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三人进电梯,那个高大的男人无奈摇摇头,笑着对他们摆了摆手。
林牧被李小川扛在肩头,像个麻袋一样软弱无力地垂着。
她也并不说什么“放我下来”这样柔弱的话,只轻声道:“没意义。季舟白,我迟早要回疗养院的。”
“哼!”季舟白重重地对林牧哼了一声。
林牧被哼得缩起了脖子。
林牧像一口面口袋被扔进后座,季舟白挤过去,等李小川锁上车门,才把林牧扶起来:“小娘子,就跟我回山寨吧,我们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应有尽有,大爷我会——”
林牧别过眼不理她,把她剩下的话都堵回去了。
“你就不想跟我聊聊吗?”
“聊完了。”林牧合眼休息。
季舟白只恨林牧是铜墙铁壁的营垒,而自己连武器都没有,怎么能攻克?
李小川在前面开车,他从后视镜打量林牧,觉得很不一样。
林牧还是镇静恬淡的样子,但没有以前那么神采飞扬了,变得,更加内敛?
他说不好。
季远山的电话打来了:“怎么样?接到了吗?”
季舟白闷着不想开口。
“我就知道,把手机给林牧。”
简直像有个摄像头在车里,季远山运筹帷幄。
手机贴在林牧耳朵边,季舟白又侧过耳朵想听。
“林牧,我是季远山。”
林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给你传达一下老爷子之后告诉我的事情。”
“嗯。”她的眼神动了动,季舟白却觉得他们像在说什么密码一样难解。
爷爷还说了什么?
“老爷子在一本叫《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书的扉页写:‘致小牧姑娘,我收回我们的秘密。’”
季舟白还是没听懂这两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林牧眉头一皱:“然后?”
“然后这件事我告诉过季舟白,现在也告诉你,你妈妈前几年加入了一个叫,嗯,同性恋亲友会的组织,今年上了新闻。我委托一个记者朋友,采访时问了一下,既然接受了事实,为什么不把你从疗养院接出来,得到的答案,你想听吗?”
林牧拿过手机,季舟白却死死不放,耳朵都要贴到扬声器去,以为声音大,就能听出其中的奥秘。
“别卖关子。”
“五年前,她签了同意书,也就是说五年前你就自由了,但那时候你并不想离开——”
“我并不知情。”林牧沉沉长出一口气。
“你不用再回去了!”季舟白尖叫起来,又冲电话喊,“季远山王八蛋!这个你没说!”
对方挂了电话。
季舟白眉开眼笑地看林牧,林牧还是缩在角落:“六个理由还剩五个。”
“你真可恨。”
季舟白抱胸缩在另一边,时不时斜斜飘过一个暗示的眼神,但林牧开启单机模式,完全接不到她的信号。
手里是林牧塞给她的小袋子,她这时才有闲暇工夫打开,里面是一对绒线袜子。
“诶?”她平移过去,挤到人家旁边,“啥意思了?”
“意思就是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仔细看看,袜子上还绣了小小的“季舟白”三个字。
她几乎要荡漾到人家腿上去了。
“你想让我真正变成残疾人吗?”
她滑下来,眉飞色舞:“你为什么不能坦率一点呢?”
“我恨死你了。”
“就算没有我爷爷,没有阿姨,你也把这个给我了,是不是代表就算季远山不说,你也会答应我呢?”
“死开。”林牧严肃地抱紧自己,冷漠地目视前方。
她简直像一尊革命的石雕。
季舟白忍不住想,但是她又太高兴了,脱下鞋子就要把袜子套上,但是这样就穿不上鞋子了,于是盘腿在后座,不住地拿胳膊肘捅那尊石雕。
石雕不理她,她就自己揪着袜子玩,自得其乐很久,终于到了县城。
季远山趴车窗看林牧,林牧这尊石雕就笑了笑,打开车门和季远山拥抱了一下。
李小川松了一口气,季舟白路上太吵了,他下来通通风。
只剩季舟白一个人坐炕头一样坐在车上,一脚踹季远山:“朋友妻,不可欺,你懂不懂?”
