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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边际之旅.3

作者:日-铃木光司(完结 当前章节:97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12

冷静下来!阿馨提醒自己,不要被既定的观念束缚住,此刻需要灵活地思考。他站在高山龙司的角度,重新思考在龙司身上发生的事情。照一般情形来看,面临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不想逃脱,高山龙司提出的是最基本的要求。

阿馨怀疑,高山在临死前是否运用敏锐的直觉,明白了所有事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是解开其他疑团的基础。难道居住在“环界”的高山知道了这一切的缘由?

首先,高山不明白为何浅川还活着,自己却面临死亡。在那一星期内,浅川做了什么他没做的事?他马上便发现复制录像带可以躲避死亡,因为浅川为他复制了一盘录像带。不过,他并没有结束怀疑,而是将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一点:为什么会有这些事?莫非这个世界是个假想空间?或许这是他受过逻辑训练的结果。

高山进而想到,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假想空间,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毫无理由地设定死亡或是解除设定。这个操纵者应该是制作这个假想空间的“创造者”或是“神”。创造世界、使世界运作是神的工作,以“环界”居民的认知来看,“环界”的创造者就是他们的“神”。高山在死前准备和神交涉,因此,他必须先找到现实和神界的连接点。

高山在临死之前朝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四处张望,就是想找出这个世界和神界的接口。他突然想起录像带,整件事是由录像带设定“观看者在一星期后会死亡”引发的,因此他猜测接口会在那儿出现。他看到录像机的插口有空间扭曲的现象,决定以自己的生死来做赌注。

高山开始播放录像带时,心情多少有些动摇,于是他暂且不管死亡时间,先打电话给高野舞。其间,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上出现骰子在铅容器内旋转和停止的样子,骰面上一到六的数字都出现过。高山一看,不禁对着话筒发出悲惨的叫声。他察觉到骰子的六个数字中,有某些数字反复出现。

1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

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25……

他抽出“133、234、343”这三组数字,便发现“2541362451634”这13个数字反复出现。他非常了解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马上就发现“133、234,343”这三组数字是表示“停止”的暗码。于是,高山切断高野舞的电话,按下这个号码。不一会儿,线路接通了,从“环界”的假想空间连接到了现实世界。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他单刀直入地说出心中的期望。只要是科学家,谁都会许下这个愿望。高山提出这个要求,并不是想从死亡中逃脱出来,而是想脱离自身所处的“环界”,移到另一个世界。这样他才能彻底了解“环界”的结构,找出操纵“环界”的法则,实现梦想。而且,连宇宙外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宇宙诞生以前时间和空间是怎么构成的,这一类的疑问都可以得到答案。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

虽然这句话像小孩子的愿望,但抱着相同愿望的阿馨很能体会这种心态。如果真有神存在,他也想到神的世界去,与神面对面交谈。

高山在“环界”挂掉电话后就死了,那么当初观察“环界”的操纵者应该也和阿馨一样听到高山的愿望。那个人又有何反应?

阿馨运用医学知识,思索着让高山在现实世界再生的方法。若是将高山体内的遗传因子进行解析,再让他以原来的形态重生,似乎行不通。不过,他的遗传因子应该被保存在“环”计划的内存中,可以利用这些遗传信息让他在现实世界重生。

在这个世纪初,医学已经进步到可以制作出二十亿组碱基断片,而且开发了重现染色体构造的染色体合成技术(简称GFAM)。这项技术可以将碱基断片一个一个连接起来,也可以将人类的染色体再度合成。

首先准备一个受精卵,取出当中的核,然后运用染色体合成技术把高山的遗传信息植入染色体,放入受精卵的核内,接着把受精卵放回母体。十个月后,就会诞生一个高山龙司,他当然是以婴儿的形体诞生。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步计算错误,例如操作人员忘记某件事,或是其中的程序犯了错,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譬如,高山感染了“RING病毒”的病原体,他的遗传因子采用合成染色体在现实世界中再生时,就有可能将病毒流到外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RING病毒”如此相似,正是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获得重生的证明。在重生的过程中,他身上带的“RING病毒”改变形态,流到现实世界,导致现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到处肆虐。

到底是谁将高山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明确,阿馨决定先略过。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让高山在现实世界重生?把假想世界的生命体放到现实世界中,会产生什么变化?

