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两个快三十岁了的成年人，解铭和温翌新打开天窗说亮话后半个多月，就开始合计着搬一块儿住。
温翌新先是表示怎么方便怎么住，住谁家都行，再十分体贴周道地表示解铭在市里的房子其实离他公司并不是很近，他爸有两套更近更方便的房子，他们俩可以随便住。
“放心，”温翌新说，“住了就是我们的了，我让他送给我们。”
解铭：“……”
“两个人不用住太大的，200平以下的公寓差不多，感觉再大一点的跑来跑去有点累。不过其实小别墅也可以考虑，可以在自己的花园里面种辣椒，感觉还蛮好，我之前在国外就有一小片。”温少爷快乐地畅想未来的佛系生活，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对了，你有养小动物吗？”
“……没有。”解铭有气无力地悲惨道，“我可是个每天早上八点前到公司，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家的社畜……醒来就走回来就睡，家里只有床和马桶是有实际功用的，我要养个小动物这小动物一天到晚孤零零得多可怜……”
温翌新：“……”他看到了自己孤零零可怜巴巴的未来。
最后两个人还是住在了解铭家，因为此人表示他手头这套房子可不太一般——这是一套房贷没还完的房子，不住太他妈可惜了！
某周六晚上十一点半多，解铭终于回到家中。
可算到了休息日的前一晚，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猴急地开房间门，准备干柴烈火干一架。
“我马上冲个澡，你稍微等等！”解铭把包房间里的小沙发上一甩，抄起浴巾和换洗衣服就冲进浴室，然而刚进去又退了出来，蹦到正躺在床上敲笔记本的温翌新面前，先把脸凑了过去，“不行，你得先亲我一下！”
温翌新哭笑不得，掰过他的脑袋亲了一下：“去吧！”
——社畜不配拥有性生活，至少非休息日不配拥有。
虽然解铭他对象日子过得相当佛系，早上九点半前到学校，下午五点半就可以快乐回家种辣椒——他搞了几个巨大盆栽在公寓的阳台上。
但他本人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在家中的时间基本上都要划分给睡眠，不然明天就得玩完儿。熬不住的日子只能两人随便帮忙解决一下。
“我好了！”谢大爷从浴室出来了，两步爬上床扑到他对象身上。
正在敲文档的温翌新勾住他的脖子又亲了一口：“我保存一下，等十秒钟。”
解铭脑袋凑过去看他保存。
“这啥！诶呦喂这么亲昵！你当年暗恋我的时候给我填的备注名啊？”解铭一眼就在温翌新的QQ好友列表里面看到了自己，可得意死了，“难怪那个盗号骗子叫我‘小铭’呢，我就说哪里来的新手骗子，自作主张取昵称容易露馅都不知道！”
温翌新脸一红，仿佛是暗恋日记不小心被暗恋对象看见了。
他也不反驳，任解铭得意：“你跟我说过你家里人都叫你‘小铭’啊。”
“懂了懂了，你一直想当我家里人！”解铭先是笑嘻嘻，随后奇怪道，“啥时候跟你讲的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的，初二期末前那会儿。”温翌新边起身放电脑边道，“那天下午张老师要听写词语，你中午的时候问我……”
解铭打断：“哦哦哦！想起来了！”
过去的乡下是没有“时间成本”这种概念的。只要能省钱，就是好事情。因此上午课一上完，班里的一小半同学都要跑回家吃中饭了，管他赶来赶去自己烧饭的有多麻烦。
解铭他们班一到中午只剩下三十来个人，随后几个留下的男生跑去食堂吭哧吭哧把盘子和饭菜筐抬到教室来，大家排队上去盛。
江子祥人壮手稳，正是当年的“饭菜委员”，抄着大勺给人盛菜。
遇到他铭哥的时候，他就使劲儿加量，番茄炒蛋全是蛋，肉丝炒豆干全是肉丝。遇到跟他关系不好的“仇人”，他就间歇性弱柳扶风，拿勺的手微微颤抖，并且在接近仇人盘子那一刻发动抖动技能，颇有若干年后学校食堂窗口盛菜大妈的风范。
解铭端着一盒没有番茄的炒蛋下来时，看到他同桌边吃饭边在看语文书。
“哦对，下午听写呢。我才想起来。”才想起来的解班长此话讲得毫不在意。
听写么，多么简单的事情，写不出来往旁边瞄呗！
“我也来瞧瞧！”他边吃边把脑袋凑过去，仿佛同桌的语文书要比自己的好看一点。温翌新见状也把自己的书朝他挪过去了一点。
温翌新就喜欢安安静静的，吃饭也吃得安安静静，看书也看得安安静静，奈何他的好同桌干什么事儿都要发出声音，吃饭的时候嘴巴里“吧唧吧唧”，看书的时候也善于发现问题，及时提出疑问，可谓学习习惯极好：“今天要听‘翌日’诶……你的名字是啥意思啊？崭新的明天？”
“差不多。”温翌新点头，“其实是取自一本书。《飘》，你看过吗？”
“没。”解铭没几口就把饭扒拉完了，现在歪斜在课桌上，撑着侧脸看温翌新。
