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边的地平线开始变亮,大部分天空依然笼罩在黑暗里,阿馨在黑暗中朝着微弱的曙光前进,后视镜里看去是一片漆黑。他只靠着少许线索,就肩负起找出抑制“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的重大使命,独自一人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穿过莫哈维沙漠。
不久,天空的黑暗渐渐褪去,慢慢迎来晨曦。茶褐色的天地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高速公路两旁的重重高山仿佛影子般浮现出来。阿馨骑着秀幸十年前买的越野摩托车,双手紧握把手,锐利的双眼欣赏着沿路的风景。一路上,他饱览了美国壮阔的风光,这是他在十岁时就曾梦到过的景色。他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连续骑了六个钟头的摩托车,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荒凉的沙漠。
阿馨昨天下午才收到航空公司运来的摩托车,为了保持穿越沙漠的体力,他原本打算在旅馆里好好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出发,但是又考虑到白天的沙漠非常炎热,不适合长途骑车,所以改在昨天晚上十点左右从洛杉矶出发。
阿馨在路上想,还好昨晚提前出发,既可以欣赏沿路的美丽风景,也不会浪费时间,现在他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一旦在两个月里找不出解决的方法,不仅是礼子,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有生命危险。
阿馨独自穿越黑暗荒凉的莫哈维沙漠,四周除了车灯没有半点光线,他调整好车子的方向,沿着高速公路一直前进。太阳升起后,就可以欣赏绚丽的朝阳了。在过去六个小时中,四冲程的OHC2发动机巨大的引擎声一直没有停止过。阿馨保持着秀幸教导的正确骑车姿势,紧紧握住把手,在铺着柏油的高速公路上奔驰。
以前,他随意把两腿跨在摩托车上的时候,总会被秀幸怒斥一顿。“小子,膝盖要紧紧靠着油缸。”
阿馨活动一下肩膀,将力量落在踏板上,继续奔驰——或许是因为爸爸的缘故,我才能以同样的姿势连续骑几个小时,而且一直充满自信。
车上的里程表显示阿馨已经走了三百英里。这辆摩托车的油缸一次可加三十升汽油,能在高速公路上连续骑三百五十英里。现在该加油了,待会儿可能在方圆两百公里内都找不到加油站。
阿馨从夜晚一直骑到早上,见识了地球自转的事实。一旦停下来,他反而觉得自己在地球自转中被抛弃了。他希望不会再迷路,到达下个乡镇时,可以好好吃一顿早饭,然后找间汽车旅馆休息一下。
摩托车后视镜中的夜色完全消失,整片大地被旭日的光辉包围,前方浮现出街道朦胧的影子,兼营小咖啡馆的加油站已经不远了。
午后,阿馨在汽车旅馆办妥住宿手续,马上到浴室冲了澡,躺到床上。虽然他很想睡觉,可是残留在体内的引擎的震动感让全身的细胞还在摇晃,即使躺在床上,也觉得依旧骑在摩托车上,一直夹着油缸的双腿内侧无比酸痛。
我到底骑了多久呢?阿馨掰着手指数,从洛杉矶连续骑了六小时抵达沙漠,他找了家小店慢慢吃完早餐、补充好燃料,又往前走了三小时的路程,合计一共骑了九小时。接下来的行程,他打算用九小时从四十号州际高速公路往东行进,到达阿尔伯克基附近,然后往左转向二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朝北行进,途中经过圣塔菲到罗斯阿拉墨斯,再前往科内斯·洛斯曼最后的居住地。阿馨最终的目的地是横跨亚利桑那、新墨西哥、犹他、科罗拉多四州的沙漠地带。不过,他想先打听打听科内斯·洛斯曼的消息,探讨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阿馨在床边的背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皮夹。他抽出皮夹里的两张照片,平躺在床上举起,对心爱的人诉说着情意。
在出发前,阿馨来到秀幸的病房,告诉他要去美国的事情,并且说明了原因。
“哦。”秀幸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接着,阿馨毫无隐瞒地说出他和礼子正在交往的事情。他怕如果不把所有的事交代清楚,一旦秀幸在自己前往美国这段时间里死亡,就没有机会说了。
秀幸知道礼子的子宫里正怀有二见家的下一代时,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声。“小子,你很厉害嘛。”虽然他的语气有点虚弱,却依然抓住这个话题不放,想打听礼子的容貌。“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
