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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癌症病房.3

作者:日-铃木光司(完结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12

“以上所说的这些情形我都没有亲眼见过,都是从师长那里听到的。我为这件事而兴奋,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真有性交行为的话,不是很有趣吗?

“在地球上,由于寒武纪的一次大爆发,许多生物进化到很复杂的形态,还出现了恐龙这种巨大的动物,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灭亡了。接下来,下一代的生命体承袭了上一代的遗传信息,开始分裂成新的个体,哺乳类就此登场。又过了一段时间,被视为人类祖先的史前人类终于出现了。

“我曾经特别抽出这一部分的资料来看。你能想象吗?这些史前人类起初连动作都和猿猴十分相似,在不断的尝试与错误中,走路的姿势才渐渐变得顺畅,脱离了猿猴粗笨的动作。

“接着出现的人类,不仅有自我意识,而且具有知觉,懂得使用某种信号和同类交流。他们的遗传信息量明显地增加了不少,生存的几率也提高了很多。我们分析了他们使用的信号,发现他们的信息传递工具应该是语言。从这里可以知道,‘环界’内部的生命并不是使用二进法传递讯息,而是和我们一样使用复杂的语言。

“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开始创造自己的历史,具有相同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成为集团,然后出现所谓的斗争、政治战略,文化也跟着进步……看到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类历史,我们好像也跟着上了一课。

“随着历史的前进,人类的遗传信息量更为增加,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渐渐慢下来。地球诞生之后的三十亿年,计算机只花了半年就全部仿真完毕。随着生命的诞生,计算机的仿真速度也跟着慢下来。等到人类进化到和现实世界的人类一样充满智能,其间不过是短短的几百年,计算机却花了两三年才仿真完。

“对于研究所的所有同仁而言,‘环界’这个假想世界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是‘环界’中的高智能生命,就不是身为创造者的我们能控制的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和神没什么两样,他们只要继续待在‘环界’中,就无法了解世界的结构,唯一的解决方法是走出这个世界。

“文明真是太伟大了!他们的街道上闪烁着霓虹灯,充斥着音乐和色彩。各式各样的媒体快速推广新文化,每个人在音乐与文字中充分享受快乐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没有两样。‘环界’里也有莫扎特、达·芬奇这类伟大的艺术家,和求真务实的历史相辅相成,增添了文化的色彩。

“这时,某位研究员忽然看到璀璨的艺术文化中漂浮出一股奇异的颓废气氛,还有研究员看到某种‘环界’即将灭亡的预兆,其他的研究员也不约而同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现了奇怪的预兆。果然,没多久,‘环界’开始癌变了……”

天野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把空咖啡杯举到嘴巴边上。

“所谓的‘癌变’,究竟是什么情形?”

天野把双手一摊。“‘环界’中只剩下了单一的遗传因子,失去了多样性的遗传信息,人类因此走上了灭亡的道路。”

阿馨看向天花板,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天野的话。

一群研究员在运行速度极高的巨型计算机内,创造出三次元的假想空间,把这个空间定名为“环界”。“环界”中的空间如宇宙一般广大,生活环境和原始地球相同,土壤、地形、气体都是一致的,所有物理因素都被设定好了。从数学的角度来看,“环界”与现实世界拥有相同的公式和理论,不仅是重力加速度和水的沸点一致,连周围的环境和风景都毫无区别。

在这个空间内同样包含了碳(C)、氢(H)、氦(He)、氮(N)、钠(Na)、氧(O)、镁(Mg)、钙(Ca)、铁(Fe)等一百一十一种元素,构成一切有机物和无机物。例如两个氢原子(H2)和氧原子(O)结合会成为水分子(H2O),氢原子(H)与氮原子(N)结合会成为氨(NH3)……种种规则和地球的形态与环境并无不同。至于两个氢原子和氧原子结合在一起会变成水的规则究竟是谁制定的,知道答案的恐怕只有神了。

“环界”中生物的进化步骤,和现实中生物界的进化情形相同。研究“环界”的一个目的就是通过它的进化路径,我们便可以预测人类的未来。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环界”中最初诞生的生命体是RNA。如果说“环界”是模仿现实世界,具备与地球完全一致的物理环境,那么“环界”的进化过程必定与现实世界的进化过程一致。