“我只是答应回卢化,没答应和你结婚。”
林牧拿下她的鞋子,扯下她臭美穿上的袜子,弯腰让季舟白把鞋子蹬上,把人扶了下来。
随后,静静地抬眼打量卢化。
手里拎着的袜子被人抢走,季舟白甩着两只袜子给她展示四面八方的大好河山。
林牧并不觉得高兴,只是心里沉沉地发酸,仿佛多年发酵的食物见了日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便酝酿出一股深深的酸涩。
季舟白喜欢她,她很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一切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心里很复杂,摸不着情绪,只好拢着双臂看季舟白介绍这里的新区,那里的新楼,新开的饭店,新修的马路。
十年没回卢化,她茫然片刻,又看着许多人用着她并不熟悉的工具谈笑风生,世界变化超乎想象。
她变了吗?季舟白变了吗?
连李小川也和她拥抱了一下,她才回过神,看两个少年变化得这样快。
纨绔少年变成可靠的榜样。
季舟白每年见她一面,都是不变的样子,偶尔烫个头染个发,不妨碍整体的气质不变。
她凝视季舟白,从包里摸出钥匙,上楼开门。
一切如旧,一切焕然一新。
打开书房,又刷开最秘密的房间,身后跟着个尾巴:“我就知道你还拿着钥匙。”
最秘密的房间里有张沙发,有个画架,画布上蒙着一层落了灰的白布,沙发后是一排小书架。
掀开画布,画上的人和眼前的季舟白逐渐对上号。
林牧这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回到卢化了。
她茫然地看看季舟白,感到脸颊湿润,再擦擦眼,眼泪就不再受控制了。
骄傲的,自满的,抬起下巴无法无天的季舟白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你干嘛呀,我没有欺负人——”
腰上陡然传来一股力,她被人抱紧了,肩头被打湿,颈窝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我恨死你了。”
干嘛呀,她怎么被人恨了这么多年呢。
季舟白的委屈对谁说呢?委委屈屈地被抱着,正对着自己的肖像画,越看越想起许多事情。
也暗道自己真的很可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转回高中视角。
【高中结束后,会用半章交代林牧的经历,接下来就是现代的相处,毕竟十年的隔阂——】
【高中结束后是现代篇,现代篇会有五万字左右(据说两个人在一起后读者就不想看了),大概就是新婚妻妻家暴日常,会着重交代林牧妈妈的事情】
【一开始林牧要离开疗养院但是院长说需要签字,那时候确实已经签了,但是院长认为林牧精神恍惚还是暂时不要出去的好】
【第一句:翘起小指,指甲油的小刷子像猫舌头的比喻是从盛可以的《北妹》里学来的,不是原创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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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啦!
☆、又一个秘密
要来见季舟白了,林牧端庄地在柜子前想自己这身打扮。
没镜子可照,就低头参详。她除了校服没有太多别的衣裳,勉强拿了几件,又不敢多挑,怕站在衣柜前时间太久会听见责备,指责她过度在意外貌……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
诸如此类。
她颇为不自在地收拾自己,
自从认识季舟白,自己就变成了小骗子,多多撒谎,满嘴胡言。
出门时,是说和周萌萌出去玩,周萌萌在妈妈这里有口碑,因此放了她出门,才出门,就拐了去季舟白爷爷家的小区。
县城不大,上次去时记住了地方。
关了门,她轻轻叩,不见人,楼下蹬蹬几声,季舟白上楼,拎了钥匙,神情冷淡:“哦,你来啦。”
林牧拘谨点头。
季舟白有些怪异,神情很淡,不像平时一样。
平时嘻嘻哈哈,不笑的时候,眼神里也噙着半笼笑意。
今天的笑意不复存在了,冷冷清清的,季舟白把钥匙插进门去,回过脸来:“不好意思,有点儿事,回去吧。”
有点儿什么事?
林牧想问,但没有立场。
突然被拒绝,也没什么解释。
微一迟疑,季舟白已经闪身进门去,拍上门,重重一声。
拍掉林牧一点儿青葱的欢喜。
她缓缓下楼,正前方有个人骑着摩托横在她眼前,摘了头盔:“你怎么在这儿?”
是季远山,好像新理了头发,变得更利落了,一双丹凤眼,看起来像一个韩国明星,俊朗又帅气,但是没什么女生缘。
张口又闭嘴,林牧没说话。
季远山抬头远望,做贼似的压低脑袋:“在这儿等我会儿。喏,那边有个凳子你坐会儿。”
从她身边越过去,季远山的摩托发出嗡嗡的轰鸣。
季舟白下楼,接过季远山的头盔,抬腿上后座,扶着他的腰,紧紧依偎着,从林牧脚前第十三块地砖碾过。两人远去,从小区门口离开。
仿佛被抛弃,又觉不甘心。
数了砖头,又数袖子上的花纹,不能再消磨时间,才寻觅凳子。
难言的,想哭的感觉像吃了酸柠檬一样沁入鼻尖。
但忍住了,忍住哭泣像逆天而行,整个人都跟着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没多久,摩托车碾到她眼前,季远山扔下头盔:“又哭了?”
