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接近尾声,久违的太阳带着骤然升起的温度,照在眼皮上既热烈又耀眼,到家楼下时,傅余野突然问我:“老师,我把扣子扣上会不会好些?”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了袖口,像是写字楼里的精英,我说:“你不热啊?”
我就穿了件t恤,看着他那么正式的样子,还以为他要去面试。我拍了下的肩膀,说:“你别紧张啊,又不是去比赛。”
他轻嘘了口气,说:“比赛就容易了。”
他这话说得我爸妈跟洪水猛兽似的。
我抱着小雎下车,我告诉小雎一会见到人要叫爷爷奶奶,要乖。
他很配合地答应着。又去看看后面提着礼品的傅余野,说:“爸爸走慢点,等等爸爸。”
傅余野几步就跟了上来,脸上镇定得很。
我看到他朝我微微一笑,像是在练习一样的笑容。
我终于忍不住了,过去把他的脸,揉了一圈。
他任我蹂躏之后,脸上皮肤都有些红了,无奈地看着我。
“你放心了,再不济你长得那么一表人才,我妈对你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至于我爸,他虽然研究地里挖出来的东西,但是你一个大活人,肯定也比那些死东西好看,是不是?”
他听着微微笑起来,说:“我还是把扣子扣上吧。”
我:……
我敲了两下门,我妈就来开门了,厨房里的油烟机开着,屋子里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我妈看到我们来了,连忙让我们进来。
“伯母好。”
傅余野弯了弯腰,把东西都放在一旁。
我妈给他拿拖鞋,说:“这是前两天新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傅余野一边躬着身一边接过,换上。刚好,毕竟我妈问过我。
小雎看着自己被忽略了,问道:“奶奶,我要换鞋子吗?”
我妈被这一声响亮的奶奶给叫得喜笑颜开,说到:“有,你看这不是吗?”
我妈递给我,说:“陵陵你招呼着啊,我去叫你爸。”
她朝我使了个眼色,便进去了。
虽然我也没领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客厅坐着,我去倒了两杯水。
我妈去叫了我爸,又去了厨房里,准备了一个零食果盘,拿出来给小雎吃。还问他要不要看动画片。
小雎特别乖巧地回答了,然后说:“谢谢奶奶。”
我爸出来的时候,小雎正在看动画片,我先叫了声爸,接着傅余野也站了起来,叫了声伯父。
我爸视线瞟过我,又瞟过傅余野,最后落在了全神贯注看动画的小雎身上。
我拉了下小雎,让他回神,说:“叫爷爷。”
小雎反应快,立刻找准方向大声清脆地叫了声:“爷爷好!”
声音大的我妈都听见了。
从厨房里探出身来,说:“老头子你站着干啥,过来帮我洗个菜。”
“妈,我来。”
我想过去。
我妈瞥了我一眼,说:“你坐着,陪客人。”
然后亲自出来拉了我爸进去。
我有点不放心,跟了过去,想看看厨房里在干什么。
就听见我妈在那边数落我爸:“你待会可不准出乱子啊,陵陵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可不能再被你给搅局了。”
“我知道,知道,这西蓝花你放过盐了。”
我爸提醒我妈。
我妈手一抖,放进去了半勺盐。
连忙把那坨盐给勾出来。
说:“陵陵那朋友,还给你安排手术医生呢,你待会也要给人家点面子的,人家做好事不留名,我们可不能占人便宜还装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晓得的,再说了,什么便宜不便宜,我儿子都被别人骗去了,难道不是他占个大便宜……”
我妈听了,顿了顿,把菜盛了出来,然后手指戳了戳我爸,语气怪怪地说:“你说你这大学教授,说话怎么那么大老粗,行了,把菜端出去。”
我连忙在地上踏了两下脚,装作刚过来的样子说道:“妈,我来给你打下手。”
我爸看到我,把那碗西蓝花给我:“这里不用你管,你出去坐着。”
“是啊,待会你们要喝什么饮料,家里有牛奶,橙汁,要喝别的的话,就现在去买,就是小区门口那个超市,你还记得吧……”
“橙汁就行。我和他不喝饮料。”
我妈嗔怪地看我一眼:“这怎么行,那酒喝不喝,红酒白酒家里也有……”
“他还要开车呢,妈,真的不喝。”
我看到案板上放着的鱼,转移话题道:“待会还做鱼?”
