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委蛇记》作者:周不耽【完结 番外】 > 《委蛇记》作者:周不耽【CP】.txt

  第92章 番外 夤夜相思

作者:周不耽 当前章节:5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38

时间线在雒易顺了匣子跑路、沈遇竹前往宋国商丘之后。

--------------------------------------------------------------------------------------------------

日高路远,人疲马乏。距离商丘尚有数里之遥,黄沙蔽天的驿道上,斗谷胥四仰八叉地往马前一躺,说什么也不肯前进了。沈遇竹问他“不是辰时才用过餐?”时,他还万分委屈地应道:“主子!咱们三天就遭遇了两伙打劫的啦!这样子玩法,一天十顿饭也不够吃啊!”

按当初和公孙卓心的商讨,委蛇图腾上的规与矩和墨家的徽记如出一辙,似乎暗示着“委蛇”一脉与墨家关系匪浅。于是,沈遇竹和公孙卓心在新郑告别,与斗谷胥两人取道宋国,直奔墨家创始人墨翟的故里、也是当今墨家的核心据点——宋国都城商丘。寄望于德高望重的墨家矩子能主持公道,为蒙受“弑师”之冤的自己洗清恶名。

然而这一路并不顺遂。越往东走,便遇见许多饥民迁移,流匪横行。一问才知道是齐国的春旱日益严重,眼看秋收便会面临颗粒无收的绝境。与此同时,齐国的乱局愈发明显。随着齐侯无亏日益病重,权臣乘势弄权,自朝堂以下的政策朝令夕改,令人莫衷一是。士民黔首人心浮动,许多人都想趁着还未又演变成另一场内乱之前,携家带口往中原避乱。

沈遇竹等人匆匆行路,看一路上衣衫褴褛的饥民与龟坼田垄之下零落的饿殍,心境颇为沉重,更要提防被那些落草为寇的流匪尾随滋扰。幸而先前公孙卓心致信的墨家回函,说将在今日安排门下弟子前来迎接。

想到即将与墨家联络上,沈遇竹不由稍放下心来,眼见路旁不远有一间供旅人汲水歇脚的酒肆,索性勒马走了过去。

一进店门,便有跑堂小跑上来斟酒,招呼人牵马喂料。趋奉逢迎,伺候得周到之极。两人方才坐定,店家便盛上满满两簋黄米饭,一鼎黄羊肉脯,一觞芳香四溢的鬯酒,闻之使人齿颊生津。

荒村野店,竟有如此盛馔。沈遇竹心生疑窦,抬头一看,正撞见店家躲在酒柜后偷偷窥探的目光。他心内有数,拿竹箸在手背上敲了一记,拦下见到美食便双目放光、只想大快朵颐的斗谷胥,低声道:“快走!”

两人方才站起身来,却见酒肆门帘一掀,一个身形巍峨的年轻男子迈了进来。此人生着一双灼灼虎眼,往内一扫,那店家与他目光一撞,一缩头躲了开去。

男子微微冷笑,斥道:“宵小鼠辈!”径直走到沈遇竹两人跟前,朗声道:“先生便是沈遇竹?”

“不错。阁下是……”

男子露出宽慰的笑容:“太好了!我是墨家李寄,奉矩子之名,特来恭迎先生。”他环视四周,低声道:“此地怕是个劫人钱财的黑店,沈先生,请速速跟我走罢!”

沈遇竹深以为然,叹道:“这年头学人拦路抢劫,也不晓得多下点功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李寄微笑点头,正要伸手去抓沈遇竹的手腕,忽听一声锐响,一只小箭破空射来,径直插进了他左眉之下!

大汉一声惊恐哀嚎,却听沈遇竹在旁微微一笑,道:“说的就是你啊,‘李寄先生’!”

大汉剧痛难支,以为自己眇了一目,惊惶失措地伸手一探,才知沈遇竹这只箭堪堪射在眉骨之上,毫厘之差,保住了他一只眼睛。他不顾念对方手下留情,反倒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喝道:“抄家伙,都给我上!”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柜台里、酒肆外,埋伏蓄谋已久的劫匪们手持兵械一拥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然而沈遇竹纹丝不动,泰然自若地一抬手指,道:“阿胥,给我打发了这群鼠辈!”

