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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上课了。她默默翕动嘴唇,编造今天逃课的谎言。.5

作者:安度非沉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6

“谢谢。”林牧眼眶湿热。

班主任握了握她们两个的肩膀,几乎要哭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他低声说:“你们都很勇敢。”

直到很久之后,林牧才知道季舟白那天指认时,面不改色地路过了推人的男生,然后说没找到。

周子锐极为聪明地顺水推舟说,有个学生请假了,可能就是他。

两个人都撒了谎。

上课铃响,季舟白先发表一番开场白,大意是谁和林牧过不去,就是和她卢化小霸王季舟白过不去,这下班里更是噤声不语了。

林牧是软柿子,但是季舟白就是个刺头。

季舟白在校内,现在有六班那群男生,有李小川和李小川的跟班们,校外有季远山的跟班们,还有她自己在市里的随时坐车来的一帮混混。

十班女生多,最多也就能和季舟白单挑,多了没有,因此也都怕了。

热血过去,脑子清醒,林牧后怕起来。

但季舟白要送她回家,她之后和周萌萌说一下。

这样一想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当初找季舟白支持,季舟白歪着脑袋不肯答应,现在,季舟白站她这里。

“还有问题吗?”林牧狐假虎威。

李春丽举起手来。

她仗着自己和季舟白私交不错,这时候没被两人压倒:“林牧,我想问问你教我们上课了,你自己怎么弄?”

“不要紧。”没有戾气,林牧说话变淡,很温和地回答了。

李春丽腼腆一笑:“那我还有个问题,你有课表吗?今儿个就上地理,那我们偏科怎么办?”

“每门课我都会讲,但是具体突破还要靠自己,我会讲学习方法,也会给你们参考书推荐,自己看不懂的可以来问。”

“你今天真凶。”李春丽咋舌,“现在又变小猫了。”

“对不起,我情绪很失控。”林牧恢复平常的样子,乖顺地道歉了。

有人吃软有人吃硬,她一硬一软交替了好几轮,没人再说话了。

接下来就看她讲课的表现了。

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拎了个凳子坐在后面,摆出听课的样子。

林牧知道这是对自己无形的支持,班主任再懦弱,也有几分威严,有几个同学还是比较给班主任面子,正襟危坐。

如果讲不好,林牧之前一切的铺垫就都完了。

手心发汗,林牧合目思索。她的书借出去了,所有知识都必须从脑内检索。

地理必修一,地理必修一的知识点。

她开始了:“我先问一个问题,卢化属于北方,还是属于南方?”

“北方。”有人答。这简直是送分题。

“那么,现在白天时间长,还是夜里时间长?”

“天短夜长!”有人记起俗语。

“为什么?”林牧环顾四周。

“都过了秋分了……”

“那为什么过了秋分天就短呢?”

她开始讲地球的公转与自转。

她不知道自己的开场是否有效,这个知识点相当基础,但是她问问题的时候一片沉默,如果不是没人想搭理她这种可能性,就是大家基础太差了。

她没有经验,十班的老师也从来不给他们这么讲课,她只是直觉认为该问问题,该得到回答,尽管在紧张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学生不再只有下面孤零零坐着起哄的季舟白,而是十班全体,还有班主任。

汗水沁透后背,她局促不安地收尾:“打开手边的必修一练习册,选择题1 ,2,4,6,大题第一题,试着做一下。”

她讲课的时候时刻想起,她只是一个高中生,自己的知识只有一点,却妄自讲给同龄人听。

要更努力地学习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讲台的,但是季舟白过来大大给了她一个拥抱。

“谁能有你聪明?谁能有你勇敢?”季舟白夸赞她,她被搂在怀里,却愈发感觉不像现实了。

温暖,柔软,馨香。她嗅季舟白耳畔的香气,有些发抖。

第一个拥抱是这样的吗?她僵硬地回抱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你的那本什么课课练拿出来,我给你划题。”

“你也太无聊了。”季舟白松手,却还是把书递过去,“我更喜欢一口一个他妈的那个你。”

林牧涨红了脸:“我不再说脏话了。请监督。”

“违反了怎么办?”

“罚我,多给你留两套卷子。”林牧发自内心。

她每次给季舟白留一套卷子都是给自己的惩罚。她不单要分析错题原因,还要找出相关题型给她做,耗费的工夫远比给自己的卷子对答案来得多。

然而季舟白却以为她成心开玩笑:“你也太坏了。没看出来啊!”

