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听见尚宁轻轻应了一声:“是,我们是,朋友。”
唐听总觉什么地方奇怪似的,可她又说不上来,便也笑着介绍自己道:“我叫唐听,也是尚宁的朋友。”
“幸会幸会,唐小姐真是一表人才落落大方,巾帼不让须眉。”
韩湛极其强势,他一出现,就没打算再给尚宁开口的机会,反而是反客为主问道:“方才你们在说什么,我还是头次看见尚宁笑得这么开心呢。”
这话里最后几个字简直饱含深意,听在尚宁耳里颇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唐听大大咧咧道:“哦,也没什么,就是约尚宁九月北上,去一趟汉中。”
“那尚宁去不去啊?”韩湛五脏六腑都点起火来了,他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你们要去,不若也带我啊。”
唐听正要回答,尚宁突然急促地开口道:“不去,不去了。”
他说:“我忽然想起那阵可能有些事情,不能去了,对了唐听,你这次来京城是做什么?”
提起这茬,唐听一拍脑袋,呀了一声:“一见到你我就忘了,我是出来帮我叔父跑腿的,不能跟你们聊了,我得走了。”
“下次再说吧!”她一下子风风火火就走了。
后来唐听后知后觉想起这次见面,的确是感到那个叫韩湛的和尚宁之间不太对劲,可她转念一想,尚宁武功那般高强,出入皇宫都不是问题,难道还有什么事情难得倒他?
她这般一想,马上就很安心地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唐听是离开了。
但是尚宁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不必看就知道韩湛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果不其然,韩湛一手紧捏着尚宁的下颌,强硬地逼迫尚宁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他一字一顿道:“你要去哪?”
尚宁眼神转开,他不想承认,可他的确在害怕,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畏惧从四肢各处浮现,他闭了闭眼:“我去什么地方,跟你有什么关系。”
韩湛冷冷一笑:“有什么关系?老子是你相公,你问过你相公的准许了吗?”
尚宁浓密的睫毛仿佛微微颤抖着,他说:“你非要在街上发疯吗?”
韩湛感到周围的确有些人注意过来,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很快又就哼笑起来,拍拍尚宁的脸,阴恻恻地道:“在外头,老子给你面子,回家再收拾你。”
☆、深秋
二十四
韩湛手指紧紧扣握住尚宁的手掌,却是将人另一边手锁在了床头上。
尚宁被韩湛死死扼住嘴,连哭喘都叫不出来,只能随着身下的动作在欲望中跟着沉浮。
眼泪盈满他的眼眶,不住滑落,下身结合的地方带来潮水起伏的酥麻快感,尚宁呜咽得好像一只奶狗,睁着失焦的眼睛空茫注视韩湛。
韩湛爱极了他这神色,又恨透了他对自己的漠视。
他一声不吭,整个人只顾陷入快乐的漩涡中。
这一场沉默的性/爱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除了那在抽/插中带起的细微水声,和尚宁微不可闻的哭泣,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直到尚宁昏昏沉沉,浑身都汗透了,韩湛才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拨开尚宁额前散落的头发,细细密密在上面吻了一连串。
韩湛的温柔里带着深沉的偏执:“你要是跑了让我逮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天天把你锁在床上。”
他咬牙恨恨道:“所以尚宁……你不要跑,跑了也别叫我抓到。”
尚宁沉默以对,他只觉得自己很冷,寒冷侵蚀进了骨子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因为他可以感觉出来,韩湛说的是真话。
二十五
夏日倏忽而去。
池塘里的荷花凋零,荷叶枯黄,经池塘的水渠水流变得时有时无,池塘的水也渐渐干涸。
风一吹,柳叶就扑簌簌铺了一地,每天都有仆人在树下重复扫着叶子。
尚宁可以听着这沙沙的声音,一听就是大半天。
也是这个秋天,他跟韩湛的之间完全陷入了冰点中。
尚宁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本从住进将军府以来就甚少说话,可从前好歹还会生气,偶尔跟韩湛呛声。
现在却连生气的神色也不摆出来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韩湛对此却完全无能为力。
在韩湛以暴力行事的最终,尚宁回报以他冷暴力。
他可以将尚宁关在任何他想关的地方,可是他关不住尚宁的心,他束手无策,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韩湛有时候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其实应该将这只强硬被自己折了翅膀的鸟儿放出笼子去?