一个“又”字有点儿微妙,似乎隐含着嫌弃似的。林牧抿唇:“干什么?”
“上来,走,去看季舟白。”
“她有事……”林牧先怯了。
头盔已经扔在林牧腿边,季远山仿佛掐准了林牧的七寸,知道她怯那么一瞬就会勇敢起来,已经扭头掉转车头。
林牧笨手笨脚地戴上头盔,几乎是爬上季远山的摩托车。
套在头盔里,没人瞧得见她,她也就更勇敢了一些,双手虚搭在男生的腰上。
“小心摔下去。”
突然整个身子往后一仰,摩托车已经飞了出去。林牧也不顾男女有别,惊慌地抓住了季远山,几乎要搂紧他了。
摩托车像咆哮的野兽冲出去。
卢化县医院坐落在卢化二中的另一头的郊外,遥遥相望成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进了医院,绕过各种车辆,季远山停在两辆旧三轮车中间,放下林牧,收走头盔。
从医院大门走进,林牧缀在季远山身后。
她很少来医院,有头疼脑热,林爱玲就妙手回春帮她解决,长了这么大,也没什么大病,因此有记忆以来,进县医院还是第一次。
这时脑子活泛过来,猜想到了什么,攥了季远山的机车夹克,往后一拽:“是她爷爷出事了吗?”
“肺癌。”季远山回头匆匆解释,两人站在主楼的大楼梯上,有些显眼,便往旁边让了让。
迎着林牧惊愕的眼神,季远山慢慢解释道:“她爷爷我也叫爷爷,之前在市里工作,退休没几年得了这个病。老爷子看自家儿子儿媳因为家产闹得不愉快,赌气不治了,谁也劝不动。爷爷又说回来养老。季舟白就死活跟着来了。没曾想老爷子也撑过这些年,愣是没看出来,就今天清早突然咳血了,一下子送医院,医生把季舟白骂了一顿,说怎么能顺着老爷子的意思放弃治疗,但是现在情况不太好……难听一点……”
林牧缓缓止了他那句难听的话:“这么几年了?”
“五六年了吧?季舟白初一就来了。”季远山抱胸站着,靠在栏杆上,不断让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肺癌晚期,不然你看为什么李小川抽烟,季舟白不让?”
暗自不语,林牧想了想:“可能老爷子觉得,憋屈活着还没死了好。”
季远山立即呸了一声:“别让季舟白听见你这傻话。”
林牧却觉得自己说得对,如果不是觉得没念想,谁会心甘情愿放弃生的希望?她这时有些好奇季舟白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季舟白和爷爷好,就这样从市里到县里,但竟然也放任爷爷病情恶化么?
“你知道卢化化工么?”季远山搓搓脸,“老爷子参股不少,好像是股东?不清楚具体的,儿女都瞅着这点儿股份,市里还有两套房子,卢化那边还有地,别的我不清楚了,听我妈说季家这么一堆人里,数他们这一支有钱,所以不治肯定就心灰意冷了呗,他家一点儿不缺钱。”
卢化化工……林牧想起妈妈那件神秘的马甲。
卢化化工是卢化最大的厂子。
这么一想还真的很有钱。
但是这不是思考有钱没钱的时候。林牧想了想,突然一伸手:“借我点儿钱。”
“啥?”