想到这里,阿馨感到背脊传来一阵寒意。我们可以借由“环界”预测地球今后的情况,以及地球上的生命即将面临什么命运,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的生命都癌变了。这个预测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正在肆无忌惮地繁殖和肆虐,它们无雌雄之分,而且永远不死。目前全世界已经有数百万患者,如果“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因为突变而引发大规模的增殖,患者一定会急剧增加。现实世界竟然和“环界”处于相同的困境中,这是偶然?还是“环”计划果真准确地预测了未来?然而天野似乎还没有将目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肆虐的情形和“环界”的癌变联系在一起。

阿馨勉强隐藏起心中的惊讶,保持冷静继续询问:“‘环界’内的生物为什么会癌变?”

天野十分干脆地回答:“那都是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我们完全不了解‘RING病毒’,它仿佛变魔术一般,突然出现了。”

“只是一个病毒,就对‘环界’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是的。既然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能改变全世界的天气,那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蝴蝶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影响世界气象的现象,在生物学上称为“蝴蝶效应”。“环界”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改变了既有的进化路径。奇怪的是,“RING病毒”为什么会出现呢?

“关于‘RING病毒’突然出现的原因,有人提出过假设或解释吗?”

“什么样的假设?”

“例如某一个研究员介入程序里,或者是……”

“不,我们的安全设施很健全。”

“是计算机病毒侵入?”

“不是没有可能,这种说法也最多。”天野忽然想到什么,失神地思考着。

“对不起,你能不能和当时的其他研究员取得联系?”

天野听到阿馨的话,无力地牵动嘴角笑笑:“目前只剩下我还活着。”

天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因为二见秀幸还没有死亡。阿馨并没有将他的失言放在心上,只是露出苦笑。天野连忙又补充道:“我是在‘环’计划快要结束时才加入的,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事,不如去拜访当初策划这项计划的始祖——克里斯多弗·艾略特先生。不过,听说他现在已经隐居了……”

天野别有深意地看着阿馨,然后继续说下去:“‘环’计划研究总部有一个美籍研究员知道他的行踪,不过这是个性情怪僻的人,而且很不合群。”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稍等一下。”天野起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现时,腋下夹着一本档案夹。他一边翻着档案夹,一边喃喃自语:“啊,有了,科内斯·洛斯曼。”

“科内斯·洛斯曼……”阿馨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是秀幸的朋友,五年前他趁着来日本发表研究报告的机会,顺道拜访秀幸,并在二见家住了几天,最后和秀幸一家人站在阳台上,以东京湾为背景拍了张纪念照片。阿馨对科内斯·洛斯曼有深刻的印象,他有个尖瘦的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脖子和手上都戴着金色的铃铛锁链。他讨论问题的时候常常浮现出冷笑,分析出来的理论带有浓浓的悲观色彩。

“你曾经从二见教授那里听过他的事情吗?”

“是的,他是家父的朋友。我在五年前见过他一次,对他的山羊胡子印象很深刻,他现在在哪里?”

天野再次翻阅档案夹。“根据这份资料来看,他十年前从剑桥大学调往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

“新墨西哥州”这个地名霎时在阿馨的脑海里浮现,他站起身,凑近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找到“新墨西哥州罗斯阿拉墨斯”这个地方,用手按着。这正是十年前秀幸计划带着一家人前去旅行的地点。科内斯·洛斯曼是在十年前转往罗斯阿拉墨斯,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首位牺牲者也出现在新墨西哥州。

阿馨用力闭上双眼,带着祈祷的心情问道:“可以和他取得联系吗?”

天野淡淡地回答:“很困难。”

“为什么?”

“大约在半年前,他留下一句令人起疑的话,就失去联系了。”

“他留下什么话?”

“‘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这句话是不是很有深意?”

“‘高山’是一个人的名字吗?是谁?”

“简单地说,‘环界’里由于不明病毒产生癌变现象,是以他为轴心展开的。在‘环界’的癌变事件当中,有三个‘人工生命’在里面扮演重要的角色。高山这个名字,意味着‘高高的山丘’,另外还有意思是‘平浅的河川’的浅川,以及带有‘山边村落’意义的山村。”

“‘人工生命’也有名字吗?”

“当然有。”

“科内斯·洛斯曼只说出‘高山’的名字,然后就失踪了?”

