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沈凌只有六七岁的模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在哭,我却无心安慰。我依稀觉出手心汗津津的,怎么抓也抓不住沈凌冰冷的手指。他的衣服滚烫,但只有手是冰的。我只反反复复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梦中天空漆黑,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我和沈凌磕磕绊绊地奔跑着,枯树如恶鬼般张牙舞爪,影子交错落在沈凌枯瘦的手上。
沈凌只跑了一会,哭着说:“哥哥,我脚痛。”
我便将他背起来,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后背,他只穿了短袖和短裤,身上青青紫紫,到处是伤痕,沈凌伏在我肩上,呜咽着:“哥哥,我怕。”
我只说:“我们马上就走了,不要怕。”
沈凌:“如果被妈妈发现了,我们死定了,哥哥,我怕。”
我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梦里的我也不过才十多岁。
沈凌又说:“哥哥,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不要抛下我。”
我答:“不会……我们约定好了,无论接下来如何,我都会一直保护你。”
忽然大风来袭,枯树随之摇摆,大地为之倾斜,映照地面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化作恶鬼扑向我和沈凌,沈凌吓得大叫,我惊出一身冷汗,拼了命地往前跑。影子化作无数黑手拉扯我和沈凌,我根本抓不住沈凌,沈凌哭着喊着我的名字,被黑暗吞噬。
绝望逐渐滋生,我再也找不到沈凌,痛苦使我失去理智,不住地喃喃道:“我要杀了你……”
刹那间狂风骤然停止,黑影也不再蔓延,世界宛如静止。
“然后我就醒了,”我耸耸肩,“听起来就是一个梦,我以前也会梦到自己变成超人。”
“您是说,您梦里的沈凌被虐待了?”傅明朗喝了口茶,问道。
傅明朗长了个娃娃脸,和我说话总是恭恭敬敬的,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外貌清秀,他为人也很老派,穿着件洗的泛黄的衬衫,背着运动包来,手机也是老年机。
我摩挲茶杯的杯身,答:“是的,在我的认知里,沈凌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好,他小时候又白又胖……他身上是不可能出现那么多伤疤的,直到昨天——不,上一次,我看到沈凌身上全都是伤,我的父母虽然关系不大和睦,但从没有对孩子做过什么。”
我醒来后大致整理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第三次重置的我一味把重点放在保护沈凌身上,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沈凌每次都死的奇怪,仿佛冥冥之中已经设定好,死亡几乎到了见缝插针的程度。这种情况下,我很难保护他,即便熬过了这一天,往后的情况也是未知。
我一早约傅明朗来喝茶谈心,顺带向他讲了讲我的想法。
我说:“我想我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
傅明朗沉思了一段时间,问:“您有多久没和父母联系了?”
我一时哑言。距离上次父母把沈凌托付给我仿佛已经过了很久,这之中我没有、也根本没想到去联系他们,如果不是傅明朗提起,我早已忘记这回事。
我随手给我妈发了句“在吗”。
此时,服务员端着水壶而来,问我们需不需要添水,这服务员我看起来面生,他染了头金发,放在人群中颇为扎眼,我来时却没见过他,傅明朗对他说:“您先退下吧,我们这不需要添水。”
他却仍旧走了过来,将壶往桌上一丢,满壶的开水顺着壶嘴流了出来,我下意识躲开,我手机还在桌上摆着,刹时被浇了个透。
他见状也颇为惊慌,赶忙向我道歉:“先生十分抱歉,有没有烫到您,手机我会赔您钱的。”
我摇了摇头,傅明朗死死盯着他,我几乎没看见他出手,他便从座位上跳了下去,单手揪着对方的领子将其抵到墙上,黄毛被他掐住脖子,逐渐喘不上气来。傅明朗另只手摆了个我看不懂的手势,食指点住黄毛眉心,金光闪过,服务员的工作服摊了一地,黄毛化作只橘色小猫,哆哆嗦嗦蜷缩在傅明朗怀里。
我大惊:“傅警官,您还管除妖的吗?”
“副业而已,”傅明朗单捏着橘猫的后颈给我看,这猫不停地在半空扑腾,喵呜直叫,眉心有个小小的令字,金光一闪一闪,“看起来怪可爱的,他这会什么也做不了,您喜欢可以给您养着玩。”
一大活人在我眼前变成了猫,我可接受不来,况且我怕他万一再变回来,赶忙摇头。
傅明朗道:“他来者不善,或许就是奔着您手机来的。”
我看了眼无精打采的猫,道:“他怕我给我父母打电话。”
傅明朗再度将猫拎起来,问道:“你此行目的是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那猫便能开口说话,说:“臭老道,我不告诉你。”
傅明朗打开壶盖,开水热腾腾地冒着蒸汽,他将猫拎到壶口处,说:“你不说,我就把你塞进去。”
猫吓得毛发都立了起来,喵呜乱叫:“喵呜……我我我……”
傅明朗面无表情,将它尾巴的一小节塞了进去:“说不说。”
猫答:“是我主人,我主人……她她她要救人,你们不能把现在的情况打破了,对大家都不好。”
傅明朗问:“你主人是什么什么人?”