斗谷胥高声应了句“是!”,翻身一跃至大汉跟前,摩拳擦掌,笑道:“你瞎了一只眼睛,我让你一手一脚,好不好?”

大汉受此蔑侮,怒火中烧,骤然一声长啸,“嘶啦”扯开衣襟,露出一身铁铸也似油光发亮的腱子肉,雄壮崔巍,引得众人大声喝彩。斗谷胥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禁心驰神往,心道:“这要是做成肉包子,够吃多少顿的呀!”肚中饥火一盛,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竟“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己方只是扒了件衣裳,便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一人。休说沈遇竹,就连劫匪们也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沈遇竹转头往案上食馔扫了一眼,痛心疾首道:“阿胥!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酒喝了?”

斗谷胥中了酒食中的蒙汗药,眼前金星乱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主子——怪不得我,那酒……那酒、是用黑黍和鬰草一同酿的……它有、那——么香!”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上下眼皮像是久别重逢的生死眷侣一样相拥相亲,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彻底晕了过去。

大汉哈哈大笑,走上前来,狞然冷笑道:“沈先生,这会儿你总该愿意跟我们走一趟了吧?”

众匪齐声喧哗,临近门边的一个喽啰正自拍刀詈骂、吆喝得不亦乐乎,忽觉后衣襟一紧,腾云驾雾一般飞掠起来,“砰”的一声砸在了为首的大汉足前。

众人遽然一惊,齐齐往门边看去。只见一个腰悬长剑的高挑女子舒然迈了进来。她摘下箬笠,掸去尘沙,一双蕴清黑眸环顾全场,淡淡问道:“沈遇竹可在此?”

沈遇竹在群匪之中遥遥举起左手,扬声道:“在这——”

女子略一点头,转向为首的大汉,开口道:“一刻钟,带着你的手下,滚。”

她蜂腰猿背,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摄人之气。匪首恼羞成怒,戟指朝前,声色俱厉地辱骂道:“哪儿来的黄毛臭丫头,回家玩儿你的泥巴偶去!小心老子一巴掌打哭——”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大汉只觉指间一热,定睛看时,食中两指竟已不翼而飞!

女子微垂剑尖,一点血珠顺着冷澈剑脊轻盈滚落。“我自商丘而来。”她冷冷道。

“我便是墨家李寄。”

[br]

李寄之名,在十多年前已播于天下。当时南方越国在庸岭一带有大蛇为患,长七八丈,大十余围,潜伏山中,吞啮过往樵夫旅人为食。当地的长吏笃信巫祝,竟想出了以童男童女为祭品献给巨蛇,以求免祸的荒唐法子。于是大肆搜罗民间年约十二三、家中贫贱不能自养的孩童,在每年八月送至蛇穴以为朝祭。李寄是世代捕蛇的猎户之子,为了减轻家中负担,主动提出卖身作为献给巨蛇的祭品。父母不准,她便偷偷离家,求来好剑,又牵走了自己从小饲养的善于咬啮蛇类的獒犬。她用蜂蜜灌入米糍之中做成诱饵,在巨蛇藏身的洞口埋伏多日,经过一番鏖战,终于将大蛇砍斫而死,并带上之前葬身蛇腹的童子遗骸,独自一人回到了乡中。

稚龄幼童一举除害,乡人大为惊异,李寄一家因此受到越王的召见和恩赐。但自此后,李寄便在越国销声匿迹,人莫知其所踪,只留下了一首英雄少年斩妖辟邪的童谣——其实认真一想,也不奇怪。当时中原汉阳诸姬以华夏正统血脉而自矜,将南方诸国统称为“蛮夷”,十分卑视。楚国域广势盛,犹被华夏中原讥刺为“沐猴而冠”之辈,何况鴃舌鸟语、断发文身的越人?自然是少有人考究那歌谣中的英雄少年是男是女,更别说知晓其人为何背井离乡、十数年没有回到故里了。

沈遇竹也是通过与墨家音书往来,才知道李寄已然投身墨门。然而李寄背井离乡之谜也很快揭开——打发了那伙劫匪之后,沈遇竹喂斗谷胥饮下解药。少年悠悠转醒来,一双大黑眼睛盯着李寄眨了又眨,忽然石破天惊唤了一句:

“——王妃!”