诶，我的小翌新真好，他连名儿都是从书里取的！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温翌新小学六年的英语都是跟着外教学的，口音很好听，“‘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是书里头女主角很有名的一句话。我爸爸说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诶，我的小翌新真好，他的英语讲得真好听！
“你爸妈可真有文化。”解铭感叹，“我好像第一次听你说起你妈？”
“嗯。”温翌新把头点了点，“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的爸爸。”
这是他第一次跟解铭提起父母离婚，虽然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的番茄炒蛋还行”，但解铭闻言还是呆了。
如果放到十多年后，一个情商正常的初中生听到自己的好友向来只提及父母中的一方，肯定就不会问出“我好像第一次听你说起XX”这种话了，因为他多半会猜测这好友的父母离了婚，从而不去揭他伤疤。
但在那个年代，至少对于解铭这种乡下长大的孩子而言，想不到这一点是正常的。
那时“离婚”之于乡下人还是“洪水猛兽”，是不光彩的事情。能不离就不离，家丑还是盖着比较好。
反正解铭从没在身边见过离婚的人，温翌新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脑子宕机宕得厉害，念头倒是乱七八糟冒了一大堆，话却不知拣哪句讲。
他、他就这么告诉我了？——解铭当年虽然也没觉得“离婚”有多“丑事”，但耳濡目染之下，还是觉得这事儿是不该随便往外捅的。
他有没有后妈？！——解铭是读《白雪公主》长大的。
他有没有坏心眼的兄弟姐妹？！——解铭还读过《灰姑娘》。
温翌新这么乖这么听话，在家里肯定逆来顺受，说不定天天受人欺负……想着想着，解铭恨不得立刻救他同桌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温翌新哪里知道他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于是礼尚往来地问道。
“啊？我的？”解铭很想问温翌新有关于后妈和兄弟姐妹的问题，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我妈想叫我‘小明’，‘明天’的‘明’，但是我堂哥已经叫‘小明’了，所以她跟我爸一合计，就取了我现在这个‘铭’。”
“很好啊，”温翌新笑了起来，“‘刻骨铭心’嘛。”
“谁知道什么意思呢。”解铭白眼一翻，毫不客气地怀疑起他爸妈的文化水平，“反正过年的时候我堂哥来我家做客，家里人喊一句‘小铭’我都不知道在喊谁！”
“《飘》讲的什么？”解铭还是放不下后妈和兄弟姐妹的事情，作为一个小机灵鬼，他开始九曲十八弯地旁敲侧击了。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故事。”温翌新已经把要听写的词语看完了，他合上了语文书，“挺长的，我也不太讲得清。我家里有书，你想要看的话可以借你。哦对还有碟片，它被拍成过电影。”
“好啊。”不行，九曲十八弯弯得太厉害，这得何年何月绕到温翌新妈妈身上！
“但是得下周拿来。因为都放在市区里的家里面。”为了上钢琴课，温翌新一到周末和短假都回市区住。
“没事儿啊！又不急！”眼下急的是你后妈和兄弟姐妹的事儿！
解铭寻思着换个方向问。
“所以你就周一到周五住乡下奶奶家啊，就你跟你爷爷奶奶住？”
“嗯对。”
雾草！他爸爸肯定是带着新欢和新欢的亲生小孩快乐住在城里！可怜的温翌新被后妈嫌弃，还被踹回了乡下！
“那你爸爸一个人住在市区里？”惊疑不定的解铭小心翼翼问道。
“不是啊，他现在在国外工作。”温翌新戳了戳笔，给了一个较为准确的答复，“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住，他不喜欢我关心他这些事情。”
“……哦。”所以他没有后妈和兄弟姐妹吗？还好还好。
温翌新不抽烟。解铭没烟瘾，看心情偶尔抽，反正贤者时间的事后一支烟肯定是少不了的。
此时他坐着吞云吐雾道：“说起来我当年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你叫‘温一心’，‘一心一意’的‘一心’。”
“那很好啊，”温翌新侧过身子去搂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也顺势埋了过去，跟小动物似的，“‘一心一意’和‘刻骨铭心’。”
温翌新的头发很软，解铭被蹭得很舒服，他眯着眼睛，顺势就想到那个取名人。
“你妈妈她……你们是不是不太联系啊。”
“不是‘不太’，是‘从不’。”温翌新一边说一边摇头，然而他还维持着埋着脑袋的姿势，所以脑袋上的毛蹭得解铭差点打滚。
“为啥？”这个回答真的有些出乎意料。
过去的夫妻会为了“遮丑”不离婚，现在的夫妻则会顾及孩子成长环境的完整性而不离婚。就算真离了婚，很多人也会为了弥补孩子在亲情感受上的缺憾而努力。没得到抚养权的一方会和孩子保持较密切的联系，而得到抚养权的一方大多也会支持这种行为。
