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牧愣住了,“我不知道。”
“可能是女大十八变。”林爱玲说。
她真的变漂亮了吗?
去医院看望季老爷子,连他也说:“小牧姑娘气色变好了,现在也不驼背了,敢露牙笑了。”
她立即抿嘴遮住牙齿。
“你一看就小时候乖乖的,牙齿整齐,我们白白小时候抱着糖哭,谁要也不给,后来一嘴牙都坏掉了,再换牙的时候知道害怕了,但都长歪了,牙套前年才摘……”
季舟白恼怒:“哎呀,您就不能夸夸我吗!”
“哼!”老爷子哼一声表示拒绝,“对啦小牧,你下周来我家哇,我要出院了,在医院待着没劲。”
“啊?”
“啊什么啊,你看我现在也挺好的,反正也治不好了,在医院吃不好睡不好,不如回家睡大觉!”老爷子说话爽利,像蹦豆子似的,一口一个,说得林牧不知该怎么反驳。
林牧走后两天,季老爷子出院,回家进门,看见个白板立在客厅,还贴着两张纸,险些被逼退。
“哦,她真给你们补课了?”他走近打量,“傻乎乎的。”
季舟白一扬下巴:“她说我期末可以大进步呢。”
“是呀,你成绩那么差,进步到倒数第二都是大进步了。”老爷子看白板上剩下的内容,嘴上挤兑季舟白。
季舟白掏出试卷,给他看之前自己的大进步。
再进步些,再快些。
生怕来不及。
老爷子眼神一转:“你把钥匙给她了?”
“昂。你说要送人家的。”季舟白也眨巴着眼不断思考,生怕爷爷反悔。
“她凭什么帮你?嗯?”老爷子突然严肃起来,板着脸凝视她,“你小心欠她的情。”
“您说的,欠来欠去,关系就更进一步了嘛!”她搬出旧法典来。
“进到哪一步?”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好天真!
老爷子忧心忡忡。
他替季舟白还林牧的情,钱财,好处,譬如这一屋子书,譬如教她下的棋,都有价可估。唯独人情还不清,情爱更是一笔烂账。
他见多识广,知道同性之爱。
林牧乖巧,伶俐,又懂事,又有些心眼。季舟白有她一半,他也要烧高香。
偏偏小女孩子的感情来势汹汹,怕是自己也压不住。他一句秘密止住了片时,但谁能拦得住感情呢?
并不是讨厌,只是怕季舟白过分辛苦。
男女厮守就够辛苦,何况两个女孩。
并且……他担忧季舟白。季舟白才是傻乎乎,看着和男孩子厮混,却根本不懂情爱。
只做好朋友就好了。
偏偏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林牧会甘心?她季舟白会甘心?
到了这地步,非得再往前,要么撕破脸面,要么永结同好。
他认定,林牧才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女孩。
动情又自知,而且能克制。
如果林牧愿意挑明,季舟白肯定就傻乎乎地应了。
还趁那小姑娘懵懵懂懂不晓得,拿承诺框住她,这样,说不准季舟白早早喜欢别人。
千万别再欠更多情债!但他又不能横加阻拦拒绝。
他也不是绝情的人,又晓得林牧不是坏孩子。
他自己也陷入矛盾。他又喜欢林牧,又不肯喜欢。又想季舟白和她靠近,又不想。
林牧是个男孩子多好。他扫过白板上的字迹。
到了这个年纪,他已经不在意钱财了,珍贵的是真心,是智慧,是良心,是善良。
见他失神,季舟白不满道:“怎么啦爷爷,不能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吗?”
“那她怎么觉得呢?”
“她有别的好朋友。我也有别的好朋友。她有没有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反正应该是,挺好的朋友吧?”
好无欲无求,好傻!季老爷子恨她不谙感情,又喜欢她迟钝如旧斧头的样子。
“我明天去问问。”季舟白夸下海口。
吹牛容易,牛皮破得也容易。
第二天她煞有介事地写纸条把林牧喊过来,却又翘起腿来,撑在桌上,婀娜多姿了一阵,想不到该怎么开口,只好想着把问题抛给爷爷:“你下周六来我家吃饭吧!我爷爷出院了!”