“是的。由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大为流行,他突然失去联系,很可能是受到了感染。”天野轻轻举起双手,低沉地说,“而且他躲在一个名叫温斯洛克的落后小镇进行研究,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消息。”

“温斯洛克?”

“嗯,他住在新墨西哥州位于沙漠正中央的温斯洛克小镇,那里根本是一座废墟。”

阿馨叹了一口气,指着世界地图上的一点,那是新墨西哥州的温斯洛克小镇。他隐隐感觉科内斯·洛斯曼似乎在那个小镇的研究室里等着他到来。他按着地图不动,转身面对天野。“天野先生,你了解高山或浅川参与癌变事件的来龙去脉吗?”

“不了解。”天野摇摇头,“多数研究员只看到其中一部分,况且内存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美国。”

阿馨一听,马上兴致勃勃地问:“我可以看吗?”

“可以,但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13

阿馨站在阳台上眺望夜空,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没有凉爽的风,只有东京湾的湿气包围着他。从天野那里得知“环”计划的详细内容后,他以往眺望夜空时怀抱的信念和热情彻底瓦解了。小时候,他一直很想了解世界的构造,经常带着满腔热情凝望星星的光辉,想象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他经常抱头思考这一类问题,思考宇宙之外是个怎样的世界。

阿馨试着把自己当成“环界”的“人工生命”,让想象力自由驰骋。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深入了解之后,又该如何重新认识这个宇宙?他甚至想象宇宙是个膨胀的物体。

“环界”的程序开启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虽然有硅芯片构成的小山,但是时间与空间都还不存在。研究员开始执行程序的那一瞬间,“环”里的空间顿时变大,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扩大。事实上,“环界”这个空间并不存在于日美两国地底下的巨型计算机群中,这与“电影银幕上播放出大自然的奇观,但屏幕本身并不具有大自然这个空间”意义相同。无论计算机内部还是外部,根本找不到“环界”这个空间的存在,研究员们只是在计算机里认识一些生命体,“感觉”到空间的存在。而人类一旦进化到可以掌握宇宙的秘密时,一定会萌生逃离眼前这个世界的意念,于是空间也会跟着膨胀。

阿馨望着漆黑的夜空,觉得眼前的星空似乎慢慢膨胀起来,心中顿时出现一个疑问:或许在现实的宇宙中,也有许多与“环界”相同的假想空间存在。假如这个宇宙也是个假想空间,会不会突然发现有人在窗口观察你的生活起居?这就和人类窥探“环界”的情形一样,只要设定好时间和空间,屏幕上立即出现那个地点、那个时间的三维影像。

阿馨把手放在胸口,顺着胸部和腹部往下移动。难道这具肉体也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这具拥抱过礼子的肉体,更不是任何人想象与设计出来的假想物……

14

阿馨处在一种低沉的情绪中,反复思考刚刚获知的两个事实。这两个都是坏消息,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但是仍然忍不住发抖。

刚才,阿馨一直待在亮次的病房里。他趁着亮次去检查身体的空当,将门锁扣上,和礼子沉迷于情欲之中。没想到他一回到秀幸的病房,马上就接到坏消息,或许这是对他刚才的行为的惩罚。

礼子的味道还留在阿馨的鼻子里,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肉体的触感,连细胞底层的兴奋感都还没冷却下来。他很后悔带着这种余韵回到秀幸的病房。

这几天,秀幸很明显又瘦了一圈,胸膛只剩下薄薄的骨架。小时候,阿馨觉得秀幸很像一个巨人,胸前突起厚厚的肌肉,即使被他的双拳捶打也一动不动。然而,昔日这副和科学家身份极不相称的强壮身躯,如今却变得如此虚弱、不堪一击。因此,阿馨得知癌细胞转移到秀幸肺部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愤怒的情绪。

“不要站着,坐下吧。”秀幸和蔼地对阿馨说道。阿馨坐下来,感到心中那股愤怒慢慢冷却下来。他茫然地问道:“要动手术吗?”

