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馨看了一下文章内容,主角是一位住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退休测量技师弗兰兹·波尔,他在多年前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身体中的癌细胞已经开始转移,医生宣布他只剩下三个月寿命。弗兰兹·波尔拒绝医生让他接受治疗的劝告,外出旅行。他在某个地方待了两个月后,又回到波特兰市。医生检查他的身体,赫然发现体内已经扩散的癌细胞居然都消失了。医生又检验血液,发现他体内细胞的分裂次数比同龄的人要多。弗兰兹·波尔不但奇迹般地没有死,而且还获得了更长久的寿命。他绝口不提那两个月的遭遇,一直到他因意外事故身亡,都没有人知道他那两个月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某个杂志记者不死心,四处去调查弗兰兹·波尔的神秘之旅,经过不眠不休的查访,只获得弗兰兹·波尔曾在洛杉矶租了一辆车的线索,至于是前往何处,依然不得而知。
真知子很想知道阿馨会有什么反应,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阿馨以前也曾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癌症晚期病人奇迹般生还的报道,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时常可以听到这类逸闻。他理解真知子充满期待的心情,慢慢抬起头迎向她的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真知子非常兴奋地问。弗兰兹·波尔应该是从波特兰坐飞机到洛杉矶,如果他前往的地点是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附近的沙漠地带,当然就必须在洛杉矶租车,这很符合逻辑。
“妈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就是我们以前说过的位于沙漠中的长寿村,你是不是这样想?”
真知子露出灼热的眼神看着阿馨,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据。”
“是什么?”
“你看这个。”真知子将藏在背后的一本原文书拿到儿子面前,书名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封面上画着一个头上插根羽毛的印第安男人站在山丘上,沐浴在阳光中,一副正在祈祷的姿势,背后还拖着长长的黑色影子。这本书看起来很旧,连封面的颜色都有点褪色,内文有好几页都留下了肮脏的手渍。
阿馨打开目录,这本书共分七十四个篇章,每个篇章中至少有一个奇怪的英文单词,让人看不懂。例如里面有一个“HIAQUA”,阿馨从来没有看过这个英文单词,英文词典里也找不到。他再翻开几页,看到好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印第安人单腿跪地,做出拉弓的动作。他抬起头等待真知子解释。
“这里面记载的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
“这个我知道。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和刚才的杂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真知子拉了两把椅子过来,把阿馨按进椅子里,她坐在对面,高兴地开始解说:“印第安民族流传着许多神话和传说,然而北美的印第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所有的神话和传说都是用口头语言流传下来的。”
真知子将阿馨手上的书拿走,翻到目录页。“这里面写的七十四个短故事,都是外人收集起来的,然后收录在这本书中。你看,在故事的一开始,除了标上名称,作者还将这个故事是在何时何地、由谁收录、出自哪个部落……都写得一清二楚。”
阿馨念出真知子指着的故事标题。
《众山之顶如何才能接近太阳》
萧邦卡亚族
这篇文章记录一个白人男子和萧邦卡亚族交往,他一边听他们讲述传说,一边将故事记下来。故事内容十分简短,最多一两页就结束了。另外七十三篇文章的长短也和这篇差不多,名称都是简短的文字。
“阿馨,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
真知子打开第三十四个故事,阿馨看了一下故事标题——“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也是偶然吗?到底是“谁”在监视“什么”?