“对我来说,她是最好的女人。”阿馨很有自信地回答。
在这场谈话当中,秀幸重复了很多次:“真是不能小看你啊!”甚至还高兴地说:“我一定要活着看到孙子的脸。”阿馨庆幸自己说出了礼子的事情。
阿馨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身将照片放回背袋里。这时,他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激烈的躁动,久久无法停止,内心的孤独感更加深重。为了分散心中的孤独,他将注意力移到房间里的摆设上,看向墙上的豪华圆形挂毯,又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感受着吹拂下来的凉风。
电扇发出些许噪音,不过厨房里冰箱的马达声更叫人心烦。房间里的家具和电气产品与这家汽车旅馆的招牌一样陈旧。连床底下也传来一阵“唰唰”的声音,可能是蟑螂在爬。阿馨刚才在地板上发现一只蟑螂,恐怕是它跑到床底下作怪吧。阿馨对蟑螂可是束手无策,因为他从小到大都住在面对东京湾的大厦里,从没见过蟑螂,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小生物。
他本来以为自己彻夜不休地赶路之后,会累得马上瘫在床上呼呼大睡,没想到正好相反,或许是刚离开日本,头一次住在外国的旅馆里,难免心情亢奋。
这趟旅行和阿馨原本的计划完全不同,一想到十年前在梦里描绘的旅行与现实的差距,他眼眶中不禁盈满泪水。这趟旅行中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为了拯救濒临死亡的父亲、为了解开礼子迷惑的心情、为了一个新生命、为了展示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阿馨一样样列举出目的,想激发勇气,让自己振奋起来。一时间,兴奋、感伤、疲劳、震惊、使命感等情绪和热气混在一起,有如数不清的蚂蚁在体内爬行,让他怎么都无法入睡。
这时,阿馨突然想到旅馆的中庭里有一座小小的游泳池,他马上起身换上泳裤,打算用清凉的池水消除心里的烦躁。
他跳进无人的游泳池里,躺在水面上仰望天空。他非常喜欢从空中跳进水中那种快速移动的感觉,特别是从水中仰望天空时,可以同时欣赏水和空气两种不同层次的东西,连刺眼的太阳在水里看起来都显得歪歪扭扭。
阿馨站在游泳池中央,只有脸浮出水面,从“凹”字形中庭的缺角处看到远处绵延不绝的沙漠,别有一份奇特的真实感。他感觉体内的热流慢慢融化了。等到那种灼热感完全褪去,他才从泳池里爬起来,回到房间。
此刻,他终于有了睡意。
2
阳光渐渐灼热起来,阿馨穿上长袖运动衣,戴上皮手套,将牛仔裤塞在长筒靴里,只剩下安全帽下方的一小截脖子曝晒在太阳下。尽管如此,当他骑着摩托车在太阳底下奔驰的时候,仍然觉得全身好像快被烤焦了。
阿馨的目的地是新墨西哥州罗斯阿拉墨斯郊外的小镇——温斯洛克。
在出发之前,他托天野调查科内斯·洛斯曼最后居住的准确地点,得知洛斯曼在温斯洛克买下古老的民宅当作居住和工作场所,后来出于某种不明原因中断联络。他期待洛斯曼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即使不在,那个地方应该也会留下某些东西,可以从中发现线索。
阿馨在沙漠中的四十号州际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路上车辆稀少,他很从容地在预定时间内抵达阿尔伯克基,然后从二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北上,再从州际公路前往罗斯阿拉墨斯,途中会经过洛斯曼住的温斯洛克小镇。
眼看着目的地快到了,阿馨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处加油站,其实油缸里的油还很充足,他想问路。州际公路沿线的加油站几乎都兼卖杂货,不可能没有人在,经过这里后,说不定就遇不到人了。阿馨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将油缸加满。他拿着加油单进入店里,一个长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说了声“嗨”。
阿馨付了钱,询问中年男人如何前往温斯洛克。男人指向北边,简单说了句:“三英里。”
“知道了,谢谢。”
阿馨正准备走出去,却被那个人叫住了。
“你去那里有什么事吗?”中年男人眯着眼,嘴角往下弯,语气很不客气,不过看起来没有恶意。
“我一个老朋友可能住在那里。”阿馨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很简短地回答。中年男人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两手轻轻往上一抬,说了一句:“Nothing.”
