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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癌症病房.2

作者:日-铃木光司(完结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12

从刚才起,阿馨就一直注意着礼子的动静,心中浮现出两个疑问:礼子是否已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亮次又是从什么途径中感染了癌病毒?不过,这关系到别人的隐私,不能冒昧地去问。

“那么,我先走了。”阿馨不想再待在亮次身边,想去看看礼子的情况。他无法判断自己对礼子的兴趣是出于爱还是其他感情。

阿馨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从狭窄的病房走向外面的世界,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

7

阿馨有种感觉,礼子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医院的最高处,出神地眺望大都会的全景。

几天前的傍晚,礼子站在病房大楼最上层的餐厅旁,脸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阿馨问她:“你在做什么?”

礼子笑着说,初夏的白天是一年之中最长的,当夕阳即将西下,余晖中,城市中的摩天大楼在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黑影时,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刻,她最喜欢在这个时间眺望窗外的景色。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阿馨走出走廊,看到一个女人靠在柱子边站着。他静静地走近。

礼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脸上呈现出醺然的红色,夕阳多变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闪耀着艳丽的光彩。阿馨刚走到她旁边,礼子便看到了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马上对着玻璃露出淡淡的微笑。

“对不起。”

阿馨不知她为什么道歉,这是对一个费心教导自己儿子的家庭教师说的话吗?如果是,应该是说“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你好像特别喜欢高的地方。”阿馨没有追问她的理由。

“嗯,可能是在地面生活的缘故。”

阿馨猜想,礼子和亮次的家应该是平房住宅,这和他居住的环境正好相反。他现在依然和母亲住在面对东京湾的高楼大厦里。

礼子好像刻意要打破沉默,她神采飞扬地说着未来的梦想:当医生治好亮次的病时,她要做些什么事,其中有个梦想是去海外旅行。

“那你有什么梦想?”

这个话题被撩起,阿馨毫不犹豫地说出十年前就计划好的到北美沙漠去旅行的事。他将家人在十年前那个深夜里的谈话告诉礼子,其中包括地球重力和生命的关系。当时,秀幸承诺要到北美沙漠旅行,小阿馨感到非常高兴。后来秀幸患了癌症,阿馨更详细地调查长寿村的事情,发现长寿村与癌症患者似乎有某种关系。

礼子颇感兴趣地询问:“什么关系?”

阿馨兴致勃勃地解释:“我还不是很清楚,可是在统计上出现了不能忽视的数据。那个晚上,我凭直觉感到重力异常点和长寿村的重合并不是偶然的。科学上的发现几乎都依靠直觉,必须先有直觉,理论才跟着来,那个晚上的事情可能是某种暗示。

“爸爸的癌细胞转移至肝脏时,我开始对世界各地的长寿村作详细调查。选择世界各地公认的长寿村,然后寻找各种资料加以分析,找出它们的共同点。

“我挑选出四个特别有名的长寿村,黑海沿岸高加索地区的阿部卡西亚,秘鲁及厄瓜多尔国境附近的圣谷的比鲁卡邦拜,住在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中与世隔绝的罕萨部族,以及日本鲛岛诸岛的佐鸣岛居民。

“我不可能一一去探访这些地方,因此收集完相关资料,马上浏览一遍,然后做了个小统计,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虽然下断言还太早,不过居住在这些地区的人,没有人是因为癌症而死亡的。

“有许多医学家和生物学家亲自到长寿村调查,留下很多报告,可是没有一份记载过长寿村村民因癌症而死亡。在每份报告中,不约而同都以饮食习惯不同作为解释。不过,在完全解开癌症的发生之谜以前,一切都是推测。这些地区的居民以蔬菜和谷物为主食,过着朴素的生活,但是香烟和酒这类物品的消费量却比其他地方高,因此不能说这些地区居民摄取致癌物质的量比其他地方少。

“不可思议,长寿村里为什么找不到几个癌症患者?癌细胞是否拥有使正常细胞不死的作用?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而且,长寿村的位置和重力负值地区刚好重叠在一起,这又如何解释才好呢?”