叫爷爷问问是不是更好?她年轻,没有经验,万一不是,就有些伤感。
“中午吧,但是可能吃完饭就要走,我和周萌萌约定下午一起做模拟题。”
哦,周萌萌。她点头。
下了课,她去二班门口。
有人以为她来打架,吓得把班里的那几位混混叫出来。
二班是学习好的班级,即使是混混也文质彬彬的,客客气气地点头哈腰:“姐,有啥事儿。”
“我就,看一眼。”季舟白推开他们,“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周萌萌的。”
“姐,她要是惹你,我们去抽她去,劳不着您动手哈。”二班先把周萌萌维护在班级矛盾里。
“啊不是,想哪儿去了,我没要打架——”
偏偏她强调,这帮人就愈发以为她来打架,甚至在想,是不是周萌萌意外抢了季舟白的男人。
她扶额:“没,不是,我,我十班班长么,我们班团支书,林牧,你们认得哈,和周萌萌是朋友,要说句话,但是她比较忙,我闲着么,就来传话的。”
林牧常来找周萌萌,这些大家都知道。
虽然好奇林牧哪里来这么大面子让季舟白大姐来传话,但还是把周萌萌叫出来了。
几个男生护卫在侧,怕季舟白暴起动手。
周萌萌多么可亲呀!一张圆圆苹果脸,一双月牙弯弯的笑眼,齐刘海梳得整齐,出来时,正把铅笔屑拢在废纸里,扔了垃圾才来,身上一股甜甜的香气。
周萌萌对季舟白印象不好。
第一回见面,季舟白气势汹汹地质问她和林牧。第二回,季舟白抢走了她的信封。第三回第四回,伴随各种流言蜚语,像头骄傲的母狮子走过卢化二中这片领地,周萌萌看着就觉得害怕。
季舟白无心挑事,但四周围着男生,不好多问,只好问道:“你这周六下午有事吗?”
“有。”周萌萌心惊胆战。
再问下去又显尴尬,季舟白颇为懊恼,扬起下巴,显出气势汹汹来:“那行吧,再见。”
剩下二班几个,猜不透她所思所想。
谁知道她只是想来问问,林牧是不是她最好的朋友。
还是给她逮着了机会,周萌萌去厕所时总算落单,她对周萌萌开口倒是不再局促:“哎我问你,林牧是你朋友么?”
难道打架?
周萌萌立时不安起来,分明听说季舟白和林牧关系不错,怎么现在又挑起事端?
不过也是,混混们喜怒无常,说不准林牧不被宠幸,就又被欺负。
她挺起胸膛维护道:“对,林牧是我最好的朋友。”
倒也谈不上最好,只是她和林牧一直在一条船上,从没认为季舟白会上好学生的贼船。
因此有些对峙的态度,说话底气不足,却也做足姿态。
季舟白灰心一片,往墙上一靠:“行呗,拜。”
目送周萌萌进了厕所。
女生才进去,又立即折返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就是问问不行么?”她嚣张的口吻容易被打,但嚣张给弱小的兔子们看,就成了威慑。
周萌萌忧心万分,找个空,避开季舟白去十班教室把林牧喊出来。
她急得仿佛季舟白立即就要对林牧实施暴力了似的:“听我说,季舟白好像要对你动手,她好像看你不爽。你小心点儿。”
啊?林牧肃然站直:“真的?”
“废话!”
接话的是季舟白,季舟白和她擦身而过:“你们二班的来我们十班干嘛?还有你,哎呀我可真是当一回恶人永远恶人了,欺负你了?过来!”