“Nothing?”阿馨像鹦鹉一般重复对方的话,然后点了点头。中年男人默默望着阿馨,没再出声。
虽然中年男人说温斯洛克镇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是阿馨依然没有改变心意,他笑着说了声“谢谢”,就走出加油站,继续往北走。
为了看时间,他将戴着手表的左手抬离把手,不过皮手套遮住了手表,他用下巴顶开手套,飞快地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向正前方。在不经意的一瞥中,他看到前方茂密的沙漠植物对面,有一排树木沿着沙漠北边排列着,不留神就看不到。那排树木旁边有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小路,阿馨在入口处停下车子,仔细观察这一带的环境。这条小路上大约每隔十米就有一根木头柱子,好几根柱子上垂挂着黑色电线,看来这些电线杆很久没有供过电了。不仔细看,便弄不清要从哪里进去。电线杆之间杂乱地生长着一些仙人掌,只能隐约看到昔日路径的痕迹。
阿馨心想,沿着电线杆前进,应该可以到达温斯洛克的聚居地,但从州际公路上完全看不到这个小镇。他往北边的地平线看去,这条小路越过一座小丘陵,在远处消失了。
“只要沿着电线杆来回,就不必担心回不到州际公路上。”阿馨喃喃地自言自语,将把手转到左边,骑向沙漠里。这是他来到美国后第一次奔驰在小路上。
3
这段路的高低起伏相当大,阿馨越过一段起伏较大的地形时,摩托车出乎意料地腾跃起来。他随着摩托车的跳跃抬高臀部,着地的时候用力控制抖动的车头和把手,利用身体的起伏让车保持稳定。一旦方向控制不当,很可能会连人带车滑倒。他非常谨慎地闪避地上的突起,继续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行驶。
过了这段路之后,出现了一段比较平坦的路,路旁有一排干枯的木头柱子,绵延不断地往前延伸。这条小路与成列的木头柱子,正是文明和原始之间的界线吧。
“啊!”阿馨突然发出低低的惊叫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凹陷的山谷间有许多栋毁损的建筑物。不清楚这条小路和木头柱子是否一直绵延到聚居地,但很明显,这个聚居地曾经供给电力,也有电话线。木头柱子并没有延伸到聚居地,前方好像是尽头了。
阿馨在离山丘一百米时停下,坐在车上数了数前方共有几栋褐色的石造房子——一共有二十户。他没有把山谷对面看不到的地方算在内,那里即使有人家,想来也只有几十户。不知道最初定居在此地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为了追求理想或什么东西才居住在沙漠中吗?看看这些房子的建筑材料就知道,很久以前这里就有人居住了,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从几百米外就能确定是一座废墟。
“Nothing.”
阿馨脑海中又冒出加油站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果然如他所说,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留下人类居住过的遗迹,静静等待腐朽,然后化为鬼域。太阳渐渐西斜,阿馨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必须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赶快回到州际公路上,否则会赶不上在日落前投宿汽车旅馆。
阳光的热度稍减,气温也慢慢下降,阿馨开始对前方这座废墟感到恐惧。他十分不解,科内斯·洛斯曼这个具有最先进知识的科学家,为什么会住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
阿馨瞪着前面荒废的聚居地陷入沉思。现在折回去也太晚了,还白白浪费时间,干脆去探探情况。他重新发动车子,伴着嘈杂的引擎声奔驰而去。
往前没走多久,阿馨就看到一块看板上写着——“欢迎来到温斯洛克”。他觉得这真是个差劲的笑话。
距离越来越近,阿馨连那些房子墙壁上的纹路都看得很清楚。由于被风吹袭,许多沙砾填塞在崩塌的石壁的缝隙里,连停放在主要街道和小路上的几辆车子也被沙砾覆盖着。
温斯洛克这个荒废的聚居地也有兼营杂货的加油站。龟裂的水泥地板上放着一台加油机器,加油管子已从机台上拆下,放在街道上,黑色的管子如蛇般扭曲着身子。店家的窗户外钉着木板,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阿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通过主要的街道,扫视着两旁的每一间废弃的房子,看看是否有门牌之类的标识。
与周围的沙漠地区比较起来,这里的树木显得多一些。当初人们住在这里,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丰富的水源,这一点可以从枝叶茂盛的树木得到证实。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很茂盛,整齐地排列着。然而,当树叶随风摆动时,阿馨看到粗糙的树皮上有许多异常的凹凸。他不禁靠近观察,发现树皮上的凸起部分和树身的颜色不同,就好像人类被猛烈的阳光晒过后在皮肤上产生的黑斑一样。而且,翠绿色的叶脉上布满了土黄色斑点,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是一将表皮撕掉,便能看到遭受病毒侵蚀的痕迹。
阿馨曾在报纸上看过亚利桑那州的树木遭到“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蚀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中看不出树干上凸起的形状与颜色,没有具体了解。这里的情况和照片中的情形很相似,这些树木的癌变情形非常严重,应该不是最近才被感染的,而是经过多年才产生这些症状。
阿馨慌乱地四处张望:假如连植物的癌变情况都这么严重,真不敢想象人类和动物会遭受多大的影响。这里除了风声外没有其他声音,过分的寂静让他开始疑心有响尾蛇、毒蝎这类有毒生物潜伏在地底、石头的细缝,或是仙人掌和石块的影子下。他单脚跨在摩托车的踏板上,另一只脚则立在地上支撑身体和车子的重量。他知道自己脚上穿着皮靴,没有缝隙让那些异物跑进去,但身子还是忍不住发抖。
阿馨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干,但不想把双脚都踩在地上,更别说走到后座的置物箱拿矿泉水了。他极力忍着喉头的干渴,继续骑车往更深处前进,慢慢绕进聚居地深处。一路上看到的房子,有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也有用泥直接涂在墙上的……每间房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屋顶已经塌陷下来,从屋里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天空。
阿馨骑着摩托车进入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夕阳从坍塌的屋顶斜斜照下来,空气里的灰尘漂浮在光线中。这里的居民究竟去哪儿了?全部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死去了吗?还是搬离这里,移居到了相对繁荣的地方?