阿馨停顿了一下,缓和高亢的情绪。礼子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阿馨的脸,舐了舐嘴唇后开口:“那‘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从哪儿来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礼子眼睛睁得老大,她认真的表情让阿馨感到非常可爱。虽然他们相差十多岁,但阿馨真想用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我说了你可别笑,事实上,我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就是你说的长寿村。”

阿馨可以理解礼子的意思,他以前读过那一类小说,书中提到人类被癌细胞侵袭,却没有死去,反而让生命延长。礼子便是照此推理出这种假设,长寿村并不是没有癌症病毒,相反,那儿充满了癌症病毒,所以他们享有高寿。

“你想说,长寿村居民携带的癌细胞,由于病毒作祟而形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然后散布到世界各地吗?”

“我不懂这一类艰深的理论,只是突然想到的,你不要介意。”

礼子的视线移向窗外。几分钟之间,天空转变了好几种颜色,刺眼的光芒照在礼子的脸上,她鼻翼到眼尾附近都被阴影笼罩着。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患者最多的地方,是日本和美国。”日本和美国各有数百万“转移性人类癌”患者,欧洲国家大约有数十万患者,最奇怪的是,长寿村附近地带几乎没有发病记录。

“照你所说,那北美沙漠地带呢?那个地区的重力负值很高,即使真有长寿村存在,也不奇怪。难道没有任何根据吗?”

“真要说有,恐怕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

“游戏”这个词让礼子非常震惊,她很不开心地板着脸,对阿馨不理不睬。

“你到底怎么了?”阿馨有些迷惑。

“现在只能等待奇迹出现。”礼子背对着阿馨说。他不禁感到厌烦:礼子也快要落入和真知子相同的心牢之中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我偏要。”

“你有你应该做的事。”阿馨希望礼子保持理智,但是礼子没有听进去:“是吗?我现在只想到,长寿村的居民在某一个时期都感染了癌病毒,在癌细胞侵袭内脏之前,因为某种原因,它变成良性,进而和人类共存,并导致正常细胞的分裂次数增加,延长他们的生命。怎么样?”

阿馨头一次看到礼子如此滔滔不绝。

理性的态度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真伪,但会让人对未来产生信心。不管如何推论,只要带着某种期望去寻找证据,必定能够找到几样。

就目前而言,亮次肯定没有办法得救,阿馨可以理解礼子向神明祈求希望的心情,但无法接受这种异想天开的说辞,也没时间去证实这些毫无科学根据的事。他有些后悔对礼子说出重力异常和长寿村的事。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希望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记!你想去的北美大沙漠,拥有除去癌细胞或者让恶性肿瘤变为良性的秘密啊!”

阿馨举起两只手想安抚礼子,礼子却带着未曾有过的热情逼近他。“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去寻找这个秘密。”

“等等、等一下……”

礼子的脸近在眼前,她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住了阿馨的手。“拜托你。”

阿馨感觉手中传来柔柔的触感。

“我已经对这种生活厌烦了,再过不久,亮次就要进行第四次化疗。”

“做那些治疗很辛苦。”

礼子不理会阿馨,仍旧热烈地说下去:“如果可以,我也想一起去那儿看看。”

阿馨长久以来的心愿在这一瞬间起了变化,从家庭旅行转变成了和礼子两人一起前去探访。他光是想到北美沙漠,就开始兴奋。存在于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犹他、科罗拉多这四州的负值重力,仿佛一个会吞噬一切的大旋涡,深深吸引着阿馨。而在他眼前,这张只涂着薄薄口红的娇美脸庞和散发着自然香气的柔软身躯,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

走廊上的荧光灯慢慢亮起来,粗大的柱子斜斜拖着一条黑暗的长影,将礼子和阿馨两人裹住。前面的窗户变成一面大镜子,映照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不知不觉中,阿馨反握住礼子的手,两人的手指互相缠绕着,用目光确认对方的心意。他们就在这时紧紧抱住对方。十七楼的走廊上,脚步声顿时消失了,这里仿佛变成一座空城。

他们的双手不停地在对方的背上滑动,两人的脉搏都激烈地跳动。阿馨渴望亲吻礼子的嘴唇,他往礼子的脸凑过去,可是礼子没有响应,只是更用力地抚摸他的背,额头紧靠着他的下巴,故意转向旁边,明显地拒绝亲吻。阿馨好几次试着想亲吻礼子,可是礼子都背对着他,他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她也被感染了吗?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可能通过唾液感染,礼子担心传染阿馨,才故意拒绝。阿馨明白了刚才亮次说的“他们最初并不想生下我”,或许亮次在母体里就已经遭到感染。所以,当他说出责难母亲的话时,礼子只能选择静静地离开。