“不,不要了。”秀幸马上回答。阿馨也希望父亲不要再动手术,切除肺部的癌细胞非但不能延长生命,反而可能缩短生命。他赞成秀幸的决定。

“我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另外有件事比较糟糕。”秀幸将话题转到刚才齐木助教授带来的消息上。美国和日本同时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展开研究,经动物实验的结果得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不仅传染给人类,连人类以外的动物也会遭受感染。目前还不知道这是突变造成的,还是有其他原因。一旦猫、狗或是其他更小的动物感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就会变成病毒携带者,它们带着病毒四处走动,将造成一股爆发性的感染风潮。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样一来,现实世界的演变和“环”计划的结尾更加接近了。“环界”的癌变影响了全部的生命形态,除非地球上的全部生命都癌变,否则“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绝不会停止攻击。

即使我没有从礼子那里感染病毒,以后也必定会从别的途径感染!阿馨企图用这种借口将自己和礼子的交往正当化,他发起呆来,对秀幸的话充耳不闻。

“喂,你在出神吗?”

“对不起。”阿馨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秀幸身上。

“你不是和天野见过面了吗?谈得怎么样?”

“嗯,有些地方不是很了解。”

秀幸点点头,喃喃自语:“我想也是。”

“爸爸,我觉得‘环’的结尾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环’计划在三十七年前就开始了,十七年后我才加入,过了五年,那个程序就被冻结起来。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我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一直到最近才想到‘环’的结尾。”

阿馨对秀幸的话半信半疑。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秀幸突然提到“环”的话题,当时他并没有提到结尾部分,想必也觉得结尾有些不妥。

“‘环’癌变的原因……”阿馨说到这里,秀幸马上回答:“是因为出现了‘RING病毒’。”

“爸爸,会不会有人侵入程序里?”

秀幸仔细思考着,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说?”

“‘RING病毒’的产生原因一直是个谜,我不认为它是自然产生的,也不是从‘内部’生出来的,应该是‘外部’造成的。”

“嗯。”

“您怎么看?”

“入侵者等到‘环’开始进化才侵入程序的话,就没有实验的意义了,况且‘环’计划的安全防卫措施也很完善……”

阿馨突然提到一个人的名字。

“你记得科内斯·洛斯曼这个人吗?”

“他怎么了?”秀幸有些不屑,摆出一副“他还没死?”的态度。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说他在新墨西哥,继续从事‘人工生命’的研究。”

“嗯,他好像搬到了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目前行踪不明。在失去联系之前,他留下一句带有深意的话:他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真正面目了,而且掌握关键的人是高山。”

“高山?”

“爸爸,你在‘环’里面有没有看到和高山相关的影像?”

秀幸低头沉思着,努力想从大脑中挤出相关的线索。他经过几次大手术,在与病魔对抗的过程当中,记忆力难免有些减退。他想了很久依然想不出来,便激愤地说:“不,没有看过。”

阿馨为了缓和爸爸的情绪,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嗯,爸爸,‘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已经出来了,它的遗传因子只有九个。”

“嗯,前两天齐木就把它打印出来了,不是在你那里吗?”

“你想不想看看那些数字?”阿馨拿出碱基排列的资料给秀幸看,每个遗传因子都用彩笔圈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碱基的数目。”

“3072、393216、12288、786432、24576、49152、196608、6144、98304。”

秀幸依照顺序将这些数字念出来,他不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不妥,用质疑的眼神看着阿馨。阿馨清清喉咙,一字一字地说:

“爸爸,你听好,这9个数字全部是2的N次方再乘以3。”

听阿馨这么一说,秀幸又看一下纸上那些数字。经过几分钟的思考,他发出感叹的声音:“哦,你发现了。”一瞬间,他脸上浮现出昔日和阿馨进行关于科学的问答时特有的兴奋。阿馨在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难过,他好久没有听到父亲的赞美了。

“这是偶然形成的吗?”阿馨想知道父亲的想法。

“不,不可能是偶然。这些数字有4到6位数,而且9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这种情形出现的几率非常低,但是它们一定具有特殊意义。你在十年前的夜晚不是这样说过吗?它们绝对不是偶然出现的。”秀幸说完,无力地笑着。阿馨马上回想起十年前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的事。他孩提时代一直非常期待在炎热的夏天前往北美沙漠,虽然这个家庭旅行计划搁置已久,但它对阿馨仍然有强烈的吸引力。

