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震天的响,尚宁摔在一支山水白釉绛彩落地花瓶上,那大花瓶气声好大碎了一地,锋利的瓷片乱飞,有一片还划过韩湛的小腿,刷一下带出一条薄薄的血线。
尚宁一手无知无觉按在碎瓷片上,一手紧紧抓着胸前,竭力咳了起来。
韩湛整个人都傻眼了,脑海中怒火散得透透的,他手脚冰凉地愣在原地,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尚宁咳出了血沫子,那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映进他的眼里。
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咳嗽,一声一声将韩湛钉死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一动不动,整个人是麻木的。
还是外面一直不敢走的韩安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一咬牙冲了进来。
韩安一看见眼前这副惨状,骇得叫了一声:“将军!”
韩湛听见这一声叫魂一样惨叫,猛地一激灵反应过来,大吼大叫跟发疯一样:“你照顾他!韩安,你把他扶起来……我去找太医,我去找太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房间去,满脑子都是那片血色,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拳头这么可怕,也从没觉得血这么可怕过。
十一
陈太医第二次在大半夜里造访将军府。
他年纪虽然不及太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但也已经不年轻了,秃头危机,尽在眼前。
饶是心里有些怒火,可陈太医在看见尚宁的样子时,还是心软了些,就他上次来的那个样子,想也知道这年轻人不是自愿的,如今又吃这些苦,好好的好人家的孩子,净遭这些没来由的罪。
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了很多。
陈太医给人探了脉,又看了伤处,忙活半天,叹了口气。
尚宁听到他这一声,目光从床顶的帷帐抽出来,看着太医。
陈太医宽慰道:“你这伤处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有两根肋骨裂了,而还有一根断得也干脆。等我给你正过来,年轻人底子好,将养几个月,也就痊愈了,以后没有什么影响。”
尚宁一开口,胸腔扯着他的经络,刺刺的疼,他沙哑道:“我知道。”
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
“……”陈太医顿了顿说,“韩湛这个人,混到陛下都略有耳闻,你还是莫要跟他起冲突好,白白受苦,糟蹋的是自己的身体不是?”
尚宁低声喃喃,像是自语:“我不是打不过他。”
陈太医有一瞬间茫然,心说甭管您打不打得过,总归轮到头吃亏的那不还是你吗?他想了想道:“先前你吃的那十香软筋散,药效这两天已经散尽了,是恢复两分力气,但这打打杀杀牵动真气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你体内受药性相冲,现下没有走火入魔,已是万幸……要想着为自己好,最好收心养性,切莫焦躁易怒。”
尚宁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放心上。
陈太医这医者仁心的份量不大多,嘱咐两句也就算了,这边刚清理干净尚宁手掌刺进肉里的碎瓷片,那边就按着人躺在床上,以独门手法给他正骨。
“吸口气。”陈太医吩咐一声,只听很细微的喀嚓一声,尚宁闷闷哼了一下,但很快就咬住了牙关。
陈太医倒是略有点吃惊,正骨这种事情,那就是把打断的骨头重新掰回来,先前吃的苦再吃一遍。
好在说这肋骨没碎出骨碴子,不然还得动刀子取出来。
不过这肋骨断裂,每呼吸一口气都是在折磨,更别提再动动骨头了——这年轻人还挺硬气。
十二
等处理好这些事情,外头已经是五更天了。
陈太医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韩湛就直挺挺像根枪杆子立在外面,活跟个雕像似的。
他一见太医出来,三两步就走上前头,看看房间里,才低声问道:“他怎么样?”
陈太医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人胸口被你打出一个乌黑的血块,韩大将军,不是我说,你这一肘子下去是会死人的,那股寸劲要不是被里头躺那个至少卸了一半……你猜你能见着活的不?
“就这也还光骨头就裂了俩,另有根断茬刺伤了肺,你说怎么样?”
韩湛脸色煞白煞白的:“我没想打他,我就是心里一急……白天我还说,要好好对他,我真没想打。”
陈太医一摆手:“算了吧,你可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受伤的又不是我。”
韩湛整个人一窒,而后缓过来,慢慢道:“是,你说的对。”
“你要是想好呢,这段时间好生给人养着,别叫他动怒动气,这人伤了肺,可能里头还有点积血,还得咳几天,有血你也别怕,配着我给的方子喂他,清了肺里的血,好得也要快些。”陈太医叮嘱道,想起另一茬,“……最近你没再给人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吧?”