她拽着林牧袖子把人扯得踉踉跄跄地拽下楼去。
“松开——”林牧很不高兴。
“我看你真不爽了!”季舟白把声音一扬,仿佛要让整个卢化都知道似的,往公告板去,拍着公告板,也不知自己在暗示什么,极为生气,“我们说道说道,我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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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呀!这段时间呀一直在准备考试所以不能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
☆、网络
“快上课了。”
因为被季舟白拽了袖子,校服衣领大开,拉链滑脱,林牧挣扎着拉好拉链,觉得季舟白生气得不可理喻。但她也绝不认为周萌萌在传播谣言,想必是听到了什么,担心自己,过来警示自己。
她才想顺着周萌萌话头问问是什么消息,季舟白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仿佛她林牧听风就是雨,说什么都信似的。
“我欺负你啦?你说清楚。”季舟白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把脑袋一扬,非得一个解释。
“我什么都没说啊。”林牧摇摇头,“走吧,上课了。”
“周萌萌说我要欺负你了你就相信了?我已经道歉了!你也——你——太过分了!”季舟白还是生气。生气仿佛夹带委屈,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在意林牧的看法。
林牧什么人了?和她不是一路人,她自己巴巴凑上去的,在谁眼里自己不都是个恃强凌弱的小混混么,难道在林牧眼里还能变了性子?
“喏,你看。”林牧别起袖子,已经青了一块,季舟白拽她格外用力,隔着一层绒线衫还下手颇重。
季舟白没说话了。她愤然推开林牧:“你周六不用来了!我给自己放假!”
之后正常学习回到正轨,这件事就算翻篇,偏林牧惦记着,这周六还是敲了季舟白家的门。
尽管有钥匙,但听说季老爷子出院,她还是没直接开门,等趿拉拖鞋的声儿近了,对方在门口似乎等了一会儿。
林牧往后退一步,好叫里面的人从猫眼看清自己。
“你来干嘛?我都放假了!”季舟白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没有批准。”林牧把身后的书包往前晃了晃,她想好好谈谈,谈谈季舟白对自己的定位,总是这么敏感别人说她是混混,敏感到自己头上,她也辗转难眠。再者,之前也答应老爷子来看望他,不来不能算礼貌。
“真拿自己当老师啦?”季舟白对着门缝说话,指望声音高得让林牧惭愧惭愧。
“我没有。”林牧果然惭愧地红了脸。
“你架子怎么那么大,你有钥匙你自己不开门?等我开呢?”
林牧拘谨笑,怎么可能。
那样鸠占鹊巢,谁肯甘心?她受人所托,已经没日没夜地惶恐了,还敢嚣张到强开人家的门?
只是被拒之门外,多少有些狼狈,有邻居听见动静已经探出头来,她瑟瑟地扶着胳膊,等季舟白回心转意。
偏季舟白倔脾气一来,她说不得碰不得,也没那立场,就听季舟白走远了,再也没过来。
季老爷子问:“谁呀?”
季舟白:“贴小广告的。”
她听得真切,愈发又觉得卑微。
在门口伫足片刻,下楼在长椅上坐定,掏出政治知识点集锦来看,借着愈发暖和的阳光看书对眼睛不好,过一会儿眼睛酸涩,将书蒙在脸上,身子后仰。
这些日子缺失的睡眠都来讨债,她穿得厚,也没觉冷风萧瑟,只晒着日头盖着书睡着了。
敞开的书包里零零散散几张讲义,几套试题,还有给季舟白做的错题本,以及那三人先前做的已经打好分数的卷子。
季舟白凶狠,季舟白温柔。
季舟白幼稚,季舟白世故。
都离她太远了。想方设法地靠近她,以为已经能靠近她生活深处,但不过是暂时的。
她随时可以把自己拒之门外。
她是被季远山摇醒的。
“林老师?林牧?哎醒醒,口水。”
她条件反射慌张一抹嘴边,并没有,季远山一笑:“远远看见以为认错了,但仔细想想这个小区没人比你土了,过来看一看,看见我的卷子,就知道是你了。”
“这个,这个。”林牧才醒,脑子就先一步转动起来,指着季远山的卷子指出几点重点叫他回去改。
“怎么睡这儿啊,你不是有钥匙吗?上楼吧。”季远山搀着她站起。
她捶着酸麻的双腿,又惧怕,远远望了望季舟白家窗口,摸出钥匙来,两把钥匙一张卡,递给季远山:“还给季舟白。”
“啊?你们吵架啦?”季远山大吃一惊,“她欺负你了?”
