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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白猫

作者:过塘 当前章节: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53

那次有关班级团结问题的谈话之后,解铭当真就每次都喊上温翌新一块玩儿。一开始江子祥一伙人还不太习惯,说实话他们起初并不是很喜欢温翌新这个乖乖的小白脸,不过既然他们铭哥坚持,那就只能听铭哥的。

温翌新不会打牌,全靠解铭含辛茹苦拉扯,不过好在他脑子聪明,很快就能够联合解铭一起虐江子祥他们。而且大家发现温翌新不知怎么的手非常灵活,洗牌洗得像模像样,就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于是每次要洗牌都交给他来。

打篮球这方面,他也通过磨合逐渐融入了班里那群男生。虽然温翌新个子算高,可架不住身子单薄,跑起步来也不像解铭他们那么疯。不过所幸在解铭的操练下投篮水平逐渐达标,所以篮球场上后腿至少不会拖,靠着冷静和反应力倒是常常能助不少力。

融入集体是第一步,真正让温翌新开始瞩目的是初二的元旦晚会。

元旦晚会这玩意儿就是每班放一个节目上去大家伙乐一乐,然而九十年代镇里头的乡巴佬初中生们都没啥才艺,绝大多数班级都是找个人唱唱小情歌。再特别一点的就是照着电视机里头说段相声、演个小品,或者有的女孩子跟奶奶学了唱戏曲儿,上去唱一段。

反正初一的时候,解班长随便差了一个同学上去抖了一段空竹。那段空竹抖得实在乏善可陈,唯一一个高潮就是中途抖掉了,惹得全场大笑。

解铭有一个特殊能力,他一般开口提个请求,哪怕话讲得普普通通,也没啥人能拒绝。那个抖空竹的男生本来还挺害羞,但是架不住解铭的拜托,才硬上了场。结果台上出了这个笑话,下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并且表示明年绝对不再上台。

这就让我们解班长很难办了,他啥都擅长,就是唱歌有点跑调,不然他自个儿就上去了。于是他在英语课跟他的好同桌抱怨这个事儿。

温翌新听了后说:“他们不该嘲笑王俊阳的。”

“我也觉得,但我们哪里管得住别人笑不笑啊。现在怎么办啊?”

“要不随便差个人上去唱歌吧。没新意就没新意了。”

“女生反正都扭扭捏捏不愿意,我早问过了。男生么好像也没愿意的。”

“那就难办了……”

“要不你上去?”解铭狡猾道。

温翌新只喜欢躲人群里长蘑菇,立马拒绝:“我不行!”

“诶呦喂好哥哥,我音乐课都听过了,我反正是全班唱得最难听的,别的男生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就你唱得最好听!”

“但……我只会唱音乐课本上的歌,大家应该都喜欢听流行歌吧。”

“跟着广播里头学一学啊!你学学肯定很快的,反正还有两个礼拜,急啥呢!”

没有人能拒绝解铭,温翌新也逃不出这个定律。

“要么……其实我会弹钢琴,要是老师同意把钢琴搬上去,我倒是能弹。”

“卧槽!”解铭一个激动,嗓门就变大了,再次惊动了党中央。英语老师可不像语文老师那么给班干部面子,管他班长还是学委,直接尖利一喝:“解铭!”

解铭住了口,但手放在课桌下很激动地扯温翌新袖子,扯得他哭笑不得。等英语老师注意力转移开来了,他压低声音阴阳怪气道:“温少爷,您居然还能弹钢琴,城里的小孩就是不一样啊。”

温翌新无奈:“其实弹得也没多好。”

解铭:“话说我小学同班的班花也会弹钢琴,我记得她六年级文艺晚会还弹了个啥,反正挺好听的曲子。不过她现在跟着爸妈去念城里的初中了。诶,人家都往城里去,就你跑到乡下来。”

解铭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哼了一段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的调子。

温翌新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赶忙止住他的口:“我听出来了,《致爱丽丝》。”

“诶对!是这个名儿!你会弹不?我觉得这个曲子就挺好。”