韩湛苦笑着说:“我哪还敢啊,没有,什么都没喂。”
陈太医满意嗯了一声:“这就对了,方才我探脉,他这一身内功是散了点,不过偶尔可能还能发发力,最近我琢磨,可以让他试着慢慢练练,兴许练出新的来,能再渐渐把从前的收束回来,不过切记不能过多激动,不然这外伤我能回天,内伤可就药石无医了。”
韩湛连连点着头,半点也没不耐烦,瞧着这转性的样,真是半点不像那个暴躁的韩将军了。
陈太医望着他稍显灰败的脸色,眉头一皱,咦了一声说:“你这气色看着也不对啊,手拿来,我听听。”
韩湛一顿:“我就算了吧。”
陈太医啧道:“现在你装什么情圣,方才动手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有人敢这么跟韩湛说话,怕是他立马就能叫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生活无法自理。
现下却只得又老老实实伸出手。
陈太医切了他的脉象,很快诧异看了韩湛一眼:“气血凝滞,你这也不轻啊?”
韩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整个人就像霜打的大白菜,完全蔫巴了,好一会闷闷道:“吃了一拳硬的。”
陈太医唔了一声:“让我看看,这有伤就要好好治。”
韩湛解开衣襟,双手一扯,拉至腹部,上面肌理硬邦邦的,线条分明,只是乌溜溜青了,那拳印瞧得分明,正是被尚宁那一拳打的。
十三
吩咐人送走了陈太医,韩湛回到卧房前,他想推门进去,手刚触上门框,又顿住了。
他不敢去见尚宁。
一想到刚才那个人倒在地上咳血,韩湛心跳都要停了。而麻痹之后,很快又有无尽绵密的针刺痛从心上传来。
明明受伤的是那个人,可真正想哭的却是他韩湛。
他害怕他一进门去,看见的是尚宁更加厌恶的目光。
韩湛自嘲一笑,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狠狠抹了把脸,一推门,走了进去。
尚宁一听见屋外的动静就睁开了眼睛,他看过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韩湛心里一痛,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他艰涩道,每个字说出来都呼吸困难,“是不是很讨厌我?”
尚宁静静地看着韩湛:“我不懂你在想什么。”
关于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尚宁并不是说,一点儿也没有思考过。
他从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合理的世界里,仰慕什么人,那就去结交他;喜欢上谁,那就去追求他;行凶杀人,是因为仇恨;无恶不作,是因为欲望。
在尚宁的世界里,他的想法是很简单的。
他不讨厌大多数人,也不想要别人的性命。北朝南迁,倒悬百姓,戎敌来犯,整个南朝惴惴不安,所以他才会前往石岭关……
而现在,尚宁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以不断伤害他的方式,来告诉他什么叫爱呢?
韩湛的一应做法不仅令尚宁难以理解,更是粗暴残忍地打破了他长久以来持有的观念。
在他看来,韩湛是将他禁锢在小院子里的锁链,是那张睡上去便昏昏沉沉叫人手脚发软的床,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力,同时也是他心上消不去的畏惧。
韩湛在尚宁心里象征着一座难以撼动的五指山……却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韩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徒劳地张张嘴,两个人明明就在一个屋檐底下,但是韩湛却觉得他离尚宁离得很远。
——他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尚宁咳了几声,胸膛很艰难地一下一下抽气,他闭了闭眼,话语中有掩盖不去的疲惫:“我累了,不想跟你说话。”
“……”韩湛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卧房,走到门口才如梦初醒,回想起白日,他只想决定从今往后最好都不要再喝酒了。
☆、盛夏(1)
十四
这一年的春天转眼就走到了尽头,失手把人打伤之后,韩湛很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脾气变得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白天不仅没有再动手动脚,就是晚上也麻溜滚去书房睡了——要说韩府那哪有书房,有也是为会客密谈方便些,韩湛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就从没在里头睡过。
伤在胸腔,不管是做什么,尚宁的伤处都一直在疼,他整日恹恹不虞,想起来就吃一口饭,想不起一整天就都不吃了。
因着这个缘由,韩湛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补身体的东西上来,又亲手端到床前喂饭。
当然尚宁根本不愿意见他,一见他来,立刻扭头,韩湛就死皮赖脸贴上来,那眼神可怜兮兮看着尚宁,又是长吁短叹、仰屋兴嗟的,烦到不行,非要人肯吃饭才罢休。
他是真真正正地被尚宁那样子给吓着了,晚上做梦时不时仍会梦见那天的场景,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但出乎韩湛意料的是,尚宁的伤好得很快,快到让偶尔来问诊的陈太医都啧啧称奇。