阿馨尽管明白了,热情却一点也没有降低。他轻轻地松开礼子,两手捧着她的双颊,用眼睛告诉礼子,他已经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们无言地将唇重叠在一起。这次礼子没有拒绝,她将一只手绕到阿馨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臀部。在火热的气氛下,他们的牙齿轻轻触碰,然后将嘴唇献给对方,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

四片嘴唇终于分开,两人吐出激烈的喘息声。礼子挺直背,靠近阿馨的耳边喘息着说:“拜托你……”

礼子想救的不只是儿子的生命,也包括自己。“我求你……救救我……”

“我不是神。”阿馨费了好大劲儿才迸出这句话。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知道自己也踏进了死亡的领域。他没有迷惑,仅仅是依照身体的节奏紧紧抱住礼子,更不后悔品尝了禁忌的红唇。

“求求你,你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阿馨在孩童时代就立下的志愿,由于礼子的推波助澜而更为坚定:一定要去探访北美的沙漠。

8

阿馨正要走进病房时,齐木助教授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举起手打招呼。

“嗨!”

“再多聊一会儿嘛。”

“不行,你也知道我很忙。”

阿馨知道齐木不是在说客套话,稍微侧了一下身子。“是吗?”

“是的,刚好有人拜托我办一些事,我只是顺道过来看一下。”齐木把视线转到秀幸身上,举起手说:“那我先走了。”阿馨目送他离开,走到秀幸床边。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阿馨先看了看秀幸的脸色是好是坏,才在齐木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

“真是令人讨厌。”秀幸望着天花板,不悦地说。

“怎么了?”

“齐木那家伙只会带来坏消息。”

齐木是秀幸医学院的同学,并不是临床医生,不会直接诊查秀幸的症状,阿馨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坏消息。“怎么了?”

“你知道中村正人吗?”秀幸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那是爸爸的朋友吧?”阿馨还记得这个名字,那是秀幸以前进行“环”计划时的同事,现在应该在公立大学的工学院当教授。

“他死了。”秀幸坦率地说道。

“什么?”

“他得了和我相同的病。”原来是与秀幸同龄的同事去世了,他觉得下次可能会轮到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阿馨只能这样鼓励父亲。秀幸躺在床上慢慢地摇摇头,这种毫无意义的鼓励对他起不了作用。

“你听过‘小松崎’这个名字吗?”

“没有。”阿馨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师弟,也是‘环’计划里的研究员。”

“是吗?”阿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感到死神正一步一步靠近秀幸。之后,秀幸又连续说出三个人的名字,同样以“去世了”三个字作为结尾。

“喂,你没有觉出什么吗?我提的这些人,都是以前一起从事‘人工生命’研究的同事,或是一起合作过的朋友。”

“他们都是因为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而死的吗?”

“嗯,现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阿馨大略估计了一下,如果包括像礼子和真知子那种尚未发病的人,应该有上百万人遭到感染。“有上百万人吗?”

“虽然人数很多,但只不过是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八,我们身旁应该还有人没被感染。”

秀幸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阿馨。一开始,他的眼神十分灼人,好像要探索儿子的内心世界,之后变得温和起来,还带着些许祈求。

“你没有问题吧?”秀幸从被子下面伸出手,碰了碰阿馨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他此时很想和儿子握手,但又怕病毒会借着皮肤的接触传染。他已经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传染给真知子,如果再传染给阿馨,他一定会丧失和癌症奋斗的勇气。

“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吧?”

“你不用担心。”阿馨似乎被看透心事一般,战战兢兢地回答。两个月前的检查结果呈阴性,下个月的检查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阿馨假装在听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扭过脸去,脑子里开始浮现昨天下午在亮次病房里的情景,那种鲜活的肉体触感随之袭来,他断断续续地回想起当时的性冲动。在前天傍晚,他和礼子的接触只停留在接吻阶段,但在昨天下午超越了这条界线。那时他要到亮次的病房取忘记带走的病理学教科书,正好亮次被带去放射科检查,房间里只剩下礼子一个人。阿馨轻轻地敲敲房门,从门缝中看到礼子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洗手台边卸妆、洗脸。她挥着毛巾,大声叫道:

“你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吧?”