“可千万别说这话。我就是,不习惯拿别人家钥匙。你就说路上碰见我,我把这个给你了,其他的不要说。”她叮嘱。对季远山她莫名信任,可能因为季远山帮她共同守护一个卑微渺小的秘密。
把钥匙递出去,她才骤然想明白季老爷子先叮嘱她不告诉季舟白自己喜欢她,又给她这样庞大的好处的用意。
果然季远山比她聪慧,比她看得明白。
长辈们拒绝人都格外迂回温柔。
松开钥匙,男生的大手把它包裹进去。
仿佛尘埃落定。
她收拾书包背在身后,看一眼时间,自己睡了大半个小时。
尽管不解,但季远山总是聪慧,看得多,做得多,说得少,并不多问,两人分道扬镳。
心里很空,仿佛被抛弃的狗似的。她自觉想得不好,但忍不住自怨自艾。
回家去,又觉得空落落的,在街上游荡,又很是不正经。
但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了,贴着路边垂下头,旁边一辆自行车一直并排骑在她旁边也没注意。
直到她走得太慢,自行车歪歪斜斜几乎跌倒,男生哎呦一声,她才看见。
“周杨柳?”她诧异,看他扶起自行车,有些歉疚,“你在这附近住?”
“我去图书馆学习。”周杨柳推着车和她并排。
“县城还有图书馆?”林牧笑,她是土生土长卢化人,怎么不知道?
“有的,不过看着跟个破自习室似的,而且办证那人一年休半年假,地方又偏,没什么人去。你背着书包去哪儿啊?”
“回家。”林牧紧紧书包带子,又对图书馆很是感兴趣。学校的图书馆就是摆设,她还从没去过呢,心神向往,连回家二字都有些心不在焉。但毕竟不想再欠周杨柳什么,就也忍住了,继续往前走。
“回家干嘛呀,难得今天碰见了,图书馆不远,去看一眼再回去。”周杨柳蛊惑她似的,“我没包藏祸心,正好顺路,你别那么提防地看着我。”
“我改天自己找。”
“哎,我有证,难得碰上了,你别计较那么清楚,这不是我卖你人情,这不算!”周杨柳拍拍后座,“大家一起学习,到时候要是能上一个大学,你再考虑考虑我,不是也挺好的?反正我不急,君子不非礼女生。”
“非礼男生?”她松了口,开了句玩笑。
男生嗨了一声:“你这话,我可是直男。”
她跳上自行车后座,一手紧攥书包,一手扶着周杨柳肩膀。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她不耻下问:“直男是什么?”
“你不知道同性恋?就是,同性恋就是弯的,我们正常人就是直的,男的是直男,女的是直女。”周杨柳难得能给林牧这位好学生传授知识,说得通俗易懂。
听者有心,自行对号入座。林牧暗想,除了季远山,也没人觉得她正常了吧?
这样一对应,她自己是弯的,那么,季舟白就是直的了。
这样一想,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真的很不正常,她在发什么疯。
一个不正常的人怎么能伪装成正常的呢?男生也挺好的,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上网呀,互联网什么都有。”
林牧默默地记下了,但不好意思再问了,反而男生贴心地意识到她没碰过电脑,便解释道:“互联网是个好东西,下回去网吧去,我教你上网,网上有很多高手,还有免费的学习资料,就是得打印下来。”
网吧如同洪水猛兽,克服网瘾的报道一条接一条,林牧从未想过网吧还能有学习的妙用。甚至李小川和季远山去网吧打游戏,她都担心他们像新闻报道一样猝死在那里。
“多少钱?”