班主任提着凳子过来,以长辈的权威称赞林牧:“好为人师在你这里不是贬义词了。”

“我以后,想,考师范学校。”林牧有些局促,又有些欢喜,紧张地笑,搓着手臂,“真的还行吗?”

班主任和季舟白一起点头。

她抹着眼泪:“谢谢。”

“你好爱哭啊。”季舟白嫌弃地给她擦眼泪,又故意蹭到她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说到提问,蠢作者在的县城,是从小学到高中,老师都蛮死板讲课的说,印象是高中时有个实习生小姐姐讲课时习惯先提问,而且提问时忐忑又紧张的表情很可爱,所以拿她做原型啦。

对啦你们有没有发现林牧是真心实意地想当老师……老站讲台,老给人讲课

我真的太喜欢她啦!她之前一直很多是观察者的角色,而且有些被动,我想把她的主动挖出来,但扭转角色需要时间,或者猛烈的波动……怎么说呢,第一次写成长性的角色,希望你们不要觉得她变得太快呀!

☆、森林

季舟白的处事方法,林牧能窥见一抹。

但她第一次喜欢人,将自己整个人都扑进火中,只好季舟白不伤天害理,她都能在火中燃放自我,给季舟白瞧微不足道的支持。盲目沉溺少年时代的喜欢,喜欢得不管不顾。

下自习,她同周萌萌说起晚上回家的事情。

平白无故地抛弃旧伴了,林牧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只好搪塞:“我遇到些麻烦。”

“要报警吗?”周萌萌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仿佛贼人就在四周,“我们老师还没走,要是有人——”

“没事,就是,可能有学生会在我回家路上打我——所以我晚一点回去。对了,我妈妈如果打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回去,就说我在学校开会。”

周萌萌仍然不大放心,但被林牧搪塞了过去。

最后自习后,季舟白提前离开,林牧等在教室。等灯愈发明亮,又等教学楼别的窗户都暗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住校生的细语。

林牧做完一张数学试卷,又做了一份作业本大小的随堂测试,季舟白推门进来,脱下校服:“走吧。”

“什么?”林牧接过校服,嗅了嗅,一股土腥味,“你去打架了?班里谁?”

“你不认识。”季舟白去拿了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件薄薄的带绒毛的大衣披上,再将课本扔进书包里,一手拎着,另一手拿过林牧手里的校服,“李小川他们在外面。”

林牧想问,也这么做了,走下楼梯,她轻声问:“那,是六班的人么?”

“不是。是四中的。”季舟白歪着脑袋心不在焉似的,“你看我挂彩了么?”

季舟白身上除了有些灰,看起来也并不狼狈。

她刚吞下问题,看见李小川和季远山之后又反刍出来。

李小川和季远山像逃荒来的,身上衣裳都破了,灰头土脸,表情带着些残余的狠绝。

当然,看见林牧的一瞬间都变脸似的换了笑容:“等你好久啦。”

那梗在心头的疑问不上不下地卡着,像另一个秘密似的。林牧难开口,几人也不说,她只报了自己家地址,几人就齐刷刷地往那条路上去。走到有路灯的地段,有了水泥路,那几人的背影都有些靡颓,但还是有少年的精神气,边挺拔边颓下去,像才盛开就被雹子打过的向阳花。

疑问在她脑子里不断反刍,和平日的思考与疑问搅在一起,混成一片难解难分的死结。

直到那个男生出现。

那是个陌生男生,耳朵上扎了好些个洞,戴满了银串串,穿着皮裤,铆钉的靴子,跨在摩托车上,戴满手骷髅指环的右手撒开,指了指季舟白:“这周日出去赛车。”

“到哪个村?”季舟白瞥了眼林牧,“我,你,还有谁?”

“从张家村往南,去南窑屯,拐过去到周小村再回县城工厂。早上九点,老地方。”男生扫了一眼,定睛在林牧身上,“别把好学生带进来,出了事儿惹不起。”

林牧有身为好学生的觉悟,但季舟白扬脸笑。

“我不是好学生。”林牧虽然说话硬气,人却缩在季舟白身后,“别瞧不起人。”

“行吧,一起来?会骑摩托吗?”