“真抱歉。”阿馨发现亮次好像不在房间里。

“请进。”礼子拉着阿馨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他们俩站在洗手台前,礼子继续拿着毛巾擦脸,让阿馨毫无保留地看到她那张素净的脸,眼尾明显刻有几条鱼尾纹,他反而觉得更有魅力。他用下巴指着里面的床,询问亮次为何不在。

“他刚被护士带走。”

“做检查吗?”

“是啊,做血管扫描检查……”礼子的发音有些笨拙。血管扫描检查是将显影剂注射到血管里,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因此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礼子对亮次必须接受化疗感到非常无奈。化疗时,化学药物不仅会攻击癌细胞,连正常细胞也会受到伤害。礼子每次看到亮次做完化疗后的无力、食欲不振、呕吐等痛苦情形,比谁都要难过。即使忍受这些折磨,癌细胞也不会尽数消灭,只能稍微控制它的增殖速度罢了,亮次最终仍然无法避免癌细胞转移的命运。

阿馨不知道该对这个无助的母亲说些什么,太俗套的安慰反而会让礼子更消沉。礼子握住阿馨的双手,盯着他问道:“只要等待,奇迹就会来临吗?”

“我不知道。”

“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我也一样。”

“拜托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和那孩子,你可以办到的。”

怎么可能!阿馨在心里呼喊,但他不敢说出口。

礼子前额的头发有几根被水打湿,粘在额头上,湿润的眼睛流露出哀怨的神情。她抿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真是让阿馨爱怜不已,就算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洗脸台上的水龙头没有关紧,细细的水流声在狭窄的病房中轻轻响着,反而催动着情欲,刺激着阿馨的欲望与冲动。礼子想放开阿馨的手去关紧水龙头,阿馨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贴近她的身体。她最初采取反抗的姿势,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阿馨却毫无顾忌地紧抱着她,转换身体的位置,直接往床上倒下去。

长期以来,礼子陪伴亮次接受残酷的化疗,她的性欲也减退了,这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如今,她面对阿馨强烈的性冲动,欲望也开始重新燃起。阿馨和她不一样,他的理智已经被欲望支配,根本不理会礼子已经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事实。于是,两个人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

阿馨沉浸在昨天的回忆里,完全不顾秀幸还在一旁殷切地叮咛:“血液检查是阴性的吗?你还年轻,要格外小心女人……对什么事都要谨慎些,千万不要太大意,不要受一时的诱惑……”秀幸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但是阿馨不敢正视他的脸,他为背叛父亲的期望而心虚。

“喂,小子,你有没有听?”

阿馨本来瞪着天花板发呆,但被秀幸的叫声拉回现实。父亲有好一阵子没叫过他“小子”了。

“不用为我担心。”

即使阿馨这样回答,秀幸还是怀疑地看着他。他们俩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又开始说下去,交换一些心得。秀幸伸出手放在阿馨膝盖上,十分自得地说:“你知道吗?你可是我的宝藏哦。”

“我知道。”

“你千万不要认输,要跟它们决斗。要用你那年轻的身体去抵抗、消灭它们。”

礼子请求我“帮忙”,爸爸则要求我去“战斗”,这两者都是别人给我的压力。一旦连我也感染上病毒,有发病危险,那就不是别人的事了,届时我只能挺身而出。阿馨想。

“刚才齐木跟我说了以前很多同事相继生病死去的消息,我才突然想到,好像我周围这种情况特别多。”

“说不定……”阿馨暗自忖度,为什么秀幸身边有许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

“说不定有某种理由。”

“难道研究员容易得这种病?”

“这是你最在行的。你去做一份日本和美国感染者的分布图,尽可能多收集些资料来统计,例如别的职业的感染者的比例。”

“我试试看。”

“我有预感,我们四周会出现很多患者,而且这并非偶然。”秀幸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伸出左手摸着餐具柜边缘,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阿馨看到餐具柜上放着几十张纸,他比秀幸早一步拿起来。“是这个吗?”

