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爷子和季舟白说些家常,多半是一半调侃一半说教,交代后事似的。季舟白一半点头,一半撒娇,左耳朵进右耳朵又出。
据说这周就要做手术了,也不知会怎样,医生偶尔进来问,林牧文科生,听不大懂,季舟白倒是不住地点头,仿佛能听懂似的。
后来季舟白就和林牧一左一右地听季老爷子讲过去的事情。
季舟白的父母,凡尘间失踪了似的,只存在于寄来的资料中,只存在于伦理的逻辑中,不听两人提起,也不见他们来。
唯一一次听见,就是季老爷子说:“卢化化工里,我的部分都给你,到时候我写个遗嘱,把你陈叔叔叫来看怎么公证公证,你爸你妈贪得无厌,爷爷要给你留点儿。”
提及遗嘱,季舟白红了眼眶。
“这边的房子也给你,地给你堂叔家一处,他们这些日子关照你,有些良心,剩下的都给你。可惜你没有出息,不然我那屋子书也给你。”
季舟白趴在被子上:“现在就交代了,爷爷是想我一个人和他们打起来么?”
“你又不是他们外人,他们拿到也迟早给你。”季老爷子笑,“儿女都是讨债的,爷爷就和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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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啦!!超级感谢!【鞠躬
泥慕玉的新文《老师,她抢我奶茶!》就要入v啦!真的很好看!她是个文案废,我就勉为其难地概括一下,大概就是传说中两个关系很差的学霸其实背地里悄悄暧昧又谈恋爱的甜甜的故事!真的特别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请大家多多支持!
泥慕玉的《岭之花》大家也一定要去看!这个简直不用我推荐!好看到流泪的程度!
☆、摩托
人之将死,身上散出一股溺水之人的气息。
林牧在医院泡了一天,充分地体验了生死群像,但季老爷子好像还能再活个一百岁似的,下楼溜达时都不用人搀着,甚至撒开大步走在她俩前头。
林牧注视季舟白,这些日子,如果她不知道季舟白家的情况,会以为无事发生。
因为季舟白实在太镇定,该笑还是笑,该起哄还是起哄,除了那天缺课一上午,再没别的异常。
在医院里,两个女生都是亮丽的风景线,她们两个好像是来游玩,而不是照顾病人,季舟白如常对她很是粗鲁,胳膊肘撞过来是常事,嘴巴挤兑她死读书也不是一次两次,玩闹得像儿戏。
季老爷子教林牧下象棋,又指着林牧一学就懂的本事挤兑季舟白。他又给她说书似的讲隋唐演义,绘声绘色,仿佛他就是单田芳本人。
讲到兴起,“程咬金操起三板斧来,哇呀呀呀,口中大喝一声,劈脑袋呀——”
抬起右手,却没那力道,重重地咳嗽着,身子像枯叶,摇曳在冷风中。
林牧急得去扶,却被老爷子推开,撑腰笑了一阵:“我好得很!”
季舟白眼圈红了,却又别过眼,再转回时,又嘻嘻笑:“你操心我爷爷?哎呀,我看你居心不良,知道我爷爷有一书房好书了,特地来——”
“我没有!”林牧绝无这样的居心,又恨季舟白拿自己遮掩,但见她红了眼,多少也不忍,只好无力地反驳。
“那就送给小牧姑娘了。”老爷子握了她肩膀。
他今天一直叫她小牧姑娘,也不知道是亲昵还是疏远。
突然听见这决定,也不知是戏言还是真意。
林牧摇头:“我没有……我并没有——”
急得甩开嫌疑,她瞪季舟白,季舟白却一摊手,顺着说:“也挺好,给我爸就全卖了,那是个商人,不知道啥是文化了。”
“我,我也没有什么文化,我——”林牧几乎要咬掉舌头,偏偏那一老一少没人再听她说话了,自顾自地聊起了别的家常。
离开医院时,她从季舟白口中知道,那屋子书一直没有去处,给最近的亲戚,又知道那些亲戚不晓得它们的价值,给季舟白,又容易落到她父母手里,卖到四处,毁了老人一生心血。
季舟白的意思是,先托付到她这里,等之后季舟白可以自己管事了,再从她这里拿来,因为如果在林牧名下,那她父母并不好动。
林牧被托付做了托管者。
如此,也没那么惊慌,她乐意帮季舟白的忙。
后来老爷子真的写了遗嘱,早早地遗赠给了林牧,听季舟白的一个叔叔说,那屋子书可比屋子贵多了,唬得林牧诚惶诚恐了好久,但那是后话了。
她喜欢自己对季舟白这样重要的感觉,仿佛在季舟白世界,自己独一无二。她没问为什么不托付李小川或是季远山,生怕推走了这被深深信任的机会。也是她胆大包天,敢应下这对她来说格外庞大的资产,并心无杂念地认定是保管,从头到尾,都没生出一点儿据为己有的祸心。
但对季舟白来说,自己偶尔重要,偶尔也并不重要。
譬如周日去找那摩托男生,本来约定好带她一起,可后来改了口,林牧就像失去什么似的。
清晨一早,她继续复习,拿季舟白送她的资料做题,突然听见楼下摩托引擎声嗡嗡嗡作响。
从窗口看下去,季舟白三人都横跨在摩托上聊天,看时间,八点半整。
不是说不来么?若是林牧睡个懒觉,不是就错过这机会了?