这个念头刚刚一浮现出来,就被韩湛死死掐灭在了摇篮里。
假如要放了尚宁,那他情愿先掐死他,再掐死自己。
没有这个人的日子哪怕是想一想,他都恨不得发狂。
我一定是疯了。
韩湛想,就算是死,这个人也要死在我的怀里。
韩湛有天来问尚宁,池塘干了,要不要吃莲藕?
尚宁只是转头看了看池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于是韩湛亲自挽着裤腿下到淤泥里,挖出两节,洗净了送去厨房,给尚宁做了道甜点。
可尚宁呆呆握着勺子,吃了东西,一句话也不说。
这近乎让韩湛感到一种崩溃。
好像看见尚宁的笑脸,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隔得很远,但其实那就是这个夏天,他们出门那天而已。
韩湛收在怀里的两枚桃核已经被他放干了,他就坐在书房里,把上面残留下来的果肉一点点挑干净,又找来刻刀和锉刀,极富耐心地一点点将桃核雕成了精巧的小篮子。
里面的芯子被他掏空了,两枚小小的桃篮小巧又可爱。
韩湛时常握在手里把玩着,直到粗糙的表面慢慢蒙上一层包浆的亮泽。
他用红绳将桃核穿起来,编了一个好看的结,想要找个时机送给尚宁。
但尚宁拒绝交流,他一次机会都没有找到。
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办法。
二十六
韩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每天都好像被撩了尾巴的老虎,焦躁不安走来走去。
他问尚宁:“你在想什么?”
尚宁甚至不看他,只把目光望向了外面。
韩安眼睁睁看着将军这大半年来的变化,他忽然想起曾经有天尚公子问他下不下棋,便上前附耳告诉了韩湛。
韩湛一听眼睛亮了,连忙叫人去取棋盘和一副黑白棋子过来。
他叨叨絮絮道:“你想下棋?怎么不告诉我呢,我也会下棋啊……我跟下好不好。”
韩湛把棋盘在尚宁面前摆好,又推着棋盒放到中间:“不过我水平肯定没你的好,你指导指导我,我拿黑的先下怎么样?不然你拿白的先下也行,你教教我。”
尚宁看着这副棋,忽然一丁点都找不到自己当时想要下棋的心情了,他怔怔看了一会,突然面无表情抬手一掀,将整个棋盘掀翻了。
哗啦好大一声,黑的、白的,无数珠玉般的棋子洒了一地,混在一起,黑白分明。
韩湛眼前猛地一黑,那股来势汹涌的怒火简直烧昏他的头,就算这样他也没敢在尚宁面前发脾气,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居然还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事,等你想下的时候咱们再下”,然后冲出门去了。
尚宁根本不为所动,只坐在原处,照旧盯着不知名的某一点,大有一辈子都可以这么下去的意思。
韩湛出去乒乒乓乓捶了一顿树,回来的时候就心平气和了很多,他看韩安在捡棋子,踢了人一脚:“边儿去。”
然后自己蹲在地上埋头一颗一颗把棋子筛进两个棋盒里头。
他真是把这一辈子的耐心和不耐全都交在了尚宁身上。
这棋一捡就捡了大半个时辰,韩湛蹲得腿都麻了,可他站起来,还是若无其事地,趔趄了两步,将东西好好放在屋里,又好声好气道:“棋我放在这,你要是想下,就叫我好不好?你要是不想跟我下棋也没关系……你别生气。”
他说着说着忽然一哽:“你、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韩湛用力闭了闭眼睛,他甚至有点恳求道:“尚宁,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啊。”
尚宁低下头去,还是沉寂。
韩湛一下子受不了地眼眶红了。
他捂着脸,近乎颤抖地呼吸着,良久良久之后,从嗓子里压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哽咽。
二十七
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天尚宁忽然读到了文忠公的词,他叹了口气,轻轻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韩安听到这句话时,简直恍惚了一下,半晌没回过神来。好一阵他才欣喜若狂道:“今儿个是九月十八了,前两天刚过霜降。”
尚宁低低喔了一声,自语道:“都是九月了啊……”
算算日子,他跟韩湛认识快有一年时间了。
去岁冬月的小寒,他刚刚离开石岭关,还去了一趟开封。
等到开春三月,他就被关进了这深深的庭院里。
韩安见他总算愿意开口了,简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让这人多说两句才好。
不然这日子真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将军和这公子,早晚得有一个疯了。
可他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公子刚刚在读什么?”