第一张纸上印有下列字母。

AATGCTACTCTATTAGTAAATTGATGCACCTTTTCACTCGCGCCCA……

阿馨看了一下,便知道这是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这是齐木教授拿来的吗?”

“嗯。”秀幸边说边拍拍自己的胸口。医生怀疑秀幸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因此他现在每天接受检查。

在几十张纸里记载了九个遗传因子,分布在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排列中。阿馨无限感慨地望着字母,这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是恶魔病毒的遗传设计图。

9

阿馨走出大学附属医院后,决定前去拜访管理“环”计划庞大内存的研究所。“环”这个假想空间的历史,被分散保存在六百二十太拉(TB)容量的全息存储器中,即使经过二十年,仍是珍贵的资料。

到研究所去,搭乘轻轨比地铁更快一些,因此阿馨往车站走去。他一找到位子坐下,便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上面标有ATCG四种碱基,阿馨怎么看都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手提箱里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书,他只好继续盯着手中这份碱基排列资料。

遗传因子是遗传信息中的一个单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只有九个遗传因子,人类大约具有三十万个遗传因子,由此可以看出它的渺小。通常一个氨基酸都由三个碱基组成,假如三千个“ATCG”这样的碱基排列在一起,就会结合成一千个氨基酸,然后一千个氨基酸“手牵手”合成蛋白质。一个遗传因子有时必须使用数千个或数十万个碱基排列来表示。

阿馨专注地盯着那张纸许久,眼睛不禁有点疲劳,他抬起头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又将注意力拉回纸上。字体很小,在摇晃的电车中看久了很不舒服,还好,每个字母上面都标有号码,很容易找到哪个碱基排列在第几号。

第一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3072

第二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393216

第三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12288

第四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786432

第五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24576

第六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49152

第七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196608

第八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6144

第九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98304

他顺着这些数字看下去,立刻知道构成九个遗传因子的碱基数有多少,每个遗传因子分别可以指定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数。

这时,阿馨觉得车内的冷气太强,于是从位子上站起来,往车门边挪动。他站在车门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礼子的脸庞,接着又浮现出秀幸憔悴的面孔。

阿馨前往的研究所正是秀幸以前的工作场所。二十五年前,秀幸修完博士课程之后,马上应聘为“环”计划的研究员之一,之后的五年都在进行“人工生命”的研究。

阿馨当时还未出生,不太了解秀幸进行的研究课题。他问过秀幸一些相关情形,但是秀幸总是模糊带过,不太想回答,因此阿馨推测这项研究大概进行得很不顺利。如果研究进行得十分成功,秀幸肯定会兴奋地大发议论,绝不会闭口不谈。因此,他也不再追根究底。

这几年,秀幸也许是上了年纪,加上疾病缠身,脾气变得比较温和。就在刚才,阿馨拿着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正要走出病房时,秀幸突然叫住他:“喂!小子。”

秀幸拿出二十年前的研究课题,简短地说明它的特性。“我的研究课题就是用电脑来模仿生命的诞生。”

秀幸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解释清楚地球上的生命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这项研究计划最后却被冻结。他是那种绝口不提失败的人,但至今仍然无法理解“环”计划为何失败,甚至遭到冻结。

“‘环界’已经癌变了。”所谓的“癌变”,是指“环界”脱离了原来的模式,只能吸收特定的模式,最后因为缺乏多样性而停滞不前。

阿馨听了秀幸这一番话,还是不了解其中的含义。他渴望了解昔日秀幸进行的“环”计划,因为研究所的同事大都得了“转移性人类癌”,导致死亡。他想确认这是偶发事件,还是有某种关联,因此提出去研究所拜访的心愿,秀幸要他去找一位还存活于世的天野研究员,并且和研究所的人员取得联系。

阿馨被手上这份代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碱基数的资料给深深吸引了,纸上并列着九排数字,每个数字都代表着遗传因子的碱基数。

3072

393216

12288

786432

24576

49152

196608

6144

98304

阿馨对数字一向敏感,如今这项能力向他发出警告:这九列数字似乎具有一个共同点。

他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从大楼之间的空隙中疾驶而过。电车即将靠站,车速渐渐减慢,眼前出现几栋漆上红黄绿三色的华丽大楼。那是离地三百米高的超高楼群,计划发展成一个商业圈。大楼的名称十分特别,叫“Square”,含有“正方形”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平方”。