她匆匆收拾东西,下楼,喜悦得像被宠幸了似的,目睹季舟白像那男生似的穿了黑色皮夹克,蹬着黑色靴子,灰色的紧身裤,格外英姿飒爽。
她那摩托就像个钢铁怪物,林牧不知摩托构造,只知道单看外表季舟白的坐骑就是庞然大物,季舟白纤细瘦弱,竟然能驾驭这样的怪兽,她暗自咋舌,莫名地害羞,脸上烧起一坨云来。
季远山递给她一个头盔,拍拍后座示意自己带她。
上车,她才知道为什么不是同为女生的季舟白带她,季舟白骑摩托太野,刷一下就出去了,李小川紧随其后,只有季远山很是考虑她的感受,缀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坐季舟白的车容易出危险。”
“她怎么骑那么快?”
“她超野,你认识的季舟白从良了,今天要跟四中的卢文杰比摩托,她得熟悉熟悉感觉。”
“太危险了吧?”
“骑摩托慢了有什么意思?”季远山呵呵一笑,“哎我听说老爷子把那些书都给你了?”
“没有。”林牧那时还没拿到遗嘱,以为是玩笑。
“抓稳了。”季远山突然加速,吓得她猛地抱紧少年的腰,格外紧张。
在卢化化工后门的荒草地,一片钢铁废料堆成山,在保安的注视下,季舟白停了摩托,那个一身铆钉的男生,也就是四中的卢文杰也正巧来了,扔过一瓶矿泉水来:“吃饭了没?”
四中来了六个男生,除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都骑了摩托来,好像电视剧里抢劫的飞车党似的,凶神恶煞。眼睛男皮肤白皙,戴了厚厚的眼镜,长相清秀,正在另外男生的指点下往林牧这里看。
林牧皱起眉。
十个人冲冲地进了附近的饭店,但因为这时九点,不是早饭的点,于是要了羊蝎子火锅热气腾腾地吃,林牧把四中这群人每个都打量一遍,看着都是自己平时看见就绕着走的类型,没想到今天坐在一起吃饭,看他们也不是那么可怕。
卢文杰买了单,几人出去绕着工厂溜达了一圈,林牧尽量忽视这个有可怕记忆的地方,选择性忽视了这是季舟白的一部分产业的事实,绕回来,就要开始绕着定好的路线往周边的村里飞驰了。
季远山没什么胜负欲,打算载林牧兜风,但四中那边不知怎么起哄着,就把眼镜男生推到了林牧这里。男生跨坐了四中一个男生的摩托,绕到林牧眼前。
林牧看季舟白,季舟白给她竖了竖大拇指,就和卢文杰绝尘而去了。
什么意思?夸她一下子就吸引了一个男生?
林牧脸色不太好看。
男生很有礼貌:“我听说你学习很好,我是四中理科班的年级第一,我没有那么讨厌的。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没事。”
季远山大笑起来:“那边也是好学生,好学生追女生都这么笨的吗?”