“……嗯,会弹,我上小学前弹过。”

解铭:“……”

温翌新:“……其实也可以弹些别的,贝多芬还有很多别的优秀作品。”

解铭:“行……反正我不懂,反正……啥牛逼你就弹啥好了。”

负责元旦晚会的音乐老师听说有人要上来弹钢琴,心说晚会这格调终于起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哪儿会不同意把钢琴搬上去。

于是我们初二一班的温翌新同学,当天晚上一身礼服,一曲《热情》,征服了全校少男少女。

特别是这些女生,哪里还见过身边有别的男生穿礼服弹钢琴的,简直就疯了。后来又有不知道谁从什么途径打听来温翌新以前是在城里念的贵族小学,家里条件很好。九十年代的初中女生之间其实没啥拜金风气,但是单纯很喜欢“少爷”的人设,所以她们连续很长一段时间开口闭口温翌新长温翌新短。

温翌新在此之前并没有被很多女生追过。其实他成绩好,长得也好,只是平时比较沉默,球场上不出风头。这个条件放在哪儿都是很多人追的主,然而放在他们班里,却是注定会被解铭盖过风头。班里的女生基本上注意的都是解铭,其他班的女生提到一班的男生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解铭。

所以温翌新一开始被很多女生送情书的时候有点担心,他担心解铭会不开心。他理智上觉得解铭这么大度,哪里会在意这种小事,可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毕竟原来还是他比较受欢迎,现在看到身边有人风头超过自己,总归会有点不舒服吧。

解铭还真有点不舒服,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啥。

某次语文课,温翌新又从课本里翻出了情书,并遭受到他同桌的无情调侃:“诶呦喂,这不是情书么?”

温翌新:“……不,这是恐吓信。”

“别藏,拿来我看看。”解铭一副稀奇得不得了的样子,趁老师不注意一把夺过来,“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总算是开了眼界。”

温翌新怕惹人注意,也不去抢,只是无奈道:“大哥饶了我吧。”

解铭:“什么饶不饶的,大哥这是感慨,我们翌新长大了,终于要出嫁了。”

温翌新面上不动声色,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解铭龇牙咧嘴装痛,顺手把情书还给他,问道:“啥时候拆啊?”

“不拆吧。”

“现在不拆?想留着除夕夜拆还是大年初一拆?那还有一个多月呢。”解大爷进入胡说八道模式,“不过也好,年年有余,明年还能收到多多的情书。”

温翌新白眼一翻。

解铭的举动其实是有些反常的。抢别人情书,嘴上还乱跑火车,说实话这些行为不太礼貌。对温翌新而言不礼貌,对送情书那个女生更不礼貌。

然而从解铭的语气可以听得出来,他根本不在意到底谁更受欢迎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温翌新想不通解铭为啥会有点反常。

解铭也奇怪,他看到有人给温翌新送情书,就是有点不舒服,但他也道不明原因。

直到那年刚刚入夏之时,他对温翌新做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梦。

醒来后对着不太像话的床单,他明白了原委,也坦然接受了事实。

诶,原来我喜欢他。

那时候还没什么书籍和影视作品普及同性恋概念,或者说有是有,甚至世界名著里也没少讲,但是这些乡巴佬小孩儿都没接触过。所以有些人,就算对同性做了奇怪的梦,甚至产生了性冲动,一时间也不会往“我喜欢同性”这个角度想,只会觉得自己产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并且对此很烦躁,因为归根结底他们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恐同即深柜”也是在这个的情况下产生的。

然而解铭一下子就想到了,并且也顺理成章接受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比同龄人更博闻强识,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个现身例子——他小叔叔就是同性恋,几年前被催婚催的不行,终于坦白性向,最后断绝所有亲人关系,跟一个好了很多年的男人私奔了。

联系自己之前一些暧昧的、道不明的情绪,解铭马上就想通了,但想通后的心烦意乱还是逃不掉的。解铭起初悲戚戚地想“我永远都得不到温翌新的”,后来又开始担忧“我爸妈不会接受的,我怕不是有一天也要断绝所有亲人关系”,想着想着最终上升到了人生的意义“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的价值又是什么”。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情窦一开,实在要命。