她瑟瑟摇头。

季舟白搓搓鼻尖:“你带几个男生么,我天,你们四中的女生一个比一个丑了,给你看个好看的还嫌弃。”

对面的男生给她比了个中指,又抖抖夹克:“你欠我人情哈,赢不了我就揍你。”

“牛在天上飞了。”季远山适时说。李小川点头。

男生大笑:“操,没早认识你们,下回见了就不跟你打架了。”

“你也打不过。”李小川说。

“走了,对了,那小子屁滚尿流地说不敢再打你主意了,你以后别说漏了,就说是我女人哈。”男生似乎得了什么大便宜,冲季舟白大笑,“我罩你嘛,你个女人那么强势以后真的没有人要的。”

“关你屁事。”季舟白一拽林牧,又回头,“哎,那十万块怎么解决的?”

“说回去商量,拿不出来。你不是市里有人么,过来揍他,打到服。”男生把摩托车头一甩,嗡嗡直响,甩进黑暗中去,“知道你不方便露面,我再看看吧。”

胳膊一疼,林牧才意识到自己被季舟白抓着往前走了。

“十万块,那小子……”林牧筹措关键词,“你找人打了周子锐?”

话还没问清楚,人就被扯了个踉跄。

“不该问的别问。”季舟白恶狠狠地说道。

林牧却像做题一般分析起来,边被拽着走,嘴上却冷静道:“十万块的事情是不是你打算帮王强妈妈要债但是使用暴力?那么这一场架你肯定不能出面,但是他俩都挂了彩,我觉得,你是不是和周子锐走一块儿,又演戏找人打你们,假装自己是被打的,这样就——”

季舟白松开她:“你小心我打你。”

威胁人时,眼睛瞪大,下巴抬起来,倨傲得像恶俗电视剧中的恶霸。但季舟白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而且,林牧仿佛捏准季舟白七寸,看出季舟白威胁得软绵绵的,并不打算真正意义上对自己动手。

也或许是因为喜欢她,就看她可爱,想不出她会做什么恶劣手段。但分析后,林牧幡然醒悟,季舟白是从初中起就和小混混搅在一起的著名恶霸,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她不能因为季舟白给自己三分薄面,就忘了季舟白本身的属性。

迅速反思,但林牧仍然无畏:“我猜对啦?”

季舟白气得往李小川腿上踢了一脚,忿忿前行。

剩李小川嗷嗷叫着,季远山嗤笑一声从他旁边经过。单林牧一个好心,问李小川贵腿无恙否,得知李小川夸张得像表演喜剧,才跟上前头小炮仗一样冲冲走着的季舟白。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出发点特别好,但是打架的时候万一,万一打伤别人,出十万块的就变成了你,不要用这种手段……”她婆婆妈妈地劝解季舟白,季舟白一拍她后脑勺,没多搭理,单给了一个冷冷的白眼。

“有目击证人嘛,我觉得可以协调,找家长——”

“脑子!好学生!用用脑子!要是他们能那么轻松就赔,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给你当凳子!”季舟白停下,“十万块,不是小数,他们绝对是能赖就赖,能拖就拖,你太善良,人家说不准要反咬你一口。”

林牧觉得她说得不对,却想不出话反驳。汉语大词典她看过好多遍,找不出一个词可开篇,一字一句都整理不出,甚至她也快要认为,季舟白说得对。

“我给你说,这个社会呢,就是个大森林,有老虎有兔子有狐狸,人善被狗欺,你是个兔子,你看见老虎就躲进你的三个窟窿眼去,硬出去干肯定是不行的。你要是老虎,就别躲起来,你不能狡兔三窟,能硬干就硬干,不然人家就要蹬鼻子上脸地当你的王,用你的老婆,吃你的猎物。你要是狐狸,就用尽办法,要多毒辣要多心机就多心机,曲里拐弯也能活下去。谁也感化不了谁,大家都要打猎,反正就是,什么来着,你学习好快想想,哦,想起来了,弱肉强食。”

季舟白站在她面前,讲了一通大道理,却突然别过眼睛,“你不是狐狸,也不是老虎,就乖乖躲着,只有老虎能对兔子善良仁慈放它一命,没见过兔子对老虎仁慈善良的,兔子善良当然就把自己拿去,给吃得骨头也不剩。”

后面两个男生跟了上来,季舟白长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却没见林牧跟上来。

林牧站在原地,季舟白垂了眼睛。

李小川才张口,就又被季舟白踹了一脚:“别理她。她这种天真好学生理解这种事儿可得好久呢。”

她自己却慢慢走到林牧眼前,咧咧嘴:“走不走?”