“是啊,你喜欢吃的红烧鱼。”
“好啊,好久没吃了。”
没说几句,我就被我妈从厨房赶了出来。到菜上齐之后,都上了桌开始吃饭。
我妈对小雎照顾尤佳,大概是年纪大的人对小孩子都特别仁慈。
吃什么都要关注一下,自然也包括了坐在旁边的傅余野。
我妈客气地请他吃每道菜,但又不能拿筷子给人夹到碗里,傅余野也是一直点头,然后吃一口又一口。
他吃饭细巧,动作特别干净。又长的好看,我觉得我妈看在脸和礼仪的份上,好感度应该都蹭蹭往上涨了。
我夹了块鱼肉给我爸,我爸说:“这你妈给你做的,我吃一口她都要跟我急……”
我妈听到了,说:“儿子给你的,你就吃着,话这么多,也不怕鱼刺卡到。”
眼看气氛要燃烧起来,小雎这时脆脆地插口道:“爷爷很厉害的,不会被鱼刺卡到。”
我妈一听,笑起来,问:“你爷爷才不厉害。”
小雎真诚的大眼睛看着我妈,又看着我爸,说到:“爷爷是考古界有名的大教授,我在书上看到过。爷爷可厉害了,挖出了那么多的东西。”
我妈就当做一笑话在乐呵,我爸真的听进去了,问:“你看的什么书?”
小雎想了想,说:“《中国文物分析鉴别与科学保护》。”
我都没听过这个书名,疑惑地看向傅余野。
我爸问:“你为什么会看这个书?”
小雎天真烂漫地一笑,回答:“我觉得有趣,那些花瓶都好漂亮的。”
我爸还想继续问,我妈说:“行了,吃饭就吃饭,来,尝一尝奶奶做的牛肉。”
我刚想提醒我妈,小雎不喜欢吃牛肉,基本上吃了牛肉就是吐出来的。
没想到他乖乖吃了我妈给他夹的牛肉,嘴巴嚼啊嚼的,然后神色一顿,我以为他要吐了就差没伸手过去了,没想到他咽了下去,说到:“好好吃的牛肉。”
……
表情可以再夸张点,真的,我假装没看出来这小子的把戏。
我妈已经被哄得心花怒放了。
吃完饭后,小雎又主动过去问我爸,为什么花瓶挖出来和原来的样子不一样。
然后我爸就以专业的角度试图日常浅显化地给他解释。
我和傅余野站在阳台上吹风。
我问他:“那个什么文物鉴别,是不是你给他看的?”
他但笑不语。
我突然有种蒙圈的感觉。
“你笑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你们父子俩串通了什么?”
他摇摇头,我就听到我妈在叫我过去。
我妈带我到我的房间,说:“晚上住一晚再走吗?”
我摇头,说:“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啊,我被子都给你铺好了。”
他给我看整整齐齐的两床被子和两个枕头。
“不是,妈,这床太小了,怎么睡啊。”
“你爸的书房,有张折叠床,可以搬过来,给小朋友睡嘛。”
“……这太麻烦了,不用的,我们先住酒店。”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吧,那他明天要不要工作?”
“他明天应该没事。”
我说道。
我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那你那边工作辞了,有什么打算?回s市工作吗?那小傅呢,他工作不是不在这里吗?”
“这个我们说过,我要回这里,他支持我留着,但是他那边公司也肯定人走不开,所以我们就互相体谅,互相多跑几趟而已。”
我妈听了,脸色差了点,担忧地问:“他那么俊,又是老板,身边肯定模样周正的很多的吧?”