阿馨大大呼出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转回那九列并排的数字上。

“我怎么那么笨!”他发出低低的叫声——这9列数字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3072 210×3

393216 217×3

12288 212×3

786432 218×3

24576 213×3

49152 214×3

196608 216×3

6144 211×3

98304 215×3

阿馨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着,这9列数字,每列数字不是由4个就是6个数字组成,而且每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这种几率有多少——几乎等于零。

为什么这种新型癌病毒的遗传因子,会变成2的N次方乘以3的碱基排列呢?很有可能是偶然或巧合,但也有可能是一种特定情况。

十年前的深夜,阿馨和父亲也讨论过生命诞生的谜团,以及不祥之兆的产生。当时得到的结论是,在这些偶然发生的事情背后,应该有某种力量在“牵引”。

电车里的广播通知乘客已经到达总站,阿馨跳出车门,站在月台上张望四周,按照父亲的说法,从车站走到研究所大约只需要十分钟。阿馨带着犹如亡灵般的神色,在闷热的站台上寻找出去的路。从阴冷的车厢来到站台令人困顿的热气中,急剧的变化让他露出丝丝疲态。

阿馨将手上的纸放进手提箱中,按照秀幸指引的方向往研究所走去。

10

从车站到研究所的这段路程并不远,但是坡道很多,阿馨到达研究所时已经满头大汗。他站在陈旧的大楼前再次核对地址,确定这栋大楼的四楼与五楼就是管理“环”计划所有资料的研究所。他搭电梯到四楼,向前台的女服务员说出“天野”的名字。女服务员马上拿起内线电话跟里面联系:“这里有一位二见馨先生……”

女服务员简短地说完后,指着大厅里的沙发对阿馨说:“请稍等一下。”

阿馨在沙发上坐下来,耐心等候天野。他随意浏览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心中升起深深的感慨。

“让你久等了。”冷不防地,一个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阿馨站起身迎上去,低下头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二见馨,家父以前承蒙您的照顾。”

“不敢,不敢,我才是受到你父亲的照顾呢。”天野一边说,一边从名片夹里拿出名片给阿馨。名片上写着“医学博士”的头衔,全名是“天野彻”。这是一所研究计算机科技的研究所,因此这个“医学博士”的头衔显得有些奇怪。阿馨转念一想,秀幸也是医学院毕业,于是便收起质疑之心,问:“您专攻什么?”

天野微笑着回答:“微生物学。”他比秀幸晚两年进研究所,算来应该有四十几岁,但是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真是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

“不要这么说,请跟我来。”天野带阿馨搭乘电梯上到五楼,他们直接穿过前台,进入一间约有四十平方米大的办公室。办公室四周的墙壁放满了书,桌子上面放着好几台计算机。

天野请阿馨坐下来,接着坐在专用椅子上。

“我想详细了解家父的研究内容。”

“嗯,二见教授的身体状况如何?”天野的言辞不带社交语气,而是真实的关心。阿馨含糊其辞地回答:“应该还好。”

“教授教了我许多东西。”天野带着怀念的表情继续说,“这几年,这地方改变了很多,人也跟着松散下来。”

阿馨注意到刚才一路走来,只看到天野和前台的女服务员,不见其他人,可能是“转移性人类癌”肆虐后造成的残局吧。“我从家父那里听到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中,有很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而死亡。”

“没错。”

“这应该有原因吧?”

“关于这点,大家还不清楚。”

阿馨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的爆发与盛行并非偶然,只要知道它的缘由,或许就可以发现治疗方法。“您知道最先发病的患者是哪里人吗?”天野身为微生物学博士,应该知道这一类的消息。

“这和原有的癌症很像,不好区分,所以很难统计。最早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在一位美国患者身上发现的。”

阿馨也曾经耳闻“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是美国。“是在美国的哪里?”

“是一位住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的计算机技师。”天野说完便皱起眉头,然而在一旁倾听的阿馨却喜出望外。世界上最早发现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竟是从一名计算机技师的体内发现的,而且使用计算机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正是罹患“转移性人类癌”的高危人群,由此可以判定“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出现并非偶然。

“对了,你是否看过以前的录像带?”天野站起来问道。

“录像带?”