阿馨和秀幸沉溺在过去的记忆当中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这栋大楼没有设置急诊室,阿馨听到奔跑而过的脚步声,顿时生出莫名的紧张与不安,他竖起耳朵倾听病房外的吵闹声。在嘈杂声中,有一个男人简洁地下着命令,其中还有一个女子的悲泣声。这女子的声音,阿馨十分熟悉。没错!这是礼子的声音。

“爸爸,我出去一下。”阿馨向秀幸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他打开房门,看到走廊上有个穿着警卫制服的男人正在调遣人手,还有一个穿着宽大的黄西服的女人一路小跑。阿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在她背上的拉链上,又移到她那白皙的脖子上。她的确是礼子,阿馨刚刚才拉下她背后的拉链,将手伸进去抚摸。他仔细一看,礼子居然只有一只脚穿着拖鞋,想必离开时非常匆忙。他感觉事情不太妙,一面叫着礼子的名字一面追上去。

礼子随着两位警卫人员一起拐进拐角,冲进电梯旁的楼梯间,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礼子。”阿馨很快追上,朝着楼梯间冲去。楼梯间有搬运货物用的电梯和逃生用的楼梯,医院为了方便民众在发生紧急情况时使用逃生梯,将逃生门设计成从内侧打开。为了防止患者跳楼自杀,逃生门上装有监视器,线路连接到警卫室的监控电视,一有情况发生,警卫人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礼子等人打开逃生门的时候,阿馨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扇贴着红色三角形记号的窗户旁,那个人是亮次。亮次习惯性地摇晃着膝盖,一派轻松地看着大人们紧张的模样。警卫人员马上站在原地,试图劝说亮次下来。

“不要慌!”

“不要这样!”

“来,到这里来!”

礼子也大声呼喊着:“小亮!”

亮次看到阿馨站在礼子背后,刻意和他的视线相对,然后骨碌碌地翻转眼球,露出白眼仁。接着,亮次猛然将身体后仰,一秒之间,他就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15

阿馨调整水温,坐在浴缸里接着流下的温水,水温由最初的微热升到适合身体的温度。水龙头流下来的水滴停止后,浴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温水中,把头靠在浴缸的边缘,然后抱起两膝,身体像婴儿一样拱成圆形。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胸中的跳动使得浴缸内的水起了波浪。阿馨难得像今天这样,将宁静的下午时光花在泡澡与发呆上。

距离亮次跳下医院窗口自杀,刚好过了一个星期,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亮次跳楼自杀前后的情景,带给他非常强烈的打击。亮次从紧急逃生梯的小窗跳出去之前,向阿馨投来一个空洞的眼神,那个眼神仍然停驻在阿馨的梦中。礼子那时悲惨的叫声以及所有的影像片段,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亮次跳下去后,阿馨和礼子马上冲到小窗户旁,看到亮次小小的身躯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躺在血泊中。暗红色的血在夕阳的照耀下,慢慢地往更低的地面流去。礼子当场晕倒,阿馨马上伸手将她搀扶住。警卫人员赶紧把亮次送去急诊室急救,然而,像他这样从十二楼直接坠落到坚硬的水泥地上,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阿馨的梦里经常出现水泥地上沾满了亮次鲜血的画面,实际上,现在医院的中庭还残留着血迹,仿佛将亮次这个早夭的生命烙印在路面上。阿馨每次走到中庭,都感到恐惧,他无法接近那个地方。

亮次的自杀是有计划的,他早就知道紧急逃生门是从内部开启的,便一溜烟跑到那里,从窗口跳下去。亮次做完血管扫描之后,预备进行第四次化疗。想到又要和那个永远打不死的病魔纠缠,他不禁觉得厌烦——与其这样永无止境地承受痛苦与失望,倒不如早点自我了结。况且,并不是只有亮次觉得痛苦,长久以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礼子也背负着相同的痛苦,因此亮次便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阿馨非常了解亮次的心情,尤其是他遭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害而选择死亡的痛苦心境,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厄运也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不过,阿馨不想和亮次一样选择死亡的道路。

“你一定要全心全力和想消灭你的敌人奋战到底。如果想免除死亡的恐惧,就要上前迎战,运用智慧打赢这场仗。”秀幸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可是,我有那份力量吗?阿馨将身体沉入浴缸,连耳垂都浸泡到热水里。仔细想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似乎总是在阿馨身边蠢蠢欲动,专找他的亲人和朋友下手。