小时候,阿馨曾玩过电子游戏机,他对游戏内容很快就失去兴致,但还记得三维画面中的公主与王子等众多角色,是用电脑以特殊的曲线画出来的,虽然和真人不太一样,但是其中有许多女性角色长得很美,其中一个角色还以病毒的形态出现在世界上。

阿馨觉得这种假设非常荒唐,但是“环”计划拥有世界最高水平的计算机,以上的假设并非不可能实现,他又隐隐感到害怕。

高山龙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在做什么事呢?

科内斯·洛斯曼最后留下一句话:“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现在阿馨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真相渐渐明朗了。

11

阿馨走上楼梯来到地面,觉得自己仿佛在地下室待了许多年。

太阳高挂在头顶,炙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风从山谷间呼呼地吹过来,带着沙尘吹向废墟的缝隙。光线和空间之宽广与地下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阿馨隐约觉得身体上似乎起了变化,和以前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好几个人的人生。事实上,他坐在计算机前不超过四十二个小时,摩托车引擎上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馨跨上摩托车,随即发动引擎绝尘而去。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只要沿着溪谷一直往西方前进,越过有水源的山丘,再越过两座大山……

阿馨依照这强大的指引力量前进,他明白这一切都在某个人的掌控之下。这件事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在十年前的夜晚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经过如此长久的策划,如今才是付诸行动的时刻!

从温斯洛克出发两天后,阿馨终于离开高速公路进入沙漠地带,在平坦的荒漠上驰骋十公里,才看到一座山丘。他顺着斜坡往南骑上去,越往上爬越感受到寂静的气氛,几乎听得到树木的呼吸声。这附近看不到“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产生的癌变情形,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想不到沙漠中居然有这样一片辽阔的绿色。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险峻的山谷,中间包围着一大片宽广茂密的绿色森林。一路上,阿馨只在这座褐色山谷内发现如此生机勃勃、数目众多的花草树木,其他地方都是黄褐色的荒凉大地。

这座山谷里有许多突出的岩石,阿馨不得不骑着摩托车十分艰难地在石缝间钻来钻去。突出的岩石间有条小河,路随着坡度的增高而变得狭窄,连摩托车都无法通过。阿馨将摩托车放在茂密的森林间,然后脱下靴子换上运动鞋,从置物箱拿出必需品,将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背上。他仔细看一遍附近的地形,在心中默记一遍,然后顺着河流徒步前进。

阿馨不时停下脚步,查看水流侵蚀山谷的痕迹,暗自计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形成这座数百米深的山谷。想一想就觉得头昏眼花,他住的那栋高楼大概需要三年就可以建成,但是形成一座山谷至少要数亿年。这座山谷直到今天还在被水流冲刷和侵蚀。

阿馨从这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弯下身捧起河水一饮而尽,顿时有股冰凉从食道直达腹部,抚平浮躁的心情。他再次捧起河水啜饮,然后坐在岩石上休息。

这块孤独的土地上充满了寂寥的气息,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气氛很相似,阿馨不由得生出一份熟悉感。秀幸做完癌细胞切除手术之后,就被移送到重症监护室。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人工呼吸器的振动声,完全感觉不出患者的生命力,四周萦绕着死寂的气氛。阿馨每次去探望秀幸时,只看到一个靠着机器维持生命的人。秀幸就像周围那些医疗设备的附属品一般没有生气,脸和头部插着一大堆管子,一副很痛苦的样子。管子数量越多,就象征着这个生命会越早消失。

阿馨环视这座寂静的山谷,不由得担心秀幸的身体状况,接着又担心起真知子。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爸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休息,得赶快找出病源。还有妈妈,她一直沉浸在无法佐证的民间传说中,每天祈祷奇迹降临在爸爸身上,以此逃避现实。而礼子……