怎么还能起哄?她后悔自己来了。
不来,还能沉在季舟白的信任里愉快一整天。来了,就被推到四中男生面前。
还有季舟白那个又蓄意撮合的大拇指。
她艰难地求助季远山,季远山却没看见似的,骑上摩托,和李小川比赛,伴随嗡嗡的引擎声,扬起一片黄土就消失了。
男生还是看着她:“我叫周杨柳。”
“林牧。”她客客气气地伸手,两人好像两国外交官见面,短暂握了手,只剩得体含蓄的笑容。
“上车吧,就剩咱俩了。”周杨柳扶了扶眼镜,“我们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是我们一个初中的。”
“哦。”
“那时候咱们一个班。”
“啊?”林牧没回过神,“啊是吗……”
“你第三排,我在最后一排,你是年级第一名嘛,我嘛,就倒数,你肯定注意不到我。我为了你才好好学习的,但没想到你去了二中。”
“啊哈哈,是吗……”林牧敷衍,还是上了车,两手客气疏离地搭在男生肩头。
“我很讨厌吗?”
“也还好吧……”林牧还是敷衍,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我们一定能好好相处。卢文杰追季舟白很久了,老欺负她,这回季舟白欠他人情,我估计这次不管赢还是输,肯定就稳稳的了。这样我们和你们就是一伙的,卢化的混社会的就都统一了。”
威胁骤然而至。
“那你们追不上他俩?”林牧终于认真起来。
“不是,谁敢超过老大呀。”周杨柳笑了笑,“而且他俩老比骑摩托,有赢有输,我们没人能赢。”
“你就放弃啦?我看那个卢文杰也没什么好的。”林牧蛊惑瘦弱的男生,“那要是季舟白第一,她干嘛跟卢文杰在一起呀?”
“她欠我们卢文杰人情,不敢赢,她要是赢了,就说明,她不认她才欠下的人情,她要是输了,我们老大趁机表白表白,根据我的经验,肯定就稳了。卢文杰又帅又有能力,在城里做点儿小生意都比别人能挣,女生都抢着喜欢他呢。”
男生给她分析混混们这点儿门道,林牧却皱起眉头。
这是才出苦海,又坠深渊。走了一个周子锐,又来一个卢文杰。
“要是你赢了呢?”林牧双手往下,揽住了男生的腰,“你赢了,是不是他俩就不存在这纠纷?”
“那肯定,不过那我可惨了。”
“你不敢?”林牧心里憋着坏。
“有什么不敢的?”男生扬起下巴,摩托飞得更快了些,已经出了县城,穿过了田地。
“我反正是,事事都要拿第一,你呢?”林牧第一次色诱人,还用得不太纯熟。
心跳得像考试作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使出这样的心计。
“你喜欢卢文杰?”男生并不傻。
“我喜欢第一名。”林牧一语双关。
摩托像火箭发射一样冲了出去。林牧双手发凉,惊叹自己堕落得像自由落体。
作者有话要说: 俺一直很喜欢慢慢的感情,但是就像小泥说的,很流水账……
能被你们喜欢真的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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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跹
被林牧蛊惑,开摩托试图和季舟白并驾齐驱。
他们最后走的,陆陆续续追上了路上打架的李小川和季远山,几个在路边吃烧烤的四中男生。还有一个四中的男生路过一群羊,盯着羊屁股看。
然后前面的路上遇见了季舟白和卢文杰。
男生缀在他们身后,仿佛是没做好要真的冲出去的决定。
“离终点还有多远?”林牧格外冷静。男生应该是可以超过去的,这一路她心惊胆颤,仿佛要去拯救世界似的急迫,一路险些撞到电线杆,险些撞飞鸭子群,险些在拐弯的时候打滑摔下去。
最重要的是,周杨柳不像季远山那么心细,会给她个头盔,她的脑袋脆得像个西瓜,一旦摔下去,她这辈子就完球了。
“过了前面那个村,绕回县城,就到了。”
“不急。”林牧仿佛指挥官,远远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因为不必追上去,男生有空与林牧聊天:“你那会儿真的太冰山了,感觉你会活活学到死似的,太努力了,也不注意别人,所以你不记得我也算正常。”
“毕竟学生嘛。”
利用着人家,总不能再敷衍,林牧分出心思和周杨柳说话,边唾弃自己利用人家的感情,边学习着如何榨干对方的一点儿小小的感情。
“这会儿你居然能和季舟白出来一起玩,我哥们儿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你知道吗?我以为你还是——”
“哦,不能闭门造车嘛,学习就是要多方面地学习。”她盯紧前面咬得紧紧的两辆摩托,四周的风吹得耳朵疼,“你到四中学习第一了,是不是能感受到学习的乐趣了?”
“学习太苦啦,你太聪明,要追上你的学习我辛苦得都要哭了,”男生笑,“过了周小村了,追么?”
