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压抑的黄色灯,灰尘弥漫的水泥房。
破碎摇晃的窗户,砖石遍地的地面。
僵硬的身体,磨破的手腕。
阴冷的空气,窒息的安静。
吴奈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直冒冷汗,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头微微仰着,因为李天泽的刀还抵在他的嘴唇上。
他不说话,李天泽也不着急,只是翘着嘴角,直直地盯着他。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柔嫩的嘴唇,鲜红色的血顺着唇纹流下。
李天泽突然伸出手,顺着下巴把血迹往上擦,擦回吴奈的嘴唇,细细地抹均匀。
“你白,这嘴更红,更好看。”
这话说的毫无感情,吴奈被逼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还没认出来?还是,不肯说?”
抵在嘴唇的刀滑到了脖子的大动脉上。
“这样呢?有想起来吗?有想说吗?”
漫不经心的动作,漫不经心的口气,却是处处致命。
“嘀嗒,嘀嗒,嘀嗒”
放在桌子上饭菜因为没有放稳,倒在了一边,汤汁顺着塑料袋低落在水泥地上,把灰尘砸出一个又一个泥坑。
已经没有人居住的拆迁工地,只有流浪狗时不时在寒夜中狂吠几声,但下一秒却又恢复了墓地般的寂静。
“吴奈,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这才刚开始就被吓成这……”
“……不是的……”
身体僵直,手腕已经被磨破渗血,即使腰酸背痛却也一点不敢动作。
“不是?怎么,还逞强呢?”
“不是的!你不是……不是……”
不想哭,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一直往下落。不想承认,但心里是真的害怕。
“不是什么?”
“你不是他……不是,你不可能是他!”
用了最后的勇气,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眼睛不敢离开对方,也许下一秒就会看见自己的血溅满对方的脸。
一句话就让李天泽瞬间变了脸色,猛地冲到吴奈面前,刀子已经切破表皮,左手死死捏住他的下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他,我……不会还活着坐在这里。”
“呵,你哪来的自信我不会杀了你!”
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多的血流出来。
“因为你在发抖,嘴上的伤口,不是你用力刺出来的,还是当时抖得太厉害不小心划破了。”
“闭嘴!”
“你知道要抵住我的大动脉,可是当年那家伙捅了那么深一刀也没碰到吴语的大动脉。”
“我让你闭嘴!”
捏着下巴的手变成了掐住吴奈的脖子,力气很大,吴奈一下就喘不过气,脸通红,可还是要说话。
“你……你还是没捅……捅刀……”
听见这句话,李天泽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下就甩开了吴奈。
吴奈连人带椅子摔在了水泥地上,满身的灰尘,不停地喘气咳嗽。
“咳咳咳……咳咳,要是他……要是他,早,早就踹死我了,你不可能是他,不可能……咳咳咳”
李天泽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不说话,吴奈趴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吴奈的咳嗽声。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十年前我被混混截的事?咳咳”
李天泽还是不说话,吴奈咳嗽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就在吴奈以为李天泽不会回答自己,都快要躺在地上昏睡过去的时候,李天泽却突然出声了。
“你还是不了解他,如果是他……他根本没胆子把你绑过来……他是个胆小的人。”
声音已经没有刚才地发狂了,反而平静地吓人。
“你到底是谁?!”
“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混混了,他总是说‘我有名字,我叫何天海,不叫混混!’”
声音渐渐小下去,但是却很肯定。
“你是?”
“如果余渔知道我姓何而不是李,应该早就查出来我是谁了吧。而你,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骗出来了。”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自豪。
“何天海?何……天泽?你们是?”
“他叫何天海,十年前围殴你的小混混,我的……哥哥。”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因为他被关进了监狱?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来报仇?他呢?真正痛恨我们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你这都算什么!推倒李局长,陷害余渔,还有李念清、叶清叶,你害了这么多跟你毫无关系的人,都是为了十年前那件跟你毫无关系的事!你这到底都算什么!是他让你来的吗?你告诉那个什么何天海,他要是想要报复就自己来,冲着我来!”