“那是由二见教授他们那一组研究员制作的,目的是让上级和一般民众了解‘环’计划的研究主题和方法,顺利申请研究经费和预算。”

天野走到门外,回过头催促阿馨出去。他带着阿馨绕了环状走廊半圈,走进一间放着沙发和桌子的接待室。这儿正好位于研究所的中央,屋内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了四张镶着框的现代画照片,让人误以为来到了美术馆。这四张照片的长宽都一样,而且镶上同样大小的框,画中的主题找不到任何相近之处,给人一种冷漠生硬的感觉。

阿馨贴近墙壁,看到照片上签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他无声地念着:“C……Eriot……”

“请坐。”天野指着沙发让阿馨坐下来,从对面的柜子里拉出一台三十二英寸的电视机。接着,他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从中拿出一盘录像带。录像带侧边贴着标签,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标题——“环”。

11

这盘录像带一开始便说明“人工生命”的概念,这是为大众制作的录像带,必须遵循简明易懂的原则。天野一边笑,一边对阿馨说:“开始吧。”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闪烁不停,改变形状。

所谓“人工生命”,和实验室内运用生物技术剪接DNA、产生克隆人与人工怪物的无性生殖技术不同。它是用计算机来制作和模仿实际的生命,使虚拟的“人工生命”在屏幕上诞生、消失。它起源于上个世纪末被称为“生命游戏”的计算机游戏。

初期的“生命游戏”玩法,就像在围棋盘上下棋一样。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二次元平面的棋盘方块,每一格都称为“竞争者”,有“生”与“死”两个状态可以选取,分别用“黑色”和“无色”来表现。所以棋盘的方块上只有代表“生”的黑点。每个竞争者必须和上、下、左、右、右上、右下、左上、左下八个方位的竞争者互相包围。例如某个“生”的竞争者和两三个“生”的竞争者相邻时,这个“生”的竞争者可以继续“残存”至下一代;当这个“生”的竞争者周围没有竞争者,或只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这个“生”的竞争者会在下一代面临“死亡”。决定“生”的竞争者与“死”的竞争者之后,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将依照这个模式进行,竞争者在世代的变迁中重复着“生”与“死”的命运。

每个竞争者如果与两三个竞争者相邻,则会因为互相帮助而继续“残存”;相反,当竞争者周围没有或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时,则分别因为太过寂寞和人口过于密集而步入“死亡”。

棋盘上无数“生”的竞争者都以黑点显示,由于世代的交替呈现黑白交杂的图样。这种“生命游戏”在时间的推移下持续不断进行,研究员们嗅到计算机内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气息。他们发现“生命游戏”中“生”的竞争者有自我复制的能力,这个发现或许能解答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谜题。一时之间,许多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纷纷投入这项研究,交流意见与心得。医学院出身的秀幸就这样被网罗为“人工生命”的研究员。或许天野也是出于相似的原因进入研究所的。“环计划”消除了各个研究领域的隔阂,实现学科之间的交流,达到了当时的科学水平无法实现的高度。

天野把录像带快进到某个地方,按下了“PLAY”键。“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环’的研究主题。”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秀幸的脸,那时他结婚不久,看起来很年轻,全身充满了热情与自信,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肌肉的线条,这是阿馨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生之前父亲的样子。看到这些没有预想到的画面,他的决心不自觉地动摇了。

紧接着,画面跳到美国广阔的沙漠地带,滚滚黄沙下竟然别有洞天。这张航拍照片是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超导超级对撞机的外观,接下来是内部的情形:一个环状的巨大空间内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突然间,画面跳到大楼林立的东京,摄影机深入久未使用的地铁隧道,里面像座迷宫一样。在这里,也同样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环”计划背后的强力支持者,正是日美两地的一百二十八万台巨型计算机群。

秀幸的脸再一次出现在画面上,他先示范操纵“环”的硬件设备,然后开始解说。他指着屏幕,讲述某个生物细胞的复制过程,并在旁边标上记号,接着绘出人工细胞的形成图。经过一段时间的变化,生物细胞和人工细胞的形状几乎完全相同。

秀幸解说的内容,虽然在二十年前是很进步的研究,但对现在的阿馨来说却容易理解:由日美双方共同合作的“环”计划,主旨是在计算机的假想空间内创造生命。将DNA上的遗传信息传递给下一代的过程中,把突变、寄生、免疫等特例也包括在内,模仿地球上的生命进化,通过计算机创造另一个生物界。简单地说,就是创造一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

天野这时按下暂停键,问道:“到这个地方为止,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这项研究,实际上对哪个领域最有用?”其实阿馨真正想问的是,研究经费究竟从何处来?这项研究成果,未来可以应用到哪一个领域?

