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非非在延续中变化,鸣人离开之后的这两年多里,同期的伙伴大部分成了家。
三月初的时候鹿丸也娶了砂隐村的手鞠,婚后的第一次聚会,居酒屋里几个男人各自抱怨着自家的是非,说孩子说妻子,说曾经说未来,说着说着话题又习惯性的绕到了木叶村的那个异类……
“宇智波佐助会不会再闹个什么‘革命’?”
起初是牙这么问了一句。
原本热闹的气氛就一下子静了下来,那人和常人偏离了太远的距离,像个故事,融不进共同的生活,连提起名字都带着隔阂的生疏。
“我想不会。”
好久的沉默之后鹿丸淡淡开口。
“为什么?”
“他要守着鸣人。”
“等那个秽土转生走了之后呢?”
“还是不会吧。“
“为什么?”
“……他要护着木叶,他怕漩涡鸣人不开心,他执迷不悟。”
牙灌了一口酒,然后砰的一声把酒杯隔在桌上,又开了口——
“那……木叶不在了呢?”
鹿丸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牙,似乎没想到犬冢牙有一天也会问出这样看似简单实际上内涵太多的问题,他想了想,懒散缓慢地回道。
“那么久远的事情,想它做什么……”
是啊,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我们已经不会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报应?”
报应吗……
“这话我们没资格说。”
“为什么?”
“死了一次又活过来,我们只是在一段静止不动的时间里,经过他的故事……”
“对于你,他亏欠了什么吗?”
牙沉默了下来……
“倒是这个世界亏欠他的东西,一件都还不回来。”
鹿丸想,即使真的有一天木叶不在了,宇智波佐助也不会再闹出什么革命——
起初的时候愤怒指向自己的哥哥,哥哥死了又将愤怒指向木叶,再之后觉得是世界和制度的错误——
然后他的世界又死了……
再闹一次革命的话,要指责谁呢?
鹿丸想不出来了,他觉得现在的宇智波佐助也不会再找到答案……
那种不公平叫做宿命。
不准报复!
不准愤怒!
拼命反抗就全部报应给你自己!
宿命还给宇智波佐助的报应叫做永生,那种永生的本身叫做死亡。
因为“活着”在于继续在于还有未来,而宇智波佐助没有未来那种东西。
居酒屋的灯光暖黄,初春的寒气被厚厚的帘布隔在外面……
时间会让伤痛趋缓,渐渐淡忘人事,余留着偶尔的感伤继续生活,只有偏执的宇智波学不会在时间里愈合曾经——
当同期的伙伴喝着酒谈着生活琐事的时候,宇智波佐助带着秽土的鸣人沿着木叶的街道游荡……
夜寒如冰。
这种季节的晚上木叶街道上的人很少。
宇智波佐助带鸣人出了宇智波大宅,原本想要带他看看如今的木叶,告诉他一切都好,然而走过一处处的地方时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并不知道,他感到陌生,他和鸣人一样已经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隐约觉得自己迷了路。
“漩涡鸣人,这是哪里……”
他看着沿街店家的灯火嘶哑开口,出口的热气在寒凉的空气中变成白雾,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静默的鸣人,额头的暗红色印记在月光之下隐约泛起蓝光,“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我转过身也找不到了回去的路……
鸣人不吱声,他又接着说,“回家吧。”
然后拉起鸣人缠满纱布的手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不多,都以沉默的方式错身而过,他不想去确认自己遇见了谁,因为错觉着自己与世界没有了半点的联系……
他回到宇智波大宅关上门,空旷的地方看不见人影,身边没有活人的气息。
空荡荡的。
我曾故意告诉你我的空间空荡荡的,后来才知道执意要在你身边的我真的除了你只能感觉到空荡荡的——
开始是浑浑噩噩不可置信的激痛,明明是一种空无虚幻的感觉,我却骗自己那是避不见面的你,你就这么一辈子不见我吧,这么想着的我也可以在不安里浑浑噩噩,以为你在我刚好错过的近旁,好过彻底清明的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怎样荒凉空无的绝境……
现在的我,究竟还能拥抱什么……
宇智波佐助抱起秽土的鸣人走过长廊,回到卧房将鸣人放在软榻上,拿来丝带系在鸣人没有闭起来的蓝眸上,然后在他身边躺好,闭上眼睛,“睡吧。”
他说,然后在黑暗中静默,静默一宿,一宿不眠。
他在等着天明,其实他等不到明天,他只是在天地反复的明暗之中等待着一个阶段的终结。
在等待终结的时间里,一切的躁动静默了下来。
经过了四月进入五月,天气慢慢回暖,宇智波佐助抱着鸣人坐在廊檐下面,看着院落中的植草在季节变换之中悸动,看着秽土鸣人的蓝眸颜色一天天变深。
那些秽土的裂纹一天天脆裂,鸣人开始容易摔倒,秽土的身体慢慢的支离破碎,佐助就拿来纱布一道道缠在鸣人的身上。
一道一道的作茧自缚。
他等待他的死亡,恍惚间也像是等待自己的终结,无限的寿命是空虚的幻觉,他开始以一种回首的方式回溯自己的一生,笑不出来的滑稽。
一身罪孽的受害者无人疼惜……
我罪有应得,可是,我为什么开始了我的罪孽呢……
然后,那些被当做原因来愤怒,却在太过偏执的目的中忘记了的原因,一点一点在回溯之中捋清……