解铭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该招惹温翌新,一方面又哪里忍得住。打篮球的时候从后背抱住他,打牌的时候跟他胳膊贴着胳膊,上课讲话还得实实在在表演“交头接耳”,把嘴巴往他耳朵上贴。

这些事儿虽然之前解铭也做,但当时就是好哥俩之间的正常肢体接触,跟现在的心理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每次碰到温翌新想的可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黄色废料。内心暗爽,跟偷情似的,虽然这情是他单方面偷的,爽也是他单方面爽的。

解铭毕竟也才这个年纪,又是个人生到目前为止一帆风顺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虽然知道同性恋之路坎坷,但是并不会把那些苦难切实地往自己身上联想,这种暗恋的酸酸甜甜单纯地充实了他的生活,给他带来了快乐。

又有女生给温翌新送情书了,解铭就酸。温翌新上课突然给他传个小纸条,解铭就甜。

解大爷没心没肺,不想着以后,只想着现在。

时间对于这些没心没肺的野孩子而言总是溜得很快,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初二第二学期的期末阶段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炎炎夏日的午后,一个教室四把吊扇根本荫蔽不了五十多个人。再加上初二一班刚刚上完体育课,这一节数学课教室里的汗臭味实在酸爽无比,窗户全开都拯救不了。数学老师老方上了十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教室门也开了。

最后两排的味道尤其难忍,一扇不到电扇,二吹不到风,因此久久不散。不过这些男生就是发臭的源头,自己臭自己,不值得可怜。

解铭刚打完球热得满头大汗,根本无心听课。他恨恨地盯着几米开外的电扇,开始给自己催眠“我扇得到风风扇得到我”。

同样是刚刚打完球的温翌新淡定得很,恐怕是后两排看起来最清凉的男生了。他竖起耳朵听清了同桌念的经,哭笑不得道:“你还不如念‘心静自然凉’。”

解铭被热得脑子都宕机了,迷瞪瞪地望着温翌新道:“心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不科学啊,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热!”

“是啊,我觉得还好。”

“那你就不嫌臭啊,我闻着这味儿屁股都坐不住!”

“呃……也还好?可能我鼻子不灵光,反正我们俩都没啥汗味,远的我就闻不到了。”

“卧槽,江子祥真是臭得一批,隔两排老子都闻得到!”

“……嗯,好吧,你这么一说我也闻到了。”

“是吧是吧!”

“所以你别想着这味儿了,你看我刚刚不想我就闻不到。”

“我看我得转移一下注意力!”解铭说着就把脑袋往温翌新脖子那块凑,使劲儿吸了一口道,“还是咱翌新哥哥好闻!洗衣粉味儿的!唔……是不是那个……白猫!”

解铭的鼻息轻轻撩过温翌新的皮肤,他身子一僵,忽然就红了脸,伸手把解铭湿淋淋的脑袋推开了。

解铭本就是故意的,不过他不觉得温翌新能看出什么,所以这贼做的心一点儿也不虚,理不直气也壮道:“干啥呢,还害羞了!”

温翌新干巴巴地说:“刚刚数学老师瞪过来了。”

“哦哦,好吧,真险啊!”解铭嘴上说着真险,心里想的却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偷情好刺激。

两人都被这出搞得心不在焉,然而在老师的淫威之下还是开始假装认真听课。

半节课后,温翌新忽然开口:“白猫好像是洗洁精吧,洗碗的。”

解铭:“……”

温翌新:“你是不是想说雕牌,我记得这个是洗衣粉。”

解铭刚刚确实想说“雕牌”,不过解大爷认为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万万不可留下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形象,于是道:“……不,我就是想说白猫。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猫也有洗衣粉的。”

温翌新还真不知道,他既不用白猫也不用雕牌,所以将信将疑地说:“……哦。”

乡下的闷热是老式风扇带不走的,只有时间才能让它乖乖消散。根本没多少人在意的期末考试随手被考完了,初二的日子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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