“现在咱都没成年,白天去容易被逮着,晚上包夜,一晚上七块钱。”
被逮着?林牧吓了一大跳。
“被警察……抓吗?要坐牢?”
“不用,就打电话找到学校,再到家长,批评教育一会儿就放出来了。”男生停下自行车,“到了。”
县城的图书馆在一条深深小巷,外头一个臭气熏天的大垃圾桶就逼退了来汲取知识的莘莘学子,里头扫得还算干净,一块儿小石头上刻“卢化图书馆”五个字,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厚厚的绿门帘拉开,里面一片昏黑。
男生进门,掏出读者证,又对管理员说了什么,把林牧也放了进来。
管理员开灯,里面才算亮了些,依稀四五条书架,零零碎碎摆着些过期报纸,十来条长桌并排放着,没什么人。
林牧搁下书包,周杨柳突然指指角落:“跟人说了一下,那个电脑可以给咱用会儿。走,教你上网。”
角落一个硕大的白色麻将牌似的东西立在桌上,仔细一看像背投电视,桌子下面还有几块儿东西,拉开桌子还有键盘鼠标,还有落了灰的鼠标垫。
男生给她讲哪个是显示器,哪个是鼠标,哪个是主机,都是做什么的,又吹了吹灰,叫林牧坐定,开机,屏幕亮了起来。
windows 2000
她回头,男生拉过她的手,握在那个鼠标上,轻轻点了点,一片陌生的世界。
才想抽出手,男生已经撒开,说了左键右键如何,接着开始拨号上网。
林牧怕弄坏电脑,小心翼翼地听男生指挥,打开了一个叫浏览器的东西。
“你想搜什么,都可以搜得到,就和查字典一样。”
“怎么……打字?”
“你家有VCD吗?我有五笔打字的教程。你今天想查什么?”
林牧好像初生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又新奇,又不敢多碰,摇摇头:“没有想到要查什么。”
“那这样,你看,拼音打字也可以,但是现在办公人员都用五笔,那里有一个,金山打字通,这个会教你。而且你看字典上有字根表,你学一会儿,再记住字根表,多练习,就会了。”
她慢慢地学习打字,周杨柳纠正她的指位,正在逐渐学习时,听见季舟白的声音:“在这儿在这儿!李小川!”
林牧垂头,假意没听到似的,专注盯着那个什么显示器看,手指像机器人似的,一下一下适应这奇妙的新事物。
钥匙啪一下掉在电脑桌上,季舟白已经过来了,但是只是重重呼吸,并没开口。
周杨柳说:“你们怎么来了?”
“这儿你家开的呀?”季舟白极为蛮横。
林牧慢慢敲着键盘,并没搭理他们。
周杨柳按手在林牧椅背上:“我在教林牧打字,你们也来了,真巧,那边还有空位。”
“我也要玩电脑。”季舟白说。
林牧顿了顿,低头默默看了看键盘,注视了很久,豁然起身:“走吧,周杨柳。”
作者有话要说: 06年上小学第一次去机房,机房还是windows98,毕业的时候都换成了xp。
不想给这个文界定时间,大概是2001-2005年之间吧,那个时候我太小了,记住的事情只能从小学往前推,整体都是很宽泛的记忆。
大棉袄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16 19: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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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0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17 07:06:07
谢谢你们!
☆、放逐
“去哪儿!”季舟白拽住她。
林牧别过眼,轻轻叹息一声。
季舟白松开她了:“从来没人敢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林牧又不争气地红了眼,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她不喜欢这样不正常,这样卑微地喜欢,这样懦弱的自己。
“季舟白,你太过分了,她不是你的小跟班,你咄咄逼人地追进来——”周杨柳维护林牧。
“关你什么事!要不是我你根本不能见她!”
季舟白冲周杨柳吼。她极为生气,明明是她先来,怎么周杨柳就占了教林牧学电脑的先机。
“我们是初中同班同学。”周杨柳帮着林牧扯开了季舟白的手,“而且你是她什么人?”
