟朋友,最后走向的决裂又是更加的复杂,更加的惨痛,而明日,他们又将生死相搏。
又是一阵的沉默……
“也许我该向你学学。”何顾打破令人容易深陷的寂静,有些戏谑的说到:“不再与人相交,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样的话,至少最后不会影响了另外一个同样封闭自我的你,我们萍水相逢再一拍两散,我也可以不用欠你人情……”
“喂!”非情实在受不住他开口闭口的说人情,“不要再说人情了。”
“那我们是朋友吗?”
“……喝酒吧。”
“哈……”
回忆与现实恍惚交错。
——“这毒,老夫无能为力。”
——“能与你同行也不错。”酒过三巡,非情也终于坦言心中感受。
——“怎么叫无能为力!”徐疾不满的声音。
——“哈……你能解开心结,也足够让人欣悦了。”当时他的笑并无快意,仿佛隐瞒着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你软硬兼施,费劲力气,就是要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帮我解开心结吗?
“沈承山那里众口一次,今夜事成之后,本无先生活命之机,所以并无解药。这如何是好?”话虽如此说,但事实上,作为武者,徐疾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救何顾,那便是寻一内力深厚之人,为他祛毒。但此法,无异于以命换命。
“你们出去吧,我会救他。”在徐疾犹豫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非情开口了。
“你……”徐疾立即想到他要做什么。
“出去吧。”
已明了他的心意,也无法多说什么,徐疾带着其他人走出房间,最后,在他临出房间时,转身向非情抱了抱拳。
第二天,接近黄昏十分。何顾悠悠醒转,他诧异于自己的无事,巡视一周不见非情身影,陡然生出许多紧张,“非情人呢?”
“他走了,没有告诉我们去向。”
“不对,不行。”何顾罕见的出现慌乱神色,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将军借马一用!”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非情带着一壶酒从东城门出来又走了许久远,城外四下开阔,夜里也辨不得什么路,风起旷野,无所遮拦,非情意外觉得有些冷。打开酒坛,一口一口的吞着,在一块大石处停下,倚缩在那里,稍稍觉得暖和了一些。此时,月明星灿,他抬头看着那片星空,觉得意外的好看。
他自嘲的笑了笑,又吞了一口酒。
旷野寂静,唯有风声在耳边清晰。忽然,在纯粹的风声中,闯进一声焦急的呼喊,“非情!”
听到呼声,非情忽然一颤,“是你?”眼前何顾的身影逐渐清晰,“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不该来吗?”确定是非情后,何顾扑跪在地,关切道:“你怎么样?”
“不是,我问你怎么找到的我?”
不知道是不是气虚力弱的原因,何顾觉得非情的言语再没有以前那么冷硬而没有温度。他碰了碰他手中的酒坛,道:“因为这酒。我想你一定会去买酒,到了酒肆他们说你继续向东去了,便想到你会出城,于是追到了城外,正茫然之时,闻到了这奇特的酒香。”
“哈……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何顾的拳猛然握紧。一直以来让非情承认他们是朋友都是他的愿望,而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却伴随着这些。这是自己害死了他。
“说起来你很不够意思,说什么要我解开心结。而在我走出自我封闭后,你自己转身离开算怎么回事?”
“我……你可以去结交更多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
对方摇摇头,“不,一直以来,只有你费心的想要帮我,想与我结交。我一个人走了那么久,遇见过那么多的人,只有你如此……”
“其实,我很开心了,半生辗转,孑然一身,最终还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没有遗憾了吗?辗转半生孑然一身,最后终于交到的朋友,来不及的同行,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纵是人生苦尽,终有百年凄凉。
“非情……”
“好了,无论怎样,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也珍惜最后这点时间,再陪我喝一杯吧。”他饮了一口酒,将酒坛递给何顾。
颤抖的手接过酒坛。酒香扑鼻,一口饮下,那股熟悉的醇香顺着咽喉一路烫过,炽热的,灼的人满腔作痛,泪水滑落,交织着往事一幕幕浮现,那些饮酒的时光,从初识,到逃避,再到坦诚。而今,他终于等到他解开心结,他也终于承认他们是朋友,却又不得不面对生离死别,那说起的同行,再无可能实现了。
世事总是如此,欢悦的相会之后便是悲伤的别离,从不肯在最美好的地方停止。讲过那么多古今悲欢事的何顾,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
非情想要动了动身体,却最终没有力气,时间差不多了,意识已有些模糊,“何顾,就当是帮我,替我面对,要好好活下去。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你身上承载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怎么也要活到七十岁吧。你不能死,要好好活着,活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非情!非情!”
“好……好友……”
“非情!”
“噗!”
“师傅!师傅!”
故事讲到关键时,断章先生情绪如故事中人一样激动,一声“非情”后,竟是一口鲜血涌出,场面顿时大乱。弟子慌忙将他抱住,已是毫无气息。
在弟子的料理下,后事一步步进行。几日后,站在断章先生坟前,弟子已是明白了所有的事。他明白了故事中的何顾其实是谁。明白了为什么身体一直很好的师傅,在七十岁大寿过后,猛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劲头与硬朗,也许他早就在等那一天了吧,可以卸下那几十年独活的寂寥与悲伤。也理解了师傅为什么断章而讲,只讲相遇,不讲结局,只讲快乐,不讲悲伤。
记得小时候师傅教自己说书,自己好奇后续故事而询问他时,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做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将故事讲到他们相遇同行就够了,不要说后续。做一个好的听故事的人,将故事听到那里就好了,不要问结局。”
人为的将故事停在最美好的地方。
原来如此……
他讲了一辈子的断章,却在最后一次讲完整了一个故事,从相逢到别离,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最后,与故事中逝去的人一同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