“你是个人。”林牧似乎很是疲倦地抬眼。

“哪个哲学家说的来着,永远不要考验人性,好吧,不记得了就当是我说的。看清楚了吗?我,季舟白,崇尚这种弱肉强食法则,我在卢化县城是一头老虎,我去打人,这是我的手段,最有效。你也别拿我当什么朋友,我这人就是义气,咱们不是一种人,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所以别管我的事儿,该干嘛干嘛……”

季舟白自嘲似的笑笑,“走呗?”

“你是个人,为什么人最后占领地球成为霸主?你就用你两排尖尖的虎牙咬猎物去吧,你就嗷嗷地叫着,看你能耐着咬兔子咬狐狸,你咬不了人!你有暴力,永远有人比你更暴力,大森林里谁最厉害?人!用工具,有猎狗有弓箭还有一把大砍刀,工具再高级点儿,一颗炸-弹来,整个森林都没有了。”

林牧蹙着眉头,她也有自己的道理,她不是温室中精心培养的花朵,她也有搞价撒泼市侩的一面。只是她不想展现这一面,愈发显得阴暗。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话很激烈,但仍然是平时温吞的白开水的口吻。

仿佛第一天认识林牧一样,季舟白难以置信地将她上下打量。

最终,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你果然不是好学生,一点儿都不……光明。”

仿佛在季舟白心底,林牧的形象已然天翻地覆地变了,不再纯洁,不再善良。林牧想收回自己那番话,但她又太过害怕季舟白冲动发生意外。即使时光倒流,她也无法权衡利弊了。

在季舟白心里,她变成什么样了呢……

自知失言,眼眶一热。

她生生憋回去,季舟白却有些疲倦地回应道:“我有公安局工作的叔叔,还有一个当律师的表舅,我去找他们帮忙。”

林牧觉得浑身发冷,她觉得自己仿佛带坏了单纯的只知道打架的季舟白,把成年人的关系网拽到季舟白眼前逼着她跳进网中。

她自知卑劣,又后怕,是什么时候将潜藏的阴暗的自己挖出来了,像地底的湿泥重见天日?

“对不起。”

她在颤抖。

“走吧。”季舟白轻推了推她,两人各怀心事,走着这世上最长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他俩都认为对方是最单纯的……然后发现对方都还挺腹黑的……【当然她俩也没有坏到哪里去但实际上已经蛮坏了,一个是校园暴力的施暴者,另一个是蔫儿坏的帮凶……

她俩接受事实需要时间……以下是一段个人感受

在之前一段时间中,我们往往认为女孩子单纯善良没有心机,我觉得和认为女孩子没有学理科的智商是同一种观念……女性的善与恶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能夸赞女孩都纯洁美丽善良,她们只有无伤大雅的小心机。甚至写到女孩子的坏都好像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我想让她俩都打破一下对对方的刻板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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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们!(晋江出了一个一键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但是bug太多,对我这种存稿党不太友好……)

☆、音乐

林牧家小区破旧,好像上个世纪盖的似的,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灰。但小区对面是新区,不说富丽堂皇,却也有些生机,有花有树有人气。反观林牧这边,树木仿佛年久失修,枝桠各自光秃秃地往四面八方竖,叫人怀疑它来年开春还会不会长出叶子,没有水没有花,水泥板子也多是凹坑,来往没什么人,除了过来的几个少年少女。

站在楼底下,季舟白打破沉默:“你家哪个窗口?”

林牧指:“那边那个黑的,第五个,挂着粉红色的窗帘的就是。”

两个男生也抬起头来认了认门。

季舟白突然挑眉:“礼拜日,早上八点半,玩么?”

哦,那个穿得很古怪的男生下了战书,林牧边想边不自觉地点着头,耳边,季舟白轻轻笑:“那行,八点半你在这儿等我们,等你十分钟我们就走。”

诶。林牧终于从关于森林的争论的泥淖中拔出脚来,身子活泛。

话题还没继续,季舟白得了她点头的信号,和两个男生往外溜达去。

“王强的事情解决后告诉我。”林牧想追上去,拔不动腿,但实在操心,关心则乱,忘了自己用了这样命令的口吻。

季舟白抬起右手虚晃代表她听见了,但并没回头。李小川侧过身子对她拜拜一下,被季舟白踹了一脚,于是三人,都是身形颀长的代表,拖着长长的影子离开了。

林牧自责自己突然换了一张面孔。

把季舟白推远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不如假装好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像从前一样总在季舟白的翅膀下胆怯着,怕责任,怕拖累妈妈,怕自己应付不来。