“总不能空手去。”林牧已经匆匆下楼,季远山只好跟在后头,买了些水果,林牧嘴唇翕动着记下数字说之后还。
季远山说别还了就当咱俩一起送。林牧不同意,两人争执之间已经到了病房门口,房门半掩着,林牧从门缝偷看,见没人睡觉,轻轻叩了叩门。
病房两人间,另一个床空着,季舟白坐在另一个床靠近的暖气边上,暖气上放着一个大搪瓷杯,她正在用汤匙搅动,微微抬眼,看看两人,欠身起来。
季舟白爷爷躺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看书,见林牧提着水果进来,露出笑容:“是林牧啊。”
季远山跟着挤进来,老爷子已经低下头,把书的封面给林牧看。
第二次世界大战
“爷爷好。”林牧拘谨地打招呼,没往季舟白那里去瞧,自觉在床边坐下。
“你来看我呀?我没事,你看看我们白白,哭红了眼睛,像个兔子似的。哈哈,你看她像不像。”
老爷子开始当着林牧嘲笑季舟白,季舟白一别过脑袋:“我没哭。”
林牧的眼神一落到季舟白身上就像被烫了一下,匆匆错开,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你平时看书吗?”老爷子询问,她规规矩矩答妈妈不让看闲书,只能看教科书,但是她喜欢看书。
“多好了,你看我们白白,不爱看书,不爱学习,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脑子空空的只会被人欺负。”老爷子一句话戳季舟白一个窟窿,脸上还笑呵呵的。
季远山自甘当陪衬,搭句话:“爷爷,林牧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
“看出来了。”老爷子慈爱地拉林牧攥着水果的手,把塑料袋扔在一边,“下回来,陪陪我们白白,别带东西,客套。”
被长辈嘱托了,林牧只能点头。
老爷子穿条纹的病号服变得更瘦弱,身上还是一股儒雅的书卷气。皱纹沟壑错生,脖子有刮痧的印子,头发花白,梳得格外整齐,即使生了病,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气息,不像她见过别的濒死之人,一身难言的臭气。
如果不是说话间时不时拽过痰盂大大咳嗽又狂喘一阵,根本瞧不出这是病号。
而且后来林牧才知道,老爷子初见时,勉力维持体面,在她面前能不咳嗽便不咳嗽,靠着超脱常人的忍耐与克制,才有这样坚忍的模样。
“我们白白好不?想和她做朋友不?她是个万人敌,脾气臭,又倔,没什么朋友。”
老爷子问她,仿佛又在托孤。
就算是客套,她也得说几句好话,何况真心实意写在脸上,只是当着季舟白,她收敛着:“她人缘很好。”
“好个屁,那些臭小子心怀不轨——”
她也心怀不轨。
林牧心里大大颤抖了一一阵,面上还是她惯常使用的表情,乖巧又温和,她长得就像说实话的好学生,眼神精明时也不会让人认为是在筹谋坏事。
“他们都挺好的,李小川心地善良,又很用功,就是大大咧咧不拘一格……季远山也挺好的,又可靠……”
列举完这两个,她找不出季舟白别的交际圈,从前只听说别的各种各样的男生追求季舟白,但她一个也没见过,除了那个讨厌的周子锐。
于是又生拉硬拽地扯上:“我们班还有个叫李春丽的,特别崇拜季舟白,季舟白教她化妆,教她时尚,关系可好了。”
关系可好了?她怎么知道。
林牧在老爷子面前给季舟白编排她人缘很好的故事。
季舟白拿着暖瓶站起来,林牧话音一抖,自知心虚。
“那你了?”
愣是等季舟白走了出去,林牧才敢扪心自问,吞吞吐吐:“我一开始,很害怕她,后来觉得她挺好的,很温柔。”
“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温柔。”老爷子嘴角噙着温和的笑,仿佛释怀了似的,“你了解她。”
林牧眼神闪躲,突然,老爷子合上书,递到她手里:“拿去看。想看什么书就去我书房,很多,女孩子要多读书。”
她受宠若惊,接了书。
谢谢还没说出口,老爷子轻声问:“你喜欢我们季舟白?”
没拿稳书,啪一声落地,林牧一张脸顿时烧起,弓腰捡书的时候吓得一片惨白。
“对,她喜欢季舟白。”季远山补充,探头看看外头,确认季舟白不在。
林牧连否定的措辞都找不出来,瞪大眼睛,生生翻腾出脑袋最深处,早先编排好的意外的措辞:“对啊,她又漂亮,又聪明,又温柔,谁……谁不喜欢她呢?”
老爷子的眼神仿佛看进她眼睛深处,老少两人对望间,她早早地溃败下来。
她表现得太过明目张胆,果然在长辈眼里有了证据。
“不要告诉她。”老爷子握了握她的手,又看向男生,“你也是。”
季远山默默点点头。林牧心潮热血涌起又落,半晌说不出话。
“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太早了。”老爷子摩挲她手里拿着的书,“常来看看我。”
她点头。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上了季远山的车,季远山递给她头盔。
“你看长辈拒绝人都是这么温柔的。”季远山向她分享感受。
回过神,她舌头才算解冻,结结巴巴的:“我很奇怪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早就知道?”