李寄勃然色变,腰间利刃嗡鸣不已,眼看着就要夺鞘而出。沈遇竹迅速把怀里的斗谷胥提溜了出去,笑着打圆场:“童言无忌!李寄姑娘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斗谷胥在地上翻了两滚,翻身跃起,上下打量了李寄一番,用越语笃定道:“你是阿寄,我不会认错!”

越语轻利急速,迥异于中原语序。李寄听到阔别已久的故里乡音,神色稍稍缓和,凝视斗谷胥良久,迟疑道:“你是……将乐乡的阿胥?”

斗谷胥拊掌大笑,道:“我总算找到你啦!这玩意,终于可以送出去了!”他取来一只长匣,刚一打开,便有一股迫人的寒气溢出,激得面上寒栗乍起。待看那剑时,只见剑长两尺一寸,剑脊的弧度盈盈脉脉,温柔如少女眉峰;最夺目处,是剑身上镌刻着的黑色菱形暗格鳞纹,光华流转之间,如渊底阖目深潜、藏风蓄雷的龙。

原来李寄因斩蛇除害受到越王封赏,当时的太子对其一见倾心,执意要聘其为妃。李寄年少气盛,不愿就此幽囚于深宫之内了此一生,便再次不告而别——她一路往北穿过越国疆界,履足中原,在江湖上闯荡了数年,后机缘巧合拜入墨家,成为这一任墨家矩子的首徒。

而当年的太子继承王位后,却始终对李寄念念不忘。为取悦佳人,他令技人从昆吾山采来铁精,重赂聘请名匠欧冶子,铸成削风断露的名剑,请周游列国的游侠寻找李寄的踪迹,好将宝剑赠与她。

然而李寄执意不肯收受。她敛目肃然道:“无功不受禄。我辞绝了人君的任命,已与他毫无瓜葛,哪里还有收下这柄剑的道理!”

沈遇竹作壁上观良久,终于款款道:“李姑娘说的不错。人与人之间相知相交,最难能可贵的是在了解彼此的天性,又能相互包容成全。何况人的禀赋好恶,各有不同。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宋国人喜欢佩戴高耸华丽的冠帽,可是越国人却习惯断发文身;鸱鸮觉得腐鼠美味,人却不会去食用。我想,越王一味以己之所好,强人所难,未免对李寄姑娘太不公平了。”

李寄微微动容,往他这边看来。她自固辞王妃之位以来,知晓此事的人往往对那个乳臭未干的痴情越君寄予深切同情,要么指责她铁石心肠,要么讥讽她不识好歹,少有人这般理直气壮地为她申辩。斗谷胥瞠目结舌,迟疑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做?”

沈遇竹道:“应该怎么做,当然要看越王的悟性,但总归不是像这样强人所难。”他转向李寄笑道:“若李姑娘不介意,我可代为说客,致信一封,由阿胥带给越王。保不准,能劝服越王回心转意呢?”

李寄微一抬颔,表示默许。斗谷胥却道:“这怎么行?口说无凭,阿寄总得收下这剑,再给我件信物——”

李寄不胜其烦,抽出长剑“刷”地斩落一截案角,厉声道:“再强词相劝者,有如此案!”

斗谷胥吓得往后一退,沈遇竹捡起半截案角递给他,笑道:“看看这案上的剑痕,除了越国李寄,哪有第二人有这般功夫!喏,你拿回去给越王作信物,叫他供在寝堂一日三拜,作睹物思人之用——至于你这柄剑,就由我来保管罢。”说罢,不由分说将那剑匣抱了过去。

斗谷胥被沈遇竹撺唆着打包了行李,小声道:“主子,我便这么走了,你怎么办?这一路虎狼一般的匪徒,还不将你活活吞了!”