半个多月的时候,尚宁就已经可以比较缓慢地舒活筋骨了。
韩湛一见情况大好,想了个主意来讨尚宁欢心,他从外头拉了一戏班的人回来,带到尚宁面前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这戏班在台子上唱的是《定军山》,韩湛不喜欢什么莺莺燕燕,死去活来,但这类他还有点兴趣,看着看着也有两分入迷。
待得黄忠拉弓引箭,豪气云天时,韩湛不由大叫了一声“好”。他正想吩咐下人打赏那扮作黄忠的人时,这才发现尚宁坐在他旁边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尚宁慢慢点着头,韩湛看着他一下低低低低,脑袋快要缩到怀里,然后又猛地一点,刷一下抬起来,再接着开始低低低低……
戏班子吹吹打打,那些繁杂喧哗突然从韩湛耳边抽离了。
年轻人的五官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看的,尤其现在睡着时,这张可以说是漂亮的脸上带着最原始本质的平和,曾经出现的冷淡神情消失无踪,只有牵动人心的秀丽。
韩湛看着这样的尚宁,心中蓦地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做了个手势让那些人停下,自己站起来,一弯腰将尚宁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尚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其实并没有看清是什么人,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早已让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怀抱,于是他顺从本能地闭上眼,很安心地继续睡了下去。
十五
韩湛家中仆人不少,不过多是些汉子,鲜少有婢女之类。
他自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受多年行伍经历影响,也不喜欢腻腻歪歪的,更喜欢令行禁止,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像是将军府中,就有一队韩湛的亲兵,时常轮值护院。
尚宁被抓进来之后,一队亲兵就变成了两队,他住的那个院子外,更是墙外有巡逻,又院外有看守。
韩湛就像只独狼,把他的猎物圈在自己的领地里,当成宝贝一样紧密看管。
其实刚开始,尚宁来到这里的头几天,他就试过逃出去。
可那时他浑身的气力都没恢复,内功更是散乱成一团,饶是如此,他也逃出了这个院子,但还没有离开大门,就被逮了回来。
那一次韩湛又是惊恐,又是愤怒,那条精锻的锁链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在那之后的好些天里,尚宁身上甚至没有任何衣物,只要轻轻碰一碰那白嫩的皮肤,他就会敏感得克制不住地颤栗。
尚宁总是很记得教训。
所以下次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是绝不会再试图逃走了。
而要有这个把握的话,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是有时候尚宁也恍惚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鹰,就算再不愿屈服,被熬鹰的人那么一天天熬下来,即使精神上不服输,可身体却已经习惯了。
他又一次坐在石凳上。
这个位置是整个院里最好的地方,既不用睁眼看见令人迷眩的床幔,也远比待在房间里那种逼仄的氛围里要好得多。
这个院子还算是宽大,砌着池塘,养着荷花,边上还种着垂柳,风一吹过,荷花莲叶轻轻摇曳,杨柳依依,很是有意境。
尚宁身前的圆盘石桌凉意沁人,上面刻着一方围棋棋盘。
他抬手,慢慢顺着起伏不平的纹路,一点一点摸过这棋盘。
尚宁有点想下棋了。
他怔怔思考了一阵子,问身后的人:“你会下棋吗?”
那人是韩安,他哪会下棋,就算是会,也没胆敢跟这位下棋啊,万一将军回来看见,那不还得活劈了自个,遂讪讪道:“小的是粗人……”
尚宁便噢了一声,又不说话了,目光从石棋盘上移开,放到墙根底下。
三两日没注意,那地方有一抹绿色艰难破开泥土,顽强地长出了一朵很可爱的小黄花。
韩安从这个尚公子住进他们将军府以来,就一直跟在人身边,负责服侍对方生活起居。
他跟了这一段时间,只觉得人家非常安静。
脾气也很好,除了面对将军时会高声说话之外,平日里都是轻柔平缓的,那话音就跟在唇齿间慢慢咀嚼过一样,别提多温柔,多好听了。
只是不常说话,偶尔待在什么地方,常常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韩安也常常就站在这个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盯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他会觉得,尚宁略显得寂寥的身影下,藏着点些微的感伤。
十六
“明个天气好,我带你出去吧。”
在结束了一场淋漓尽致的欢爱之后,韩湛满足地拥抱着尚宁,在人耳旁低语道。
尚宁还陷在那种极致的快慰当中,他空茫地睁着眼,听了这话一时半刻没回过神来。
韩湛亲了亲尚宁的耳畔,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尚宁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道:“真的?”