吴奈知道何天泽是何天海的弟弟后,心里莫名地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感到可笑又愤怒。
这么些个人命关天的事,都是因为十年前那件事,还是为了一个本就犯错才判刑的小混混,他怎么能不愤怒!语气自然也变得激动起来。
“不会的,他不会来的……不会来的……”
何天泽却无视吴奈的怒火,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重复。
“怎么?他这是要做缩头乌龟吗?他简直就……”
“他死了。”
“……”
“在监狱的最后一年,死在了监狱里。”
“……”
吴奈还想要开口说出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上次是害怕到说不出话,这次是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
何天泽说完却像是突然就轻松了,没事人一样地把吴奈连椅子扶起来,又走回去把最终掉在地上的饭菜收拾干净。
吴奈依旧是被反手绑在椅背,眼圈还是红着的,嘴上的伤口浅,已经结了痂。脖子上的伤口有点深,不过流血已经不多了。
白玉的脖子上现在满是血迹凝固,变成发黑的红色。
身上,脸上,哪哪都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盯着何天泽的动作一眨不眨。
看他走回去蹲下,看他用干净的手帕包住手,看他将饭菜一点点收拾好。
“所以……你是为了他的死才……”
“为了他的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奈的话还没说话就被何天泽的笑声打断了,刚开始还压抑自己,后来就直接放肆大笑了。
本来安静的空间突然爆发了这一阵子笑声反而让人觉得诡异,吴奈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笑什么?”
听见吴奈的问,何天泽才慢慢停下来。
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嘴角还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踱步靠近吴奈。
在他面前蹲下来,刚好能与他平视。
伸手捏住吴奈的下巴往自己这里带,两人距离突然拉进,面对面,眼对眼,呼吸的热度都扑面而来。
“为了他的死?呵,如果说我这辈子有什么最遗憾的事的话,那一定是……”
何天泽侧过头靠近吴奈,贴近他的耳朵,轻声细语。
“一定是,我没能亲、手、杀、了、那、个、混、蛋!”
转过头,再次正视吴奈,嘴角弯成渗人的弧度。
番外二
番外二
手机打开,点开微博,一一刷过。
长相可爱的少女端着刚烤好的饼干对着镜头笑得甜美。
温婉恬静的学霸翻开书本窝在街角的咖啡厅消磨时光。
肆意洒脱的背包客带着相机穿梭于异国他乡记录旅程。
“啊~真的好羡慕啊!你看你看,这个女孩笑得好甜啊,小熊饼干看起来很好吃,我也好想像她一样啊~肯定很受男生的欢迎。”
“是挺可爱的,不过我更喜欢这个短发女生。快看,她微博里都是她去过的的各个国家的相片还有文字。她真的好厉害啊!我也好想像她一样可以环游世界,自由自在,那么酷!可是我在国内旅个游我妈都不同意!哼!”
教室里,女生头对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站在讲台上的何天泽皱了皱眉头,他已经喊了两三遍了,作业还是没有收齐。
被逼无奈走下讲台,用卷起的作业本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几个女生的议论。
“你们的作业还没有交。”
平铺直叙的语气配上苍白的脸色,怎么看怎么让人难受。
几个女生也不怕得罪人,当着何天泽的面相互做鬼脸,翻白眼,嘻嘻哈哈。
掏了掏书包,把作业本甩在课桌上,完全不管何天泽又聚在一起拿着手机开始八卦了。
何天泽也不气,拿到作业就整理好,送到办公室。
批改作业的老师见到何天泽进来,推了推眼镜,对着他笑得和蔼。
“收齐了?辛苦了啊!”
“没事,老师。”
“对了,这次测试你又是第一,不错,继续努力。不要因为家里的事有什么压力,有困难就和老师说,知道了吗?”