阿馨一想到这个名字,胸口不禁开始紧绷。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两张礼子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礼子和他在医院露天咖啡厅的合照,照片里的阿馨刻意伸长脖子,礼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张照片是亮次拍的,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拍下的。礼子在照片中散发出女人的娇媚,可以轻易察觉出她对阿馨有好感。亮次应该不喜欢看到母亲摆出这种姿态。阿馨原本是思念礼子才拿出照片,稍解相思之苦,没想到却引出了对亮次的悲伤回忆。

他又将视线移往另一张照片,那是礼子独自坐在自家地毯上拍的照片,她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发型和现在不一样,应该是两三年前的照片,不知道当时亮次是不是发病了。

这两张照片是阿馨和礼子发生关系后向她要来的。礼子听到要她年轻时代的照片,还有些不悦。

“做什么啊?”她不太高兴地用手指戳着阿馨的腋下,然而,第二天她就拿了好几张照片给阿馨。照片中的她表情各异。其中一张好像是礼子办家庭聚会时拍的,她身边围着几位朋友,手上还拿着杯子,两颊因为酒精而泛起红晕。另一张照片中,礼子穿着高贵的和服,旁边摆着菊花做的娃娃,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叉腰。还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自家厨房洗东西时,亮次趁着她回过头偷拍下来的,她明显吓了一大跳,表情十分自然。阿馨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但是当临行前挑选照片时,却舍掉这张,只带了前面两张。

他仔细端详礼子的单人照。礼子穿着毛线编织的连身长毛衣,U字形的领口处露出一点点突起的胸部。她的胸属于小而挺的那种,大概只有阿馨的拳头般大小,富有弹性。他把视线移到礼子的腰,想象她现在的肚子有多大了。胎儿现在应该有两厘米大小,像海马一样蜷曲着。比起这个继承自己遗传因子的胎儿,阿馨觉得怀着新生命的礼子更加可爱。

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岩石上休息了。阿馨的脑海中出现了好几张面孔,好像在催促他快一点。他站起身,准备爬上山顶。

12

眼看着太阳沉到山脊后,阿馨为了在天黑前找到宿营地,匆匆往前赶路。他站在一处三面都被巨大岩石包围的平地上,大略环视四周一遍,打算选这个地方当露宿的地点。

阿馨觉得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他记得那时在温斯洛克的废屋中,自己曾在计算机的假想世界里被印第安人带走,在回到部落的途中好像经过这个地方。

“跟从战士的引导。”

真知子说的北美印第安人民间传说中有这样的提示,但在现实中,他没有遇到战士,只能将那些记忆一点一滴找出来和实际情况比较,再决定要走哪条道路。看到眼前的景物,他能肯定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便卸下身上的背包,暂时放松脚部肌肉。

从阿馨弃车转而徒步开始,这一路上,他每踏出一步,心中都涌现出莫名的熟悉感。这份感觉完全没有脉络可循,后来甚至没来由地涌出各式各样的情绪,例如恐惧。这种感觉应该借着某种事物才会引发,他却没来由地充满恐惧。此外还有嫉妒和喜悦的情绪,交互刺激着他的神经。阿馨尝试着追溯这些感觉和情绪的来源,大脑中瞬间闪过刚刚出生时的情景,但是无法更进一步。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在平坦的岩石上铺上垫子,摊开睡袋,然后躺在睡袋中,一边嚼面包一边喝威士忌。

沙漠的日夜温差相当大,越到深夜温度越低,虽然阿馨身上包裹着睡袋和垫子,寒气也依然渗透进来。他按照固定的节奏调整气息,让肉体和精神慢慢稳定下来。突然间,他觉得有道锐利的视线从脑后投射过来,那股强烈的杀意令他忍不住回过头。前方十米的树荫下,一个赤裸的男人正半跪着握着弓箭。他一身的褐色皮肤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因此很难察觉那里有个人影。