难道我真是被派来拯救世界的战士?可是,这种使命远远超过我的能力了。

想着想着,阿馨冷不防地从浴缸中站起来。这个拯救世界的想法让他的心情大为好转。仗着这股气势,他要在今天傍晚和礼子见面。虽然这是件小事,与解救全世界的人类无关,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急需解决的重大事情:他已经有一个礼拜没见到礼子了。

阿馨将身上的水滴擦拭干净,穿上新的衬衫和牛仔裤。终于可以见到礼子了!亮次的葬礼过后,他们俩这是第一次见面。之前礼子一直拒绝见面,阿馨好不容易才跟她定下这个约会,条件是只有一个小时。这是阿馨唯一的机会,今晚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清她为何拒绝见面,为何态度突然冷淡下来。

16

礼子住的公寓外有一个高台,上面种着许多绿色植物。那是一栋豪华的三层楼建筑,墙壁是用红砖砌成的。阿馨走到大门口,按下电铃后便在一旁等待。不一会儿,从扩音器里传来礼子的回答声。话音刚落,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阿馨走进大厅,踏着地毯走到电梯前。他想,既然礼子安排亮次住进头等病房,经济情况应该很不错。当然,他不会去追究礼子的金钱来源,礼子更不会主动说出来。阿馨从她平时的言语当中,得知她嫁了一个年纪较大且事业有成的丈夫,几年前丈夫得了癌症去世,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

阿馨走到三楼的尽头,轻轻按下门铃,不到几秒钟,礼子马上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阿馨。阿馨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礼子了,感觉有点陌生。她将头发往后扎成一束,用橡皮筋绑起来,梳理整齐的头发中掺杂着几根白发。

“请进。”礼子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阿馨在礼子的带领下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之后他们俩久久没开口讲话。阿馨感觉气氛很不好,也搞不清楚礼子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淡。他猜测礼子大概是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干脆闭口不说。

礼子不发一言,沉默地将麦茶倒入茶杯里,端到阿馨的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我一直很想见你。”

阿馨伸出手去碰触礼子,没想到她竟然马上避开,身子往后一挪,将后背靠向沙发,拉开了距离。在亮次的葬礼上,她也有过这种举动。那时阿馨自认为只有他才能安慰礼子失去儿子的悲伤,他想拥住礼子的肩膀,她却扭开身子拒绝他的安慰。阿馨欠缺和女性接触的经验,无法理解礼子为何拒绝,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室内的冷气已经调到合适的温度,礼子却用双手环抱住自己,一副很冷的样子。相反,阿馨却觉得有些闷热。他看到礼子这副憔悴的模样,多少能理解她内心的伤痛:亮次的死给她造成太大的打击,让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阿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想到一些“要振作起来”、“鼓起勇气面对未来”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他们俩就这样呆坐着,相对无言。

“你打算这样一直坐着不说话吗?”礼子垂下眼帘,冷漠地开口。她的语气把阿馨惹火了,他不禁大叫起来:“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在说什么?”礼子说完后,忽然用两手抓住头,身体激烈地晃动着,发出哽咽声。

“我怎么做才能减少你的悲伤呢?我也想尽一份心力,可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礼子抬起头来,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红肿的双眼还含着泪珠。“如果没有遇到你,那该有多好。”

阿馨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声质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很讨厌我?”

绝对没这回事!阿馨无声地在心中呐喊。如果真的讨厌我的话,她就不会接我的电话,不会答应和我见面,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难堪的场面。再说,虽然提出会面时间只有一个钟头,但她应该也有话想对我说吧。

“那个孩子都知道了。”礼子等到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才开口。

“什么?”

“你和我的事情。”

“你和我相爱的事吗?”