她是森林中的兔子,柔弱无力。越俎代庖替老虎操心,她可真是有胆量。

十六岁的林牧被勇敢迷晕了脑袋,以为自己无畏就能改变什么。

偏偏十六岁也见过一些东西。

到底是不甘心。

妈妈怀她,错过高考,因此把对象牙塔的一切美好期望都放给林牧。

自父亲死后,这份期望便有些痛恨与决绝。

叫那男人在地狱里瞧瞧,她林爱玲也能培养出个大学生来。

叫那男人耽误过的青春岁月,都用林牧补偿来。

她知道自己有些难以言说的使命,不是她的,是母亲的使命,为此,母女同仇敌忾往高考进军,牺牲一切也理所应当。

最初她并不怀疑,母亲说,扔下你父亲的画笔,那是三流没出息的人才做的事情,林牧离开美术班。母亲说,好好学习,看课外书,只会耽误时间在虚拟的想象,于是扔开小说与杂文。母亲又说,打扮自己,心思就不在学习上,拆掉镜子,林牧忘记自己的模样。

妈妈是卢化化工的女工,每天带着白线手套从一堆碎渣中寻觅可用的东西。

咳嗽着,喘息着,艰难地吞吐着废气,戴三层口罩也挡不住的灰霾是林牧对卢化最深的记忆。偏偏林爱玲日日都在工厂,不敢病,不敢请假,她落下,几十个人等着她的岗位。

卢化化工有钱,给工人的薪资十分可观。

有了钱,谁在乎命呢?

林牧要把妈妈吸进去的每一口灰都化作百倍的学习动力,非得拿出顶好的分数才能报答妈妈。

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一个在学校流水线,各司其职地活着。

直到去年。

谁也不知道林爱玲路过的那个车间头顶的大吊板的螺丝为什么就那么巧地松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爱玲在那个时候正巧走过。

那几百斤的大钢板砸下来的时候,林爱玲拿出县城妇人惯有的机敏往后一撤。

砸断了四根脚趾,留得一条命在。

那段时间林牧不知道工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去了医院,叫她自己做饭吃。

半个月后,妈妈回家来,说要再找份工作。

林爱玲以为不对林牧张口,林牧也不问,事情就能隐藏起来。

林牧独自去卢化化工询问,问过附近的人,问过工厂熟识的阿姨,假冒小记者问了工厂一个车间的主管,打听出了消息。

工厂不想赔,给了林爱玲三个月工资,提前辞退了她。

林爱玲来问了几次,对方从搪塞,到推拒,再到恶语相向。

林牧从工厂回来,洗了衣服,试探妈妈。

但是林爱玲就是森林里的兔子,惹不起卢化化工那样的庞然大物。

她不能认同。

第一次怀疑母亲的理论就从这时候开始。

谁能想到那份怀疑如今生根发芽,如果不是今天对季舟白说了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这样的观点。

如果可以,她要去找回公道。

如果可以,她绝不瑟瑟地活着。

林牧感觉自己冲动得很可怕。

你是谁?你不过是个高中生罢了!

县城里的,井底之蛙……

林牧辗转难眠,痛斥自己。

人还是活得现实一些好。她暗示自己,蜷在被子里。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久违地做了梦。梦里,她在上坟。熟悉的墓地,瞧见父亲的名字。

父亲是个画家,哦,画家,三流的画家,在北京漂了一年回来,怀疑人生,怀疑社会,几乎疯了,画看不懂的画,红的蓝的紫的绿的,揉在一起。

卖不出去,也不再画以前接的活。

以前画什么?

好些小人从坟前燃烧的灰里走了出来,都是父亲画过的,用来糊口的。

光着身子的男女一片惨白,骄傲地拧在一起,下半身黏成鸟儿。耶稣抱着羔羊走在墓地,背后跟着从前的领袖画像。有全家福,四世同堂的众人搀扶着走来,有画给狗的,一条狮子狗瞪大棕红色的眼,年画娃娃蹦跳着唱歌。

父亲的画穿过她,她浏览过,回头,一片大火烧尽了。

坟头只剩冷了的,惨白的灰。

她不断地掏出纸来烧,烧不尽,烧不完,浑身有火,欲壑难填。

最后父亲的下场,再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一头扎进河里,捞上来,肿成一团烂肉,她缩着身子在河岸看,看母亲冷静地料理后事,看丧葬白事叽里呱啦地响。

