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剑轻将余珦带回自己那里,一路上余珦都紧巴着他的手臂,许是刚才被惊到了,他就像突然要找一个依靠。
贺剑轻将他领到床榻边,对他说道:“先睡吧,其他明天醒来再说,好吗?”
余珦被动地躺下,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袖,贺剑轻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信任,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心里不由得就软了下来。
他接过何成递来的布巾,轻慢地给余珦擦了擦脸。
洗去尘土和汗渍的脸,又恢复了本来面貌。
十年不见,小公子长成了青年的模样,圆润的脸庞褪去,换之以清秀的轮廓,鼻子小而挺,唇薄且润,衬托着黑玉般的眼眸,眼前的人,令人不免想要多看几眼。
贺剑轻看得眼皮一跳,心里无数次幻想过若有朝一日找回余珦会是怎样的模样,如今亲眼见了,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徒劳,尽管十年的日子很长,又仿佛经历了苦难,终于长大的余珦,给了他真实的现在。
“就是有点瘦。”何成在一旁看着说道。
贺剑轻从恍惚中回神,看余珦已经累得合上了眼,只是手指还勾着他的衣服不放。
“你下去吧。”
等何成离开,贺剑轻没有动,他伸出手指顺着余珦的脸颊慢慢地描绘,这时候,才有了真实的感觉,被他丢掉的人,终于找回来了。
他轻轻捉住了余珦抓住他衣服的手指,低声自语:“不会再丢了,不会了……”
余珦似乎听见了,睡梦之中,他皱了皱鼻子,让贺剑轻不自觉地轻笑一声,然而随后他的笑容顿住了。
“唔唔唔……啊啊啊……”
余珦突然皱眉挣扎,口中嚷嚷含糊不清叫着什么,可惜他紧闭嘴唇,只发出声,没有成语,贺剑轻分辨不出他叫的是什么。
那叫声带着痛苦,挣扎,余珦额头冒汗,整个人辗转反侧,不住扭动,贺剑轻不得不用了力气轻轻压制住。
看似瘦弱的余珦在噩梦中用了力气,像是被人追逐,又好像在抵抗什么恶徒。
贺剑轻不得不腾出手,喊他道:“余珦,余珦……”
余珦醒了,他睁开眼恍惚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大口呼吸,等缓过神来,才将目光投向贺剑轻,终于整个人松缓下来。
贺剑轻感觉到手下的身体软了下来,心终于放下了。
他端来水,扶着余珦喝了两口:“做噩梦了?”随后他感到余珦脸色一变,又见他掩饰地垂着脑袋,不让自己看他此刻的神色,总觉得有点异样。
好在余珦随后乖乖又躺下了,闭上了眼睛,双手不再拉着贺剑轻,而是扯过了被单,手指紧紧抓着被单,似乎噩梦还没散去。
贺剑轻无法帮忙,若是噩梦也就罢了,只怕别的,他只能暗暗叹口气,静静守着。
过了会儿,余珦平缓的呼吸传来,紧张的双手也随意搭在被子上,贺剑轻这才真的放松了。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声音,何成进来了,让他前去将军帐内回话。
贺剑轻皱眉,然而等到他匆匆去急急回来时,余珦又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看个人都看不住?!”
何成跟在他身后,不断地自责谢罪,看贺剑轻气急的模样,恨不得多打自己几个嘴巴子。
“少爷,我就是内急出去了一会会,真的,少爷别急,别急,就在这里,不会丢——不不,没事的,少爷……”
贺剑轻哪里还能听得到他的话,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十年前那恨不得当下去死的念头再度袭来。
他从头到脚,手指尖都在发颤,狠狠捏紧了拳头,脚步飞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少爷 ,找到了!”何成抹了抹额头的汗,如释重负地拉住了贺剑轻。
“在哪里?!”贺剑轻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何成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眼睛里带着急迫与凶狠,出口的话却是胆怯的。他心里骂了自己一阵,忙道:“就在那里,少爷你看——”
贺剑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前方火光冲天,浓烟窜上天际,焦味弥漫。
那是为战死的同伴举行的火葬。
他刚才就是跟将军及一干同僚办了仪式,后不放心余珦,又不忍看此景,才匆匆而回。
可是余珦为何又到了那里?