“追。”林牧抓紧周杨柳,这回不是利用,是生怕自己摔下去。
周杨柳瘦弱,骑摩托却格外彪悍,刷一下冲出去,路过两人。
卢文杰低低一声:“操。”
季舟白和卢文杰不约而同地更快了些。
戴着眼镜的少年说:“林牧,把我眼镜摘下来,挡视线了。”
林牧慌忙探过手,但太慌,甚至在男生脸上摸了一圈,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一样满是油腻疙瘩,反而细腻光滑,并不讨厌。摸索着摘下眼镜,季舟白已经冲了过来,卢文杰紧随其后。
她别过眼看了季舟白一眼,季舟白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她又心思复杂,不敢再看。
这时候,周杨柳已经拉开了距离。
在工厂前停下,紧跟着那两人也追了上来,肉眼分不清前后。
“周杨柳你怎么回事?”卢文杰下了摩托就别起袖子,怒气冲冲地朝周杨柳走来。
林牧利用了男生,但又不肯因为自己让男生受罚,倒像是伤天害理了似的,便站了出来,站在男生前头,回头,双手拉开眼镜架到周杨柳鼻梁上。
有些亲密。
她不喜欢周杨柳,因此也没怎么红脸,然而季舟白摘了头盔,目光灼灼,额前的头发都湿透了,粘在额头,皮肤愈发白皙,轻轻喘气,散开了束在脑后的长发。
她的脸好像红透了,像脑子沸腾。
卢文杰指着周杨柳鼻子,却也骂不出什么来,只好狠狠道:“有女人忘了兄弟。”
林牧望季舟白,季舟白走下来,呵呵一笑:“你行啊……”
什么行不行的……林牧想反驳,却也没说什么,男生把她拦在后头,大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利用完了,又不能立即扔掉。
太没有良心。
林牧恨自己此刻优柔寡断,却知道如果周杨柳是真心的,自己只会伤害这个男生。
也是自我伤害。她自戕内心,把自己拿出来凌迟。
明明知道季舟白不会是她的,但就是不想看见季舟白和男生亲密得像恋人。
李小川这种傻傻的一看就没有指望的男生不计入威胁范围。
林牧瞥季舟白,季舟白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对卢文杰笑着,摆摆手:“成了一对。”
根本没有!林牧一下子不争气地红了眼。
她还是爱哭鬼,但不知哪来的勇气憋回眼泪。
眼泪倒灌,心里就咸湿,周杨柳转回看她,她勉力一笑:“接下来干嘛?”
“不知道。我们打乱了老大的计划。”周杨柳把她和自己拉到一个阵营。
我们。
我们……
林牧并不想。
但此刻,她又看见卢文杰像个初中男生似的揪季舟白的头发,轻轻一拉,又嘻嘻一笑,逗她说:“你长这么长头发干嘛?赢不了我吧?”
“你没赢!”季舟白踹他,卢文杰再嘻嘻哈哈地躲开。
简直像打情骂俏。
假笑都笑不出来了,林牧生按着眉心,把又一波眼泪压回去,眉头紧蹙。
“你不舒服吗?”
“可能路上吹了风……”林牧漫不经心地回答,男生就双手护着她,坐到一边的台阶上哄着她,和她说以前初中时的趣事。
她才离开,季舟白就气得多踹了卢文杰两脚。
偏卢文杰是个厚脸皮,被踹了,还直说:“舒服!”
恨得牙痒痒,只好叉腰:“李小川跟季远山又死哪儿去了,这会儿也不来。”
“我们一会儿溜冰去,你可好久没来溜冰场了。”卢文杰探头望望,“等他们都回来了咱们再去,我请客。”
“谁要你请?哎呀你可有钱了?”季舟白没好气,大着嗓子拒绝,卢文杰却嘻嘻一笑:“我前些日子倒卖佛珠,挣了万把块,不上学都行。”
“你有钱自己花去!”季舟白真心实意地吼他,但越吼,卢文杰就越高兴。季舟白在卢文杰铺天盖地攻来的嬉皮笑脸中无处藏身,四处寻找林牧的影子。
林牧和周杨柳坐在台阶上,两人都一身书生气,都很安静。都在平静无波的皮囊下蕴藏着一股未名的狠劲儿。
他们好像在细细碎碎地说些什么,林牧撑着脸微笑。
卢文杰的脸靠过来:“你咋这么香呢?你们女生就是臭美,就爱喷香水,你喜欢什么香水?我去城里给你买。”
“我不喷香水!”季舟白离远了些,“你怎么跟狗似的闻来闻去的?”