“这还看不出来?你以后收收眼神,我的天,你看季舟白的眼神简直像男人看新婚老婆。”
“你就不觉得我们都是女生这太奇怪了吗!”林牧在他耳朵边大吼。
“这他妈有什么奇怪的!”季远山停下摩托,挥舞着比划一下,“你知道外国人同性可以结婚吗?”
林牧愕然摇头。
“好好读书!以后出国说不准还能结婚呢。”季远山每次说话都不失嘲讽。
“我不是喜欢女生,我就是——”
“问题就在于,季舟白他妈的没长小鸡鸡!”季远山不知为何极为狂躁,转过头摘下她的头盔对着她喊。
“所以……”
“所以你就是喜欢女生!不管先天后天,反正你总不能来喜欢我对不对?”季远山平静一下,眯起眼睛,那双眼总是显得格外精明,“我就爱成人之美,但老爷子不让我说,所以我们保守秘密,拉钩。”
像小孩子一样拉过钩,林牧感到事情走向了不可预料的地方。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她轻声问:“季舟白要是个男的,你是不是……”
“下去。”季远山停在路边,抢走了她的头盔。
她走下车,想验证验证猜想,看看四周,离家不远。
想和神秘的季远山再说些什么,但少年已骑着摩托车飞驰而去,剩下一串嗡嗡的轰鸣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顆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06 23:4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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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阿山不是喜欢季舟白,不要误会。他就是闷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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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头鸟
深秋终于变得残忍,风凛冽得像冬日。不过仔细算来也是冬日了,只是因为卢化真正的冬天冷得刻骨铭心,才要区分开这还不那么冷冽的日子。
街上的行人戴上了围巾,一个个都显得臃肿。
校服必须穿在外面,林牧下楼时,正拉上校服拉链,把里面的棉袄束进去,整个人圆滚滚地走去学校,进教室。
照例从包里拿出饭盒递到最后一排,季舟白最近总在。
她递出去,季舟白似乎很是疲倦,一手搓脸,另一手推回饭盒。心不在焉地抬头,略略扫过林牧,借着这股沉默起身出去,背影还是很单薄:“不用了——”
“我答应周子锐了。”
答应周子锐了。
林牧愣得没回神,想追问,就立即得到了答案。
教室外,六班那个男生双手插兜在窗前等她,季舟白走过去,男生从怀里掏出面包牛奶。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周子锐,一场篮球赛裁定胜负,林牧就此输掉了季舟白。
耳边一下子刮来聒噪的风,她因此耳鸣,未能听见两人低语。
周子锐靠季舟白很近,贴近了,笼在怀里,仿佛怕人抢了去。低下头说悄悄话,季舟白撕着面包笑,抬起脸,和男生依偎在一起。
林牧明目张胆地打量她们,却没能生出半份勇气过去质问质问。
质问谁?
季舟白?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没有立场。
为什么?
被困惑勾连了一串思绪,她在门口,强行摆出主人翁的姿态:“教室没人,进来坐吧,在外面小心被抓到。”
小心被抓到。她一开始就阴暗诅咒了,却不留痕迹地带过,仿佛为他们考虑。
周子锐深深瞧她,她没有做情敌的自觉,却早早有了觉悟,抬起眼和他抗衡。
只一瞬,两人进教室,周子锐想揽紧季舟白的腰,季舟白拧身坐到凳子上吃东西,男生靠在一边和她聊天:“晚上一起去唱卡拉OK。”
“你喜欢什么歌?”季舟白问。
“喜欢窦唯。”
季舟白仿佛找不出下一句话来,沉默着咬牛奶的习惯,转头问林牧:“你呢?”