“喂!”阿馨朝着屋子的阴暗处叫道。由于声音的振动,在光线中若隐若现的灰尘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在这间斑斑驳驳的古老的房子对面,有片类似广场的空地,几间房屋以那儿为中心并排着。阿馨把摩托车头对着来时的方向,让引擎继续发动,好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及时逃出去。他下了车,走向后座的袋子取出矿泉水,狠狠喝了好几口。
必须达成目的,拜访科内斯·洛斯曼的家,寻找他的踪迹!阿馨穿过这间废屋,往广场走去。
这座广场应该是温斯洛克居民共同拥有的,中央盖了一座西班牙风格的纪念碑,外围一圈栏杆。这座象征女性的纪念碑坐落在半圆形的温斯洛克小镇中心。纪念碑后方有个突起的洞穴,那是一口水井,也正是形成这个聚居地的最大原因。阿馨靠过去看向井底,顿时有股刺鼻的臭味冲上脑门,他勉强忍住恶心继续查看。
聚居地里的每个地方都干得化成了粉末,没想到井底居然还有水。井口上没有盖子,风一吹,井内就发出酷似风笛的鸣声。阿馨看到井边有一个黑色的块状物,有拳头般大小。他走近一瞧,竟是肚子朝天的老鼠尸体,而且不止一两只。他在广场四周找到十几只老鼠的尸体。
阿馨一边走,一边继续寻找老鼠的尸体。他看到广场的尽头有一棵癌变的树木,树下有很多黑点聚集在一起。黑点旁边有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夕阳拖出长长的黑影。阿馨悄悄接近那张长椅,在约十米开外停下来,定睛一看,那其实是一具尸体,一具男尸。
这具无名男尸靠着椅背坐着,两膝大开,双手无力地下垂,下巴垂下几根长长的胡须,手和脖子上戴着金铃铛锁链,在夕阳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辉。阿馨惶恐地慢慢接近他,从下往上观察他的脸部特征。他有一张和科内斯·洛斯曼相同的细长脸,特别是胡子部分,曾被阿馨形容为山羊胡。而且,尸体的手上和脖子上也有洛斯曼经常戴的金铃铛锁链,这具尸体应该是洛斯曼。
假如这具男尸真是科内斯·洛斯曼,那他和阿馨的渊源可就深了。五年前,他到日本来发表学术研究论文的时候,曾经在阿馨的家里住过几天。想来他是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之后,没有接受化疗,而在家里接受了天命的安排。
阿馨感伤地看了看周围,有个东西赫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前面不远的山坡种满耐旱植物,一朵手掌大的花在随风摆动的枝叶间忽隐忽现。这棵正在开花的树,虽然树干很细,但是枝叶非常茂盛,叶子翠绿,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山坡上的植物几乎都癌变了,树叶上长着丑陋的土黄色斑点,唯有那棵树保持原来的色泽,下垂的枝叶前端长出了薄瓣的粉红色花朵。
植物分为无性生殖和有性生殖两大类,这附近的植物看起来都属于无性生殖,而会开花的树即是有性生殖的象征。无性生殖的植物会因为某个缘故转变为有性生殖,历经第一次开花之后,便会急速老化,然后枯萎而死,可以说它是用死来交换开花的快乐。
阿馨想摘下那朵花,供奉在科内斯·洛斯曼的尸体前。
无性生殖的植物只要拥有良好的环境,就可以永远存活下来。莫哈维沙漠里的植物已经靠着无性生殖生存了一万年以上。这与癌细胞相同,只要环境许可,它会永远在细菌培养皿中存活。不过,从今天的情况来说,这棵无性生殖的树木选择了转变成有性生殖,一旦开过花,不久就会随着自然的变化走向死亡。
生命经常得面临二选一的情况,是选择一生只开一次花就凋零而死,还是不开花而永生的癌变的生命?阿馨不禁自问该选择哪一种人生,是充满光辉的耀眼人生,还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无聊人生呢?
他当然是选择会开花的短暂人生!