沈遇竹捋了捋少年越人短短的发脚,笑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不过有李寄同行照应,我颇为放心,何况——”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另有一桩要事,非得你替我去办成不可。”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出自魏晋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这边沈遇竹与斗谷胥细细交代了一番,那边李寄备马束鞍,已然整装待发。两人抄小路间行,空闻马蹄咄咄之声,将天际小月一声声催迫了出来,羸弱而苍白,怯怯地藏在山腰。

两人疾行一阵,在天色全黑之前找到了一间简陋的茅屋,篱笆内老妪倚着石臼,慢腾腾地织着一只簸箩。李寄滚鞍下马,上前和老妪招呼,请她容许二人在此地暂歇一宿。

老妪鸡皮鹤发,齿牙尽落,却十分殷勤好客,叫两人勒了马,又舀了热汤面饼,一定要与二人分食。沈李用过食物,在灯下为老妪修补灯台器物,被老妪拉着手切切询问道:“你们是新婚的小夫妻吧?怎会到这荒郊野地里来?”

李寄正替老妪缝补衣裳,屏息凝神和一根死活不肯钻过针眼的麻线搏斗,那模样比舞刀弄枪更艰难上几分。沈遇竹笑道:“不是,这是舍妹。”顿了一顿,又道:“我已经成家了。”

“哦!”老妪很注意地问道,“娘子长相如何?”

“天下无双。”

“为人如何?”

“既悍且暴,反复无常。”

老妪骇然道:“这怕是个罗刹!小伙子,你可要当心,她们会把你的肉吃光的!”

沈遇竹戏谑道:“多谢婆婆关心。我自答应娶他的那日起,便有舍命相陪的觉悟。”

夜深人定,沈遇竹和李寄僵持对峙了半晌,才抢来了后院的柴房,把李寄劝进了卧房。他漱洗完毕,独自一人躺在柴房短小逼仄的草席上,嗅着隔壁马匹身上的汗腥气,枕着手臂盯着屋梁发怔。头边几案上盛着一豆被纱笼罩住的小灯,一只细翅的蛾卑弱而哀婉地朝它一下下撞着。他在昏昏欲睡中被它扰得不得安宁,实在不知那灯火何以如此无情,而那夜蛾又何须如此执着?半梦半醒之间,窗外树枝被夜风卷起,冷不防 “啪”的一声撞在了窗棂上,惊得他霍然坐起——一霎之间有什么窜入了他的心怀,他神使鬼差地低唤了一声:

“雒易?”

当然没有谁回应他。漫山遍野,惟有虫声唧唧。

沈遇竹扶着床睁着眼睛等候了很久,才自觉一阵彻头彻尾的难堪,转头望着那一只视死如归的夜蛾,没由来地羡慕起它来。

他辗转难眠,托着灯盏,摸索着下了床,扶着窗棂往外望去。这是浪迹天涯的旅人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晚上。晓月初上,群山的剪影在黯淡的夜幕里消融,子规在枝头以染血的喉腔哀啼,无根的浮云踯躅如失群的白马,被同样漂泊无定的夜风一路驱逐到天的尽头。这空旷寂寥的天地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悲哀的美,只是而今的沈遇竹,已难以从从容容去欣赏它了。夜露在草尖上无心无肺地闪了一闪,也要叫他想到那双冷透的碧色眸子。

千里之外的雒易,此刻又在做些什么?他是否已经用那只宝匣,换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物?他是否又在推敲谋划,如何在下一步赢回一局?他是昼短苦夜长、定要秉烛而读的人。他可以想象出他所有的姿态。容色栩栩,如在眼前:低垂的眼睑掩住了冷峭的眸子,明亮奢侈的烛光将把他握书的手指照映出玉似的通透。然而他不是温润的玉,是一粒嶙峋尖锐的白石,偶然坠入一只安逸迟钝的蚌内,硌着每一个寂寥长夜,辗转反侧、缠绵而迂缓地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