和蔼轻柔的语气,却还是不适应在公共场合提到自己的家庭,脸色变得不好,快速说了句“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就赶紧逃出了办公室。
站在门口吐了口气,整理好情绪走回了教室。
白天的课,总是有大半学生要睡不睡,要死不活。
除了坐的挺直的何天泽。
中午放学大半学生急吼吼地奔向食堂抢菜,抢肉。
除了自带咸菜馒头的何天泽。
下午上课,总是有大半学生哈欠连天,口水直流。
除了认真记笔记的何天泽。
傍晚放学所有学生都是千年等一回地狂奔回家。
除了留在最后打扫的何天泽。
最后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掉才算是结束,抬抬头,天还有点亮,月亮却是升了老高了。
背起书包回家,一个人锁上班门,一个人走下楼梯,一个人离开学校,形单影只大概是最好不过的形容。
穿过马路接着往前走,渐渐远离热闹的大街,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近这座城市最令人作呕的角落。
没有色彩斑斓的霓虹灯,只有碎了外罩的路灯要灭不灭。
没有高大时尚的楼房,只有斑驳脱落了水泥的低矮砖墙。
一脚踏进垃圾堆旁的水坑,黑色恶臭的泥水瞬间爬上了裤脚。
“喵嗷!!”
被惊动的野猫从垃圾桶里发出警告的叫声,但却不离开,浑身炸毛,尾巴高高翘起,绿色的猫眼直直盯着何天泽,直到他离开,才又钻回去撕咬垃圾。
越往前走越拥挤,身边挨得很近的房子,脚下狭窄逼仄的小道,头顶四处乱搭的电线衣服,还有耳边炒菜的声音,骂娘的声音,收音机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
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没有隐私,上一秒自家婆娘偷了人,下一秒门口就聚集了一帮捧着瓜子看热闹的大妈。
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没有希望,没有生活。
何天泽踏进自家大院,正准备打开院里最角落的一扇小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的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骂,少年的咒骂。
房门被猛地撞开,何天海一边把几张十块二十的浸满油渍的纸币窝进口袋里,一边甩腿,想要甩开趴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大腿,泪流满面的女人。
“放开!我让你放开你听见了吗?!”
“小海,小海,你把钱还给我,还给我!那是家里最后的钱了,你弟弟还要上学,还要吃饭,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去你的!你心里除了那个小子还有谁!我也是你儿子,我拿你一点钱天经地义!”
“混蛋,混蛋啊你!你怎么可以不顾我和你弟的死活,你是想逼死我吗你?!早知你这样,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说着,气不过的女人狠狠地在何天海的大腿上咬了一口。
“啊!你他妈疯了吧!滚!”
何天海吃痛,猛地一踹,把女人踹到了一边。
提提快要被拽掉的裤子就转身要离开,却被何天泽迎面来了一拳。
两人扭打在一起,可是何天海比何天泽年长几岁,身高体壮,很快就把何天泽制住了。
一拳又一拳,打够了,对着何天泽唾了口吐沫,捡起地上掉落的钱重新塞回口袋,想了想,掏出几张扔到何天泽脸上,擦擦脸走了。
何天泽捂着身上的伤口,走回去把他还趴在地上的母亲扶起来。
“妈,你没事吧,疼不疼?”
“呜呜呜,作孽啊作孽啊!”
“妈,别哭了,你身体不好,快起来。”
“小泽,妈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会好的,我会努力读书,我会挣钱,我会给你买大房子,一切都会好的!”