4
阿馨摘下花朵之后,在走下山坡的途中,看到几栋相连的废弃房屋的顶上赫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这些屋顶大都用石块建造而成,应该没有可以反射光线的东西。阿馨将眼睛眯成细线寻找光源,发现在一处崩塌的红砖屋顶上有块切割成长方形、外沿包裹着金属的黑色板子,它反射着夕阳的光辉,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块黑色板子和废弃屋顶的组合感觉分外奇异。远离繁华的偏僻村落中居然出现这种科技产物,让人觉得很不寻常。这块黑色板子是太阳能供电系统,足以供应一个家庭所需的电力。如果每个家庭都具备这套太阳能系统,就不必沿路设置电线杆。可是阿馨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其他屋顶上有相同的设备,只有这一户安装了这套系统。如果这是洛斯曼为了研究,将太阳能板架设在自家屋顶上……
阿馨把花朵放在洛斯曼的膝盖上,然后从房子间隙中穿梭而过,寻找装设太阳能系统的房屋。之前他已经在山坡上算好方位,然而一走进村落,又如同走在迷宫当中,左转右转失去了方向。
风在墙壁的间隙中来回穿梭,发出类似笛子的尖锐声音,在阿馨的脚边卷起小小的旋风。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风声中掺杂着美国歌曲和鸟叫声,以及树枝的摩擦声。他定下心来竖耳倾听,这是一个男人发出的低沉声音,忽远忽近,很不稳定。有时,它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有时,又似乎有人正在你的耳边低语。声音随着风在墙壁的空隙间钻来钻去,忽左忽右,让人搞不清出处。
阿馨专心倾听,渐渐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他循着声源穿过倾颓的墙壁,一步步走进一间废屋中。
倾倒的墙壁包围的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漂浮着一股自然界不可能产生的人工气息。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铁管床,有几根弹簧从床垫里凸出来,床边放了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木制餐具柜,旁边还有一张收起来的沙滩椅。由于地板倾斜的缘故,一些日常用品和家具也跟着倾倒。电灯斜倒在地上,一只年代久远的皮箱歪歪斜斜地立在餐具柜旁,手工钉制的柜子也倒在地板上,底下还压着几本厚厚的书。房间里的每样物品都以某种微妙的平衡摆放着,只要将柜子上的一片板子抽下,或是将靠在皮箱旁的餐具柜移开几厘米,整屋的家具很可能会像骨牌般立刻应声倒下。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男人沙哑的说话声,伴着鲜活的喘息声在阿馨耳旁倾诉,吓得他立刻跳起来,飞快地往后退,睁大眼睛来回巡视四周。这房间里半个人都没有,声音又听不见了,接下来是某种断断续续的沙沙声。阿馨把视线投向餐具柜和墙壁的缝隙间,看到中间夹着一条电线,才察觉这奇怪的声音很可能是收音机接触不良造成的。
阿馨弯下腰捡起电线,分别往前后左右各个方向移动,噪音立刻停止,男人的沙哑声音变得十分清晰,还伴随着忧伤的吉他声。他仔细一听,确定这是收音机里的节目,那个男人好像在唱老式蓝调情歌,配合吉他的伴奏,将情感融入歌词中。
原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出自这里。可是,电线为什么会一直插在插座上?这间废屋应该不会由电线杆供电,或许是由屋顶上的太阳能系统供给电力吧?阿馨循着电线找到收音机,顺手调整声音大小。
没错,一定是太阳能发电系统从某个地方将电力传送到这里来。应该上前看看!阿馨不断激励自己去解开这道谜题,他刻意想起这个家的屋顶上装着近代科学产物,好减少对温斯洛克这个荒废小镇的恐惧,心中也慢慢地涌现出勇气。
他瞪着墙壁上的一扇门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扭动门把,毫不费力便打开了。这好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大门的缝隙露出微微的光。地下室的电灯是亮着的。难道里面的灯也和收音机一样,都是洛斯曼外出时忘记关掉的吗?阿馨沿着台阶的边缘往下窥探,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步步沿着楼梯往地下室走去。
他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大门前面,竖起耳朵靠近门边,倾听是否有声音传出。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线比想象中还要微弱。他习惯性地敲敲门,才恍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便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
一踏进门内,先看到天花板上吊着荧光灯,在黑暗的地下室发出微弱的光线,还有某种特殊的光线从房间中央散发出来。这是一间非常宽广的地下室,房间中央有一组计算机设备,计算机屏幕发出闪烁的光芒,旁边放着档案资料柜。
阿馨巡视着室内所有设备,走向计算机。他看到屏幕旁边放着一顶类似安全帽的东西,里外都用电线和许多电子仪器连接,看起来很像是头套型的屏幕。小时候,阿馨曾经用这种头套型屏幕玩虚拟实境的计算机游戏,他一见到这个东西,有种格外怀念的心情。
头套型屏幕的旁边还有用电线连接的数据手套,阿馨没有多加理会,直接站到计算机屏幕前面。屏幕上立刻出现一行文字。
“W·e·l·c·o·m·e.”
阿馨忍着胸中的激动,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把胳膊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着计算机说话:“你是什么人?”