阿馨将椅子往后面挪一下,在真知子的注视下开始看起来。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
塔利基特族
一八六二年,南北战争中,一位白人牧师本杰明·巫克利富在沙漠中和马车队走散了,他很幸运地被印第安的塔利基特族解救,那几天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本杰明和塔利基特族人围在火堆旁,听长老讲故事。夜空下熊熊燃烧的火柱和长老抑扬顿挫的语调,深深地印在本杰明·巫克利富的脑海里。那一晚,他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在古老的从前,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诞生于同一物质,并且相互拥有联系,共同生活在某个巨大的生物体中。人类和动物天生就对自然界中的大海、河流、大地、太阳、月亮和星星充满了亲近感。人类感觉到大地上充满了精灵,因为人类的内心和这个大生物体的心相连,一旦人类做了坏事,大生物体的心就会生病,将灾祸降临到人间。
某天,星星们乘着大生物体中的血液在空中飞行,其中的一颗降到地上,变成一位男人,名叫塔利基特,他和一座叫蕾尼亚的湖泊结婚,生下两个男孩。这对夫妇生活在大生命体的怀抱中,不曾做出背叛精灵的坏事,因此和孩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可以帮助父母做家务了。他们非常勇敢,也善于狩猎,兄弟俩经常为父母猎取大型猎物回家。
有一天,塔利基特觉得脚很疼,便告诉了妻子和孩子。妻子和孩子都很为塔利基特的身体担心。塔利基特知道他的脚为什么疼痛,因为他在到达地面之前,曾经感觉自己被无数的眼睛监视着。
那时候人类虽然可以猎取动物,但是不能吃得太多,也不能积蓄过多的猎物,而且对猎取来的猎物一定要心存敬意。
为了监视这一切行为,身为自然界之父的大生物体在山顶上放置了一个巨大的眼睛。这个眼睛虽然很大,但是只有一个,无法同时去监视各地人类的所作所为,于是人类慢慢地学会欺瞒这个眼睛,做出背叛大生物体的事情。大生物体不想让大家逃出他的视线,便决定将眼睛植入人类的身体中。
“就是那个眼睛让我的脚感到疼痛。”塔利基特向妻子和孩子们说出了一切。
“爸爸,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你曾做过违背大生物体的事啊。”
“一定是我在无意间犯了错。”塔利基特说完这些就去世了。妻子和孩子都很悲伤,非常痛恨大生物体的做法。
不久,哥哥的腰也开始疼起来,接着弟弟的背也感到了疼痛。他们检查彼此的身体,发现哥哥的腰部、弟弟的背部都长出拳头般大小的“眼睛”。这两个人吓了一跳,马上求助于母亲蕾尼亚。于是蕾尼亚去拜访森林精灵,想找到解救儿子的方法。
“向西直行,等待战士的出现。确定了战士的真意后,前往他指示的地方。”
听到森林精灵这样回答,这对兄弟马上动身前往西方,等待战士的出现。在等待的那几天里,兄弟俩身上的“眼睛”一天天地变大,他们全身疼痛不已。
终于,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位骑着野兽的强壮男人,他带领这对兄弟走向山的尽头。他们渡过好几条河,从草原一直往北走到沙漠。看到一座巨大的山脉之后,他们改往南边走去,不久到达一座小山丘。这座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后面,呈现出弓的形状,是东西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山丘上向西边眺望,会看到一条河流往西边的大海流去;向东边眺望,同样也有一条河流流入东边的大海。
这一行人到达山丘的最高点,战士便从怪兽身上跳下来,三个人一起爬上瀑布的顶端,瀑布上头有一个黑色洞穴,里面住了一位“先知”。“先知”向这对兄弟述说创造天地的事情。哥哥询问“先知”的年龄,“先知”回答:“说出你们对我的第一印象。”
兄弟俩对看了许久,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先知”不想为难他们,淡淡地说:“我从有宇宙以来,就在这里了。”
接着,这两个兄弟向“先知”诉说想取下腰部和背部的“眼睛”的心愿。
“先知”马上回答:“可以,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代替我在这里监视人类。”
“先知”说完就消失了,而这两兄弟身上的“眼睛”马上掉落到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石头。他们从此获得永远的生命,留在那个地方监视人类。
阿馨一看完,真知子马上问他:“你看懂了吧?”
阿馨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小说,尤其是民间故事与神话之类的文章,更是连看都不想看。他觉得神话缺乏真实感,阅读的时候很难让人深入思考。虽然这个神话故事很短,但是阿馨不太了解它想表达什么。就算是一句很有意义的话,也会随着人们的感受不同而有不同的诠释,他只能以“大概懂吧”作为回答。
“这和其他的小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嘛。”阿馨喃喃自语。
真知子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脸上没有欣喜的神情。
“‘先知’应该指通晓文字的老人,那‘无数个监视的眼睛’又是指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真知子取出附在书后的北美地图,在阿馨面前摊开来,地图里记载着北美各地的主要印第安部族的名称和分布区域,“你认为民间传说和神话都是虚构的吗?有个学者说,神话是以一个民族的历史为背景架构出来的,里面包含了某种愿望。就以诺亚方舟这个传说为例,世界各地都残留着大洪水的遗迹,证明这多少有些事实根据。这甚至已经变成一种常识。所以你先假设刚才看的传说有事实根据。塔利基特族现在属于俄克拉荷马州西侧的欧基瓦族。”真知子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那里就是塔利基特族的栖息地。
“在传说中,这两兄弟是从这里往西边走去。”真知子的小指往地图的左边移动,然后停下来,“那对兄弟到底是往哪边走呢?传说中记载,他们站立的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的尾端,正好是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地图上看,很可能是落基山脉。”
真知子的小指从加拿大一直往下滑,然后停在落基山脉的尾端。从地图上来看,塔利基特族居住地的西南有一座四千米高的山脉。现在真知子指的地方,正是一座呈弓形走向的山谷的末端,中间围着一片沙漠。
真知子又用小指尖沿着弓形山谷移到一处打着“×”号的山丘,山丘左侧的科罗拉多河支流小科罗拉多河注入太平洋,山丘右侧也有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这座山丘正是书中提到的分水岭。这个地方处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和科罗拉多州境内,重力负值非常高,很可能有长寿村。它距离罗斯阿拉墨斯很近,也有许多树木发生病变。
阿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象自己站在山丘上往西边眺望,可以看到浩荡的河水流进太平洋,转而向东望去,又看到另外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
阿馨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看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图,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当地的风景。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十分确定当地有长寿村,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命运正在等待他前往,他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恐惧。阿馨一向不太在乎神话的真假,也不愿花时间和精力去追究。一直到今天,他才体会到神话里包含着许多人的愿望,秀幸、真知子和礼子都对这种神话或传说抱有期待。
真知子将双手放在阿馨的膝盖上,问:“你可以去一趟吗?”