“小泽,妈不要大房子,妈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就行。只要你好,妈就算是死了也安心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会好的,你也会好的!你不要再想那个混蛋了,你饿了吗,我给你做饭,先起来。”
努力安抚好女人,又给她熬了粥,可是还是没吃两口就说累,进房睡觉。
何天泽看着女人进了屋,把唯一一碗粥端过来,三两口下去了一半。还想吃,却忍住了,把剩下的粥端进厨房收好,到女人放门前敲了敲。
“妈,还有点粥我放厨房了,你饿了就喊我我给你热。”
说完回了隔壁的小房间。
发霉的墙壁,老旧的家具。
想要安心写作业却还是难忍心头怒火。
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相片。
相片上是一家四口唯一的全家福,不过何天海的脸却早就被笔尖戳的模糊不清。
何天泽拿过桌子上一把小刀,狠狠地对着何天海的脸刺下去。
可是刚开始还满是愤怒,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刺的越来越慢,眼角也越来越红。
后来直接扔了小刀,趴在桌子上闷声哭泣。
流下来的泪水也是一滴一滴落在相片上,何天海的脸上。
平淡地过了几日,这天,何天泽回家的时候却发现何天海居然难得的在家。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啊!这里也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回了?!”
何天泽懒得和他纠缠,看了看女人敞开的房门,见她没事就进了厨房做饭。
晚饭时何天海没何天泽想的早早离开,而是坐下来准备和他们一块吃。
女人难得的多吃了几口饭,不过还是不多,吃完就回房睡了。
何天海胃口好,吃了一碗又推推何天泽让他给自己再盛一碗。
何天泽翻了个白眼,进了厨房,出来后满满一大碗米饭“咚”地放在何天海面前。
何天海好心情地就要往嘴里塞,却发现旁边一直在啃碗里一块萝卜的何天泽。
用筷子敲敲他的碗边。
“喂,你怎么不吃饭啊?怪不得这么不耐打!”
何天泽抬眼瞥了瞥他,也学着用筷子敲敲何天海的碗。
意思很明显。
我的饭都在这呢!
何天海登时有点红了脸,咳两声掩饰过去,动作僵硬地把自己碗里的饭拨给何天泽。
躲闪开何天泽疑惑的目光,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咳,那啥,我有点撑了……”
吃完饭刷完碗,何天海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迹象,懒羊羊地躺在床上。
何天泽坐在桌子边写作业,何天海躺在床上翻翻着,翻翻那。
他俩本来就共用一个房间,何天泽也没有理由赶他出去。
翻来翻去没什么好东西,何天海忍不住了,主动去和何天泽搭话。
“那啥……嗯,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啊?”
“……还行。”不耐烦的口气。
“什么叫还行啊!你这都是要考初中的人了,还不抓点紧!”
何天海好像很享受教训人的感觉,越说越顺。
何天泽却突然停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何天海,目光淡漠。
“我今年初一。”
“呃,哦……是吗?……呵,呵,呵呵。”
睡觉的时候何天海还是没有离开,何天泽被逼无奈跟他睡了一张床。
何天海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忍不住开口。
“小泽,你睡了吗?咱俩说说话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还有,不要叫的这么熟。”
何天泽翻了个身背对何天海。
“哎,怎么就没什么好聊的了!你想想,肯定有的!”
“那好,我问你。”
何天泽又翻了个身,正对着何天海。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做混混,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妈担心!”
“……”
“……”
“……睡吧,小……睡吧。”
第二天,何天泽起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了何天海的影子。
叹了口气,果然死性不改。
下床准备收拾收拾去学校,走到桌边却看到了一个塑料袋。
想着是何天海留下的脏衣服,随手打开看了看,可是这一看却瞬间酸了鼻头。
一副劣质的毛线手套,
十本廉价的小学生作业本,
还有整整二十支削好的铅笔,个个是笔尖锋利。
把东西拿出来,抖落了几张纸,捡起来才看清是几张十块的纸币,和一张不知道从哪里随手撕下来的纸条。
“好好吃饭”
纸条上像是拆解分肢过的字,扭扭斜斜,小学生写的都比这好看。
这让人看了发笑的字,何天泽却越看越难受,越看越受不了。
笑着的人怎么能知道只上过一年学,十几年没拿过笔的人要把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写出来有多么不容易。
字迹背后有很多明显涂改的痕迹,何天泽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何天海坐在桌子前涂涂改改,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
这人上学的时候就是一写作业就犯难,抓耳挠腮。
这般努力还是丑的不行的四个字,这般努力只为了这丑的不行的四个字,这般努力只为了那个每夜用刀捅他相片的弟弟。
这世间哪来绝对的好人,又哪来绝对的坏人。
学校里爱八卦爱幻想的少女翻了个白眼就是人人讨厌的坏女孩?办公室里班主任客套关怀的几句话就是为人绝善者?
