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我不知我身处何地,也不知我所往何方。
四周白茫茫望不尽尽头,我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了除我之外的人。那是名容貌英俊的青年,他静静看着我,目光澄澈,我见了他,不知为何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我此时才注意自己身无寸缕,颇有些羞涩难堪。
他走近了我,轻轻拥我入怀。
他说:“哥,我累了。”
他又说:“放我走吧。”
回忆如潮水般席卷了我,刹那间,我想起了所有事。
沈凌并不是我的亲生弟弟,我们都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他以前不叫沈凌,我也不叫林佑,我们总有一日要被收养,便只起了小名。他小时候乖巧可爱,很受人喜欢,他便很快就被领养走,改名为沈凌,他的养母很早便和丈夫离婚,性格喜怒无常。
记忆中他偷跑出来找我的时候,瘦骨嶙峋,满身都是曾受过虐待的痕迹。我背着他漫无目的地跑,只想带他离开这里,但最终被抓了回去,他被养母暴打一顿后二次遗弃,我受惩罚被关进了孤儿院的禁闭室。
我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暴走的,沈凌后来也从没向我讲过,他被二次遗弃到再度回到孤儿院的中途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撬开禁闭室的门出来后,所有人都死了。
沈凌的能力是屠杀。
我的弟弟十年前就已经死了,随着他澄澈的目光一同死去了。而现在这个被称作沈凌的男人,是魔鬼。
极度恐惧下的我昏厥过去,成为孤儿院唯一的幸存者,后被好心人收养,改名为林佑,而这段阴影伴随我的一生,挥之不去。再见到沈凌已是十年后,长大了的他厌世暴虐,行事更加乖张,如同魔鬼。
往日被他支配的回忆几乎令我窒息,熟悉的情感唤醒了我的意识,痛苦,绝望——以及夹杂在两者艰难萌芽的爱意。
我爱他。却也恨他。
以我的能力不能对沈凌做什么。我耗尽了所有的能力创建了这个乌托邦,一个虚伪的,父母幸福,兄友弟恭的梦。我本想将沈凌永远困在这里,造化弄人,我为此失去了记忆,还将时间循环重置。
“你想起来了吗?”女孩甜美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我被领养走的第二天,我哥哥就死在了那。”
我逐渐恢复冷静,我现如今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唯有意识尚在——女孩正将自己的能力源源不断地灌输给我。
我说:“我当初为了困沈凌在这里耗尽了所有的能力,你一个灵能力者,想要冲破是无用功。”
女孩颤抖地答:“不要小瞧了我。”
我眼前的世界如碎片般一一破裂,于空中消失殆尽,我落脚的地方也逐一塌陷,失重感愈发强烈,我不停地坠落,四周被黑暗所吞噬。
我张开了双眼。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现在是早上八点。久违的能力充沛的感觉萦绕着我,如获新生。
女孩想要打破循环,回收我的能力回到过去,显而易见,她失败了。我吸收了她所有的能力,时间仍旧重置,而能力者死后,只能消失殆尽。
我推开卧室的门,沈凌仍旧安静坐在沙发上,我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桌上躺着只橘猫,肚子上插着一把水果刀,血沿着桌角滴滴答答落入地毯中。
恐惧使我不住地战栗。
沈凌手里把玩着蝴蝶刀,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沈凌丢了刀,我条件反射地立即抬起左手,原本下落的刀静止于半空中,时间暂停。
沈凌起身看我:“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根本看不清沈凌的动作,就被沈凌压倒地板上,我感觉自己几乎要被他摔断了脊椎,他揪着我的领子,迫使我抬头看他,他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熟悉的压迫感令我下意识想要挣脱,只向后退了一点,便被他拖了回来。
“那小姑娘倒是有点能耐,把我的封印冲开了。”沈凌笑道,头埋到我肩膀上,使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好过分,把我弄成瘸子,我也不怪你——可我好想你,哥哥。”
而沈凌似乎永远都不尽兴。
姜小琴来访的时候我正被沈凌按在门板上羞辱。
“你怎么这么怕被她发现?”沈凌附在我耳边悄悄说,“这女人好烦。”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怕他伤害无辜的姜小琴,害怕地不住地剧烈颤抖,答:“求求你,不、不要……!”
