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是个热闹而繁琐的事,好在黄少天家一向没什么亲戚走动,最多是一家子吃个团年饭。土生土长的的G市人,聚餐都花不上半天。但喻文州在家吃饭还好,要带着出去就不太有借口说了。黄少天撒娇耍赖抱着黄母的膀子求,说喻文州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就行。
“少天,别任性。”喻文州把黄少天硬扯过来,皱眉厉声劝阻。
黄少天把头一扭,顺水推舟地就黏到了喻文州身上,趴在对方肩上咬耳朵:“不任性也行,你得答应我个事。”
喻文州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怎么都赶着年关去看看你父亲,我陪你。”黄少天把喻文州的嘴捂上防止他又伶牙俐齿的驳回提议。“上次你一声不响的把我弄回来见我妈,这次我跟你提前打招呼你还准备拒绝?信不信我打晕你绑着去。”
喻文州盯着黄少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犟起来也是头倔驴,比自己更胜一筹。况且把他上次连哄带骗的事拿出来说话,还真让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喻文州点点头,挣扎着张嘴说了声“好”。黄少天立马从他身上弹下去,捂住手心大喊大叫:“你干嘛舔我手!”
喻文州看着睁大眼睛的黄母哭笑不得,只能拽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拉回房里。
“我不是故意舔你手的。”进门时喻文州一个趔趄,借着惯性把黄少天扔到床上。
“故不故意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舔我手!”黄少天惊恐地望回去。
站着的人不知道躺着的人在那一瞬间想了些什么,从皮肤到大脑感受到了什么。黄少天觉得手心一热的同时觉得呼吸一滞。正常人会想手很脏有细菌,舔手心很恶心,那个人是不是在故意捉弄自己,或者只是放松的一笑置之。然而那一刻他浑身的感官都只是在疯狂叫嚣,他脑子里只有喻文州的温度很高,要把他灼伤这种想法。他是一只飞蛾,朝光和热一股脑冲过去,反抗机制在那一刻停止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黄少天红透的耳朵,喻文州突然冒出一种既然他打算打破对那个人放下的狠话,那黄少天就得再多给一点好处的自私想法。他走过去把黄少天拉起来,握住刚刚引发闹剧的那只手,贴到它主人的唇上。
“刚刚我真的不是故意舔到你的,我道歉。”喻文州喉头动了动。“但现在我是故意要和你间接接吻的,我绝不道歉。”
黄少天大脑死机蓝屏,而始作俑者却拿着睡衣往浴室走。哪怕今天温度确实不太低,喻文州还是结结实实嘲讽了一次G市冬天——洗了个冷水澡。刚才也就是一时冲动,冲动到他自己的脑子都在烧坏边沿,连同青春荷尔蒙泛滥的下半身,他需要物理冷静。
喻文州从浴室出来时黄少天已经恢复平时模样,就是眼神有些闪躲,抱着睡衣逃进浴室,只留水声。
这不是黄少天第一次被喻文州一个小动作打晕到找不着北,但这是第一次喻文州明着给他放了个烟花,噼里啪啦,满目缭乱。他一直以来都没思考过性取向这个问题,生出来没什么毛病,对女生也没有莫名恐惧,打球的哥们一个比一个身材好都没激动过。他没有正视过那些悸动,保护性地将一切都划到太亲密所以不习惯的范畴,可现在有人扯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镜子面前强迫他去看。如果刚刚换做别人,他绝对毫不犹豫就是一拳过去,不见红不收手。
躲在浴室不是路子,黄少天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两个人躺在床上,熄了灯,黄少天先开口:“那什么,刚刚......”
“我没有开玩笑。”喻文州说。
黄少天长吁一口气,其实他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都不说话,那今晚不用睡了。而对方仿佛腹中虫,准确抓住他潜意识中害怕的那点,将不安源头打破。是的,他怕喻文州逗他,怕喻文州只是报复他任性,怕他在浴室里那么多的思考只是自作多情。他是蜜罐里长大的,做不到一眼看穿人心,只有亲耳听到对方亲口说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
“我也不想把这种郑重的事变成玩笑。”黄少天说。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在正确时间结束无果话题。喻文州把手挪过去,用自己的小拇指勾对方的小拇指,黄少天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缠上去,只是任他勾着,次日阳光叫醒他们时,这个动作依旧保持。
“看来我昨天睡得挺乖的,没张牙舞爪把你踢下床。”黄少天自己都有些惊讶,他那放荡不羁的睡姿居然没有出现。
人独居睡眠时警醒程度会高于家里有人时,一点上楼脚步都会醒来。紧张于第二天有重要事要办时也会自然醒得早一些。黄少天能一动不动大概是心里想着不能破坏这种状态,那么他选择尊重对方的意见,不去打破平衡,喻文州想。
“感谢少天不踢之恩。”喻文州和寻常一样打趣,昨天的事,就当一场梦吧。
黄少天拿着手机摆弄,把日历调出来给喻文州看。有些事得乘热打铁,他是生怕对方反悔的。“喏,你昨天是答应我了的,除夕夜的前一天去看你爸爸行吗?”