那个抢走钱又踹了母亲的何天海,的确令人痛恨,为人不孝!
可他也是个记得要给弟弟买文具的哥哥,记得让弟弟多吃饭的哥哥,记得自己还有个弟弟的哥哥。
所以母亲还会让他进门,何天泽还会给他盛饭。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世事无绝对。
又何必纠结绝对的善恶?
何天泽把手套还有作业本,连着那张纸条一起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锁好,去上学。
并没有发现桌子上少了把小刀。
四五天后,估摸何天海也该回家了,不自觉地就多买了些菜。
拎着菜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一帮没事干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大声嚷嚷着什么,看见他进来了,连忙指着人大喊起来。
“哎呀,小泽!你哥他闯祸了!他杀人了啊!警察刚刚来你家找他了!你妈她被吓晕过去了!”
手里的菜掉在了石板路上,青色的菜叶上还带着泥土。
看吧,
念着弟弟的哥哥,
也会是个杀人犯。
人之初,性本善。
番外三
番外三
何天泽的母亲没被儿子杀人的消息吓死,但却在当天晚上跳了楼。
不敢进楼高的小区或酒店,怕给人家带来麻烦,给何天泽带来麻烦。找了一栋拆了一半的矮的可怜的小楼,矮的身体健康的人跳下去都不会当场死亡。
颤颤巍巍爬上去都废了半条命。
站在楼顶的废墟,哭哭嗒嗒,掏出口袋里最后的几块钱,找了块砖头压好。
留给儿子最后的积蓄,还够喝口粥,可不能让风吹走了。
一只脚踏上了边沿,想了想又下来,脱下身上的外套。
何天泽用自己打工的第一笔钱给她买的。劣质的布料,夸张的花纹,地摊也不过二三十。
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压钱的砖头旁边,还仔细地拿下了上面的几根白发。
站在废墟中,想了想,是真的没什么能留下的了,这才又走到边沿。
眼泪还没擦干,就跳了下去。
当晚就被发现报了警。
在警局做笔录的何天泽直接坐警车,跟着警察到了现场。
四周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十三四的少年却是平静的吓人,下车还不忘说声谢谢。
目光里像是看不到任何人,只能见到卧在血泊里的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径直向她走去。
年轻的警察想要拦住他,却被老警察摇了摇头,阻止了。
一脚踏进血水里,把女人搂进怀里,发现她没有穿外套,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仔细掖好。
“妈,都跟你说了,天冷了要多加衣,不然你的肩膀又要疼了。”
女人额头破了个大洞,让整张脸都沾染了鲜血,双眼睁着,很是吓人。
何天泽毫不在意地用白衬衫的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用手合上她的双眼。
“妈,你闭眼吧,我会把你擦干净的,你放心吧。”
他把女人搂紧,用脸去蹭她的头发。
“妈,有我在,你不会冷的。”
没钱置办葬礼,直接就拉到火葬场烧了。
何天泽执意要自己去捡他妈的骨灰。
当他蹲在那里仔细地一点一点把他妈放进骨灰盒的时候,走近的小警察咳嗽了两声。
他没理会,接着捡。
“咳,那啥,被捅的那人没死,你哥没杀人。”
何天泽捡骨灰的手顿了顿,但也只一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又埋头继续干活了。
没死又怎样,没杀人又怎样。
就算在他脖子上挂个“我哥没杀人”的牌子,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何天海捅了人”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在各种扭曲嘴脸的讥笑嘲讽中变成了“何天海是个杀人犯”,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事实。