“你太凶了……”卢文杰更是高兴,顺着她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哎,你要是跟你们那好学生似的我还不喜欢你呢。”
“谁要你喜欢。”季舟白抱着胳膊走开,“在这儿等会儿。”
“你去哪儿?”卢文杰又想跟上。
“拉屎!”季舟白故意说得格外大声,把林牧的眼神也吸引过来,再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这里有个公共厕所,是新建的,她在女厕靠着墙休息,指望没有卢文杰在,自己能消停一会儿。白瓷砖不知道是谁定的,光亮得能透出人影,她就俯视着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狰狞得像个夜叉。
她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她觉得自己颇为奇怪。
等自以为心情平缓了,她才出去,遇见周杨柳从小卖部出来,提了一大包零食,摊开给林牧选。
选了一包可比克薯片,拆开,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她心头一把火又蔓延起,成了重灾区,冲冲过去,脸上还挂着笑:“哎呀,周杨柳你可行啊,买薯片不给我们分享分享了?”
说着就抢走了那半包薯片,又把其他的零食都统统抢走。
正巧,几个男生陆陆续续回来,她便把零食都撒出去分享了。
卢文杰缀在她屁股后面,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今天要是她季舟白不去溜冰,说不准都要绑了她去。
县城的溜冰场并没有冰。但是县城劳动人民发扬了在有限的条件中发挥无限的力量的精神,用轮滑鞋和一片木地板打造出一片极大的空间供青年男女游玩。
溜冰场放着很聒噪的流行音乐,租了鞋子,拿了塑料袋裹上脚,再把脚塞进鞋里,就能起到防传染脚气的作用。
林牧第一次来这种娱乐场所,她从来没好好逛过县城。
她也不会溜冰,穿上鞋子之后就稳稳坐在角落。
周杨柳拉开她鞋子的魔力贴,重新扎紧了些,他弯下腰像给她系鞋带似的,她极为难为情地缩回脚去:“我自己来。”
季舟白像小陀螺一样转过来:“你俩幽会什么呢?”
“不用管我。”林牧恨自己的行径,说话几乎在埋怨自己。
季舟白却扬起下巴:“谁要管你了?自作多情。”
季舟白又像小天鹅一样翩跹着去了。
林牧卖了自己,换了季舟白单身的状态,但卢文杰就像闻到腥味的狼,决不肯善罢甘休。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
周杨柳伸出手:“扶着我,慢慢站起来,没关系。我教你。”
她瞥着卢文杰像轮滑小蝴蝶似的围着季舟白这朵花儿旋转,季舟白的脸上还洋溢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笑容。
周杨柳搀扶起她,伸手一拖,她被引到场内中央。
头顶的灯炫目夺彩地打过来,双腿开始打颤,绷直了,所幸有周杨柳扶着。
男生的手总是比女生大好多,稳稳攥着她,逐渐拉近了,她跌入周杨柳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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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啾啾啾!
☆、聪慧
再瘦弱的男生也总比林牧的力气大。而且刚刚是林牧自己站不稳跌进去的,并不是男生有意占她便宜。
然而她还是猛地一推,没把男生推出去,却把自己弹了出去。
脚下一晃,跌在一个人身上。
“啊——”季舟白的声音。
林牧慌乱地站不起来,只好翻过身:“你没事吧!”
卢文杰也过来问了,季舟白没好气地捅林牧肩膀:“你看着瘦,怎么像个炮弹一样飞过来了?”
卢文杰说:“明明是你非要往那边滑。”
“巧了不是?我正巧过去,没刹住车,不然我可不当人肉垫子。”季舟白又捅林牧一胳膊肘,“周杨柳教你了你怎么还摔?”
她眼圈红红的,不想被提起这事。
季舟白起来,对卢文杰摆摆手:“我怕再被撞一下,你等一下我先传道授业。”
卢文杰立即开起林牧和周杨柳的玩笑来:“哎呀,周杨柳不行啊!”