戳痛了季舟白。
十六岁的季舟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占有欲。她连林牧最好的朋友都不是。
而且,她怎么知道周杨柳居然是林牧初中同学!她要是知道,就绝不会把她带去和卢文杰的比赛了。
她气得就想用惯用的方式解决问题。
“李小川,打他!”她身后有季远山和李小川。
林牧抓起电脑桌上的钥匙,拉过季舟白的手,塞了进去,团回四根手指。
李小川和季远山都不敢动了。
季舟白一下子被击垮了:“你要和我绝交吗?”
她近乎乞求了,有些可怜,眼巴巴地看林牧,想让她回心转意。
她只是太生气了,想林牧应该会像平时强行给她改卷子一样强行打开门,然后她就会冷嘲热讽一番,再把爷爷亲手做的一桌好饭献宝给她。
季舟白根本就是胆小鬼,她完全不敢失去林牧。
她想不到林牧真的走了,还把钥匙送了回来。
第一次是冲动,第二次,林牧维护着周杨柳,再亲手还回钥匙。
意义大不相同了,好像在对季舟白说“你好任性,好过分,也不配有什么朋友”这样的话似的。
好像下一秒,林牧就和周杨柳是最好的朋友了。
不管什么阿猫阿狗,周萌萌,周杨柳,都比她更好。
连这次找到林牧,都是季远山想了想:“这会儿她回不了家,她也不爱玩,想想应该在书店,图书馆这种地儿。”
找了全县城的五家书店,才想起这破落的图书馆,季舟白自己就想不到,她认为自己一点儿都不是一个好朋友。
然而季舟白太骄傲了,她就算这样可怜,也还是忍住了,板着脸,好像平时要和人打架似的口吻。
林牧反而哭了。
林牧是个爱哭鬼,动不动掉眼泪,潸然泪下的每个瞬间都好像不该哭,但林牧总是哭得合情合理梨花带雨。
袖子也湿了,林牧拿袖子抹了眼泪,周杨柳递上了手帕,而季舟白摸遍全身,没有带纸巾。而且就算拿出来,手帕也显得温柔,她又输得狼狈。
擦了眼泪,林牧将手帕攥在手心,又缓缓抹平叠好。眼眶红红,但已经止住了。
周杨柳说:“季舟白,你根本就不是林牧的好朋友,我看你就是利用她,她学习好,你利用她学习,你伤人自尊连道歉也没有。反正你也没和卢文杰好,我现在不怕你,反正——”
一转头,林牧已经让过这几个人走出去,周杨柳的话戛然而止。
“我没利用她!”季舟白恨自己被这个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恨他说得有理自己百口莫辩,也恨自己被冤枉,拿着钥匙冲出去,朝着垃圾桶奋力一扔,扔进那片脏臭的垃圾里,也不知道对谁吼,“你爱要不要!我扔了!”
林牧明明在她身侧不远处,她却是对着垃圾桶喊。
周杨柳冲出来护住林牧,转头看季舟白,摇摇头。
林牧觉得自己的喜欢很辛苦。不能过界,必须隐藏,隐藏又不甘心,释放也不甘心,无论如何都只有痛苦。
喜欢人真的太难过了。她往垃圾桶走,弓下身子寻觅那串钥匙,钥匙难寻,卡还比较大,欠身想翻进垃圾桶去,被季舟白攥住了。
季舟白踩着垃圾走过来,把她推开:“你不是不要吗!”
两个人身上都臭不可闻了。
“季舟白——”林牧几乎在哀求了。
季舟白想要什么?季舟白在逼她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她,连底线都往下飘了好多层,她周六日不学习出来胡闹,在以前完全不可想象。
她还要怎么办?能不能有神明收回她这份喜欢?
就做普通同学,不远也不近,不是刚刚好吗?