阿馨反问道:“妈妈,你认为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是这里吗?”
真知子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弗兰兹·波尔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应该是一位退休的测量技师。”
“他同时也是美国民俗学会的会员之一,你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
“而且,这本书……”真知子拿起《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是好几个人编出来的,书末尾清楚地写着各个故事的责任编辑。在这六位责任编辑的名字下面,也记载着各自负责的故事号码。而第三十四号故事《被无数眼睛监视着》是由弗兰兹·波尔负责编辑的。”
“是吗?”
“弗兰兹·波尔被宣告已是癌症晚期,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印第安传说上,动身前往西南部沙漠地带中的某个地方。弗兰兹·波尔是位民间传说的研究者,所以期望在有生之年去拜访这个地方。就算在这趟旅程里没有发生奇迹,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一篇故事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版本,这里记载的是它最原始的面貌。在某个版本中,主角变成了兄妹,而在另一个版本里,塔利基特担心蕾尼亚产后身体不适,于是前去拜访‘先知’,求得治病的泉水,使妻子的身体痊愈。其实还有很多的版本,尽管内容不尽相同,但是里面讲的地点都一样,因此这个地方应该藏有治疗癌症的秘方。”
真知子边说边指着地图。
“所以弗兰兹·波尔才去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
“阿馨,很久以前你给妈妈看过一张重力异常分布图,在亚利桑那州或别的州的沙漠上做了记号,你再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阿馨也想再次确认一下,于是点点头,马上到房间找那张分布图。
这几年来,阿馨一直没有看到过那张世界重力异常分布图,花了不少时间寻找。他翻遍了整个书柜,连桌子的抽屉里都看过了,就是找不到。情急之下,阿馨忽然想到一个最省事的方法,只要像十年前一样登录电脑的数据库,就可以把资料调出来。
他马上插上电脑的电源,凭借记忆,按照与十年前相同的路径进入。首先通过虚拟电路登录数据库,然后在“种类”上选择“科学技术信息”,再选择“重力场”,接着选择“重力异常”,然后在“场所”上指定“世界”。这时,屏幕上列出公元纪年的指示,阿馨思考着要选择哪一年的重力异常分布图,最后他在计算机中调出十年前的分布图,将北美洲放大。
阿馨万万都想不到,此时电脑屏幕上完全没有重力异常的标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明明看到北美沙漠上的某一点标有明确的重力负值,而且负值很大。他还把这张分布图和另一张长寿村分布图重叠,拿给秀幸和真知子看。但是,眼前这张分布图上完全没有标志,只是一张普通地图。阿馨又按照相同的顺序重新操作了好几次,然而分布图上依然只有一般的等高线和一些无意义的数字。
这应该是十年前的那张分布图,爸爸妈妈也都看过啊。所以爸爸才约定要带全家人一起去北美沙漠旅行的,爸爸当时写的同意书还放在抽屉里呢。十年前那份资料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阿馨百思不得其解,只感到太阳穴附近传来一阵疼痛。他关上计算机的电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沙漠中长寿村的景象。
北美沙漠中的确有长寿村存在!阿馨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景观:河川侵蚀了略微拱起的弓状丘陵,老鹰在空中翱翔,俯瞰着大地。深深的峡谷在一大片翠绿树木的簇拥下,夹着两股往太平洋和大西洋奔流而去的河水,就像血液和淋巴腺在身体内四处流动一般。不治之症和长生不老、重力的强与弱、生与死,似乎所有的矛盾都在这片沙漠中融为一体,而且慢慢地往周边蔓延。背后好像有某种暗示,一直控制着事情的发展,说不定“先知”还在洞穴里监视着这个世界。
猛然间,阿馨发现真知子站在背后,于是转身说道:“妈妈,我决定去那个地方。”
“你怎么去?”
“先把爸爸的摩托车空运到洛杉矶,再从那里出发。”
真知子不住地点头,赞同儿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