有点儿另外的意思,于是男生笑成一团,各自对周杨柳挤眉弄眼。
季舟白拽起林牧,林牧低着头。
“你别看地,你看地肯定就撅屁股了,不摔才怪了。”季舟白腾出一只手,往她身后一探,按住了她的屁股。
林牧的脸绯红一片,被迫直视季舟白的脸。
季舟白比她略高,她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上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季舟白拖着她滑行:“你放松,你绷得那么紧,不摔才怪了。”
……
季舟白教她溜冰,说了一连串“不摔才怪了”,仿佛林牧一站到这里,不管做什么,都得摔倒在地。
她靠在季舟白怀里,感到一阵难言的委屈。
但不能说,不能开口。即使越来越喜欢,喜欢像满溢的葡萄酒一样溢出心间,她也不能开口。她答应过季老爷子,守住一个喜欢的秘密。
连眼神也要守密,规规矩矩地收敛,她别过眼,越过季舟白的肩头看远处。
她还是学不会,她可能也并不是在学。
她用力地感受季舟白,仿佛这样亲密是一种无望的奢侈。
发丝的香味,耳朵上细细的小小的绒毛,洁净又白皙的后颈。
还有纤细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微微汗湿。
像在跳舞,她靠近季舟白。
季舟白的名字让她模糊想起个什么诗。
船从两岸间悠悠漂过,天空一片净透的白。
她被牵着绕过整个溜冰场,突然停下,她跌进季舟白怀里。
恍惚失神,没推开她。季舟白也没什么动静,于是林牧的脸烧得很厉害。
双手仍然交缠着,季舟白撒开手,林牧一颗心缓缓下沉。
脑袋突然被扳着抬起来,季舟白捧着她的脑袋狠狠晃了晃,压低声音,悄悄说:“林老师,为人师表,哎呀,四中能有好人了?目光长远点儿,到了大学多少男人追着你跑,有点儿出息。”
“我没有……”她微弱辩解,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季舟白极为靠近的脸,五官看得格外清晰,连季舟白脸上的细微绒毛都格外清楚。睫毛忽闪忽闪着,一双机敏活泼的眼含着怒气瞪过来,鼻尖沁出薄汗,嘴巴一张一合,嘴唇柔软又红润。
季舟白真好看啊……她陡然烧红了脸。
今天一直在被季舟白惹得红了脸,没出息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无邪少女。
“你都脸红了还说没有?周杨柳挺好的,但是配不上你啊我的天,你睁大眼睛看着我!别胡闹听见了没?”
季舟白以为自己是为别人动心。
林牧心里涩得像煤灰撒在冰面上,搓不动也滑不开,只剩一道道伤口。
睁大眼睛,眼泪又不争气地掉出来。
季舟白也慌了神:“我没,我没说重话,我都把脏话戒了……我的天,姑奶奶你别,你别——”
怕别人看见,她立即把林牧的脑袋转到别处,对着墙,摆出在和林牧说些女生之间的小秘密的姿势,靠近她:“你,你哭什么嘛,你就是和他好了,又关我什么事啊,我就说一句,你干嘛伤心啊!”
林牧擦擦眼泪:“没事,刚刚灯光晃得眼睛疼。”
“行吧,那我不管你了,你和周杨柳好就好去吧!”
一句话又戳到伤心处,林牧咬紧牙关:“我没和他——没和他那什么。”
“有什么也没事。”季舟白惯常的吊儿郎当的口吻。
“什么都没有!”林牧愤然强调。
“啊行行行,哎呀关我什么事嘛……”季舟白放缓语气哄她,林牧是个爱哭鬼。
是啊,关她什么事?
林牧收敛情绪,微微笑,瞥了一眼卢文杰:“卢文杰怎么办?”
“你管我呢?”季舟白没好气地忿忿回答,伸手一牵,把她带到中央,又一转圈,扔给周杨柳。
林牧感觉自己卑微,又沉在这卑微中自怨自艾。
季舟白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季舟白根本看不出她对她的感情。
连季远山和季老爷子都看清楚了,季舟白也没看出点儿蛛丝马迹。
大概是真没可能。
她无望地暗恋着一个女生,愈发为自己不齿。
周杨柳道歉:“刚刚我没拉住你,不是要占你便宜。”
“没事。”她垂下眼睛,“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很早很早以前,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男生告白的时候极为紧张,攥着林牧的手都用力了一些,握得她手指酸痛。
“我都不理你,也长得不好看,也很凶,很无趣,有什么可喜欢的?”
林牧仿佛在问自己,为什么喜欢季舟白。
又仿佛在自我审视,她有什么资本。
男生却一下子把她抱进怀里:“我就是喜欢你!”