贺剑轻本要飞奔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只见余珦混在周围三三两两的士兵中,昭远将军等人在另一头,似乎没有发现他。
余珦仰头望着浓烟一阵,随后突然双膝跪地,朝着火光拜了一拜,双手合十,起身喃喃说着什么。
贺剑轻猜不透他为什么有此举,也没有心思去猜,他默默走到了余珦身后侧方,密切注视对方一举一动。
余珦却在此后没有再有动作,只是静静伫立,眼神之中透着几分苍然。
贺剑轻被触动了,想起幼时余珦因为麻雀被猫儿叼走而哭了一场,想是他心性如此,为死去的将士而悯。
如此这般,等到牺牲的将士归于尘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留下一队收拾善后的,余珦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贺剑轻立刻发现余珦在看到自己时,神色猛地变了,慌乱之中眼神左右晃动,双手扭捏不知道怎么放,还稍稍后退了一步。
就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
贺剑轻心头一震,心说难道余珦在骗他?可是骗他什么呢?是记得小时候的事,还是记得十年间发生的事,只是不想跟他诉说?也是了,是自己害得他流落在外十年,不肯跟他说实话也是应该的。哪怕是怨他恨他都是他应得的。
另一边,余珦见贺剑轻没有动,仅仅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望过来,踌躇再三,终于朝他走过去。
“对、对不起,我应该说一声的……”
听到余珦低低的道歉声音,贺剑轻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注意到眼前人求饶似的目光,才察觉到自己想多了。
余珦仅是因为擅自离开,怕他责难而踌躇不前,并非他所想。
贺剑轻悄悄松口气,拉过他的手要带往自己那,发现因为脚镣关系,余珦根本走不快,皱眉吩咐何成去取来锯子。
只是在何成拿来之后,余珦又巴紧了贺剑轻的手。
贺剑轻一方面对于余珦终于接纳了自己,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他生怕失去一切记忆的余珦会不相信他的话,另一方面,又觉得他这样胆小,不知是不是那十年经历造成的。想到这里,贺剑轻心头顿时懊恼不已。
“没事,我把这个,给你取下,不伤到,放心。”贺剑轻语气温和地向余珦解释,提了提那铁链。
铁链掂量着不是特别重,但到底不方便,总像个囚犯似的,一想到余珦或许十年都被这样锁着,贺剑轻眼底闪过几分狠厉。
余珦眨了眨眼,看看贺剑轻,又快快扫了眼何成,这才放开贺剑轻的手,伸出两个胳膊。
他的手臂没比长棍粗多少,手腕更是细不伶仃,想是铁链造成的。
贺剑轻小心地摩挲着他戴着铁链的手腕处,脑海里不由浮现当初自己牵着软乎乎手离家去玩的情形。
余珦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将贺剑轻从恍惚中唤回,澄净的眼里透着疑问。
“……开始吧。”贺剑轻取过锯子,伸出一指进扣住余珦手腕的铁圈,随后开始一点一点磨。
屋里很安静,只有吭哧吭哧的拉锯声。
贺剑轻动作得很慢,不时抬眼去看余珦,发现他十分安静,眼里又带着几分期待,又偷偷来看他,被他目光捕捉到时,却又像小兔子似的,垂下长长眼睫,掩饰般地缩了回去。
他这般模样,看得贺剑轻胸口又闷又堵,他加快了动作,但这是需要慢工磨出来的活儿,到了深夜里,才将左手上的铁链取下了。
“好了!”贺剑轻接过何成递来的布巾,将余珦左手擦干净。
余珦动了动手腕,眼里光芒在烛火之下,显得异常明亮,他惊喜万分,上下左右地大幅度挥了挥手,随后又赶紧将右手伸到贺剑轻面前。
“快快。”
听见余珦的催促,贺剑轻捉住他的右手,缓缓摆了摆,道:“知道了,很快就好。”
如此这般,手上脚上的铁链都给取下了。
终于得了自由的余珦就像被牢笼关了许久的雀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双脚在地上跺了跺,转了几圈,又抬了抬腿,眼神亮晶晶地朝贺剑轻看过来。
不用多言,他眼里的高兴之色快要满溢出来。
何成在一旁看得又是心酸又是庆幸,拿了东西默默退出去了。
“好了好了,可以动了……”
“是……小心!”贺剑轻惊心动魄地冲过去,拦下了要去爬柱子的余珦,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是猴吗?快停下。”
被喝止的余珦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望向贺剑轻,不解道:“想试试……”
贺剑轻将他拉到位子上坐好,安抚道:“别急,先待着,以后再玩……”
余珦听话地点点头:“嗯。”随后,就打了个哈欠,抬手揉揉眼睛,伸手指了指床榻。
“行,睡吧。”
得了令的余珦就一骨碌爬上床,自顾自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有了一次经验之后,贺剑轻再不敢随意离开。
他靠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天亮了。
然而余珦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中午关忠义找过来时,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