计算机没有回答,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风景。那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荒漠,强风呼呼地吹袭。屏幕上的画面不停移动,使观看者有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好像真的来到了沙漠。然后,慢慢浮现出一处聚居地的全貌,这幅景象让阿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馨没多久便察觉到屏幕上的聚居地正是温斯洛克,外观和现在不太一样。聚居地的规模更小,只有几栋住宅。他认出聚居地后方的山脊形状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个影像到底存在于哪个年代呢?一百年前?或是更久以前?画面中看不到任何人,只流露出浓浓的西部风情。这怎么看也不像计算机合成的画面,是电影情节吗?还是一部纪录片?可是,一部超过百年的影片不可能还保存得这么清晰、鲜明。就算用特殊技术处理过,重现温斯洛克过去的居住环境,也未免过于逼真了。
突然间,阿馨听到背后一阵马蹄声奔腾而来。他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去,只见墙壁上有喇叭装置。为什么屏幕是二维空间,而声音则是立体的环绕式音响?阿馨看到旁边的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终于恍然大悟:进入三维空间,需要戴上这顶头套型屏幕和手套。
他戴上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大脑中马上显现出三百六十度宽屏的风景。原本从背后迫近的马蹄声,也在脑中轰然作响,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震动,非常有现场感。他脚上虽然穿着长靴,却有种被仙人掌刺到的疼痛感,耳边净是人们的呼喊声,还有股温热的风轻拂过脖子,让他感到喉咙十分干渴,汗也如雨般落下。
阿馨觉得自己好像被数以万计的人追赶着,他拼命往前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回头往后望去,看到几十个头上插着羽毛饰物的印第安人骑着马,背对着太阳朝他追来。照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被踩扁。
阿馨离开印第安人的路径,改往横向逃跑。这一瞬间,有只强壮的手腕从他的腋下穿过去,一下子把他拉上马背。这种感觉非常真实,好像真有一只手插入他的腋下。他感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鼻子,接着就被那只厚实的手腕抱起,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到马背上。
阿馨不断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并不是真实的情景。然而,当他害怕从马背上摔出去而紧紧抓住前面的印第安人,将头贴在那个印第安人魁梧的背上时,有件东西从印第安人的肩膀上垂落下来,阿馨的眼前顿时出现几块头皮,其中一块头皮还很新鲜,附着的皮肤已经被晒干,一股血腥味直往阿馨的鼻头冲去。阿馨不禁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无力地将头后仰,仅靠本能让身体保持平衡,不至于摔下马背。
现实和非现实的界线,就从这一刻开始崩溃。
5
阿馨无法估计在马上晃动的时间到底有多长,说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好像都很合理。
他跟着这一行印第安人走到谷底的河边,河川在深险的峡谷中蜿蜒流淌,水势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他们从溪谷上方往下看,这条河流看起来很细,没想到竟有如此丰沛的水量。虽然河水呈现浑浊的茶褐色,但在这片干燥的大地上,清凉的水流缓解了众人紧张疲惫的心情。阿馨也开始产生团队意识,认同自己为其中的一分子。
大家沿着河边走,不时溅起水花,最后在谷底找到一处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这时,有几个印第安人模仿野兽的叫声,仰起头大声喊叫。其他的印第安人则分为两支小队,担任岗哨,睁大眼睛盯着河川的上游和下游,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追来,是否有人埋伏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的热度慢慢增加,毫不留情地燃烧整个大地,阿馨感觉脚底传来阵阵灼热。突然,谷底周围的树木开始摇动,从树丛和岩石的阴影中出现了三五成群的人影,都是印第安女人、小孩和老人。和马背上的这些印第安男人相比,女人和孩子的数目显然多了很多。
起初,女人们非常畏缩,带着害怕的表情慢慢接近阿馨一行,她们脸上交杂着期待和紧张、高兴和恐惧的矛盾神情,一个个审视马背上的印第安男人,找到想寻找的面孔时,马上发出悲泣声,奔上前去,印第安男人也随着她们的叫声从马上跳下来,紧紧抱住她们,确定彼此都平安无事。女人们的叫声不论哪一种听来都像在哭泣,不过仔细一听,还是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喜极而泣,另一种是因悲伤而哭泣。找不到想找的男人时,有些女人当场双膝跪地,趴在地上,用双拳捶打着大地,口中喃喃发出诅咒声。还有些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仰望天空,或是牵着身旁老人的手,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阿馨瞬间领悟了这些人的背景,这个印第安部落以附近的谷地作为居住点,之前曾经招募战士外出作战。
当他们从这里出发的时候,究竟有多少战士呢?现场大约有一半的女人低着头悲叹,那么至少有两倍以上的人赴战场作战。可是,只有一半的战士回来,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除了“死亡”之外,没有第二个原因。阿馨以旁观者的心态观看所有的人。他身处这个部落之中,却找不到归属感,这让他心情恶劣。