“邓丽君。”林牧随口说。
她并不听歌,邓丽君是她在课外阅读材料里见过的一个歌手,就拿来搪塞,仿佛在周子锐面前说自己不知道是很羞耻的事情。
“人都死了。”周子锐嘲笑,林牧笑笑:“所以才经典。”
男生无话,季舟白挤扁牛奶盒,扔到一边:“晚上有事,改天再唱。”
“有什么事嘛,我家有电话,你打电话回去说晚一点就好了。”男生为这次难得的约会撒娇,甚至带了些偶像剧的粘粘乎乎的口音。
林牧突然感到一阵得意。
男生并不知道季舟白家里出事了。
但转瞬,她又为自己这样卑劣的心态自责,仿佛她的胜利直接建立在季舟白的痛苦上了,因此沉默下去,看季舟白反应。
季舟白按手在男生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安抚似的拍了拍:“下回。”
“好,下回我们晚上去唱一晚,我有熟人可以八折。”男生被她宽慰,笑着约下一次。
林牧妒火中烧。
偏她是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人,除了哭,没什么憋不住,眼下突然哭泣也不合时宜,因此面上淡淡,还有些微笑,仿佛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没见过太多市面,也不谙人情谜语,季舟白和周子锐说话,她看不出半点儿不快,若非她从头到尾地见证了矛盾,还要以为早该如此呢。
真是怪异,但是两人的言谈举止都像校园情侣,青涩朦胧,无时无刻不噙着笑。
林牧嫉妒得不能多看,季舟白绝不以这样的眼神瞧她,只会过来踹她,欺负她。
而且,怎么本来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绝不做人女朋友,如今转头不认,打她一个猝不及防。
只是她很快调整好心态,她本就无法得到季舟白,还占着不让别人得到么?
而且和季远山,和季爷爷,都约定好了,守住自己的秘密。
但她也不认可周子锐,若是李小川,她说不准能更快接受。
才一假设,就又难过起来,人人都比她好呢。
季舟白和周子锐在一起的消息随着秋风传遍了全校,哪个班有些混混的,都议论起来。有追求过季舟白的,暗自嫉妒周子锐运气好,恨自己没能坚持,也有不懂事的女生过来打探季舟白是个什么狐媚子,见了真人,果然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出去宣扬开来。
季舟白名声更不好了。
班主任为这事找林牧谈了话,不敢直接找季舟白就来找林牧,林牧心怀鬼胎说不出所以然,敷衍过去,这事就吊在心上。
李小川一蹶不振,本来有些起色的历史成绩又跌回去。林牧却腾不出空来安慰他,因为她与李小川都像斗败了的公鸡——哦,她是母鸡,不伦不类地嫉妒,更矮一头。
这事未了,又来一事。
篮球赛上被六班推了一下的那男生王强摔断了腿,要好些钱治病,林牧去医院时打听着顺带去了一趟全班同学,单她一个去了,后面跟着李小川他们,送来些礼物就落荒而逃。
因此,那个女人找来时,只有林牧见过她,认识她,反应过来,那是王强的妈妈。
女人穿着碎花的棉袄,下身一条灰色的裤子,这冷天穿一双老北京布鞋,灰袜沾了许多泥。头上戴一条大黄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她谦恭沉默地推开教室门,正是班主任的课。
她看起来不像闹事,但沉沉地用眼神扫过全班众生。
班主任松开粉笔,走下讲台:“王强家长。”
“十万块。”女人迸出一个词,眼神活泛起来,“老师,我不来找你麻烦,我就想知道,是谁推的我家王强,我去找那龟孙子要,王强腿断了,走不动,那时候肯定有好多人看见了,你给我派个学生,给我指认,给我指认一下。”
她说话时仿佛力气不够使唤,一句一顿,喘着仇恨的气。
班主任说:“您别激动,咱们到办公室慢慢聊。”
“我不激动,我不激动。”女人扫过全班,“你们帮阿姨个忙,你们帮帮忙,就给阿姨指认个人,阿姨不为难你们。”
全班都醒过来,静悄悄的,仿佛那天没人站在篮球场上似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你们难道都不知道?难道都没看见?”
“咱们到办公室——”班主任怕这女人的绝望吓到学生,想拉回办公室去。
“你们怎么能没看见?你们怎么能不知道?我没要你们赔,就指个人!你们怕什么!”
女人压抑着低吼,从班主任臂弯挣脱,拍着一个学生的书桌,逼近了:“你去了没有?你看见没有?”
那个学生不答,惊恐地转过脸。
女人跑到下一个书桌前:“你给阿姨说,你说!你看见没有?”
刘文斌浑身哆嗦,蹦不出一个词来。
班主任拉扯女人,女人歇斯底里,绕遍全班,对每个人都吼了一遍。
转到最后一排,季舟白抬起头:“阿姨,您冷静一点。”
“你们是人吗……你们好好坐着,王强腿断了啊……他就因为个子矮没进体队来了你们班,他有什么错他就得躺着而你们好好坐着?做个证也不行?”