尚宁笑了笑:“你知道文忠公是谁吗?”
韩安为难道:“这小的不知道。”
尚宁摇了摇头,也不解释,只是说:“我在读文忠公写的词。”
韩安的确不大懂,不过这不妨碍他把这话记下来,等将军回来,再将这些告诉将军。
他算不上是什么聪明人,不过却忠心耿耿,又懂得察言观色……在将军府上当差,有这么两点也就够了。
尚宁难得提起一点兴致来,便有一句没一句跟韩安聊了起来。
关键是韩湛因忙活着军营里粮饷的问题,这些时日并没有回来,所以尚宁也就开朗了那么一点。
屋里时不时传出尚宁松快的声音,和韩安傻傻的回话。
也是恰巧,这天韩湛回家来取些东西,他想来都来了,不如到院子里,隔着窗悄悄看上一眼再走。
然而等他走进院子时,就听见尚宁说:“都说诗庄词媚……不过后来苏子‘以诗入词’……”
然后韩安回答:“公子说的这些,小的都不大懂。”
尚宁笑道:“要你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
韩湛走到窗前,正好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脑子里当即就嗡了一声。
我倒是可以教你?
他猛一抬手,嘭地推开窗,站在那,就笑了:“要教谁呢?”
尚宁惊了一下,韩安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他叫道:“将、将军,您回来了?”
韩湛的身影消失在窗后,他绕回到门口,从门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是不是?”韩湛声音是平的,可这话里的意思却叫人听了就胆寒。
韩安骇然至极,他吓得魂不附体:“将军……不是,你误会了。”
韩湛森寒道:“误会?什么误会?我没误会,我只是撞见了事实是吧?”
韩安哆哆嗦嗦,整个人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不、不。”
尚宁皱着眉,他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韩湛虎步流星走来,煞气腾腾,他说:“韩安啊,我待你算不薄吧?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安一早吓傻了,听得这话,正想开口,韩湛哪里肯听说话,他这些时日就憋着一口气,今天还瞧见跟自己冷眼的心上人,竟对这厮和颜悦色——那还了得!
他那暴脾气一上来,除了他自己,谁都拦不住。
韩安眼睁睁看着将军走进过来,差点没瘫软在地上。
也是这时尚宁才反应过来韩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简直又惊又怒,荒谬至极大叫道:“韩湛!”
这一声就像在韩湛的怒火上浇了瓢油,火星猛飙!他一脚踢在韩安小腿骨上,韩安痛叫一声就跪了下来,韩湛当即就是狠毒地一个膝踢,狠狠撞在韩安的下颚上。
这一下直接震得人头昏脑涨,眼冒金星,鼻血直冒,韩安低低哀叫着,韩湛却尤不解气,一手抓住他的头,揪着脑袋,另一手上那攥着的拳头就刁钻地重重打在韩安太阳穴上。
闷闷却惊悚的一声闷响,韩安连叫都没有再叫一声,直接软倒在地上。
眨眼间就只剩出气长,进气短了。
韩湛一抖衣领子,站直起来,看向尚宁:“夫人这下连我的名字都肯叫了。”
尚宁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他开口连嘴唇都是哆嗦的:“你——”
他走过来半跪去摸韩安的鼻息,又探脉搏,韩安的眼睛都已经涣散了,无神无光,不到几个呼吸间,刚刚还活生生在说话的人,竟就这么被韩湛打死了。
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还并不是不相关也见不着的陌生人!
尚宁简直难以置信,他空前地愤怒道:“这不是你的人吗?你就这么草菅人命?!”
韩湛那声音冷得简直可以吐出冰渣子,他打断道:“那是他活该!敢勾老子的人,活腻了他!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这么背着我聊天,可欢了是吧!”
尚宁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的愤懑,他只觉得韩湛根本不可理喻。
也正是这一刻,那股空前绝后的愤怒灼烧他整个胸膛时,尚宁体内凝滞散乱的内力突然急速运转了起来。
只一刹那,仿佛有一股睥睨无匹的力量从丹田迸发!