那个男人的长发往脑后束起,头上没有插羽毛头饰,中等身材,身上的肌肉也不是特别强壮。阿馨却被他握着弓箭、直视自己的气势震慑住,无法动弹。男人慢慢弯下右手大拇指架起弓箭,对准阿馨的头。用黑曜石磨成的箭头正闪闪发光,仿佛在警告阿馨,那不是橡皮玩具。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到憎恨或是陶醉,只是忠实地执行任务,用猎人的目光注视着他。

阿馨一边判断这是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一边吃惊地盯着箭头。那个男人将弓拉满时,阿馨突然想象自己变成一头野兽,便反射性地往地上趴下。那支箭飞快地射向阿馨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意识随即变得十分模糊。

失神了好一会儿,阿馨才渐渐清醒。他挺起身子,抬头仰望延伸到天际的树木,用手捂着应该被弓箭射穿的右眼。他确认自己没有受伤,站起来寻找射箭的男人,却四处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难道是山谷蕴含的独特气场,以及之前在温斯洛克的经历影响了他,才生出幻觉吗?那个褐色皮肤的男人带给阿馨一种强烈的死亡之感,虽然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但是他忘不了被人用弓箭瞄准、濒临死亡边缘的恐怖感受。比起人世间无数的痛苦,面临死亡的那种无助更让他恐惧。

阿馨再次调整呼吸,稳定心情,将双手叠在胸前望向天空。山谷的细缝间现出一道满月的光辉。几十年前,人类也曾经站在月球上,这项创举让人类对宇宙的认识往前跨了一大步。

阿馨小时候曾经从秀幸那里听到航天员登上月球后说的话:“在月球上,什么东西都和仿真训练时相同。”这句话令人印象深刻。航天员在出发之前,都在美国沙漠中建造和月球完全相同的物理空间,不停地进行重力仿真试验,训练遇到各种突发事件时该如何处理。那些航天员经过反复练习,终于登上月球之后,居然表示训练时的仿真环境和现实环境完全相同。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仿真训练使用的假想空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制作出来的,和现实环境也会有差距吧?难道这是一种启示?

阿馨无法抹去“现实环境中也可能有一个假想空间”的想法,这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如果将“神”视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即使它任意取走人类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果真存在另一个假想空间的话,也可能发生处女产下神子的神迹,或是神子在死后一礼拜又复活的事……现在人类正濒临空前的大危机,大家都期待神的降临,倘若神没有现身在世上,而只是继续观察这个世界,世界将会因癌变而灭亡吧……

13

阿馨走上山谷的高处,继续沿着山势攀爬到山脊,朝着山顶的方向前进。这时,他已经用掉了一半的粮食。

一路上,他的眼前经常会产生幻觉,出现一个印第安人,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呼唤出来,指示他该往哪个方向前进。这个充当向导的印第安人常常突然出现在岩石上,注视着他的动静。等到阿馨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便翻下岩石,消失在前方。对方像之前所见的印第安人,手上握着弓箭,用浅显易懂的手势催促阿馨跟着走。阿馨无暇细想,径直依照他的指示前进。

不久,阿馨来到一座U字形小山谷的深处,弯曲折皱的土黄色岩壁上绘着无数图案,笔触非常抽象,看起来很像动物和人类的脸。还有一些几何图案,看起来与DNA的双螺旋很相像。这是很久以前定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画的吗?这些图案激起阿馨的预感,他觉得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心里也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景象:一个笼罩着神秘气息的巨大洞窟内,住着一群与自然同化的老者,老者们身上缠着麻布,像植物般活了几千年,专门对来访者传授深奥的智慧。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与阿馨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几乎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看到那个留有古代遗迹的大洞窟。眼看着粮食快见底了,体力也越来越弱,他不禁对前方未知的旅程感到不安,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放弃。要回去就得趁现在,食物还剩下一点点,回到停着摩托车的地方就有办法了。摩托车已经加满油,离最近的街道大约二十公里,可以先回街上补充食物,再回这里。