耳边响起了唢呐声,嘹亮,响彻云霄。

林牧冷汗涔涔睁眼,唢呐声由远及近。拉开窗帘,楼下路过一支丧葬队,吹唢呐的站在前头,鼓起腮帮子,脸也憋红了,吹出极长极嘹亮的调子。

发丧在凌晨,真稀奇。

林牧换了衣服开窗,洗漱罢,母亲还没起。

掏出录音机,找出英语磁带,换回A面重新听,翻开英语书,笨拙地跟读。

这天她还是给季舟白带了早饭,但人却不在教室,李小川来了,说季舟白在医院,林牧就把早饭赏给他。

上午无事,下午到自习,季舟白晃晃悠悠出现了,校服拉链拉开,里头一件薄绒衫,往后排一坐,一敲桌子,等林牧上讲台,煞有介事地喊:“起立——”

没听说同学给同学喊老师好的。

但听见“起立”,就喊“老师好”是学生们的条件反射。

底下稀稀拉拉地几声“老师好——”

林牧怀揣心事,虽然紧张,但并未表示出来,淡淡地掰了粉笔。

“什么情况?班主任来你们也这幅鬼样子?哭丧呢?重来!”

季舟白发了火,重重地一捶桌子:“起立!”

“老师——好——”

整齐了,但像幼儿园孩子一样,拖长了音调。

有个女生嘀咕道:“就你俩好呗。”

林牧往季舟白那里瞥了一眼,看她要发作,缓缓止住她:“今天讲英语。”

数学,英语,历史,地理,四门课轮换着教,政治偶尔教,语文不教,这样,也就排定了次序,林牧写在黑板一角,拿彩色粉笔框起来。

班主任对她说,会多和科任老师沟通,争取师生配合,一起奋起。

林牧不相信奋起这个词,但什么都不做太为难自己的心。

她不闲,学习已经自顾不暇了,但仍然要这样做。至今为止,她都瞒着妈妈林爱玲,像叛逆期才来,非得执拗着做一件什么事不可。

下了自习,林牧想问季舟白什么,但季舟白已经出去了。

等再下个自习,季舟白提着录音机进来,后面跟着李小川,她正在嘱咐:“借录音机要趁早,不然别的班就抢走了,一个年级就三个,你听林牧说,看什么时候用。”

录音机这个东西,除了英语考试时,就没进过十班的教室。因此在自习时间看见这么个玩意,大家还颇有些新奇。

那时家家户户也都或多或少有个录音机,喜欢的歌手的磁带自己买不来,就去朋友家拿英语磁带洗了再录一盘。

季舟白插上录音机,往里塞了个磁带:“给你们听个歌,听完歌上课。”

是一首英文歌,优雅得像电影频道。

林牧没有拒绝,到教室外看没有老师,进门反锁了门。季舟白在耳边说:“这个歌叫Yesterday Once More,很老,我之前跟音像店偷录的。”

“你说英文很好听。”林牧说,“像外国人。”

季舟白嘻嘻笑:“我以前有个外教老师……”

听过后,下面又是一小截英语听力材料,接着跟上了一首《双截棍》。

十班还没有人听过周杰伦,一时间有些呆楞。

哼哼哈嘿还没有结束,季舟白一摁,咔哒一响,磁带退了出来:“上课吧。”

“哎让人听完啊。”

“我没录完,录一半有点事,改天再放。”季舟白把磁带揣进兜里。

林牧没有拒绝她的捣乱,她扫过教室,发现听过歌,大家都抬头看她,仿佛被这两首歌灌了什么迷魂药似的。

季舟白看她,她仿佛在解读季舟白眼神的内容,又扫视李小川,慢吞吞地说:“之后,早自习给大家放歌,希望大家都能到。今天的缺勤很严重,我都记下了。”

“我来借录音机。”李小川说。

她们简直像在配合一样。

季舟白,不生她的气吗?不疏远她吗?

“就一破磁带还整得吆五喝六的,我去音像店瞧瞧,哪个都——”

季舟白笑。

对方不敢呛声了:“知道你市里的,见过世面,太小气了吧?”

于是就算定下,林牧低下头打算继续讲课。

季舟白从讲台绕下去,扔过来一张纸条。

她攥在手里没看,讲过一节自习,打开汗湿的纸条。季舟白居然拿钢笔写,纸质不好,已经洇湿,笔迹化开,她努力辨认字迹。

“下个自习我想跟你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yesterday once more 是我们班的一个学霸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歌,循环一千遍的那种。

双截棍是我(初中)最喜欢的歌。

嘻嘻蠢作者夹带私货。

而且那时候会从磁带盒子里找歌词拉页抄歌词啊!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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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无敌大感谢了!

