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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季厘之 当前章节:3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6:33

夏安骂了句,然后又没办法。只能对着摄影师刁难:“我要这个角度的,你看,脸再过来点,你这样子拍的我脸很大晓得伐了……”

“额……后期可以修的。”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难看,是伐?”

“额,不是,我——”

摄影师亚历山大地听着夏安小姐的谆谆教诲。

终于拍出了满意的成果后。

夏安才施施然地走了。

摄影师长嘘了口气。

我上去递了瓶水,说:“辛苦你了。”

摄影师摇摇头:“还算好的了,比这个更难弄的明星也见过,只是没想到设计师也这么大脾气。”

我安慰他:“毕竟都是搞艺术的。”

突然想到面前的人,也是艺术这一行的,不免有些觉得说错了话。

他倒是无所谓,主动换了话题:“都怪陈鑫这小子,突然溜了。”

我想起了他的话,问:“真去日本拍熊猫了?”

摄影师摇摇头,低声说:“哪儿能啊。”

他深沉地看了看远处,没再说下去。

交接完工作,傍晚得了空闲,我便出了酒店。

几年前我是来过m市的,那时我跟傅余野刚分开,这件事被闹到了我父母的地方,我父母是一向传统的人,后果可想而知,我不肯悔改,于是就被赶了出来,倒也没说的那么难堪,只不过是我父亲说“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肚子里有了小雎,只是心情郁闷非常,不想呆在家里,便一口气堵着,离开了家。

来到了m市。

在租房子的时候,便碰见了谭疏。她那时临近毕业,实习的工作不在本市,房子便空了出来,正好我要租。

她学医,从她外公开始,家里便世代有人学医,她还有个哥哥,比她大两岁,在三甲医院当外科医生。

我没见过他的哥哥,但是从她的口中讲起,直觉那一定是个非常温和善良的人。

我只记得有一天傍晚,我突然肚子痛起来,正好碰上谭疏回来拿东西,她看到我腹痛得脸色苍白,立即给我把脉。

而结果是,她犹犹豫豫地说:“你的脉象——”

我以为她把出了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但是她纠结地说:“可能是我把错了,我送你去医院。”

幸好她会开车,医院离得并不近,在路上我居然渐渐不痛了。

谭疏看我脸色好起来,也放心了点。

我说:“可能是我吃坏了吧。”

路上正堵车。

我看到路边有药店,便说要不在药店买盒胃药,别那么麻烦去医院了。

谭疏秉持着医生的负责说道:“药怎么可以乱吃,药不对症,是要吃出病来的。”

她训人的样子还真像个医生,于是作为患者的自觉,我便没在乱出主意了。

她换了条路开,我以为她是走捷径,没想到她把我带到了另一幢居民楼下。

我们上去后,只听见她一边敲门一边喊:“外公,快开门!”

不一会就有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开门了。

他清瘦而目光镌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房的气味。

谭疏把我推了进去,说:“外公,这是我一个朋友,您给他瞧瞧。”

老先生目光扫视了我一圈,请我进了里头,谭疏想跟进来,被老先生拉了帘子赶在了门外。后来我才知道,老先生给人看病注重隐私,也不喜欢旁人在旁边打搅。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脉上,然后眉头渐渐蹙起来。神色有些凝重地问了我几个问题。

比如腹痛的部位在哪里,几时痛的,痛的时候是什么症状,发作过几次……

我都一一回答了。

他听了之后,沉思了一会,问我:“最近一次房事是什么时候?”

我先是一愣,竟然不知道要看向何处。

结结巴巴地半天才说是三个月前。

“有没有安全措施?”