猫:“灵能力。现如今时间停止,你应该也清楚,不光是我主人,所有能力者都有自己的打算。”
我原本安安静静听他们的对话,听闻此言忍不住问:“傅警官,你劝我放下沈凌,是不是……”
是不是想阻止时间停止的混乱。我后半句没问出口。
我看不透傅明朗脸上的想法,傅明朗听懂了我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令弟的事情,我很抱歉。”
傅明朗又道:“我必须尽快打破这种局面,我很抱歉。”
我本以为他是个唯一能和我想办法救沈凌的人,到最后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我叹道:“我不怪你,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妥协的。”
傅明朗随手将猫揣到包里,他的动作毫不温柔,拉拉链时险些绞到它的毛发,猫不停地挣扎,我满脑子都是沈凌的事,一时心烦意乱,随口问道:“你这要弄它去哪?”
傅明朗说:“带回去给我儿子玩。”
我见他不像是有儿子的人,说:“你……你把妖怪给你儿子?”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问:“冒昧地问下,你儿子多大了?”
“二月刚满十五,”傅明朗似是想到他的孩子,笑里带了几分温柔:“封了它的口它便同小猫没区别了。”
猫便不挣扎了。
傅明朗每天都能刷新我新的认知,我不敢想象傅明朗的真实年龄,只当他这种人都驻颜有术,他捉妖都信手拈来,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我的手机泡了水已经不能用,我将卡扒下来擦干净,向傅明朗借他的老年机装上,先是给我爸妈分别打电话,两个号都是空号。
我顿时觉得我活了这么久就活了个笑话。前几次的我过于将注意力专注在沈凌身上,我从没怀疑过我父母的真实性,也从没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我突然想听听沈凌的声音,我此前的认知记忆都是假的,或许只有沈凌对于我来说真实存在。我拨通了沈凌的电话,想问问他的情况,却根本打不通。
“我主人去找他了,现在应该到了。”这时包里的猫闷闷地说:“现在是个能力者都想杀了他。”
我和傅明朗所在的茶馆距离我家不算太远,我们赶回去时并未见到猫的主人,沈凌也平安无事。我因为急着见沈凌,跑得气喘吁吁,傅明朗不受影响,进屋后盯着沈凌看。
沈凌疑惑地看着我们。
傅明朗见到沈凌后,两人都没说话,我察觉出他们在互相打量。沈凌微微皱眉,问我:“这位是……?”
沈凌对每日的重启一无所知,我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给他太多的压力,便答:“是我朋友,来咱家玩一会。”
沈凌点头应下,有几分不情愿。
傅明朗和沈凌并排坐下,沈凌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傅明朗没在意沈凌的不适应,将橘猫从包里拎了出来,猫无精打采地蜷在傅明朗怀里,尾巴轻轻拍打傅明朗的大腿。
沈凌见了猫,书便读不进去了,总有意无意地看猫,说:“它好可爱。”
傅明朗就把猫捉给沈凌,那猫本来不愿意沈凌碰它,它也知道欺软怕硬,不敢招惹傅明朗,到沈凌就喉咙里呜呜警告,傅明朗瞥了它一眼,它就老实下来,任沈凌揉`捏,温顺地蹭他的手指。
傅明朗说:“您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它送您。”
我的拒绝还没出口,只看见沈凌期待的目光,顿时哑言,过了好久才说:“这……这怎么好,不是要给你儿子养吗……”
傅明朗说:“这不打紧。”
我不记得沈凌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猫,他也很少这么开心。沈凌心情好,使得我也放松很多。即便我担心这猫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只要沈凌开心就好。
趁我去厨房准备午饭时,傅明朗跟了过来,悄悄对我说:“你弟弟不像是普通人。”
我叹道:“哪有普通人来来回回的死的——我也不清楚,我看谁都是普通人。”
只聊了两句,傅明朗便突然一掌将我按倒地上,我震得胸腔嗡嗡直响,疼的我说不出话来。傅明朗同时在我身旁趴下,单手压着我的肩,手劲之大,让我完全动弹不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缘由,厨房的窗子爆裂,玻璃碎了一地,玻璃渣擦着我的脸颊划过,血顺着趟到地板上。
傅明朗扶我起来,将我护到身后,窗台上落着一名白衣长发青年,这人从容地钻了进来,见到傅明朗一愣,接着嗤笑道:“老东西,片警做腻了?你怎么也在这?”
傅明朗问:“你来做什么?”