☆、财产

这略显庄重的口吻,还有这端庄得特意换了钢笔的字迹,都叫林牧肃容了。

匆匆收拾了书,又觉得还没打上课铃就冲出去不庄重,忍耐了十分钟。

临到要去季舟白处,又有些惧怕,怕季舟白说些她害怕听见的话。

譬如什么绝交书啊,譬如,我也讨厌你你也讨厌我之类的话。

缓缓翻开卷子,林牧抱着一堆书过去。若是说了些伤心的话,还能拿补课来做借口。

如此冲出去了。

季舟白在座位上稳稳的,又不安分,像狐狸才化了人形,不知把尾巴放到哪里似的,摇曳生姿地摆弄上臂,撑脸坐,拖过凳子。

林牧坐下,两人面对面,真有些谈判的架势。

“我仔细想了想你昨天的话。”季舟白撑脸,脸上团起一团软肉来,说话也糯糯的,“你们好学生是不是都那么聪明,能一下就想到最合适的办法?”

这话是褒还是贬?林牧没看明白,只好搪塞说:“我算什么好学生。”

“我问我爷爷,我爷爷说你有大智慧。我反正是看不出来。”季舟白耸肩,两手垫在屁股下,挪着凳子,咯噔咯噔地靠近林牧,“具体的,我就不说了,我爷爷说,要我跟你多来往。”

林牧敛眸不语。

“我以前,对你,挺不客气的,对不起啊。”季舟白突然道歉。

这下,林牧慌了神,摆手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没,没,没事。我也说了些不好的话。”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季舟白发问。

林牧更是头摇得像狗洗完澡一样。

“我答应人家周子锐,又找人打他,手段是不是有点,过分恶劣了?”

这份反思突然出来,林牧不知怎么接话。

“算了不问了,我都这么活了十六年了。”季舟白又自暴自弃地别过脑袋,“礼拜日你还是别去了,乌烟瘴气一堆人,惹麻烦呢。”

这是,和她划清界限?

林牧大脑冻住,没能筹措合宜的词汇,只条件反射:“不行,我得去。”

“你是有啥必须陪我玩的义务吗?”

“我去保护你。”

说完,林牧的大脑苏醒,恨不能咬掉舌头带血吞,顺带也吞掉刚才出来的两句话。

季舟白反而眼睛一弯,脸上漾出轻柔的笑意:“你能替我打架吗?”

林牧吞了一口唾沫,仿佛那是她自己刚刚说出的话。

她当然不会打架。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自己也没几分力气。

除了打架,几乎什么也都肯做了。

目光灼灼地瞧着季舟白,仿佛要从眼睛里射出什么决心的目光来。

季舟白软软靠在桌前:“别去了哈。”

“那你是要去打架了?”林牧就着她先前的话问。

“说不准呢。我就这么野蛮,反正——”季舟白反正了一会儿,没反正出个什么道理,便不提这事,推推自己桌上的书,“我妈寄来好些资料,我做不完,都烦死了。”

她还没注意到,原来季舟白书桌上一堆崭新的还没拆开包装的试题,厚厚堆起来,上面压着一摞英语报纸,还有几盘磁带。

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斟酌,季舟白就抓过她的手,摊开,将资料扔进她怀中。

再拧转过她的后背,推着她回去,在耳边嘿嘿笑:“啊呀,你学习好,求求你了,帮我分担些,我自己的还做不完,到时候都扔掉了。”

每本资料都是县城找不到的教辅书,纸质精美,题型也格外完整。英语报纸也格外新,她头一回做英语报纸,感觉格外不同。

林牧不敢一齐端回家去,就都放在桌上,分门别类整理,一一看过。

季舟白赠送她这些东西做什么?

不过之前见她都扔掉了,现在扔到自己这里,算物尽其用。

并不能算季舟白的好意……吧。

晚上照旧和季舟白回家。到底十班最横最霸道的在旁保护,也不见有人胆敢过来揍林牧一顿。林牧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些屁大的事情就道谢,谢来谢去,连李小川也说:“林老师你太客气了,谢来谢去,太不拿人当朋友了。”

季舟白嚷道:“呸呸呸真不要脸了,谁是你朋友呢?林老师也能和你当朋友了?”

季远山也跟着起哄:“就是,你平时就脸皮厚,又菜又黏人。”

这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季舟白心里也有这样的疏离?