韩湛顿时翻起身,整个人撑着手臂,看着尚宁,年轻人好看的颈项上正挂着他所送的那枚玉锁,透亮的血色衬着尚宁微微泛红的肌肤,漂亮极了。
韩湛眼底全是笑意:“你亲我一下,就是真的。”
尚宁抬眼看向韩湛,眼眸还是湿漉漉的,他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神情,因此那一点犹豫立刻就很明显地出现在了脸上。
韩湛此刻心情无穷的好,他亲昵地低下头,用鼻头顶着尚宁的鼻梁,好像一条大狗挨蹭他的主人。
“亲不亲?嗯?亲了明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先去京郊,下午回来逛逛集市……不亲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尚宁微微蹙着眉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支起头,很勉强地吻在了韩湛的下巴上。
这前所未有的主动(虽然是威逼利诱争取而来的),简直就像一剂春天的药,立刻点燃了一整个的韩将军。
韩湛兴奋地一口叼住了尚宁的嘴唇,含在齿间不重不轻地啃咬,含混不清道:“……真是我的好夫人……”
尚宁底下踹了韩湛一脚,反而被韩湛上前一顶,卡着两腿间贴了上来。
韩湛一手就握住了尚宁削瘦的肩膀,他按着尚宁,一下就来了一个很绵长的吻。
唇齿勾连,骨肉缠绵。
尚宁小幅度挣扎了一会,发现挣脱不开,他张口想咬那条不客气钻过来的舌头,但韩湛却先他一步抓住了尚宁。
尚宁动作僵了一下,韩湛却捏/弄着他要命的地方,韩湛抬起头,警告一般低低哼了一声。
尚宁脚趾头都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一种酸胀感从鼠蹊部流窜上来,散到四肢末端里,直叫他哆哆嗦嗦,浑身发软。
“你滚啊……”尚宁无力地踢蹬着,本能往后缩去。可他身后依旧还是床榻,根本无处可躲。
他抬手想要抓开韩湛,却好像没了骨头般使不出劲。
韩湛嘿嘿一笑,加快动作将尚宁带到了巅峰。
尚宁眼前一片纷乱,他胸膛起伏着呼吸,泪水不知不觉从脸上滑落,隐没进了鬓角中。
韩湛珍惜地揉过尚宁的眼角:“哭什么呢?”
他又去亲尚宁,韩湛最喜欢的就是从前面直接进入,这样他可以将尚宁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只有这样,他总在隐隐不安的心才能够平定下来。
尚宁紧紧闭着眼,隐忍着那种羞耻,他又不自觉咬住了牙。
韩湛下腹发紧,整个人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韩湛只想拼命发泄,让这具身体连内部都标记住自己的味道。
可这是他爱的人啊……
韩湛喟叹一声,探过手,强硬地扳开尚宁咬得死紧的牙关,一边浅深不一克制地动作着,说:“别咬着牙,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周公礼最后就是敦伦,咱们循着礼,我敦敦你,不正是天理人伦?”
不知为何,敦伦这种本来还带点文雅的词儿,从韩湛口中说出来,就带上一股道不明的匪气。
尚宁听得发笑,他也的确忍不住笑了一声。
韩湛一呆,怔怔看着尚宁,从他强行掳掠尚宁到身边后,这个年轻人就没有对他笑过。
他第一眼所瞧见的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笑,在他得到了青年之后,就消失了。
这是他自那以来,再次看见尚宁的笑容。
下一刻,韩湛彻底激动了,他眼睛即刻就亮了起来:“你说是吧,我们……”
剩下的话含含混混隐没在了床榻之间,韩湛忘情所以,不知东方之既白。
十七
第二天这门自然是没有出成的。
韩湛这么胡搞了一整夜,头天醒来的时候,早就日上三竿,连他自己下床时都有点飘了,别提还在沉沉睡着的尚宁了。
韩湛先收拾好了自己,换上了常服才叫醒了尚宁。
尚宁迷迷瞪瞪的,从床上坐起来时,头还不住往下点。他这样子看得韩湛心中一乐,便不由伸手捏了捏他鼻子:“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尚宁本还飘飘然然,头重脚轻,一听这话,立刻惊醒了过来:“什么?”
韩湛奇怪道:“什么什么?”