为什么靠得近了,就更加痛苦?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什么上苍垂怜,叫她和季舟白有那么一丝可能,是不是就会更难受?
季舟白却放软了语气:“我找到,你收下行不行?你别为难我——我没有,我不想欺负你——”
林牧未置可否时,一向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季舟白跳进足有半人高的垃圾桶,弯腰时就不见了,李小川正要冲进去,被季远山拽住,两人厮打起来。
一片闹剧。
林牧感到一阵愧疚。
如果她能够收敛得更好,是不是这几个人就不会被牵连?
都是她的错了,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人,没有生出那种奇怪的喜欢……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刚刚学习的打字法。
她慢慢地在脑海中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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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一拍脑袋,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泪不知是真情,还是被身上的臭气熏的。
她歪歪脑袋:“周杨柳,我是不是,很奇怪?”
“季舟白才奇怪呢,一进门就——我们别理她了,我觉得她的占有欲不像好朋友。”周杨柳不嫌弃她身上的臭味,轻轻拉了拉她,连他身上也变臭了。
“你还喜欢我吗?”林牧觉得很冷,瑟瑟地抱紧自己。
“当然。”周杨柳扶了扶眼镜,有些局促,“怎么啦,我就是随手保护,没有要让你欠我人情的意思,千万别放在心上,就算是别的女生被这种恃强凌弱的女生欺负我也会去保护的,千万别觉得欠我人情。”
“我们试试吧。”林牧就知道自己的堕落不会见底。
那厮打的两个男生也停下了。季远山仿佛听见什么可怕的话一样,惊呼:“林牧——”
“但是我不喜欢你,我没有办法喜欢人。对不起——”林牧又想改口,眼泪又不争气,她不敢看季舟白,仿佛是一种背叛。
但是她害怕自己对季舟白的感情。怕极了,带来麻烦,带来变化,带来未知,带来痛苦——
她是个变态。
她听男生并不回答,又觉得自己比往日更贱。
抱紧自己,勉强拎起书包往外走,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男生突然拉住她:“我们试试吧——你别怕。”
季舟白心无旁骛地找到了钥匙,带着一身的脏污抬起头,就看见,听见这一幕。
她奋力把钥匙扔出去:“林牧——你疯了吗!我都说了周杨柳不好!”
季远山默默捡起钥匙,擦了擦,拿卫生纸裹好装进兜里。
跌跌撞撞爬出垃圾堆,她几乎横在这两人中间了。
林牧还是要走。
“你出去了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季舟白像个小孩子一样威胁。
周杨柳说:“正好,和你划清界限。”说着,推过自行车,载着林牧出去了。
林牧回过头,一直望着她。
“我错了——”季舟白追出去,“我就是个混混——我脑子不清楚,你走了干嘛呀……你走了谁来救咱们班呀!我道歉,我道歉!我再也不把你关在门外边了!以后再也不说重话了——”
然而周杨柳仿佛觉得她这番独白很是辣耳朵,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些。
林牧还是看着追过来的季舟白。
季舟白像个疯婆子一样歇斯底里地跑,衣裳拉链都散开了。
这样跑会感冒的,她下意识地想,又把自己这没出息的念头赶出去。
我们是朋友吗?