……
我真的是——不敢想象有一天我妈会跟我讨论这个话题。
“你别嘻嘻哈哈的,就算是男人在一起,那过日子总得又过日子的样子,你们结婚也没有,还不住在一起,现在倒还好,那年纪大了呢,而且也禁不住你们这样折腾……”
我知道她的顾虑,我也有想过。但是另外的路,就是我继续留在杂志社上班。
“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就想好好照顾你们,我跟他都没问题的。我们感情很好,要是有一天,因为异地而分开,只能说明感情不够缘分不够而已。”
“什么缘分不够!”我妈呸呸了两下,“乌鸦嘴,我就是怕,哎,你们俩个男的,还带着一个小孩,不会过日子,早晚要闹分开的,但是今天一见,小傅也是蛮稳重的,小雎也讨人喜欢,我本来还想呢,老话说‘后妈难当’,你晓不晓得这个道理了……”
我没忍住笑了下。
安慰她老人家:“行了行了,你今天也看到了,小雎乖吧,我爸那老古董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呢,您就别担心了,啊。”
我妈听我这么一说,也笑起来。
“别让你爸听到了,没面子又得一个人回屋里生闷气。”
我们这边是有这个习俗的,后辈上门,长辈是要给红包的。算是个祝福的意思。
我们走的时候,我妈拿出红包来,傅余野楞了一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替他拿了过来,给他,小声说:“这是我妈喜欢你的意思。”
他听了,抿了抿嘴,说:“谢谢妈。”
我妈一瞬间脸色很精彩,就是那种意外又惊讶又有点尴尬夹杂着欣慰和高兴的那种。
我妈应了声,然后把另一个红包给小雎。说:“你们好好的,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她一看,我爸还在房间里,便叫了几声,让我爸出来送送我们。
我爸出来的时候提着好几本厚厚的书。说:“急什么,我找书呢。”
然后他把那些书给了我,还真的很重。
我看了眼,都是什么考古和文物研究的书。
我爸是什么个意思?
我爸说:“这些书都挺好的,就算看不懂,当个画本看看也不错。”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被我爸送出来的画本,都是些绝版或珍藏版的书籍,现在根本都买不到。
小雎正儿八经地表现出了喜悦之情,说:“谢谢爷爷,我一定会每天都看的。我让爸爸给我讲。”
我爸听了,一张古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说:“你爸看不懂,下次来爷爷家,爷爷再给你讲。”
小雎大声回答:“好!”
我没让我爸妈他们再送下来,上车后,傅余野开车开出了一段,我听见一声长吁。
是坐在儿童椅上的小雎。
一脸忧愁地说:“爸爸,我真的是累了。”
他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说出这种话,还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说:“你累什么?”
他看了看我,眼里露出一丝无奈,他摇摇头,说:“爸爸,你不懂。”
……
我问开车的傅先生:“你知道你儿子在愁什么吗?”
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父子俩神神秘秘的,像是瞒了我天大的秘密。这种气闷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突然恶心起来。
“呕——”
我捂住嘴巴。
“停车……”
傅余野急忙靠边停车。
我打开车门,到了路边。
“呕——”
干呕的冲动上来又被我咽下去。
新鲜的空气一瞬间涌入鼻腔。我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捂着胃。
“陵陵。”傅余野拿了瓶水,又过来查看我的状况,我摇摇头,想说我没事。但是那种急促的心跳又让我有点晕眩。
“爸爸?”
小雎坐在儿童椅上,想要下来。
“我没事,你坐着别下来!”
我拿开手,朝他说到。
然后刚说完,没忍住吐了出来。
……
是真的难看……
傅余野拍着我的背,然后一手揽着我,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捂住他的眼睛……
我默默转了身,让他跟着我也转了个身,不要看那滩呕吐物了。
“晕车了?还是吃坏了?”
他问我。然后拿毛巾给我擦了擦嘴巴。
“大概……吃多了。”
我平时不晕车,可能是中午吃的有点多,刚才路上又一个红灯一个红灯的,可能就反胃了。
我摸摸肚子,感受上面多出来的小肚腩。
软中带硬。
要是穿紧身t恤的话,一定很明显看出来,就跟怀孕三个月似的。
我被我脑海里的想法逗笑了,刚想讲出来,就突然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轰隆隆地把我劈在了原地。
等等……
怀……怀孕……
不对,算一下,我好像最近一直犯困,恶心也不止这一次了,在公司里,都吃了好几天素了,而且,肚子上的肉摸起来——也不完全是小肚腩的触感。
反而……像我怀了小雎的时候。
“陵陵?”
傅余野的声音缥缈又逐渐落回了耳畔,我的视线在模糊的光线里,灰尘的纠葛里晃动之后,最终落回了面前的人身上,像是醉倒在了一片金色的麦田里。
“我……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