尚宁紧紧抿着唇,好一会道:“……那不就只有半天了。”
韩湛好半天才回过劲来,他失笑道:“这都几时了,再出门也来不及了。”
尚宁啊了一声,他缩着脚,一下抱住了膝头,不说话了。
整个人简直就是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变得郁郁不乐起来。
韩湛一下惊住了,连忙哄道:“明天,明天,我们明天去,今晚咱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去。我不骗你的。”
尚宁很慢才应了。
韩湛觉得尚宁小孩脾气,既觉得人幼稚得可爱,又觉得特别有趣,没有多想,他却不知道自己把人囚禁在院子里的行为,究竟给尚宁本人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做什么都需要得到另一个人的许可,甚至是时常还要去看人脸色,生怕自己哪里不对,就引来一顿“收拾”。
不管这样的生活到底有多么舒适安逸,可那种偶尔冒出来的胆战心惊,就足够将所有快乐完全消磨。
尚宁很讨厌韩湛,非常讨厌。
十八
京郊外有个园子,名字起得很普通又很风雅,叫桃园,里面种着一片桃树林。
时下是夏季,五六月的时节,桃花自然没有,但树上结的毛桃却个顶个的大,脆生生等着人来采撷。
韩湛馋这桃馋了整整一年,就等着这节气过来。
他找人借了园子,便派亲卫守在外头,牵着尚宁的手走在园子里。
寻常人说赏桃,赏的是花,只有韩湛,带着人来赏桃子。
韩湛紧紧握着尚宁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我小时候这片园子就在了,那时候我翻了墙,就跑进来偷桃吃。”
说起儿时的事情,韩湛带了点回忆,尚宁没说话,他就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有一次还被主人家发现了,当时这片桃园的主人是个大官呢,不过讨不到老皇帝的好,虽然还挂着职,也不上朝了。
“他发现我爬到树上,挺温柔的一个人,看着就跟你一样容易被欺负,还把我抱了下来。”
韩湛站定在树下,指着道:“就是这,他分了我一个桃,可惜一点也不甜,但我看他弯着眼睛看我,就装作很甜一样吃掉了……”
说完,韩湛抬头看了看,嘀咕一句“现在看着也不怎么高”,他捋着衣袖,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上。
然后在顶上摘了两个又大又红的毛桃,轻巧地跳了下来。
“后来我就总惦记这里的桃了。”韩湛随口说着,拍拍衣服,先放了一个进怀里,也不讲究,拿衣袖擦擦这个,咔嚓咬了一口。
“诶,这个甜,”韩湛双手抓着桃子一掰,把没核的那半儿分给了尚宁,“喏,小猴儿,吃桃。”
尚宁听韩湛这么一叫,羞得连分桃的典故都忘了,只耳根发红地接过了那个半桃。
他吃桃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某种毛茸茸小动物,双手捧着半桃,腮帮子鼓鼓的,明明是小口小口啃着,却很快就吃完了。
韩湛跟着也吃了桃,把桃核放在眼前看了看,收了起来,他又过来牵着尚宁的手,像炫耀宝贝一样:“我带你去看看这园子里的房子,然后做饭给你,试试我手艺。”
尚宁跟着韩湛穿过了大片大片的桃树,桃香缭绕,进来时他看见了园外挂的匾额,“桃園”两个字写得很是中正平和。
他低声开口问道:“那……这里的主人呢?”
韩湛嗯了一声:“死了,很久之前就死了,当时很多人都来看他,我爹也带我来了。后来他族里人扶灵,一路送回老家去了——他是北边的人。再后来这园子就被别的人买了下来。”
☆、盛夏(2)
十九
关于桃园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很曲折的故事。
尚宁隐隐约约猜到那究竟是谁了,但他没有明问,只是带着些想法,跟着韩湛在园中畅玩许久。
这园内外围是大片的桃树,中部连外河通了水渠,还修了池塘蓄水,庭院内山石亭台,自然和谐。
观此园种种,便猜得出来建造之初就是花过大心力设计而成。
后来的那位买主,购得这园子,也没有改动,反而尽力维持住了早前的样子。
韩湛拽着尚宁,进了庭院,他果真带人钻进厨房里,在灶上生火烧水煮饭。
那动作看着很是娴熟自在。
尚宁是根本不懂这些的,他站在一旁,就端详着韩湛忙碌的身影。
韩湛好一通忙活,搞得灰头土脸的,最后两个人在院外花架下摆了一桌,上面几个小碟,几个大碗。
坐了下来,韩湛吁了口气道:“太久没干过了,生手了生手了……”
他话音一顿,看见眼前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上放着一块方帕。
韩湛抬头看,尚宁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尚宁眉头微蹙:“你擦擦。”
韩湛屁股底下一挪凳子,觍着脸凑上去:“夫人帮我。”
下一瞬间,尚宁把手帕按在了他脸上。
韩湛甚是美滋滋用方帕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一事,把另一个桃从怀里掏了出来。
他找水来洗了洗,又像方才一样,把桃掰开,没核的那半分给了尚宁。
韩湛期待看过来说:“刚才吃了那个,现在你再吃这个试试,玩了半天也累了,这时候再吃桃,就特别好吃。”
尚宁接过桃,咬下一口桃肉,他慢慢咀嚼,细细咽了下去。
“怎么样,甜不甜?”