季舟白被责问,却沉沉坐在位子上,手指扣在课桌上轻轻敲:“阿姨,我们惹不起,您去六班,是六班的人推的,您为难我们做什么?”
“我去过了,我不认识——你好冷的心——”
季舟白桀骜地转过眼:“那我不知道。”
林牧起身:“我说两句。”
声音淡淡的,但这时大家都被女人吓破了胆,都齐刷刷地看她。
季舟白心底啐了一口,骂林牧冲动莽撞。
事情怎么可能这样解决,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她去指认了也讲不出什么道理,就算讲出道理,对方也绝不会痛痛快快拿出钱来。
反而在这女人几乎崩溃的绝望下,容易惹一身臊。
非得扒皮抽筋的痛苦才能让人知道代价,季舟白狠狠地想着,仿佛已经背好官司。
季舟白有自己的解决手段,她希望林牧别去当出头鸟。
出头鸟站上讲台,神色沉静:“我知道篮球赛那天大家都在,我也在,我一会儿去指认。六班的很不好惹,而且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容易扯进一些不好的事情去。所以我请求大家,如果六班那个男生抵死不认,希望你们能够帮我一起指证,如果他认了,就只有我一个。可以吗?”
“你在当什么英雄!”季舟白抄起书往讲台上砸了过去。
林牧没避开,被书脊劈头盖脸地砸了一下。
接了书,鼻子热热的,好像吸了什么刺激性东西,有些酸涩,上唇也热了起来。
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是鼻血。
前排几个有些惊慌。
季舟白迅速从座位上弹起:“指认的事儿等会儿,我带她洗一下。”
不由分说地拽着林牧出去,摁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林牧自己开始拿冷水拍。
“疼吗?”季舟白凶神恶煞。
林牧捧着鼻子,瓮声瓮气:“我很怕惹事。”
“那你当什么出头鸟?”
“她很可怜。”林牧眼眶湿湿的,“我妈妈,我妈妈以前去,去工厂要赔偿,没有人给她作证,她……她……”
季舟白拍了一把水在她脸上:“那你就更不能出头了,惹一身臊给阿姨带来多大麻烦。”
林牧极为后怕,对着镜子不断地拍冷水,止了血。
季舟白毕竟离讲台太远,打过来也卸了力,她知道自己打人的分寸,就是不知道会真把人打出血来。
“这事儿你别管了。”季舟白命令,然后,又把她狠狠摁进洗手池。
作者有话要说: 一顆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07 23:07:42
谢谢你!比心~
☆、拥抱
等林牧湿淋淋地回教室,班里一片安静地在上自习,学不懂的也拿起书来装模作样地看着。没有老师,一片安静。
季舟白不在,班主任不在,王强妈妈也不在。
“人呢?”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然而却有个平时也不和她说话的女生回答:“季舟白去指认人了。班主任叫我们自习。”
“看得懂吗?”林牧说话有些轻蔑似的,但她只是疲累得找不出什么好的语气词。
女生茫然地看看自己正在看的地理地图册,摇摇头。
“我可以教你吗?”林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被吓到的全班同学的表情仿佛苏醒过来,有人艰难笑着:“哎呀你肯教呢?”
“打开地理书,必修一。”
林牧反锁了门,站上讲台,掰断两截粉笔方便书写:“都抬头,拿书。李小川坐起来。”
季远山推醒了对着历史书走神的李小川,他猛地抬头:“林老师,我们就是,一坨垃圾。没骨气,也——”
“放屁。”林牧说了她生平以来第一句脏话,“书呢?”
李小川匆匆拿书:“你怎么了?”
“我受够了,”林牧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地理两个字,“书都有吗?没书的和同桌一起看。”
同桌也没有的,就抬头看林牧。
林牧把自己的书扔过去,又调剂了几本同桌二人都有的,这样,大家都能看到书了。
“我们十班是高二最差的班,我们的老师,也不会好好给我们上课。我们的学生,都是花钱进来的,我们的卫生,全年级最差,我们的纪律,每个月都被提着耳朵批评。”
林牧把粉笔一顿,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下来,她哽咽继续下去,“我们他妈的努力打篮球,六班也要欺负我们,六班有年级主任的侄儿,所以我们就只能认怂。”
“林牧——”季远山有些着急,看林牧很不对劲。
“我妈妈打两份工,脚趾头都磨烂了,才把我送进卢化二中。王强他妈妈天天在外面卖红薯,红薯热的,她两只手全是冻疮,在医院还被护士甩脸子,李小川妈妈因为李小川进步二十分,就高兴得送锦旗——”
她抹了一把眼泪:“我知道我现在太他妈的奇怪了,我就是告诉你们,家里没钱就去挣,学习不好就去学,我们天天在班里浑浑噩噩,是什么狗样子!”
