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很长,有一个人的半生那么长。
初入长安的矜傲小才子遇见了冒冒失失的小少爷。
小才子得了探花郎,小少爷得了状元郎。输了小少爷一头的小才子不服气,跟小少爷比试了一场,最后两人结为莫逆之交。
小才子脾气傲,在官场这种地方碰了不少壁,但架不住学问高,左迁右升好几回。小少爷每次都去送他,他背都不弯一下,小少爷问他的时候,只说:为百姓,虽九死犹未悔。
王元之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该去重新涂药了。“
薛明紧紧按住王元之笑说:“故事连一半都还没听到,怎么就不喜欢了?“
有一天,小才子喝了几倍酒以后就哭了,他跟小少爷说:辞官去,临溪筑草屋,从此归隐山林。可酒醒以后,小才子一句话也不提,小少爷提了几次也当没听见,茅屋竹舍终究是不可求的梦。
后来啊,小才子成了大人,变了心性,和别人合谋,害死了小少爷。区区几字,如含千金之力,一下压在王元之心头。
薛明感叹:“人啊人,活了几十年,会忘记自己几十年前说过的话吗?”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元之一眼。
王元之怔怔站在原地,脑袋发涨,他说:“那个小才子是我吗?“
“元之,你为什么会觉得小才子是你呢?“
王元之因为头疼,眉头紧皱,纷纷杂杂的记忆涌入脑海,把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一点点补全。两颊滚下热泪,他哭着说:“薛明,我对不起你,我怎么能生出可以入轮回的妄念。”他眼睛一偏,突然看见侧后方凶神恶煞的鬼差袭来,镰刀发出破空响声,划破连绵成一片的雨幕,气势逼人。千钧一发之刻,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拽住薛明往后一扔,挺身挡上去,鬼差的镰刀收不住,从他肩头开始往下划开胸腔,鲜血四溅。
鬼差另一只手提着的灯笼突然熄了,大骂一声:“不好,活人!”趁这个空隙,薛明一把捞起王元之就跑。王元之觉得自己的心肺都露出来了,被雨冲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不是能洗去尘灰又变得干干净净。
雨很大,雨滴浇在身上,仿佛浸在湖水里一样。
春和日丽,暖风温煦。
萦绕鼻端的茶香里缠着的是怎么也散不去的从心头泛上来的苦味,蘸了墨的笔悬在空中,迟迟不落笔,墨滴晕染了白纸。
长亭一端,靠着湖面那边,突然现了一个今生都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人。他侧对他,嘴角勾笑,似真似假的幻象,迷迷蒙蒙如水中月、镜中花,似乎风一动,这单薄的人影就会散成柳絮纷飞。
幻象朝他抬了手,张嘴喊:“元之,过来。”
他一直觉得,薛明不属于朝堂,他该是放浪形骸,快意江湖的人,大声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精雕细刻的瓷杯盛不下他的酒,金碧辉煌的天子堂装不了他的心。
他们虽为莫逆之交,却从未志同道合。
王元之放了笔,一步一步向人影靠近,痴痴念道:“薛明,薛明,你不恨我吗?”
扑通一声是落水的声音,远远近近传来一声一声“王大人”的呼喊。
去时水洗尘,可得明镜心?
薛明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他把王元之抱在怀里,用手堵住王元之的伤口,血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挡也挡不住。他先前就注意到鬼差的动静,半夜出门就是想引走鬼差,把他绕晕拖一会儿时间,本来回来就想除掉王元之,等鬼差来了就拉着王元之跟他一起下地狱,没想到自己没舍得下手。
他真的想听,想知道,王元之会讲什么?祈求原谅,抑或一言不发。
王元之依旧在混沌中挣扎,这半片残魂竭力要承受全部的记忆,无论是喜还是悲。
夜深露重,王元之屋里依旧亮着灯,他的学生和几个同派的官僚叽叽喳喳讨论不休。今朝圣上危矣,太子人选却始终还未确定,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攀在权力顶峰的人都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人陆陆续续散了,王元之心中的愁却节节攀升,缠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大人不可啊。”
“大人三思。”
他们都知道王元之虽然算不上宅心仁厚,却也下不了狠手,可是朝堂皇宫之下暗流涌动,怎么也避不开腥风血雨,如今正是关键时期,断不可心软,给自己留下后患。
王元之怕极了,他历尽艰辛才走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一展抱负的地位。要他如何放弃?满目风霜,苍发鬓白的王大人做了决定。
世间安得双全法?从此一身罪业,用余生政绩来世性命偿还吧,甘受地府十八层酷刑无悔。可他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把薛明牵连进去?