比起被捅的人又活下来了,他们更希望事实是何天海是个杀人犯,毕竟这件事会更有论头,作为他们的饭后谈资也会更加有趣。
何天泽抱着骨灰盒回家,但那神情却像是领着买好菜的要回家一样,没有一点的悲伤痛苦。
何天泽把他妈的骨灰盒放在油腻腻的小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开了警察交给他的,他妈最后的遗物。
一件缝缝补补的外套,几块零钱。
一直让人以为是个冷血动物,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何天泽却在看见这两样东西的一瞬间跪在了他妈的骨灰盒前。
“咚”的一声,听得人膝盖发疼。
这一夜都只有他自己和警察交涉,处理他妈的尸体,带去火葬场,带回骨灰,一路上都冷静理智的吓人,不像个孩子。
但是现在这个比大人还坚强的何天泽却搂着一件外套,攥着几张纸币,跪在骨灰盒前哭的像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把脸埋在衣服里,拼命地呼吸,去呼吸这最后残留的一丝气味,母亲的味道。
撕心裂肺的哭声能穿透墙壁,却穿不透冷酷无情的现实。
只一夜的哭泣,何天泽第二天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学,抱着他妈的骨灰,一路走,一路洒。
“妈,这是我上学走的路,以后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妈,这里的桂花树,中秋的时候最香。”
“妈,这里有个幼儿园,你不是喜欢小孩子,以后就能天天看见了。”
“妈,这是我学校大门,你不是可惜一直没接过我放学吗?以后在这里就能天天看着我走出校门了。”
何天泽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无异于是发了神经,再加上学校本来就对于一个“杀人犯”的弟弟很是头疼,所以找了各种理由想要把何天泽赶出学校,却奈何何天泽成绩优秀,从此后又没什么过激的行为,又不能做的太过,引得社会舆论,只能勉强让他继续上学。
学校在忍耐,何天泽更是在忍耐。
太多的白眼,太多的嘲笑,太多的辱骂,太多的欺凌,太多太多的黑暗,都向着这个十几岁的瘦弱身板压来。
他只有死命学习,他只剩下死命学习。因为他必须出人头地。
所有受过的折磨,都要在他出人头地的那天受到加倍的惩罚。
却还是熬不过三年。
人人都以为李念清当年能逃过一劫是因为神经病这么个名头,但其实只凭着这么个理由还是不足的,更何况还是个假的鉴定报告。
所以这个时候,更重要的是帮李念清减轻罪名,比如说……他不是主谋,又比如说……真正下了狠手的不是他,他只是参与了,而并没有真的动手。
如此一来便只需要一个替罪羊便可。
何天泽当之无愧成了那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人问过他任何事,他就被关进监狱。
他进监狱的时候李念清还没到时间放出来,他俩便一起蹲了一段时间的监狱。
何天泽踏进监狱的那天,李念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眼大,居然勾着的脖子嘻嘻哈哈,称兄道弟。
“哈哈哈,行啊你,平时看你冷酷无情的,现在倒是个识时务的。行,这么仗义,以后就是我李念清的兄弟了。你放心,你帮我多蹲的这几年牢我都记着,等你出去了,就跟着我混,我不会亏待你,保证让你人上人!”
何天泽心里怎能不怨不恨,但他从小是个有心眼,能忍的,知道这个时候反抗就是死亡,只能生生忍下。
直到那天。
李念清在牢里也不安分,又仗着没多长时间就要出去了,更加横行无道。
何天泽总是在他欺负其他牢犯的时候走到一边,选择不看不听。但是那天他拗不过李念清只能去了。
他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忘了何天海缩在地上任李念清那帮人打骂的模样,像个可怜虫,卑微又惹人厌。
还有他抬头看见自己那一瞬间的表情。
吃惊?悔恨?愤怒?悲伤?还是……喜悦?