阿馨尽量让自己放松,思绪如果陷进死胡同,便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姑且将洞穴里的那些“人”称为先知,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见到先知,从他们那里了解世界的构造,并解救父亲、母亲、礼子的生命?他在不知不觉中将先知视为了最接近神的人。

一直都是晴天,所以阿馨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从山脊上往下俯视,地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但就在一瞬间,团团的云簇拥而上,整个天空被厚厚的灰云覆盖住。厚重的云层低垂在空中,仿佛要从头上压下来一般,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阿馨一见形势不对,赶紧四处寻找避雨的场所,然而附近的树木既不高,枝叶也不茂盛,即使躲在树下也没办法挡雨。他想找个洞穴躲雨,记得刚才往河川上游爬的时候,曾经看到那里有几个小洞穴,只是那里位于山腹,很不容易找到。

一两滴雨水落在阿馨脸颊上,他着急地东张西望,眼前一片瓦砾堆,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冷不防,天空炸响一记响雷,连大地也跟着震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个小时前炙热的阳光仿佛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雨水强势地侵占这块大地,地面上开始形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

阿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弯曲着身子慢慢往前走。帆布背包里有几个塑料袋可以遮一下雨,但也没多大帮助,他又忘了带帐篷,才一会儿工夫,全身就湿透了。他脚上的运动鞋因为吸水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有水渗出来,厚牛仔布夹克完全贴在身上,雨水不停地从他的背上流下。天地间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前方的景物,阿馨仅靠着触觉摇摇晃晃前进,避开临时形成的小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略高的稳固的地方歇脚。

阿馨仅存的一块面包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帆布背包中,现在已经让雨水浸湿,被压碎了,再说也无法在这么大的雨中进食。他转念一想,便张开嘴巴直接喝雨水充饥。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阿馨忍受不了雨滴撞击的疼痛,便低下头弯起身子就地坐下。后颈毫无遮掩,在雨势强烈的撞击下,传来阵阵剧痛,他用帆布背包盖住后脑,静待这场雨过去。

他暗忖,沙漠里的雨应该都是阵雨吧。哪知正好相反,雨一直下个不停。好不容易看到大雨逐渐转小,然后又变成雾状的细雨,可能要停了,谁知道又下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心中的恐惧渐渐增加:事态非常严重,雨水在慢慢夺走身体的热量,黑暗又在迫近,再加上饥饿与恐惧,他很难熬过这个晚上。

周围的温度急速降低,黑夜开始降临大地,哗啦哗啦的大雨仍然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阿馨现在的处境,就好像被捂住眼睛,让一大群人没头没脑地痛打一顿,浑身上下都受到踢踹和殴打,而且无法还手。更倒霉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浊流冲击着他的脚,他不禁惊跳起来,原本盖在后脑的帆布背包掉了下去。阿馨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伸手在附近找寻帆布背包的踪影,却哪儿也找不到,很可能是被浩大的水流冲走了。

他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利用听觉和触觉判断周围的情形。他赫然发现地上的水已经淹到脚踝,非离开这里不可,只好依靠听觉和皮肤的触觉匍匐前进,尽量往水量少的地方移动,就像在泥水中翻滚的蚯蚓一般。他现在只企求能有一点点光线。他已经置身在黑暗中数小时了,连手表上的指针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何况他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不能随意移动。来这里的途中,他曾看到过一座一百多米深的断崖,说不定前方正是一处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阿馨听到岩石掉落的声音,全身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可能是大雨使地势松动,产生落石,他的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小石头滚动的声音。最奇怪的是,这些滚动声来到阿馨身前,都突然消失了。理由只有一个,正下方是座深不见底的山谷,滚落的岩石全掉下去了。他慢慢地扭动身体,尽量远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身子却顺着松动的地面往下滑了数十米,一股死亡的预感马上以惊人的气势扑过来。阿馨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遭受狂风大浪击打的礁石上,即将被这场大风浪吞噬。迎面又有来势凶猛的骤雨打在脸上,水滴顺着头发、额头、眼睛纷纷往下流,仿佛像泪水。

我该不会被雨水浇死吧?阿馨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因雨水而死,真是太滑稽了——当全世界因为癌变而走向灭亡的时候,我却在这里被雨淋死!