“相爱?那是相爱的样子吗?”礼子的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他知道多少?”阿馨深呼吸一下,挺直腰杆。

“他知道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情。”

阿馨一听,不禁吞了口口水,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不会吧。”

“那个孩子的感觉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实在太糊涂了,居然做那种事情……做那种事情……”礼子的情绪好像随时都会崩溃。

“可是……”

“他留下一封遗书。”

“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阿馨没有回答,神情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礼子学着亮次的口气,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这样?阿馨的脑海中浮起亮次戴着泳帽、穿着宽松短裤站在游泳池边,带着嘲讽的笑容,重复这句话的画面。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

一开始,阿馨注意到亮次每次被带去检查身体时,他和礼子就有两个小时的空当单独相处,两人因此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还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们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脸上只留下虚脱和悔恨的神色。当时他们和现在一样,带着一种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对方。

阿馨喃喃说着“我爱你”,舐着礼子的眼泪。礼子再次念出儿子的遗言,想到亮次惨不忍睹的死状,全身激动地颤抖。除了让礼子尽情地哭出来,阿馨没有更好的方法帮助她缓解罪恶感,哭累了,她自然会恢复平静。他试着站在亮次的角度看待礼子和自己的行为。

礼子利用亮次出去接受检查的机会,沉溺于自己的快乐,这对亮次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本来应该和他肩并肩的母亲,却利用他出去战斗的时候,偷偷在房间里享受,他在心中建构的美好远景全都幻灭了。

阿馨对亮次的自杀没有感到特别悲伤。从亮次的病情来看,他终究难逃一死。既然已经被死神召唤了,倒不如以自己的力量来缩短发病时间,说不定对患者更好,这样家属也能松一口气。

如果礼子的行为是导致亮次自杀的原因,阿馨就觉得亮次的想法未免太复杂、太偏激了。礼子付了很多钱让亮次住进头等病房,为了让亮次重新回到学校时尽快适应,还聘请家庭老师来上课,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安抚儿子,提高他的求生意志,明显表现出对儿子的爱。如今亮次却因为母亲的行为而寻死。

亮次当然有绝对的理由对母亲感到绝望,但是,他的死却造成礼子无止境的悔恨,甚至让她将愤恨的矛头指向是共犯的阿馨。阿馨终于理解为何礼子会在葬礼上急忙闪开身,拒绝他的安慰与碰触:大概礼子不想在亮次的牌位面前做出亲密的行为。她希望让这段感情冷却下来,好好思考未来的事。但这个变化却让年轻的阿馨十分惶恐,不知所措。如果真能爽快地挥剑斩情丝,就此一刀两断,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阿馨不想这么做,他想让一切恢复到以往,继续维持和礼子的关系。

“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阿馨恳切地要求。他想争取一点时间,让礼子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而不是在今天就将一切都画上句号。

“不行。”礼子激烈地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阿馨看着礼子无助的模样,喃喃地接口说道:“我也是,目前也只能这样了……”看来事情还有转机。礼子叫他来这里,并不是想和他断绝关系,而是向他倾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情。

约定的一个钟头快要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馨和礼子是在梅雨季末相遇,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他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要长,两人又默默相对十几分钟,但是礼子始终没有开口说出送客的话。阿馨觉得礼子的态度有些不自然,她好像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礼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被阿馨这么一催促,礼子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挑衅的表情。“我好像有了。”

阿馨一时间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有了?”

“是的。”

阿馨和礼子四目相接,突然间,他感觉体内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即将爆发。没想到在医院的头等病房里,竟会同时发生死亡和诞生这两件人生大事,这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实。阿馨的心中有种造化弄人的感觉:这个消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真的吗?”

礼子发出深深地叹息声,柔声询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希望你生下来。”阿馨并不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和礼子交往,一旦礼子怀了孩子,想生下来的话,他一定会跟她一起生活,共同抚养这个孩子。他想弄清礼子的心意,这个孩子的去留关系着两人的未来。

“你开什么玩笑!”礼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早报扔过来。阿馨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用意。今天早上,他也看过社会新闻版面的那一篇报道。

那篇报道旁刊登了一张美国亚利桑那州某处沙漠中树木的照片,文中指出,美国科罗拉多州大峡谷的US180号高速公路沿线,长着茂密的灌木植物,其中有些树木的树干和树枝前端生出奇异的突起。这是因为树木遭受了某种病毒的感染,在枝干处长出瘤来,连树叶都枯萎了。不仅那一带的树木遭受了感染,世界各地也有这种情形出现,便开始流传出元凶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突变种的说法。现在不仅是动物,“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触手已经延伸到植物身上,沙漠中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是昭示这个世界即将灭亡的警讯。这篇新闻报道充斥着煽动人心的论调,很难让人不担心自己已经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礼子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携带者,只是还没有发病。既然现在连植物都会感染病毒,那从礼子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有更高的感染几率。阿馨不清楚礼子到底作何打算,他隐隐约约觉得礼子似乎在筹划什么,觉得忐忑不安。