完全不联系什么的……解铭是没想到的。他觉得温翌新父母这种文化水平的人，应该会很关注孩子的教育和心理健康，就算没办法离了婚，也会在情感上尽力补偿他。
“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温翌新坐了起来，从床头柜那边拿了一杯水，像个局外人似的慢慢分析，“成年后有一次还跟我爸聊起这事儿。他想了想，说我妈是个‘对亲密关系无所适从’的人。所以么……大概是觉得每每看到我都要内疚，还不如不看了？——我这么猜的。”
也许是对母亲的印象真的不深刻了，温翌新看得很开，此时就像是在分析电影里一个角色的心理和行为依据。
“诶。”解铭长叹一口气，又开始心疼他的小温翌新。
“在心疼吗？”温翌新一眼看透，笑着把杯子递到他嘴边给他喝水，“这有什么好心疼的，我觉得我小时候挺开心的啊。”
解铭愁眉苦脸：“就心疼。”
“母职角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固然重要，但也并不是说不可或缺。像我，我有一个很合格的爸，又明事理又能干，所以得到了很多弥补。”温翌新真的开始很认真地劝导他玻璃心的对象，“而且我爸妈又不是在离婚前每天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那类。他们就是每天心平气和协商，然后悄无声息离婚了，我那会儿还是唯一一个在他们离婚前就知道这事儿的人，别的亲朋好友都是等他们真的离了才知道的。”
“哇靠有点狠！”解铭目瞪口呆。
“主要是他们都太理性了吧。那会儿离婚毕竟也不容易，一放出风声估计亲朋好友都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劝和了。但是他们坚持感情这种事情当事人是最清楚的，没必要听劝，也就给别人省下当和事佬的功夫了。”
“哎……”解铭闻言有点感慨，“我爸妈这种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都不离婚，果然还是理性的人活得累啊……我爸年轻那会儿火气旺，吵得凶的时候还砸碗。砸碗一时爽，扫地火葬场，一边捡碎瓷片还一边心疼，又要花钱买碗了……我妈当年也来得个凶，吵架的时候一边骂一边哭，吵完也只能白眼一翻，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哈哈！说明他们过起日子来还是挺相契的，可能脾气就这样吧，也不一定是关系不好。”有道是别人家的总是最好的，温少爷听着居然有点羡慕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
“呵呵，好个鬼，我反正没看出来好在哪里。现在是老了闹不动了，年轻的时候么……”解铭一边“啧啧啧”，一边面露不屑，“反正动静大的时候，江子祥他爸妈大半夜还跑来劝架。不过他爸妈也不省事，隔一段日子也要地动天摇一下，然后换我爸妈去劝。劝别人的时候么，都搞得天下第一智者一样，轮到自己么又拎不灵清了！”
解铭埋汰乡下老头老太总是绘声绘色，温翌新笑得不行。
“我爸妈就是和和气气但是貌合神离那类了。”他眉眼间还是挂着羡慕之情，“我妈应该算那会儿的新女性吧，追求自我价值实现无法顾及家庭那类……我爸年轻的时候大男子主义也挺严重的，就没很体谅她，亏我奶奶当年也是工作到退休的知识分子呢……反正我长大后跟他聊起，他好像确实觉得挺遗憾。估计或多或少有后悔吧，但也没办法了，都多少年了……”
“你爸妈当年这矛盾……”解铭一顿，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挺前卫的啊……”
“什么前卫不前卫的……”温翌新哭笑不得，“离婚么，就不说什么本质，光从表象上来看好了——要么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要么待在一起的时间觉得不开心，他们的矛盾也就这样吧。”
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解铭一懵——等等，我们“新婚夫夫”为毛要把离婚讨论得这么清楚？！
他惶恐不已，一把扑倒他对象，着急道：“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了！”
温翌新本想腾出手拍拍他的背以示顺毛之意，然而发现自己被箍得动弹不得，只好笑着口头顺毛：“离什么离，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少归少，但是开心啊。”
总有一些职业是缺少陪伴家人的时间的，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理解、包容、陪伴？
反正离是不可能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