“好。”
喻文州笑着答应下来。真到了那天,紧张的却是黄少天。他虽然有些调皮,鬼点子多,可从来没违法乱纪过,少管所都不知道在哪,现在突然要去监狱探监,还真有点不适应。说G市是黄少天的领地的话,那F市就是喻文州的地盘,他轻车熟路的带着黄少天坐公交。
“待会儿,要我陪你进去见吗?”黄少天小心翼翼的问,他有些好奇喻文州父亲的样貌,又怕打扰他们父子说话。
“少天想吗?”喻文州反问他。
黄少天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让喻文州自己进去。这些事本都是喻文州家里的,他不该越界去掺和,更大的一个理由是他觉得应该让对方自己解开这个心结。
“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喻铭诧异,毕竟他儿子当初是说不会再来了,那句话听来就是断绝父子关系的意思。他在牢里想了很多,为什么喻文州说不会原谅他。他努力工作也好,贪污受贿也好,都是为了给自己已经缺少母爱的儿子更好的未来,更好的条件。
“嗯,在监狱还好吧。”
喻文州语气平淡。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喻铭瘦了,胡子也没刮干净,和以前威风的市长形象天差地别。说不心疼是假的,说很在乎也不是真的。他对父亲的情不够浓,亲切感更是少得可怜,以前每天坚持说晚安只是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挺好的,你呢?”
“我在蓝雨的训练营,你知道吧,G市的电竞战队。”
打游戏和学习,喻文州选择了前者。喻铭有些惊讶,一直以来喻文州都是优等生,学习自觉,不需要督促,老师总夸他积极上进,而他拿到好成绩也会高兴。喻铭觉得自己儿子是喜爱读书的,还安排自己现在的老婆一定要承担喻文州的学费。
“你......喜欢这个东西吗?”
“嗯,很喜欢。”
喻铭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儿子会说出不原谅他这种话。他从来没问过喻文州的想法,只给他钱,舒适的房间,最好的学校和师资,甚至在政治阶层中为他铺路。他给了他所能给的物质,却独独忘了交心。他甚至不知道喻文州会打游戏,不知道喻文州喜欢的是打游戏,现在想来,他连喻文州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他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把后面的看守吓得紧张起来。
“文州,对不起,我以为我做了一个好父亲,太自以为是了,从来没问过你是怎么想的。”喻铭给喻文州低头鞠躬,当赔礼道歉。
“你......”喻文州一时手忙脚乱,自己父亲给自己鞠躬道歉算什么。“你别这样,我受不起。”
“对不起。”喻铭咬牙不肯抬头,声音微抖。“我想求得你原谅,不管我干了什么傻事,你要相信你是我最爱的儿子。”
“我相信,我也原谅。”喻文州说。“而且我现在找到方向了,也找到对的人了,像个小太阳的朋友,你不用担心什么。”
喻铭总算愿意抬起头来,平复情绪,坐下好好说话:“那就好,爸爸在认真反省,争取减刑。”
“嗯。等你出狱了——”喻文州顿了顿。“到G市来吧,你留给我的房子够住两个人。”
没等喻铭让眼泪从红眼眶里落下,喻文州道别离开,他不想看喻铭哭,那是他的父亲。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黄少天蹲在门口等他,笑着招手。
“嗯,都解决好了,以后你不用瞎操心了。”喻文州微笑迎上去。
“欸,什么叫瞎操心,解决就好。”黄少天勾住喻文州的肩,恨不得把对方抱起来转几圈,比解决自己的破事还开心。
冬天的刺骨寒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喻文州突然想到初见时黄少天的自我介绍——太阳的黄,年纪的少,往上望得到的天。多想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的光,他的少年,他的黄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