“你说得倒简单,如果生下来,这孩子肯定会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总有一丝希望嘛。”

“环界”中的“RING病毒”会感染所有生物,动植物都会被逼到灭绝的地步。阿馨深深地感到,“环界”中发生的各种现象开始和现实情况连接起来。

“你不要这么快下决定。”阿馨好言好语地恳求礼子。

“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他,因为这是用亮次的生命换来的新生命,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可是不放弃他的话,又让他重复亮次短暂一生的悲惨命运吗?亮次来到这个人世间,还没享受到半点快乐,就结束了短暂又痛苦的旅程。所以,请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礼子的思绪非常杂乱,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你该不会想打掉孩子吧?”阿馨再次问道。礼子慢慢点头:“说实在的,我也没有那个勇气。”

阿馨暗中观察礼子的眼神和表情,想看出她真正的心意。她不想堕胎,但也看不出有生下孩子的愿望。莫非她想自杀?

阿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礼子活下来。为了和礼子携手展开新生活,他必须给她灌输积极的人生观,也有责任发掘自己的人生价值,然后付诸行动。一定要说服她,让她放弃寻死的念头。

阿馨接着又想到,一旦这个世界遭到癌化,就会丧失多样化的遗传信息,迈入毁灭的道路,到了那时,活在世间就完全没有乐趣可言了。目前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挽救这种颓势,就是用这双手来修正这个混乱的世界。但是需要多少时间呢?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礼子的肚子一变大,她马上就会选择死亡。

“拜托你,再等我三个月,请你相信我。”

“三个月太久了,你知道我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吗?”礼子发出微弱的悲泣声。

“那两个月可以吗?”

礼子愤恨地看着阿馨。“我没办法跟你约定什么。”

“不行,我们一定要做个约定!接下来的两个月当中,不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自杀。”阿馨将双手放在礼子的手背上,十分坚定地说。

他们相视了好一会儿,礼子的脸色渐渐和缓,情绪也稳定下来。唯有让礼子心里有份寄托和希望,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两个月……”礼子小声地念着。

“是的,我们两个月后再见面。在这段时间内,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为我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吗?”

“嗯,你的心脏要继续跳动、要有呼吸,还要常常想到我。”

礼子不由得破涕为笑:“不知道你第三个月会开出什么条件?”

阿馨看到礼子开朗的表情,终于放下心来。他无法让礼子做出任何保证,只能全心全意信任她。这段时间内,他得赶快想办法解开“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数为何都具有2的N次方乘以3的特征。明白它如何产生,就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17

阿馨搭乘电梯回到位于二十九楼的二见家时,感到有些耳鸣。照理说,电梯内应该不会受到气压变化的影响,但是他今天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响声,同时有些若隐若现的影像在眼前摇晃。阿馨想起,这耳鸣声是亮次跳楼自杀时身体碰撞到水泥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猜测这可能是电梯在上升时引发脑中的某种频率,激发了这段记忆,连当时的影像都悄悄在眼前复苏。

阿馨低着头打开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阿馨毫不在意地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他抬起头,赫然看到真知子站在面前。

“你过来一下。”真知子不由分说地抓住阿馨的手,一脸兴奋地把他拖进房间里。

“妈妈,有什么事?”阿馨不知所措地跟在母亲后面。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里面杂乱无章地堆了很多书、杂志和复印资料。阿馨记得母亲向来都把房间整理得非常整齐,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仔细一想,他虽然和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感到她的面孔有些模糊,就像许久不见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回事?”亮次自杀之后,阿馨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对突发状况总是怀有恐惧。

“你看看这个。”真知子递给阿馨一本《幻想世界》杂志。

“这是怎么回事?”这本杂志应该是专门报道世界上的神秘事件,阿馨对这类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真知子从他手上夺走杂志,翻到第四十七页。“你看一下这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从癌症末期生还》。

秀幸生病后,真知子将全部精力花在寻找治疗癌症的方法上,但她脱离了现代医学领域,开始在民间传说和宗教中寻找答案。最近,她甚至还提议用炼金术,阿馨只好附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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