林牧魂飞魄散:“我不喜——放开我。”
男生精神不振地松开:“我以为你——”
“我今天才认识你……你是不是有些不礼貌?”林牧给对方扣起大帽子。
对方受了这个帽子,也底气不足,讪讪道歉:“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她挣扎离开周杨柳的双手,贴着墙挪回去,换了鞋,坐在角落木木地看着。
男生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坐下了。
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利用男生了,毫无意义。她冲动莽撞并不会让既定事实改变。如果季舟白愿意,她怎么都拦不住,如果季舟白不愿意,就算卢文杰强迫,也不会促成好事。
她这份多余的闲心该收尾,于是她刻薄无情:“周杨柳,我认为你的喜欢很幼稚,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你不认为我会反感吗?而且,高考之前我并不打算谈恋爱,就是说,我不打算早恋。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比较好。”
“我喜欢你四年。”
“你喜欢一个幻影。”林牧尖酸起来,往旁边挪了挪,“我无法回应。”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呢?”
“随便你,但是我不会喜欢你的。”
“你有喜欢的人。”男生并没有用疑问句。
林牧没有正面回应。
“在咱们这堆人里面。”周杨柳实在是比季舟白聪明些。
“你看我那么喜欢她,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为了高考,我什么都能豁出去,所以我劝你,不要不见黄河不死心。”她不否认自己的喜欢,并庆幸汉语中的“她”与“他”都是一个读音。
“是卢文杰吗?”
“不是。”
“是季远山吗?”
“不是。”
周杨柳把在场所有男生都问了一遍,林牧都淡淡地回答“不是”。
“你在撒谎。”男生并没有想到,林牧没有撒谎。
他从未听过有女生喜欢女生的,因此想不到别处。
“我不会放弃的。”
“随便你。但是你如果干扰我的学习,我就打爆你的脑袋。”林牧痛快淋漓地放出狠话,引得男生一阵低笑,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林牧也没打算再强调,只是保持沉默。
等众人下楼吃了饭,再各自散去,林牧算算,离妈妈下班的时间还有些时候。
小县城没有人会查骑摩托戴不戴头盔,除了季远山没人会想多此一举。
季舟白却把自己的头盔递给她,并没说什么。
接了头盔提着,上了季舟白的车。
女孩子的腰又柔软又纤细,她揽紧了,也没有问去哪儿。
季舟白一路开回自己家,在县城的路上倒是很规矩,没有开得格外狂野,到楼下,摸出钥匙上楼。
“别换鞋了,直接进来。”季舟白侧身让过她,空荡荡的屋子里没什么人气。
绕过客厅,又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四排放满了书的书架。林牧一愣。
“喏,就这些,你的了,想看就带回家。”季舟白摸出备用钥匙,“这个曲里拐弯的是家门钥匙,这个更小的是书房钥匙,这个卡是书房里有一些爷爷宝贝的书在那个小房间,这是门卡,你就插进去划拉一下就行。记得别丢了。”
“我,我不能收。”林牧慌张得恨不能没来季舟白家。
“我这段时间不住家里。”季舟白左右环顾,看着四周,“闲着没事就来打扫打扫么,我看你扫地挺厉害的。”
林牧摇头:“我弄丢了怎么办?”