韩湛边问着,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他脸就扭曲了。
酸,太他妈酸了。
尚宁慢条斯理抬抬眼,神闲气定从容不迫,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桃。
他的脸色竟一点变化都没有!
韩湛艰难地把那一口塞进胃里,眼瞧着尚宁还要再吃,他抓着尚宁手腕说:“太酸了,别吃了。”
尚宁慢吞吞道:“哦,我喜欢。”
韩湛不知道尚宁说的是真是假,但后来这一整个酸桃的确是被尚宁吃掉了。
他依旧将那剩下的桃核收好,放进了衣服内层里。
二十
两个人从桃园折回来时,正是日昳时刻,太阳将将偏西。
他们来时置了车马,去时自然也是坐在车里走的。
几个月来,尚宁破天荒看见这么多人。
除了韩湛和韩湛的人以外的人。
他坐在车内,掀开一角帘子,沉默地看着外面。
清晨时他们出来得很早,街外还没有这么多的行人。
这是尚宁头一次觉得这街市上自己以往司空见惯的景象,这么弥足珍贵。
韩湛不耐烦坐车,他是马背上呆惯的人,此时便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车舆边上。
要不怎么说韩湛是个匪人,人家出游,二人共骑一乘,浓情蜜意。他?舍不得尚宁骑马磨腿,又嫌车里小,自己跑出去了。
见尚宁撩开了帘子,他便低下头跟人小声说话,不过尚宁一见到韩湛的脸,便把头缩了回去。
差不多到了闹市前头,韩湛翻身下马,隔着窗敲敲车轸:“我们到了,下车吧。”
韩湛驱散自己的亲卫,叫他们远远跟在后面不要来打扰,又吩咐家仆稍后将车马赶回去。
他走到马车下,一脚踏在脚凳上,仰着头伸出手朝着尚宁,斜下来的阳光带着暖人的金色,照在韩湛灿烂的脸上,他笑道:“尚宁,来,下来。”
韩湛这段时间脾气还真收敛许多,伸手不打笑脸人,尚宁把自己的手放在韩湛手上,从车上稳稳踩着脚凳走下来。
韩湛趁机在半路抱住了尚宁,把人抱了个满怀,转了一圈才落地。
韩湛调笑道:“夫人近两日沉了些。”
尚宁没理这人死不要脸,轻巧推了一把,从这怀抱里退出来,自顾自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没告诉韩湛的是,从上次受伤痊愈以来,他身体就比之前好了许多。
甚至他已经开始习惯这具不能动用真气的身体,但是不得不承认,韩湛的确是一个十分强盛的对手。
出手又快又狠,大开大合招招杀人致命。
上次交手后,他最开始认为自己如不是棋差一招,定然能击倒韩湛。
但他后来反复回忆那天,最后竟只能承认,不论如何他都是打不过韩湛的。
不止是因为内力全无的缘故,只是他还未动手,心下就已经先怯了。
只不过……
就算击倒了韩湛,无法调动真气,更运不了轻功,他又该怎么逃过他的士兵、家仆;以及在逃出将军府后,可能等来的追捕呢?
尚宁微不可闻喃喃道:“我怎么就不杀了你呢……”
最后这几个字,隐在了唇齿间。
韩湛并没有听清尚宁的话,他无知无觉:“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二十一
虽说整个南朝风雨飘摇,但这偏安一隅也有数十年了,新京师原先也是大都城,经过数年休养生息,自是海纳百川,热闹非凡。
一整条延绵的街道,一眼望去,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吆喝声、叫卖声,声声不绝。
韩湛领着尚宁,走在街面上,他微侧对着尚宁,一半身躯拦在外围,小心翼翼,怕有不开眼的冲撞上来。
俨然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韩湛比尚宁高上些许,体魄是久经沙场的,用魁梧来形容也不为过。要说尚宁是温文尔雅和风细雨,那么他就是燕颔虎颈,万里侯相。
其实韩湛这么高高大大走在集市里,单他那充满了威势的一举一动,就不会有不长眼的想靠过来。
街旁有耍把戏的,一个人牵着三只小猴在里面耍猴戏。
那几只猴儿机灵聪敏,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又是作揖,又是翻筋斗,可爱极了,不知不觉也有不少人驻足,隐隐围成了个圈。
韩湛一见便笑了,指着里面说:“我看这猴可爱得紧,不若我们也养一只在院子里?”