“谁他妈的不想学?”有个女生扔上来一本书,“你脑子好你去学,我反正是臭狗屎我学不会!你以为你有季舟白撑腰就能指指点点吗!”
“他妈的能学就学!”林牧拍着桌子大吼一声,压过女生,一连串骂了一堆脏话让她胸口不再堵得慌,她把讲桌拍得轰隆隆响,“打我脸!学!超过我!你超过我,我自己扇我自己一百个巴掌!学啊!”
“老子他妈的不会!”
“我教你!”林牧切回正题,把黑板一拍,“不懂就问。”
最后一句她已经变得极为镇静,声音淡淡的,像平时一样。
除了脸上的泪痕,看不出她刚刚歇斯底里过。
隔壁班班主任从后门窗口看了一眼,林牧微微点头示意,拉开前门出去,解释说没什么,再回来:“恕我直言,我讨厌你们,也不指望你们喜欢我。但是第一,现在我是团支书,你们谁不服,我就把你们的档案扔了,这两年白上。第二,从今天开始晚自习不许缺勤,早自习不许缺勤,不许逃课,上课不许大声喧哗戏弄老师,违反也没关系,满三次我就扔档案,再把之前你们所有的缺勤记录都交上去,这样会被勒令退学,之前我都没交,但是不要以为我不记考勤。第三,都把书带上,自习的时候我会讲课,不懂的当堂就问或者去问老师。最后一条,你们可以讨厌我,可以来打我,如果没人在学习上超过我,这个方案就一直实施,直到毕业,或者一些人把我打死。”
班里陷入了极为凝重的沉默。
“你们认为呢?”林牧心中忐忑,但面上仍然冷静不失刻薄,狠狠地用眼神把全班人都挖苦了一遍,把高一至今所有的不齿都用出来,耗干净,才可不带偏见地继续下去。
季远山适时道:“你就是想让同学学习,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他在帮林牧缓和人际。
“我不是圣母,我就是为了自己。”
林牧眼神感谢,嘴上并不领情似的,仿佛每句话都在激怒全班同学。
“对你没好处,你看,连李小川都要杀你了。”季远山笑嘻嘻。
李小川却愣了一下:“我没有,林牧你讲课很好,我就是觉得,你很难过。”
“我没有发泄情绪。”林牧欲盖弥彰,转头看别处,“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疑问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人问。
“没有。对你们有什么坏处吗?”
班里又陷入了沉默。
林牧打开前门的锁,季舟白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进来:“说那么帅的话不合适吧?”
班主任在身后,却没说话。
林牧深吸一口气:“你书呢?地理必修一。”
季舟白回去了,翻找一下:“找到了。”
下课铃响了。
“给你们十分钟思考提问,下节自习我们讲地理。”林牧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默默看着她。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林牧忍不住想哭。
她也这么做了,捂着眼睛不断抹泪:“我觉得我很奇怪,我刚刚像疯了一样,我还说脏话,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我很难受,很屈辱,很不甘心。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我,别的班也没有我这么干的,我很害怕。”
班主任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头:“你会成大事。”
季舟白拿着书晃悠出来:“是这个吗?”
“你指认了吗?”
“那男生刚好请假,我跟阿姨说明天再过来。”季舟白靠过来,“你都不怕那群王八蛋起来打你啊?”
林牧接过季舟白的书,干干净净连个名字也没写,叹一口气:“我很害怕。但是,我觉得你很勇敢。”
因为你才变得勇敢。林牧吞回这句话。
“哇,谁能有你勇敢,我的天,我在楼梯就听见了,你吼起来真有气势。”季舟白拍拍她,“以后跟我回家呗,我绕一绕把你送楼底下,你那儿离医院近,我送你,不然走夜路要被人打死了。”
“我骗他们的,我根本没权管档案,而且丢了也没什么事……”林牧小声招认。
季舟白睁大眼睛,大笑:“我知道了,你今天晚点走,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