“你认识他?”
何天海的眼神太过直白激动,让李念清起了疑心。
“这家伙可是个不听话的,让办个事都办不好!我们正在教训他呢。你……认识?”
何天泽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何天海,何天海当时被抓入狱的时候他根本不想去听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在这所监狱。
何天泽一时之间不知道回答什么,还在直直地看着何天海。
而本来乖乖趴在地上的何天海却突然发了狂,对着李念清冲了过去,却又被一帮人远远拦下。
何天海却不在意,继续挣扎,狂吼,双目怒睁,青筋爆起。
“呸!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老子怎么可能会认识你们!艹他娘的!你们这群人渣有本事还打啊!接着打啊!就这点本事吗?啊?!妈的!来啊,老子不怕!啊!”
这句话自然激怒了李念清,也无心再去问何天泽到底怎么回事了,直接走上前自己动手,把人往死里踹。
“骂啊!接着骂啊!刚刚不是挺有能耐的吗?!妈了个逼的!起来啊!”
旁人都没敢上手,就李念清一人在那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踹。
何天海本来就被打得狠了,这又遇见个哪里疼,哪里脆就往哪里踹的,不一会就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旁边几个人本来还在看热闹,可这看着看着就不对劲了。
“念哥……念……念哥!别踹了,他……他好像不行了。”
可是李念清却好像疯了一样,又或许他本来就疯了,死命地踹,脸上还带着渗人的笑。
何天泽本来还因为何天海刚才发狂说不认识自己而脑子一片空白,听见有人说不行了才回过神来,也不管会不会被李念清怀疑了,连忙上去抱住他的腰。
可李念清现在整个人都像是爆发了一样,力气出奇的大,一下就把何天泽甩开了。
何天泽被甩的晕头转向,一个转身就直直撞到铁门上,凸出的铁片贴着何天泽的左眼轻而易举地划下。
巨大的疼痛突然袭来,何天泽大吼一声,捂着眼缩在地上疼得撞墙。
几人看事情要坏,这才连忙上前合力把李念清压制住。
李念清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这里动静太大,狱警可能马上就来了,几人赶紧捂住李念清的嘴把他拖走了。没人去管趴在地上的何天泽。
何天海缓了两口气,想去看看何天泽,可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用两只手爬到何天泽身边,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何天泽双手捂着眼大叫,因为疼痛,他不停的翻滚撞墙。因为他的动作,本来就深的伤口血流的更多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何天海爬到他身边,抱住一直撞墙的何天泽,可他没有力气了,不能阻止他,只能把手放在他的额头,让他撞在自己的手心里。
何天泽发现了何天海,突然发疯,不管自己的伤口,转身揪住何天海的衣领,满脸的血,愤怒狂吼,活像个罗刹鬼。
“混蛋!都是你!都是你!是你逼死了妈!是你毁了我的未来!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啊啊……小……啊……啊……”
何天海想要说着什么,却因为嘴里的白沫说不清楚。
“你以为刚刚装作不认识我我就会感激你了吗!我恨你!恨你!”
“啊啊啊……小……”
“你……你……你为什么不死啊!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还不够吗?!你还要我变成瞎子!不见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你去死!去死啊!”
“啊……小……”
何天泽失血过多,力气渐渐变小,揪着何天海的手无力地垂下。
“小……啊……泽……小……泽……”
听见这个称呼,何天泽又突然怒从心起。
“不要再这么叫我!”