突然间,他被身前的印第安男人用力抓起,轻轻放在地上。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跑过来。她那种认真的神情让阿馨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世界里的人。同时,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来抱住阿馨的腰,他仿佛霎时被扔进感情的旋涡中,思绪完全混乱了。
女人胸前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她容貌秀丽,额头很宽,长长的头发在背后编成辫子。她热烈地抱住阿馨,顿时有股浓烈的感情随着亲密的肢体接触向阿馨压过来,让他快不能呼吸了。阿馨自然地接受她的拥抱,勉强压抑想环抱住她的冲动。他将眼前的女人与礼子的影像重叠,她们两个头发的长度和发型不一样,脸部轮廓倒是十分相像,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和有点下垂的眼尾特别相似。或许是阿馨的情欲在作祟,才会觉得她和礼子很像。他将渴望见到礼子的心情化为了对眼前女子的拥抱。
他们紧紧相拥,几乎快把怀中的婴儿挤扁了。阿馨碰到女人的手臂和肌肤,便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心情。他确定自己已经和这个女人结婚了,而抱住他的腰不放的男孩就是长子,至于胸前这个正在号啕大哭的婴儿,则是刚出生的女儿。
他对自己和这个女人的生活有模糊的印象,开始追溯自己的成长过程,甚至连以往的一些情景也都浮现在眼前。他感觉心头有股强烈的怨恨,那是因父亲被敌人所杀而产生的,这些感情全都囤积在身体深处。
和这个时代相关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涌进阿馨的脑海中,眼前这个和他拥抱的女人,与他并不是同一个部族的人,阿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的前夫在遥远的河川上游被白人士兵严刑拷打至死。女人的身体内也囤积着前夫被杀的怨恨,以及想报复的念头。而抱住阿馨不放的男孩,其实是这个女人和前夫所生,和阿馨有血缘关系的只是年老的母亲和出生不久的小女婴。
我是不是将现实生活投射在了假想空间里?这个疑问不停地在阿馨的心里翻搅,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比和礼子还要亲近。而紧抱着他的男孩也表现出对他的依赖,阿馨不由得把他和亮次比较起来。唯一不同的是亮次死了,他从医院的紧急逃生窗口跳下去,躺在水泥地上的血泊中,到了另一个世界。
阿馨留下一半自我意识,另一半则随着这个世界的气氛,进入一场未知的新体验。
阿馨跟着这群印第安人一起生活,在平坦的山坡上搭建帐篷,和妻子、小孩、老母亲住在一起。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觉得好像过了好几年,有时觉得只不过是一瞬间。不过,他能实际感受到一天的漫长。刚见面时还是婴儿的女儿,如今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而并非亲生的男孩,离成长为战士的阶段还很遥远,小男孩的拉弓姿势曾经是众人的笑柄。
阿馨渐渐习惯这个身体,他在河岸边弯下身体,看到水中的倒影时,总觉得水里的那张脸和自己原本的脸有点像,却又不是很相似。褐色的肌肤、宽大的肩膀、肩膀上的刺青……都令他觉得陌生。阿馨常用手抚摸身体的各个部位体验那种真实感,只有脸的轮廓因为水的晃动一直无法看清。
这段日子以来,他和妻子不知拥抱了多少次,亲密感也渐渐增加,连女儿眼中原本不信任的眼神也消失了。
这个部族经常四处移动,不会长久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从东边走到南边,一直受不同肤色种族的压迫,最后只剩下西边可以选择。领导者的判断和部族的命运息息相关,他除了确保水和食物的充足,也要格外注意敌人的动态,一旦判断错误,整个部族就会面临灭亡。族人对这次的迁徙有不同意见,整个部族因此濒临分裂。这时,一则从上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老传说,将众人引导到同一个方向。
在巨大山脉的南边有座山谷,河流在这里分别注入西边和东边的海洋,只要朝这个方向寻找,就可以到达这个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地方……
这里有个拥抱着湖泊的巨大洞穴,受到伟大精灵的保护,没有外来力量的胁迫,是个可以永远居住的地方。
大家受到这则传说的影响,决定前往西边寻找这个传说中的洞穴。不过,这个部族超过两百人,不能说迁移就迁移。要先派遣身手灵活的探子刺探前方的情形,确定没有敌人才能带队前进。另外还须随时狩猎,找寻食物。当夜晚来临时,大家找一处适当的场所架起帐篷,围在火堆旁边,将白天猎到的食物拿出来供全家人食用。可是,大家都无法吃饱,更没有多余的肉可以熏制保存起来,因此经常发生食物不足的问题。寻找水源是另外一个重要问题,他们常常利用小溪清洗身体和衣物,至于饮用水,就得往更上游的地方去找。发现水的人往往都会受到大家的敬佩。
他们一路行经许多地方,只要再翻越两座山头就可以到达传说中的洞穴。
这天,众人在森林里扎营,待养足精神后,再一鼓作气到达目的地。就在这时,族里传来小孩子发现水源的消息。听说好几个小孩在森林中玩耍的时候,看到山脊的岩石上有一道小水流。大人纷纷拿着容器往小孩说的地方去,阿馨也在其中。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注意周围的环境和情况。他目测一下上山的人数,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是四个人,包括他在内共八个人。后面的四个都是女人,阿馨的妻子和女儿也都在里面;前面的三个人都是小孩子,阿馨那个一直想建功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混入了队伍之中。这一家人只留下老母亲待在营区没有跟上来。