“我是第一个找到这的人么?”青年打了个响指,手中浮现淡淡白光,化作飞鸽,傅明朗随手抽了根筷子,筷子在他手中微微发光,直奔白鸽而去,两者接触,筷子收回傅明朗手中,白鸽化作白烟消失。
傅明朗说:“我劝你不要伤害这里的人。”
“师叔,你挡得了我,你挡得了别人么?”青年抽出佩剑,“伤害?你以为你护的人有多么无辜?我是来寻仇的,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这厨房太小,要打,我们出去打。”
傅明朗向我说:“走,带着沈凌离开。”
青年又说:“现在时间线归一,你要想明白,一旦掺和进来,你可没机会逃到别的时间线。”
傅明朗说:“废话那么多,打就是。”
我便趁机冲出厨房,沈凌还在客厅逗弄猫,见我狼狈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
青年的笑声从厨房里响起:“走,你以为你们走得了?”
我赶忙到窗外去看,只见无数金线拔地而起,我看不清具体有多高,宛如鸟笼将我圈禁其中。楼下隐约传来路人尖叫声,楼道里脚步声迭起,一时嘈杂的很。
我心知走不了,便问沈凌:“你听到厨房里的声音了吗?”
沈凌面色淡定,摇头道:“刚才没听见,现在听到了。”
我诧异他为何这么淡定,沈凌又问:“哥,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毫无头绪,这种神仙打架我完全插不上手,便半开玩笑道:“混吃等死吧,等警察叔叔救我们。”
傅明朗与那人已移步室外,我家在二楼,在阳台看的还算清楚,反正也走不了,我便搬了个板凳,认命地围观二人打架。这时一人不知从几楼落了下来,稳稳落到我家阳台上,蹲在栏杆倾身上看我,我压根反应不过来,与他额头相碰,吓得我坐翻了板凳,手忙脚乱往后爬了几步。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看着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他挠挠头,探手抓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抓到你咯。”
他的指甲嵌入我的皮肤,逐渐增长,如钢刃一般,穿透了我的肩膀。
疼,太他妈的疼了,疼的我那只胳膊都已没了知觉,我除了疼其余的仿佛都感觉不到,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血,血从我身上迸发出来,溅了男孩一脸。
男孩微微偏头,筷子自他背后冲了进来,擦着他微长的头发一个回旋,穿透了他的小臂,又折返回去,他不得不抽回手,我疼的完全动不了,滚到地上。
男孩擦到的头发微微冒着烟,伤口周围漆黑发焦,新肉飞速从伤口处滋生,形成新的肌肉皮肤,他嘟嘟囔囔地说:“麻烦。”
男孩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直奔屋里的沈凌,我实在是动不了,竭力叫沈凌快走,男孩回头笑我:“你叫他走做什么,他死了明天能重置,你能吗?”
我再抬头只见沈凌从沙发站了起来,手里多了好几缕银线和铃铛,密密麻麻缠住男孩的手臂,男孩指甲化作长刃将其割开挣脱,沈凌手中铃铛叮咚作响,银线随着男孩落脚的地方逐一掷去,沿路墙壁、地板上砸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
男孩叹道:“完了,这会捡不了漏了。”
便冲回阳台,路过我时小声说:“下次再见。”
他没如愿逃走,沈凌手中银线再度死死缠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回拖,男孩再割却怎么也割不开,沈凌终于开口说话:“我警告你,是我先来的。”
这语气既熟悉又陌生,沈凌面无表情,铃铛还在不停地响。沈凌明明腿上还打着石膏,这会却行动自如。这不是沈凌,我几乎立马就确定了,我回家后他种种奇怪的举动这时仿佛得到了证实,我此时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想保护好沈凌。前几天的生活与之相比可以说是安稳平淡,一夜之间,超能力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都想要沈凌的命。
男孩挣脱不开,便果断地自断手臂,从阳台一跃而下。沈凌收了只血淋淋的胳膊回来,微微皱眉,便随手一丢。
橘猫不知何时化了人形,将我拖到沈凌脚下,沿路拖了一地血痕,他乖巧地跪坐在沈凌脚边,沈凌坐回沙发上,奖励似的抚摸他的下巴。
我才注意到猫妖一丝`不挂,颇为辣眼睛。我动不了,正自身难保,也不好嘲笑他。
“正好有个傻子把那老头引开,”沈凌咯咯一笑,发出的却是小女孩的声音,声音不得不说甜美可爱:“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血案吗?”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便自问自答道:“我猜你也不记得,你和他现在就是废人。”
我艰难地咳出一口污血,问:“沈凌呢?你把沈凌怎么了?”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他手中铃铛作响,银线缠绕上自己的脖颈,用沈凌的声音说:“再见。”
银线勒紧,一眨眼,沈凌人头落地,身体滚到我面前。从他身体剥离出一名丸子头的小姑娘,用手撑着下巴,趴在沙发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看着沈凌的尸体,心脏渐渐麻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弟弟沈凌,又死了。
我不愿再看他的惨状,将头埋在地上。女孩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转头看沈凌,笑容逐渐狰狞:“我叫你看他,快看啊!”
我不懂她为何执着于此,颤抖地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得罪了你,你有什么仇,奔着我来就是!”
女孩笑道:“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了,我还要你帮我救人呢。”
我不懂她的意思:“我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不再说话,她滚下沙发,紧紧抱住我,我只觉得与她接触的地方酥麻难耐,我见她逐渐融进我的身体,便再也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