“那谁能想到你会有我家钥匙了?”季舟白不由分说地将钥匙给她,“书房那个角都是我的教辅资料,做不完了,求求你帮我解决解决,还有这里下面几排,文学名著,武侠小说,有的没的,阿姨不让看的话你偷偷搁这里好了。”
“我不能——”林牧急得不能收。
“对了,和李小川还有季远山商量了一下,也不是强迫,看你的意思,季远山爸爸,也就是我堂叔说,现在县城没什么靠谱的一对一,市里又麻烦,还贵,就说,想让你看,周六日有空的时候帮忙给他俩补习,当然,我也蹭课,你看怎么安排,一节课一百二,也不是专门雇佣你,就是——唉算了我说这个干什么,就是一个对学习有好处的兼职。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回去跟他们说。”
“我不用钱。”
“哪有人拒绝钱呢,钱是好东西。”季舟白拍拍沙发,“地点就在这儿,所以钥匙你还是拿着吧。”
“我……”
“要是耽误你学习,你就来跟我们做作业,我们保证不捣乱,行吧?”季舟白又垂下眼,“我爷爷不知道能撑多久,我想,让他看看,我也,不是那么差……”
“好。”林牧立即答应了。
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她拿走钥匙:“我回去想一下怎么辅导。”
“你什么时候回家?”季舟白问。
林牧思索一下,低头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妈回家,晚上九点之前我能回家就可以了,我可以说是和周萌萌一起做卷子。”
“你和周萌萌真好啊。”季舟白搓着鼻梁,“走吧,去买点东西。教书用的。”
穿行过市场,林牧挑了块白板和一打白板笔,买了板擦和磁力扣。
季舟白到底富人,出手不凡,搞了一台打印机,搬来一些打印纸。
搬不回去,季舟白骑摩托去附近的面皮店把李小川喊过来帮忙,搬回去布置,李小川已经要给林牧跪下了:“您太好了。”
林牧矜持一笑。
季舟白拉开自己房间门,指着那个陌生的大平板说:“等放假了你来,我教你玩电脑游戏。”
还不知道季老爷子能坚持多久,季舟白的允诺有些伤感。
林牧只是扫过那个新奇的玩意儿,便定睛在季舟白身上:“短期内不能保证,但是期末,我认为,你应该可以到,现在的刘文斌那个名次。”
“我不能超过你吗?”季舟白扬起脸来,带着狡黠的笑。
“期末恐怕是不能了,高考或许可以。”
“唉,你是什么大好人。”季舟白叹息,“尽说好听的哄人。”
林牧并不是替季舟白吹牛。
她在十班所有人身上花的时间,都没有在季舟白一个人身上多。
她绝不会告诉季舟白,自己为季舟白建了个错题本,每次讲题说哪里哪里有问题都不是随口说的,季舟白哪些地方薄弱,她恐怕比季舟白本人清楚太多。
甚至为季舟白列了详细的教学大纲,给李小川他们讲,只是拿出一部分而已。
暗地里藏私,认真笃定地喜欢。她没有外露的炽烈的情感,她只会将感情碾碎在琐碎的题目里,尽其所能。
而且季舟白真的聪明。不是天才式的聪明,不是学一学立马就能全班第一的夸张偶像剧情。
是一种悄悄藏起来的聪慧,是触类旁通的敏锐。因为见多识广,思维清楚,因此更容易明白林牧在说什么的灵巧。
她也不知道季舟白是真的这样聪明,还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只是对季舟白格外有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时有一个同学非要花钱请我给她补课……然而我太年轻拒绝了……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可能会开班授课【不
说起来我的路人都姓周……周真是个特别好取名字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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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今天超级开心啦!
☆、欺负
林牧作出个华美而壮丽的决定,比起在十班的讲台上叱咤风云更显出真意。
她不取分文地给那三人组辅导,夜晚学习得更加辛苦。
题目说不上多难,套路都会,但总会有错题。
如果不是身在这题海中无法自拔,她总该会看清楚自己做的这些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能看透套路,年纪前十就不会没有她的名字。
一来,身体不争气,二来,有些别班老师会讲的,她只从书上自己学来。
她已经愈发像个老师了,站在老师的角度,她能从套路上学到更多。
对她也有益处,思维的转变带来新一轮的增益,最辛苦的是时间,熬夜到更晚,仗着年轻,第二天还能精神百倍。
她向来有想法,藏起来,生怕人瞧见她乖顺学生的另外一面。
如今想法都在十班众人身上试验,她梳理自己全新的生活,仿佛飞升似的,超脱物外。
最初大家颇有微词,但她越讲越好了,季舟白也愈发好像铁了心和林牧拧成一股绳,因此之后出勤也愈发好了,除了几个刺头实在是学得敷衍,其他的,都还比想象的惨状好些。
在讲台上课,给林牧带来学习之外的益处。之前从不敢参加的演讲比赛去了后,拿到了一等奖,因为她自信大方,口齿清楚,又有季舟白拿来好些书做参考写了原创的稿子。
在讲台,宣泄自我,她感到一种画画之外的淋漓畅快,在讲台上大声复述知识点,甚至自己不用背,复述时自己记住了,大声地读单词,发音就记得更牢固。模糊的解题思路讲给别人就神奇地变得清晰。
她热爱这种感觉。
晚上做季舟白的教辅书,做得格外辛苦,不知季舟白父母都是哪里找来的,那些题目千奇百怪,逻辑绕得厉害,知识点涉及又广,她的笔记做了好多,学得疲倦,却又从疲倦中升华了。
这段时间学习,给十班带来什么好处,她不知道,只知道给自己带来了诱惑的好处。
甚至那天林爱玲打量她,说:“你是不是变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