可是他抬起头却看到何天海努力扯着嘴角,对着自己笑得难看。
他有点不知所措。
手心突然碰到了凉凉的东西,低下头看见何天海满是血的手虚握着,往他手心放着什么东西。
下意识地接过来,打开手心,一个带血的馒头。
是监狱食堂每天午餐都会有的白馒头。
这是为了何天泽,何天海才养成的习惯。
无论在哪,无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装进口袋里,带回家,给弟弟。
何天泽心里突然就被狠狠砸了一下,没声,却很疼。
他抬头,突然想好好看看何天海,虽然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了。
何天海还保持着那个难看的微笑,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表情了。
何天泽还没有反应过来,表情呆滞,眼泪却自己流了下来,可是流下来的瞬间就被鲜红的血淹没了,看上去只是个满脸血的傻子。
猛地,何天泽像是反应过来了,但也猛地慌了。
他紧紧抓住何天海的手,但只抓到了一片冰凉。
“何……何天海!何天海!醒醒!何天海!……哥……”
他喊不下去了,因为他真的哭了,泣不成声。
手里的馒头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不知道是因为又沾了他的血,还是因为眼睛里只能看见红色了。
何天泽举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也不嚼,直接一口一口吞下去。
一边吃,一边哭,馒头来不及咽下去,鼓在嘴里。太多了,都要撑破嘴出来了,但他还在不停地吃。
血还在流,又因为张着嘴,都流进嘴里,混着馒头一起吞,
心太疼了,哭的太厉害了,嗓子发紧,馒头根本咽不下去,就连嘴里的馒头都掉了出来。
他却还低着头把掉在血泊里的馒头重新捡起来,吃不下去就塞,使劲塞。
狱警赶到的时候他还趴在地上找从嘴里掉出来的馒头,因为眼前的血水让他看什么都是红色的,所以只能在血泊里摸。
摸了满手的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馒头,不管不顾,一把糊进嘴里。
他最后是把自己噎休克的。
何天泽被抢救过来,他的左眼奇迹般的没有瞎,不过视力肯定是会有问题。
他刚醒过来的时候不吃不喝不说,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像是要把自己耗死。
主治医生是个年轻人,耐性却极好。
在何天泽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中,他却没有再问何天泽恢复的怎么样。
“为什么不活着呢?”
“……”
“因为痛苦?”
“……”
“死了就解脱了吗?也许会更痛苦。”
“……”
“我以前给一个小男孩做手术,他本来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但是我在他耳边对昏迷着的他说,‘别死啊,有人在外面等着你呢!他已经哭的很伤心了,如果你死了,他会更伤心的。’然后……很神奇,手术很成功,他……活着见到了那个等着他的人。”
“……”
“你不想活,是因为你觉得这条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已经无所谓了。可是,没有活人希望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不代表……那些死去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也许……他们比任何人,甚至比你自己,都更为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而感到喜悦,甚至是自豪。”
“……”
“活着吧,不为了自己。”
李念清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监狱杀人这件事再经历一遍法庭折磨,却没想到伤好回来的何天泽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对,人是我杀的。”
“踹死的。”
“为什么?不听话啊!”
“死就死呗,多坐几年牢而已。”
“那个人就是……就是……该死……”
李念清又恢复了正常,像初次见面一样勾住他的脖子。
“何天泽,说实话,我本来是看不起你的,不过这次……”
李念清伸手捅了捅他的心口。
“放心,我会让我爸想办法让你早点出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李念清的真兄弟了。”
何天泽还是不说话,只是拍了拍心口。
“对了,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耐打,这么容易就死了。呵,我本来看他挺有骨气想问问他名字的。你知道吗?”
“……虫子而已,何必知道名字呢。”
“呵,也是。算了算了,不说那个死人了,明天我就出去了,来,今天晚上好好庆祝庆祝!”
“我不喝酒。”
何天泽有洁癖,有规律的的令人发麻的生活习惯。
他不吃街边摊,不喝酒,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保持良好卫生。
因为他要活着,健康的活着,好好的活着。
他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不为自己,
不为活人,
只为死人,
只为自己最爱和最讨厌的两个人。
他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