她想听听季舟白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但没问出口,她听季舟白喊:“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呀——和你做朋友真他妈的辛苦啊——”
自行车拐过一道弯,她最后听见季舟白的声音是:“那你和野男人走吧!就你能耐吧!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以后看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你喜欢季舟白呀!”周杨柳也看出来了。
大家都能看出来,林牧喜欢季舟白。
林牧又不争气地哭。
“我会帮你的,而且,就算同性恋不是病,听说弯的追直的也很辛苦,付出一辈子都得不到回报的。况且你看同性恋哪有未来呀,好多小孩年轻时都有点儿倾向,后来不还是结婚?你别怕,我喜欢你,你就试着喜欢我就行了,别有心理负担,我们慢慢相处,你肯定能忘了季舟白。而且就算喜欢女生,喜欢她干嘛呀,她可会利用人了,初中时候我就听说过她,你看她什么时候打架自己上?都是李小川和季远山的人,吊着人家,你喜欢她就太吃亏了。”
林牧想反驳,但立场转变,不能反驳,只好撇开话题:“我想回家洗澡。”
“我送你。”
她报了地址,男生骑车将她送回去。
所幸妈妈一整天在超市,不会出来,否则要打断她的腿。
“下周五下午你们没多少课,四点的时候咱们一起做英语卷子吧。我去你们学校门口等你。”周杨柳和她约定。
“对不起。”她还是道歉。
“没事呀,而且去学校后,要是季舟白欺负你,就告诉我。”
“我们……”
“你想撤回也来不及啦,就试一试,真的没什么,我不会乱碰你的,你不高兴就对我说。对啦你等一下。”
男生把车停下,问她要了一张厚实的白纸,拿了直尺,用书本垫着给她画了一张键盘图。
在F和J两个键上,他画了两个圈:“喏,两只手的食指都放这里,就不会弄乱了。平时无聊可以拿这个练习,到时候就不用看键盘就可以打字了。”
她接过,又怕弄脏了,缓缓放进包里:“谢谢。”
“客气啦,拜拜。”
周杨柳骑车走了,林牧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拖着石头做的两条腿上楼,脱了外衣泡进盆里,这个时候还没热水,就借冷水冲了一澡。
冷得打颤,换了睡衣,洗过衣服,又刷了书包,统统罩了一层塑料袋再挂上阳台晾着,她跌回自己屋子,桌角的录音机插上,里面是季舟白送她的磁带。
那好像是个叫王菲的歌手,声音好听,曲子也好听,只是送来的时候歌词页没有了,她并不能听明白。
她在留恋季舟白。
咔哒一声,退出磁带,换上英语单词。
那盘磁带又是季舟白偷录的,A面是陈奕迅,B面是王菲。而她只在商店里卖的笔记本封页上见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没仔细打量过,也并不认识。
把磁带锁进抽屉,又理出季舟白送她的教辅书。
但是她做过好多题,不能还回去。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她枕着胳膊趴下,觉得自己卑微不配。
不配拥有喜欢这种感情。
即便喜欢,也什么都给不了。
忘不了季舟白愤然扔出钥匙,又跳进垃圾桶捡回来的样子。
追着她背叛的自行车大步跑着。
或许季舟白曾拿她当朋友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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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感谢啦!冷冷的世界里有你们真的太好了!
☆、丧事
这一学期,风云更改,她后悔与季舟白纠缠,后悔失言说艺术生不好的话,惹了季舟白回头。
一眼,就拿不起,放不下了。
林牧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今天。
妈妈不知道她心里的波澜壮阔,照旧两个饭盒放好了就走了,她揣进书包也不是,不揣进去也不是。
甚至害怕去上学。
学习之外,仿佛一片虚空,林牧从未堕落如此之深。
她已在虚空世界沉浮,回不到过去那片纯净土地。
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妈妈眼中的乖乖女,街坊口中的“你看人家林牧”。
成了这个样子。
才过去两月多,她逃过课,说过脏话,撒了谎,引诱男生,谈了对象,生出一份对季舟白的妄念。从学生,变成半个老师,从好学生,变成个……难以言说的人。
转变如骤雨狂风,疏忽而来,她招架不住。
她收敛情绪,极力忍耐,劝说自己求真务实,接受现状。克制情绪,冷淡收好饭盒进教室,打了热水,扫了卫生区上来,掏出饭盒。
季舟白从前门走进来,校服拉链收起,藏起里面的衣裳。林牧脊背绷直,等待季舟白发难。
李小川随之进来,提了录音机,两人照常放歌,放完歌就下来,等林牧站上讲台。
两人擦身而过,季舟白也没说话。
暴风雨来之前,世界也这样平静。林牧在讲台领读时,瞥季舟白,季舟白像平时一样乖乖地读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