他再仔细一想,被雨淋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经历了。一个月前,他曾从医院的顶楼窗户看到乌云,那场阵雨并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当时,阿馨和礼子并肩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后,看到云的颜色不断变幻,街道上的景物笼罩在一片雨幕中。隔着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奇异。阿馨高兴地眺望着数月未见的雨景。一直响晴,这场及时雨有如天降甘霖。那时亮次还活着,礼子的子宫里已经孕育着新生命。

虽然是相同的雨,那时是甘霖,现在却变成地狱里的毒汁。阿馨脑海中浮现出礼子、秀幸和真知子的面孔,他尽量避免去想最坏的情况,激发自己的勇气。稍微不注意,死亡的阴影就会袭来。

不能睡觉!一旦睡着,就会被寒冷侵袭,然后被死神带走。阿馨努力保持清醒的意识,寒冷让他不断颤抖,他一心祈求天赶快亮,只要天一亮,气温多少会上升一些,就可以从黑暗中解放出来。黑暗是妄想的温床,死亡的影子正在一旁伺机而动,不赶快脱离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意识随时都有飞走的危险。

忽然间,阿馨感觉附近有人类存在,却不像印第安人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氛围。他无法分辨来者是男是女,只听到意义不明的细微声音在互相交流,来者应该超过两个人。

“喂,谁在那里?”阿馨为了壮胆,刻意粗声问道。可是那些影子并没有退回去,反而慢慢增加,团团围来。阿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和谈话内容,似乎他们颇为同情阿馨的处境,却也掺杂着嘲笑的意味。接下来,一直到天快亮了,阿馨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雨势渐渐减弱,周围的景色慢慢浮现出来,到处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耸立在远处的石山原本是赭红色,现在只看得到黑色的影子,这是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不过周围景物的轮廓越来越浓。眼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雨势也越来越小,周围的景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停改变,阿馨却觉得头发热,有些昏昏沉沉。他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大约是身体发寒,体力消耗过度,很有可能患了感冒,还发着高烧。肺部也发出痛苦的气喘,感冒可能会转成肺炎。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阿馨却没有力气移动身体。他有一半都浸泡在泥水中,只能像虾米一样蜷起,往没有积水的地方移动。现在他最需要阳光,阳光可以将浸湿的衣服和身体晒干。他勉强坐起身子脱下衣服,用手拧干。凉风吹在他毫无遮掩的身体上,一阵恶寒,他差点晕倒。

将湿透的衣服拧干后,阿馨躲入岩石的缝隙间休息,躲避从另一边的山谷吹来的风。他不能随便浪费体力,在气温上升之前尽量不活动。他横躺在岩石缝中,观看着周围景致的变化。原本的黑白两色已经添上色彩,远方的景色也出现了浓淡对比。

几个小时后,气温终于慢慢上升,阿馨也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他在似睡未睡间,经常睁开眼睛看一下天上云层的变化,看看温暖的阳光是否照到了这个地方。

他忽然被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惊醒了,在恍惚间联想到昨晚被雨折腾的恐怖,吓得赶快跳出藏身处。他看到空中有个黑色物体,阳光正好从它背后射下来,他不由得眯起双眼仰望这黑色发亮的机体,这是集合现代科技精华制造出来的新型喷气式直升机。它的出现和这个远古时代的废墟非常不搭调,而且它正像印第安人拉弓瞄准猎物般,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直升机停在空中的一点不动,螺旋桨旋转时刮起的狂风卷动地上的灰尘,引擎声震耳欲聋。突然间,直升机一个旋转,往上爬升,冲破云层,云层间露出太阳光。这一瞬间,阿馨突然觉得那道光线仿佛变成了一个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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