他在很小的时候通过一场远超年龄的血腥仓促间迅速接受世界的残酷,憎恨几乎是在一瞬间累积成一个孩子不能接受的厚重,他被那种极度扭曲的记忆追赶着,以憎恨为养料迅速成长——
他想通过一场厮杀终结他狼狈的半生,却在杀了那个男人之后被告知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被告知由来最爱他的人用一种背道而驰的方式完全了对他的溺爱,并最终死在了他的手上……
“可是他在完成了他自己的悲剧之后将我彻底的扔进了仇恨的漩涡——长久以来以他为中心的愤怒瞬间失去了聚合的理由,那些打算在杀了他之后结束的愤怒和憎恨,在杀了他之后的真相里,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笑话……“
午后的阳光带着明亮的温度,佐助依在廊柱上让鸣人靠在怀中,沙哑的声音一点一点吐露……
这段时间里他开始变得多话,他开始在沉默的空气里对着没有反应的人自言自语……
“可我笑不出来,也逃不开,只能让那些浓烈的情绪在失去理由之后激荡成肆虐而混乱的漩涡,我被吞噬其中……”
伤口在黑暗之中长出变异的痂,盔甲一样的覆盖了全身,他压制了疼痛,也将鲜活的人生一起压制——
他的世界彻底被弥漫而无方向的憎恨包裹,窒息着找不到出路的他,于是穿着憎恨的厚重外衣开始将一切归罪于现在的世界……
“我走上这样的一条路,一步步偏离,他们都在追逐里失望,随着时间将我彻底隔离,只有一个固执的白痴学不会放弃……”
嘶哑的气流像是厮磨的情话,他低头看向怀中靠着的鸣人,鸣人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面无表情。
“你说‘跟我回木叶’……”
佐助抬起手轻轻的点在鸣人的额头,学着鸣人的声音说着他说过的话,不过一点也不像,他又试了一遍“‘跟我回木叶’……”
还是不像,然后佐助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个时候鸣人的声音……
“其实在那种独自复仇的阴冷里,我没骨气的为了这句话中不放弃的温暖悸动……”
“我根本不在意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我只是因为你始终保持努力抓住我的温暖而无法彻底背过身去……”
他是一个陷在自己世界里挣脱不开的孩子,任性着报复让他痛了的原因,却在决心彻底闭眼盲目的时候,挣不脱那种绕动不去的温暖……
那种渴求,近乎本能。
黑暗阴冷的执着在空虚回顾的仇恨之中,可是即使闭着眼睛他也本能的渴求着温暖,他本能的希望将那种温暖吞噬进他的空虚世界——
他是他固执沉溺曾经的世界里,唯一属于未来的存在。
“友情两个字太浅,总觉得不够用在这里……”
对你几乎贪婪的渴求着……
所以我在你死的那一瞬间痛彻心骨,眼泪懦弱的不受控制,然后我开始明白,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完全与世界没有牵绊的活着,我可以独自一人,是因为即使我不回头看,也知道有个白痴就站在原地。
宛如轴心,定我一生。
“你和鼬一样,又和他完全相反……“
他让我在憎恨中向前追逐,你让我在被爱后溯回本真——
原来我闭上眼睛,隔绝的不只是外界的一切,也将鲜活的自己一起隔绝了开来。
也许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已经明白这样的你不会在此久留。
你出现,只不过是那次离开的太匆忙,让我在激变之中只来得急看见地狱,你出现,只不过是要以一种流失的缓慢煎熬,让我在沉痛之中回想最开始的故事……
六月份的时候,秽土的鸣人已经不怎么动弹,佐助抱着鸣人呆在屋子里不再走动,总害怕一个轻微的动弹都会让纱布中的肢体碎裂开来。
不过大蛇丸预计的时间不会因为谨慎的小心推迟太久,秽土鸣人的最后半年寿命在六月中旬迎来终结。
佐助看着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终于退去湛蓝的颜色,低下头,薄唇厮磨着他从不曾开口说话的唇……
他看着那些秽土的裂纹一点点破碎,感觉到最后的存在慢慢消失。
终于强大到不可一世的自己,却偏偏对怀中慢慢流逝的存在彻底无力,那甚至不是手中流失的细沙,他知道流失的细沙终究还可以以趴俯在地的卑微姿势寻获……
而离开的你,再不知去向。
他在开不了口的疼痛间找不准自己心情,片刻之间错觉着自己憎恨起了鸣人……
你用不容反驳的方式要求我爱这个你爱的世界,无法反驳的我只能答应你,你却偏偏已经将自己的存在彻底抹杀,那么你想过吗,被迫留下,无法离开,无法反驳的我,究竟会以一种怎样缺失的方式继续生存?
我要爱着这个世界,我却偏偏彻底找不到了爱着它的依据——它该是通过你来完成,因为全世界只有执着的你走进了我的世界,通过你,我才能以一种合理的方式,爱着这个你爱的世界,否则,我要以一种怎样滑稽的态度为你守护这个我憎恨的世界……
不对——
我并不憎恨这个世界,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它……
不对——
我也不会憎恨你,我只是憎恨着你的彻底不见……
不对……
我只是在开始回顾之后发现自己迷失了太远的距离,没有梦想,转身空茫,坚持的全成滑稽,所爱的全部失去。
而我在这里,找不到一条回去的路……
现在的我在荒凉的世界里迷路,我走不动的仰躺在地,独自一人,觉得什么都不必在意……
而我在这里,活在你给的悖论之中,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