二十八
最开始是地面细微颤抖起来。
宛如地龙轻轻甩了甩尾巴,震起了地表的颤栗。
尚宁冰冷的神情生生刺痛了韩湛。
他想要走过去,靠近这年轻人,眼前一花,竟觉得脚下仿佛摇晃起来。
地动山摇,天地惊变!
以尚宁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汹涌翻滚而出!
仿若真气外放而出,期间夹杂着丝丝金光,宛如雷霆霹雳,震天嘶吼。
而尚宁一头黑发竟以肉眼可见的褪成了和这闪电一般无二的颜色!
他一转头看向韩湛,俊美而冰寒的面孔上,那一双素来漆黑沉默的眼眸已变得碧绿。
金发随着气浪狂飞,尚宁连眉毛都一并转变,他睁着那双人不人、神不神的眼睛,只一眼就彻底震撼住了韩湛。
韩湛恍惚间只觉尚宁无喜无悲冷眼众生,又恍若菩萨低眉悲悯天人。
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宛如天堑。
“尚宁……”所有的情绪都抽离了,韩湛什么都没有想到,他只本能地乞求般靠近,伸手渴望触碰那忽然好像远离了的年轻人。
雷火焰光再次强盛!
猛然爆发开来,韩湛眼前一黑,整个人倒飞而去,轰隆撞碎了一扇贵重的屏风,他倒在地上,哇地喷出了一口鲜红至极的血。
尚宁没有再看他,而是陌生困惑地看向了自己,一种明悟忽而自心间升起。
正是:
生来热爱和平,从不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咦!金发碧眼冒焰光,今日方知我是我。
尚宁恍然般道:“原来……我是赛亚人。”
旋即两脚缓缓悬空离地,更胜趺坐天性腾空。
他从衣下拽出那块血玉雕成的玉锁,精确地丢给了韩湛:“给你!”
尚宁说出这话甚至带了一点往昔的笑意,他再没管此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冲开屋宇而去。
韩湛怔怔倒在地上,他抓着那玉锁,眼睁睁看着被自己禁锢的鸟儿,冲破了一切封锁,从此天地之大,无处不去。
只唯独,再不会回来了。
二十九
冬天的时候,韩湛病了。
他缠绵床榻上,这是他跟尚宁所相识的第二个年头,仔细算算时候,连一年时间都不到。
可对他而言,他们相处的时光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了,又好像才不过是短短的几天。
从上一个覆雪,到这一个凛冬,他和尚宁最快乐的时光,只有那一个眨眼而去的夏天。
阳光很好,韩湛就在马车下,对尚宁伸出了手。
年轻人眉眼柔和,两只手交握在了一起。
韩湛咳出一口血来,上次那轻飘飘所受的伤,一直没有痊愈。
他重重躺回床榻,目光虚无看向了顶上的帷幔。
重重叠叠,一层层的幔子好像压低下来,要将他包裹、溺死。
韩湛费力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他在那绑了上了他之前雕的桃篮,两枚小桃篮泛着温润的色泽,连带着温暖了周围。
他紧紧握住了两枚桃核,缓缓闭上了眼。
韩湛做了个梦。
他梦见还在春天的时候,他相约那个年轻人在酒楼见面,他们两个人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直至天际将白。
他被年轻人不可思议的笑容完全蛊惑了,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件错误的事情,于是早已准备好的药物迟迟没有放中杯中,这一夜竟那么平稳过去了。
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夏天的时候,他去桃园里,他知道有个人就在那站在桃树下,背影十分熟悉。
韩湛捧着桃子走了过去,他玩笑着说,我欲与君分个桃。
那个人回过头来,冲他一笑,笑着伸出了手。
韩湛长长喟叹了一声,好似哀鸣,他就此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陷入了那年轻人微笑的幻梦里。
天启十一年,金芒贯日现京师。
大凶,将星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沙雕短文内容来自一次神秘的聊天,我一拍脑袋,热火朝天开始了写作哈哈哈。
之前是放在论坛连载来着,想着还是放一个在jj留个记录,就放上来了。
不过jj上的省略了一些描写……毕竟还是要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