“大人,事到如今,后退已无路。“
王元之首肯,同意了一切,并且手段高明,貌似干干净净从一场争斗中走过,谁看得到他鞋底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他虽然犹豫过,自责过,又有什么用。
行刑那天,他不敢去,称病后懦夫一样躲在家里。
罪加一等,怎能期望还有来世?就在地府十八层等魂飞魄散吧。
王元之醒的时候,他拿开薛明的手,强撑着身。他猜到自己本来应该还没死透,吊着最后一口气,所以连鬼差砍了他都要受罚。现在挨了这一刀,没死也该死了,不知还能撑多久。他一时之间面对薛明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还奇怪那天再亭子里怎么会看到薛明的背影了,只当自己出幻觉了,现在想想果然是薛明来找他了。薛明过来应该就是要他的命,他确实欠着薛明一条人命,如今被砍了一刀,不知能不能还他。想来薛明逃出了地府应该是要受罪的,不知他能不能给薛明求求情,让他好好入轮回。
王元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只手抬起,看着上面的绣花说:“你绣的竹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破了,周围也被鲜血浸透了,看不清上面的绣花。他遗憾地说:”我还想问你是上面花呢,现在都没了。”
“是我绣的,你说竹子好,坚忍不拔,以后隐居了还要种一片竹子。本来打算绣的是花,可是想不到绣什么花好,就没绣完,只绣了几片花瓣。“
“想不到薛明你这么多才,”王元之笑着开口,“我还说过要养鸭子呢。”
薛明定定看着他说:“我没养,你要喜欢,可以再养。“他期待着王元之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地方选的好,有山有水。“
“照你说的选的。“
“那天我一进屋,就该死了吧。“
“我设了阵。“
“那怎么撤了?“王元之见薛明不答话,就笑着揭过,“你有糖吗?给我颗糖吃吧。”
薛明摇摇头表示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答道:“你做小才子好吗?”
说实话,他并没有多恨王元之害了他的命,来这世上走一遭终是要离开的,他们俩差别大,性格,政见都不一样,却意外合得来,或许都是因为有一颗为天下的心吧。他怕王元之初心不在。他想他做小才子,做那个傲气却不服输的小才子,会笑会疼的王元之,会为清平盛世倾尽一切的王元之。
王元之轻笑答道:“好啊。”若可以,他也只想做小才子。
鬼差黑着脸提着镰刀站到两人面前,他一开始怀了报复心思,想让薛明这让他在闲暇日子不得安生的鬼吃点苦头,结果意外砍了个活人的魂,谁知道这鬼缠着个活人要报仇又不报干嘛?
雨终于停了,鬼差拿出纸笔,语气十分不友善:“小小一个鬼,挺厉害的。”
薛明把王元之放下,站起来说:“不敢当,长安人士,薛明,从地府逃出来的,私设阵法,残害人命,还差点就成恶鬼了。”他跟鬼差插科打诨,玩笑似的把自己的罪状一一报了。
王元之站起来,胸口还在往外淌血,不禁心里赞叹自己的魂也真能撑,这要放活人身上都不要死几遍了。
他说:“鬼差,带我走吧。我能抵他的罪吗?”
“你还有别的罪没还呢,就留在人间吧。”薛明把他推回去说,“我一走,你就能回魂活了,就是醒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胸口凉飕飕的,不打紧,以后别往水边跑,你可不能轻易死了。”鬼差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带走一个阳寿未尽的人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就默许了薛明的行为。
王元之错愕立在原地:“你不恨我了?”两人对视一眼。
薛明拱手一礼:“我在地府等你,等你告诉我,你是否做到了承诺的事。”
这半边残魂突然哭了,露出了王大人绝不会有,属于王元之的表情。他明白薛明话里的含义,他说:“我答应你,好友。”
其实所谓生生世世不能化解的仇恨,也能在一夕之间因为生出了记忆的眉眼而踌躇。又或许从未恨过,只是有点气不过,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对不起。”而已
王大人在苦药味中醒的,太医诊了脉确保无事后才退了众人,捡回清净。他摸摸胸口,衣服好好的,骨头也没碎,心还是热乎的,躺在胸腔里,但他还是觉得疼。捡了机灵脑子的王元之叫了丫鬟,喜上眉梢的丫鬟笑吟吟问:“怎么了?”
王元之说:“有糖吗?”
薛明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鬼差笑说:“你看他,还吃糖,不怕磕到牙。”鬼差看看时间,对薛明说:“看好了吧,该走了。”这家伙脸皮到底有多厚,死皮赖脸跟他求情“大人长”“大人短”把他吹得飘飘然,同意再来看一眼,结果一眼又一眼,一眼何其多。
薛明知道不能再待,点头,哼着小曲走了。
生来死去,一遭人世过,再看身前身后不过徒把空名留。可怜未尽欢,没把酒来饮断肠。
天上人间,飘然归尘去。有幸释前嫌,对饮和诗邀明月。
踏入地府,回首人世最后一眼。他们二人,这几十年下来,算是歧路并行,不知能否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