我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语句末尾带着令我厌恶的喘息。我的表现令沈凌十分满意,他温柔地亲了亲我的脸,笑道:“五分钟,如果她还不走,我就杀了她。”
幸好姜小琴也仅仅等了不到两分钟。
沈凌毁掉了我所有的通讯设备,我不清楚傅明朗的情况,也无法联系他,沈凌热衷于杀戮,除此之外就是不停地羞辱我,就如以前一样。
时间重置正逐渐瓦解,我的能力也逐渐恢复,只要熬过十二点,我的能力便能全部回归。沈凌虽然能力强悍,状态全满的我大概也有殊死一搏的能力,更何况我已经吸收了灵能力者的能力,我还有机会。
如我这样的时间能力者并不擅长攻击他人,不如那些可以直接对他人造成创伤的能力者。但只要我想,操纵时间并非真的毫无战斗力。
时间能力者可以摧毁一整段时间线,也就是说,一旦这么做,就是将这个人彻底抹杀殆尽。他将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他的存在,他所做的事情将全部消失,除了我,将没有人记得他。
我不愿意这样使用我的能力,但我别无选择。
不论沈凌的经历如何悲惨,这都不是他肆意伤害他人的理由。而曾经因为恐惧逃避离他而去的我,必须将这一切偿还。
我必须要抹杀他。
所有的痛苦,将由我独自承担。
沈凌同我纠缠了一天,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几乎要失去了意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放我独处,紧紧抱着我,不肯放开我。
随着时间流逝,我感觉暖流逐渐充盈了我的心脏,时间重置随着我的记忆能力恢复后逐渐瓦解,我剩余的能力也逐渐弥补至体内。
此时天色已黑,沈凌不肯开灯,我背对着他,他从我背后环着我,我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他偶尔会自说自话,而我大部分不愿搭腔。只听他说:“哥哥,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停了声音,我什么也没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沈凌亲了亲我的后耳,又说:“你的心好狠,你想杀了我。”
沈凌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怕我,你要真的想杀我,我根本无能为力啊。”
我默默祈祷着沈凌千万不要此时发难,我的能力尚且没有全部回归,拖延他到凌晨十二点还十分吃力。
我便尝试欺骗他,说:“我是你哥……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的……”
“就像我们小时候约定的那样?”沈凌喃喃道,“哥,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可我好害怕。”
我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凌紧紧搂着我,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为什么?可我已经将错就错,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这是我的错。”
沈凌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道:“错的不是你……不过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沈凌又说:“我们这几天真的好像普通兄弟,哥,就像梦一样,我总是想起这些日子,虽然虚假,我可以爱你,你也爱我,即便你只像普通兄弟一样爱我……可现在的你恨我,我都知道,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体验不到这种感觉。”
沈凌把头埋到我背上,我清晰地感受到后背逐渐濡湿,像是——不,就是沈凌的泪水,让我的心绞成一团。
沈凌的心中或许也曾有过自责后悔,但这不能让一切回归原样。
他一路摸索至今,在最脆弱需要人引导拯救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身边。而现在无论如何弥补,都为时已晚。
“我和你不一样,你爱着很多人,而我只爱你。你想要救人,而我只想要你。”沈凌自顾自地说,“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马上就到十二点了,最后让我抱抱你。”
我觉得我被他击溃了。我转过身轻轻回抱住他,我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可笑的是,作为时间能力者的我却不能这么做。
他在这一刻,竟好像还是我认识的,幼时善良单纯的孩子。这一切仿佛都是梦,我还可以从孤儿院的床上醒来,如同我以前常做的那样,去叫沈凌起床。
十二点前的最后几秒前,沈凌笑着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也不禁喃喃道:“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皮肤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光,我紧紧将沈凌拥入怀里,他甚至没有挣扎,光芒渐渐渗透了他,数秒过后,我紧绷着的双臂一空,沈凌化作无数微粒,从我怀中泄出,越来越黯淡,消失空中。
卧室内的钟表莫名咔哒一声,指针指向了零点零一分。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我曾经数次试图挽救的弟弟,最终被我亲手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