尚宁看着那几只小猴,却是瞧见了它们颈上的铁链子,若要说养猴,那他如今处境不是与这些小猴子一般无二吗?
这样想着,他不免叹了口气。
却不想,正是他们停这片刻的当口,就有只小猴连蹦带跳跑了过来,龇牙咧嘴跪地磕头,连连行礼。
尚宁一下有点呆愣,下意识无措地看了一眼韩湛。
韩湛登时一乐,拍着尚宁的肩哈哈大笑:“你看,你的小猴来给你这猴王见礼来了。”
尚宁听得窘迫不已,本来他从前长了条尾巴的事就是很隐秘的事,这么几次三番被韩湛提来说笑,脸上都烧红了。
不过韩湛对这些耍猴艺人那一套明白得很,无非就是见着他们两个衣着光鲜,非富即贵,便指使猴子上前耍宝,讨个彩头而已。
但这一通拍马真是拍到韩湛心头上了,他也不计较,反而很是大方地取出个钱袋子,递给尚宁说:“都给你老人家拜山头啦,你给人家赏赏。”
尚宁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袋,半蹲下,掏出一锭足银,试探性递给那只小猴子。
这猴儿当真聪慧,眼睛一亮,接过银子便喜笑颜开,蹦了两个筋斗,又把两只爪子搭在尚宁手上,向是要握手一般抓着不放。
尚宁心情难得地好了起来,他轻轻碰了碰小猴的尾巴,那种毛绒绒的触感立刻俘获了他。
韩湛感怀地站在旁边,微微笑着注视尚宁,他眼神很深很凝,好像要他就这么看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那耍猴人见讨了好,立刻示指其他两只猴也迎过去,那场景看着就像是这些猴儿聪明得很,觉出同伴要到好处,也不甘落后,争相上前卖乖谄媚。
若是这等行径叫人来做,难免显得阿谀奉承,丑陋难看,可换成了肖人的猴儿,那就只有古灵精怪,憨态可掬了。
见尚宁玩得开心,韩湛心里开怀,他抬着头左右看看,正巧瞧见那头有个老人烧着炉子画糖画,便拍拍尚宁,低声道:“你在这玩,我去给你买个糖吃。”
说着,他朝附近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看着点,便挤出人群,往糖画摊子走去。
尚宁虽没抬头,但也感觉到韩湛的动作,他笑容微敛,垂下眼,抬手揉了揉小猴的头,站了起来。
附近微不可察地变化了那么一点点,尚宁知道,那是韩湛的人正紧张地盯着他。
他状似随意地一转头,准确无误地跟人对视一眼,那人惊了一下,尚宁却又回过头来了。
他沉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忽然听见远远有人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尚宁一转身,看见来人,便熙和地笑了起来。
他微笑道:“是你啊。”
二十二
唐听从远处轻快地走来。
她是个活力十足的女人,见到尚宁,便很是用力地打了一下人的肩头:“好你个尚宁,原来是躲到京城里来了,去年你办的那件大事,可太给我们江湖人长脸了,你也是,这么一声不吭的,早知道该叫上我啊!”
尚宁微微笑道:“叫上你不就没有我的事了,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也想出出风头。”
唐听笑起来,摆着手指他:“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对了,今年九月在汉中有场聚会,有兴趣吗?”
尚宁不动声色:“如果有时间吧。”
“那你可赶紧有时间。”
唐听话音刚落,忽地有点狐疑,转着脑袋四下看了一圈:“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盯着我们?”
尚宁心上微微一跳:“可能这里人多,毕竟是闹市。”他又补了一句,“你长得太好看了。”
唐听瞪圆了眼睛,像一只神气的母鹿:“你又开玩笑。”
见她转移注意力,尚宁暗地舒了口气,和韩湛那些荒唐不堪的事情,他怎么开得了口……而且就算他开口,唐听也帮不了他。
不过,他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你的确是好看。”
唐听这下反而抿住了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脚尖:“你说真的?”