我的脸一下子更热了。傅余野一向不喜欢戴套,总是宁愿事前事后花上许多时间清理也不愿意隔着层东西。

老先生倒是神情淡定,又问我最近有没有食欲不振恶心嗜睡。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段时间食欲不振,但我以为那是心情不好导致的。

他说:“你应该是怀孕了。”

我那时真的傻了。

还以为听到了幻觉。直到老先生叫了谭疏进来,给她写了张条子,又嘱咐我明天去做个检查。

他见我震惊的样子,温声说道:“别怕,这个医生是我的弟子,不论什么结果,她都不会说出去的。”

我想谭疏也一定把出我的脉象,才会不确定地带我来她的外公这儿。否则我大概就要登上报纸头条了。

同性恋,男人生子。

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足以毁灭我的人生。

幸好她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

谭疏看了看我,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在太难看,又或者是这事太过惊世骇俗,她欲言又止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好的话来安慰我,只能说:“我会帮你的,邓陵。”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一个只认识了区区几天的人,却是在我无助无援的时候,唯一给我希冀的人。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私人诊所做b超,结果和老先生说的是一样的。

谭疏带着我又去了老先生地方。我一路上拿着那张b超单,仿佛握着一个烫手山芋,我很想时间能够倒流,然后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后果实在超乎我的想象,让我没办法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老先生看了看我的b超单子,对我说:“17周,很健康。我给你开副方子,你抓回去吃。”

他医者慈悲,看见新生命便自然而然带着笑。

但是我却如坠湖底。

“我不要他。”

我听见自己毫无波动的话。

老先生提笔的动作一顿,放下笔,朝我说道:“胡闹!”

他面带严肃,眼神慈悲。

让我支撑已久的面具破碎开来。

“先生,我害怕。”

我抖抖索索地捂上了肚子。

“我,我不能,我是个怪物……”

我连“生”这个字眼都说不出口。我活了这么大,看过千百本书见过千种怪象,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该怎么办?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从头冷到了脚底心,连坐都坐不住。

老先生风霜沾染的眉眼微微动容。

他缓缓地说:“世间之大,怎么能因无知而非议他人,因恐惧而妄自菲薄。”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沉稳的药香。

“天地之间,人如蜉蝣,谁都没有资格去审判他人,是非对错,不在别处,而在你的心里。”

他的声音是那样仁慈恳切。

可是我满脑子想得却是“针没有扎在你身上,痛得当然不会是你,苦恼的也不会是你。”

所有人劝起别人来都是我佛慈悲,好像生命生来坚强而不可摧,看他人灾难犹如隔岸观火,寥寥几语如果便能解脱,那自杀的人就不会这么多了。我握着自己的手,盯着脚下一块地方,我甚至觉得我站的不是平地,而是地狱。

而头顶传来佛音般的劝告:

“你好好想想。”

他掀开帘子,容我一人在内室静坐。

我不知道我到底坐了多久,先是脑袋一片放空,心如火烤,四肢冰凉,只闻的到室内的药香,再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前半生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要来尝如今这恶果,我问不出来,没人可以回答我,我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下面,仿佛又多了另一个微弱的跳动,好像是个小尾巴紧紧地贴着我,生怕我会甩开他。

我又想到了傅余野。

奇怪的是,我想到的不是我们分手那天他冷淡疏离的脸,而是某个安静午后他趴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他蜷缩在羊毛毯上,睫毛密而长,眼睛的轮廓很漂亮,闭上眼时像是一片形状姣丽的花瓣,看起来格外乖巧。我睡眠浅,常常半夜醒来,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就只能听英语听力催眠,后来和他在一起,怕自己动作会吵醒他,只能硬生生忍着,等困意袭来再睡。

我不想承认的事实是,在分开的日日夜夜里,我无比想念他。

我的宝宝,会不会有一双和他一样好看的眉眼。

我似乎听到了有个声音在软软地叫我“爸爸”,最后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重叠起来。

我想到那个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做爸爸了,会开心吗?如果他知道我打掉了这个孩子,会不会难过地躲起来哭呢?

我从没见过他哭泣的模样,但是一想到却心疼得发紧。

我考虑了很久,直到谭疏走了进来。

她蹲到我身前,担心地咬着嘴唇。

我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道:“我留下他。”

我看着谭疏担心的面孔逐渐绽开柔软的弧度,她轻轻抓住我的手,轻声说:“邓陵,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

说实话,我那个时候对这句称赞可以说的上是无动于衷。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对一团模糊的血肉有什么父爱之情,支撑我做选择的,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留着我爱的人的血,就算我是个怪物,我也要生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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