小孩们说的话果然不假,眼前这块大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水流。可是太细了,得花很多时间才能装满容器。
阿馨想走到上游去寻找更大的水源,身后的草丛中突然发出沙沙的声响,出现一群和他们脸型、肤色都不相同的男人,走在前头的都穿蓝色衣服,大多数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他们将上衣脱下来缠在腰际,只穿着白色内衣。后面有好几个男人穿着黑上衣和皮革裤子。大约有十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流窜的士兵,为了寻找水源而迷失在山中,好几个人的白衣上还沾着血,有几个人拿着水桶,其他人则拿着手枪。
两队人马对峙了一会儿,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对方的队伍里不时传来窃窃私语,阿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空气中充满紧张凝重的气氛。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自己这边都是女人和小孩,根本无法战斗。只过了两三秒钟,可是似乎已过了好一会儿,如果对方有战斗的意思,己方必须赶快逃走;如果没有,尽早离开不刺激他们才是上策。
突然间,三名士兵一面大叫,一面往山下冲去,就像打暗号一般,马上有几个士兵绕到孩子前面挡住去路。对方似乎不打算开枪,他们大吼大叫,是为了使下面的总队注意,有所警戒。那么阿馨这群人几乎没有存活的希望,这些士兵想杀光所有人。
阿馨立即看向妻子,刚好看到几个士兵正拿起石头砸儿子的头,儿子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小孩子们被粗壮的手臂捂住嘴巴,连喊都没喊一声,脑浆就飞溅在地面上。灰色的岩石上沾满了鲜血,有如计算机影像合成的红色蔷薇,在瞬间开花。
冷不防地,阿馨感到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的脚骨被打断了,一时失去平衡倒在岩石上,侧腹重重撞上石头。
阿馨伸出手想拉住妻子,可是三个女人很快就被士兵抓起来,往山下浓密的草丛中走去。他用剩余的力气想撑起上半身,可是被几个士兵压住,他们猛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无法动弹。此时,他听到旁边发出撞击的声响,循声看去,一个士兵抓起他女儿可爱小巧的身体,将她的头往岩石上猛撞。
阿馨使尽全力想站起来,保护奄奄一息的女儿,奈何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觉恐惧,只是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对亲人施加残酷的暴行。
那个士兵再次抓起小女孩的身体,用力撞向同一块岩石。小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被随手丢弃在那儿。这个士兵杀死小女孩之后,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于是走进草丛里。他一面走着,一面在白色内衣上擦拭手腕,衣服上现在不仅有血迹,还留下了细碎的血肉。
阿馨听到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知道妻子就在附近,但无论怎样移动视线也无法看到她,只能看到好几个士兵或站或蹲地围在她身边。
抓住阿馨头发的换成了另一只手,用更强的力量将他往后拉扯,他的喉咙暴晒在太阳下。阳光下,有一道锐利的光芒从右向左闪过。随即,阿馨的喉咙深处发出“咔啦”一声响,有股热热的黏液从胸口上方流下来,他的头无力地往一旁垂下。
他觉得阳光的颜色顿时改变,渐渐变暗。背景也慢慢变黑,红色的太阳不久也变成黑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听觉。他可以听到妻子微弱的声音,那不是痛苦的喘息声,而是一种凄厉的笑声,这是他在丧失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然后,死神同时造访他和他所爱的妻子。
6
阿馨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外表看来,他陷入虚脱的状态,可是对他而言,那就是“死亡”,他现在和失去灵魂的躯壳没有两样。阿馨体验到人在死去的瞬间,虽然心脏停止跳动,脑部还在继续活动,之后才缓慢到达脑死状态,刹那间,时间和空间都消失无踪。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起来。”这是个强有力的男人的声音,颇有震撼效果。“到这里来。”
阿馨突然一抖,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用力地深呼吸,尽量伸直身体,仿佛溺水的人为了得到空气将头竭力伸出水面。他摘下头套型屏幕,粗暴地扔在桌上,接着脱下数据手套,同样往桌上扔去。
阿馨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揪住,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才渐渐顺畅起来。他的意识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但是刚才的记忆依然十分鲜明地留在脑海里。
他忽然察觉自己在流眼泪,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悲伤还是痛苦,许多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他趴在桌上失声痛哭,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他一边哭泣一边看手表,才过了短短的几十分钟。他不知道刚才经历的假想世界出自何人之手,但他在那个世界中经历了另一段非常真实的人生。他和一个女人相爱,生下子女,为了部族不惜战斗至死。没想到最后心爱的人竟死在自己眼前,他也同时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