“真的。”尚宁这是实打实的实话,他很会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放一朵花在他面前,他若是喜欢,也会开口说好看的。
画糖画需要等些时间让糖凝固。
韩湛走过去时,那块地方围了不少小孩,正聚精会神看着摊子上的老人画图案。
他仗着自己牛高马大,硬生生挤进了一群大半的孩子当中,把铜板往钱箱当啷一丢,沉声道:“给我画条龙。”
画糖人抬头一看,指着自己啊啊两声,又指了指案板旁边的转盘。
原来这老人是个哑巴。
韩湛愣了一下,旁边有个大孩子瞅他一眼,哼哼道:“老板是叫你自己转转盘……刚才你丢了两个铜子,多了,可以转两次。”
这个转盘就是一根木片削的指针,钉在一个简陋的木盘上,周围一圈画了些猫狗蝴蝶,只有四角上画着龙和凤凰,还有王八和小人。
这里面没什么门道,无非四角上的画起来费力耗糖,边上的画起来简单,转了指针,停啥画啥而已。
韩湛才不耐烦转这些,他直接问道:“我就要个龙,你看怎么办,加钱还是怎地?”
他这般凶神恶煞的,倒叫周围小孩不敢开口了。
老人想了想,比了个三,又朝钱箱指指。
韩湛便利索地往里面再丢了个三个铜板,钱箱哐啷啷响了几声,那老人随即取走压在案板上的一只小鸟儿,递给了旁边小孩,擦擦光滑的案板,一手拿勺舀糖浆,在那上面行云流水般熟练地画了起来。
他动作又快又稳,一条虬须怒视的老龙在案板上渐渐成型。
韩湛这个人,想要什么,一定千方百计搞到手,他的欲望强烈而从不遮掩,爱恨更是尤为鲜明。
他喜欢的东西,他绝不吝啬分享给尚宁,像这糖画,他想要画龙,就必须是画龙,别的都不行,所以他会拿着这条龙,高高兴兴递给尚宁。
就好比那一颗桃,又或是先前那块血玉。
他不会问,你喜欢吃桃吗?也不会问,你喜不喜欢玉?他只固执地认为,把自己所能够拥有的一切捧到心上人面前,那就是喜欢了。
他不懂这些都不是尚宁想要的。
正如他不懂得在认识尚宁之后,真真切切说上一句:“我欲与君相知。”
倘若他问了,可能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二十三
尚宁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他的眉毛仿佛轻轻扬了起来,眼中也带着一种神光,轻轻松松笑着,连站姿都好像很随意一般。
而那个女人则是面色微红,冲着尚宁低下了头,交握着手指,一副心动羞涩的样子。
韩湛手里捏着的两根小棍上贴了一只雄赳赳的大龙,约莫有人一臂长。
他谨慎地护着这条龙,从人群那头挤了回来,刚站定想要叫尚宁,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年轻人对着一个女人露出了春风般的笑,那是熟稔并且自在的笑容。
韩湛脑海里那根最近一直被他耳提面命,绷得紧紧的名为理智的弦,咯嘣一弹,绷断了。
霎时间他怒火滔天,眼睛都烧得通红,血丝一瞬间就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眼珠子,那目光望过去,简直是恨不得要将吃人了。
韩湛一步步走过去,手上那条糖画的龙被他丢在地上。
少倾便被来往的行人给踩得粉碎。
韩湛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最先发觉他的是唐听,她古怪地看向男人:“你……”
尚宁一转头,瞧见韩湛,他不自觉皱了皱眉,连那好看的笑也收敛了起来。
韩湛顿时怒不可遏,他胸膛快要气炸了,剧烈起伏着,但终究还是顾忌着在外面,只一手死死搭在了尚宁肩上,皮笑肉不笑道:“这谁啊,我隔着老远就看见你们在说笑,如此佳人,不给我介绍介绍?”
他那手劲大得简直要将人的肩骨捏碎,尚宁被他捏得生疼,当时脸色就白了一下。
唐听立刻就感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个人,韩湛却扬起一脸灿烂的笑容道:“哎呀,看我这人,在美人面前还这么粗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湛,是尚宁的……朋友。”
他本想说另一个词,但感觉到尚宁身下陡然一僵,到底心软了三分,换成了朋友两个字。
唐听看向尚宁,目光中似乎有种疑问,韩湛看着尚宁,低低笑着,哼了一声:“你说是不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