万一有,多少又不甘心了。林牧就没再多话。

季舟白的心事她不敢猜测,这两周都如坐针毡。

这两周没什么波澜,除了周一时,流动红旗被李小川捧着请进了十班引起一阵喧嚣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大事。

十班的早自习开始有人,来听歌的多,来学习的少,缺勤还是管不住,但是季舟白几个来了,慢慢的,另几个刺头也来了,两周平均的出勤率还可以,单看某天,也还是不行。

林牧讲课吸引了几个老师注意,陆陆续续被叫去谈话四五次,都是科任老师稀奇地打听,不乏一些不中听的话,譬如“你们班还能上进呢?”“他们怎么能学进去?”这些,林牧再具体说自己如何计划,如何实施,科任老师再给些教学计划上的改进。

上课时,老师竟然也和林牧商量起来,彼此没有冲突,比如林牧讲过一半的卷子,老师会补后半段,甚至公然调侃几个开始学习的刺头,挑到黑板上做题。等他们龇牙咧嘴了,再小组讨论。

林牧望着卫生流动红旗,结束周五的早读。

也并不是没有起色。她心底生出一些希望。

周五下午,她还在教室做卷子,季舟白她们在楼下打羽毛球,她做过卷子伸展懒腰,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季舟白看见她,对她招招手,继续打球。

没有要她融入的意思。

林牧凝视季舟白,默默注视一阵,掩上窗帘,回去对答案,改错题,再重新掏一张卷子。

再那样注视下去,她就会忍不住下去,靠近那片活泼的空气,不能融入也远远望着,试图沾染一点季舟白的气息。

羽毛球被李小川打飞到车棚顶上了,季舟白咳嗽一声,从兜里摸备用的羽毛球,摸了个空。

“我去买几个。”季远山摸零钱,季舟白扭头,自己去了。

李小川嘿嘿笑:“我打飞了五个。”

“玩羽毛球还这么菜。”季远山嘲笑他,“学习也超不过我,你看你笨的。”

“行吧你牛逼,我不行,我就是这脑子。”李小川也不恼,毕竟也深深认同自己脑子笨这件事。

两个男生等季舟白。

从小卖部出来,兜里塞满羽毛球。那白白的羽毛支棱着扎过校服兜,搔痒似的碰到里头的套头衫。想了想,折返回去,再出来时,拎着个大塑料袋,里头装了几根叫小草原的脆皮雪糕。

卢化的初冬已经很冷了,不担心雪糕融化。她晃晃悠悠上楼,鬼使神差地进教室,林牧在窗边坐着,摆弄窗台上的独苗。

毕竟十班没人照顾花草,还能委曲求全地活下来的,就剩一盆仙人掌。

她展开塑料袋,怼到林牧跟前:“拿一个。”

“什么?”林牧仿佛云游天外,被她撞回这世界,眼神还有些迷惘。

季舟白嫌她磨叽,自己掏出一个,摆在仙人掌旁边。

林牧慢吞吞地拆雪糕,没问这是为什么。

季舟白看她咬了脆皮,又不知操着哪里来的闲心:“你这么吃不爽!你应该把那个脆皮都咬掉,然后再吃里面的。”

“他们在等你。”隔着玻璃,林牧指了指下面坐着无聊的两个少年。

“走了。”

“嗯。”

林牧怅然若失地把脆皮咬完,再吃掉里面的。季舟白和少年们闹哄哄成了一团,没看见大道上,周子锐和他的几个跟班从她们身后走过。周子锐回头多看了季舟白两眼,林牧提起一颗心,等周子锐走出校门,才款款落定。

这周日还没来,林牧周六去了医院,倒是没提什么贵重的东西,妈妈周六日在超市做全天班,因此她在家烫了生菜卷又炖烂两个鸡腿,拆了骨头撒了粉丝,将土豆冬瓜熬烂了,做了一锅汤。拿饭盒端了去,因为又软又烂,容易吞咽,格外适合病人吃。

季老爷子很喜欢,吃过饭,她去洗饭盒,看见从医院食堂回来的季舟白。

“你来干嘛?”

“没事。”她别过眼。

“马屁——”季舟白险些又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又生生憋回去,从提着的袋子里捞出一根糖葫芦来,“早知道你来,就多买一根了。那大爷走了,再吃就下周了。”

怎么一见面,就拿来吃的,林牧被糖葫芦抵在水房门口,看有个阿姨要进门,就匆匆接了,随季舟白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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