“光是追求眼前的事,对将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帮助。现在我们已经将基础打好,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可以将这项研究成果应用到无数个领域里。从医学开始,然后是生物学、物理学、气象学……不仅是自然科学方面,甚至连股市的动向、人口增加等社会科学方面也会应用到。”天野笑了笑。

实际上,“环”计划的研究成果给每个层面都带来很大的利益,它打破了地球生态系统的平衡,重新发展出一套理论,尤其在个体如何产生和脑部意识的控制这两个方面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可以弄清几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在医学上有非常大的贡献。

录像带的后半部分主要说明执行“环”计划的方法,其中应用了非线性特性、L系统、遗传构造等各种理论,程序自动将复杂的进化过程绘成图形来说明。举例来说,一个细胞首次分裂之后,会重复进行分裂作用,然后慢慢成长……计算机上将这些过程详尽地播放出来,而且将其形状与动作模仿得非常真实,仿佛它们真的具有生命一般。

录像带到这里就结束了,阿馨深深体会到它的说服力。

这类以计算机模仿生命的诞生和进化的研究并不稀奇,世界上各个角落都有人在进行研究。可是“环”计划这样具有复杂而缜密的研究过程、融合各种参数的研究程序,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地球上诞生生命以来,进化过程花费了数十亿年,但是在计算机内缩短到十几年,就可以将全世界的进化史完整呈现出来。阿馨对“环”计划今后的研究方向更有兴趣了。

“‘环’计划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阿馨问正在倒带的天野。

“你没有问过二见教授吗?”

“我得到的答案是,‘环界’已经癌变了。”

天野点点头。“大概是这样。”

“我想了解详细经过,可以吗?”

“嗯。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我很想知道二见教授最近的情况。”天野带着阿馨走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两排铁桌子和折叠椅,墙壁上挂着世界地图,好像是研究和会议用的房间。一位女服务员马上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纸杯里冒出团团热气。天野用两手抱着杯子,举到嘴边。

这个房间的冷气似乎太强了点,阿馨刚才热衷于讨论“环”计划,没有感觉到室内的寒冷,看见天野的动作,他才感觉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天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开始述说“环界”的历史。他用讲故事的语气来叙述这个计算机假想世界的历史与仿真过程。阿馨带着愉快的心情,再次重温地球的生命史。

12

“培植了可以自行增殖的DNA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环界’一直维持着混沌的状态,于是一部分研究员开始不耐烦,担心‘环界’会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当然也有人持乐观的看法,相信实际的生命正是以这种方式诞生。原始生命也是花了三十亿年的时间进化的,其间一直保持单细胞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如同他们预测的,‘环界’在某一天开始出现许多复杂的生命,这和现实世界曾在寒武纪出现过生命大爆发一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突然出现各式各样的生命?我没办法说明原因。

“在这个假想世界中诞生的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纷纷开始进化。某些生物一直保持着单细胞的形态,直到消亡,例如细菌和病毒。另一种生物则开始进化为更复杂的个体,譬如飞翔在空中的鸟类。至于形体很大又不能移动的生物,它们的形态、外观则和地球上的植物没有两样。

“每一个生命具有相当数量的遗传因子,在每次增殖中,以一定的比率产生误差,然后在自然淘汰的法则下开始进行突变。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种令人惊讶的现象,那就是经由性交来产生下一代。

“自然界里为何会有雌雄两性的区分,如今仍是一个谜。在‘环界’这个假想世界中,简单的生物不经过交配也可以增殖,但是对具有复杂形态的生物来说,同类生物如果没有交配行为,就无法产生新生命。

“由于性别上的差异,雌性生物可以得到多样性的遗传信息,让遗传信息在体内重新组合,并且传送给下一代,因而加快进化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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