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她多想了。
然而并不,这一天太过平静,那三人组,没有一个对她说过一句话。
唯独像是给她听的,就只有下午时的“起立”
也挺好的。彼此隔绝,眼不见为净。
过去的林牧的壳儿还能捡回来吗?她想钻回原来那个和季舟白井水不犯河水的壳里,冷静淡然,谁也不喜欢,谁也看不上,没有那么喜欢,能够收敛得很好。
煎熬到晚自习,林牧收拾东西。
身边似乎站了个人,她没回头,就知道是季舟白。
那股淡淡的香气还有动机,都像她。她略一僵硬,打开书包继续往里塞卷子。
书包张开大嘴,吞进了千千万万张卷子也不知餍足,林牧不知道自己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季舟白没走,她也不好起身。
但还是起身,既然装看不见,不知道,就装到底。
才起来的时候,女生绕到她面前,往桌上拍了个什么东西,嘎拉一声脆响。
拿开手,是季舟白家的钥匙。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季舟白神色冷静,不像平常。她扬起下巴,眼神冷淡,似乎还带着危险,把钥匙松开,就有了威胁的意思。
她是学校的母狮子,张扬行走在自己的领地,容不得林牧这么一个敢不理她的人。
显得林牧像那些讨好她的女孩一样平庸,巴结着她,抱着她的大腿,求这求那,仰仗她的恩赐,谄媚得充满功利。
如果林牧就像那些女生一样,不是那么与众不同,季舟白就不必生气,不必来威胁。
她威胁林牧,话音里已经带着“你不拿就如何如何”的意思了。
林牧仿佛不认识那串钥匙,感觉它颇为陌生,歪过头打量着,才判断它的形状,光泽,都是她曾经握着,握了好久,以为是自己是季舟白最好的朋友的见证。
光看着这串钥匙就仿佛感知到自己的体温。
摇摇头。
她说了狠话:“我不是那些喜欢时尚杂志的女生,也不是为了仰仗你的鼻息才和你来往,我也不需要你的恩赐,喜欢我就和我多说两句话,不喜欢我,就把我扔在门外面。你把我扔进男生里,蓄意撮合,等我接受了男生,你又觉得脱离你的控制。我不是你的跟班,以后我也不打算是。”
含了一半真心,又盼望不是自己所说。
她并不是特别介怀这些,能说出口的怪罪早就原谅了,她说不出口的,才是真相。
我喜欢你,心怀嫉妒,看见你和男生相处很好就嫉妒,你对我不好,我就难过,被你牵动情绪不像自己,所以请离开我,我也离开你,彼此都不亏欠。
还是忍住,她收敛情绪,放过狠话后就背起书包往外走。
钥匙在桌上,反射头顶的节能灯的光,一闪一闪。
季舟白不肯放过林牧,杵在她必经之路堵死,但又不说话。
两相对峙,林牧心软,但尊严不允许她矮下身子说她错了还是什么,只好往后门走。
掏出钥匙开了后门。
季舟白忘记了,她林牧拿着前后门的钥匙。
女生之间的情感幽微得像个秘密,林牧出了门就拼命地跑,跑下楼,跑出校门,回头一望,教室的灯还亮着,就减缓了步子。
她又回教室,前门被反锁了。
掏了钥匙开门,季舟白坐在讲台上,校服拉开蒙了脸,弓着腰抱紧自己,身子一抖一抖的。
低低的呜咽声。
哭泣像小猫抓在心底,林牧恨自己说话刻薄。但处境尴尬,她不好安慰,只好离季舟白一尺远坐下了。
季舟白的腰又露在外面,林牧叹气,不由自主地伸手拽了她的衣裳,遮住一线腰。
季舟白把脸露出来,喘了一口气,校服重新耷拉在两侧,她艰难地拿袖子擦泪,屁股一挪,坐得离林牧远了些。
“怎么不回家?”林牧问。
她忍不得这低声的抽泣抓挠在心底,平白惹得自己愧疚难耐,仿佛欠了什么债。
“关你屁事。”季舟白嘴上不饶人,似乎打算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地决裂,但又没忍住,续了一句,“你不是走了么?”
“教室灯没关。”林牧说。
季舟白愤然站起,啪一声拍下开关,光明转瞬变为黑暗。
安静的教室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很远很远的,住校生的低语。
“这回走吧!”季舟白拉开教室门,拽起林牧的袖子就要往外推,门才打开,外头的光就流了进来,
对面教室有人探头探脑地看,季舟白把脸一板,凶神恶煞,“看你妈呢?”
林牧忍不住一抖,对面的脑袋缩了回去,也知季舟白不好惹。
季舟白将人扯回,撒手不管,林牧被季舟白像打太极似的把自己推来拽去,早早地担忧起来,可季舟白不说,她没有立场问,只好抱胸靠在门边,借窗户流泻下来的光打量季舟白,季舟白随意挑拣了个位置坐定,过了一阵,闷闷道:“你怎么不走?”
“不想走。”林牧说。
“滚。”季舟白声音轻轻的,生怕被“滚”这个字加重了语气。
“不。”林牧很是担忧季舟白的状态,立意杵在这里。
“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季舟白豁然站起,拎起她的衣领子就撞到后黑板去,她嘶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面前季舟白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有些凶狠。
“我不需要你做跟班,当跟班还要打架呢,你能干什么?除了死读书你还能干什么?”季舟白凶神恶煞,戳痛了林牧。
她还能干什么?当然什么都干不了。
“你给我出去,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只会——”季舟白刹住了话头,恐怕林牧再也不会知道季舟白憋回去的话是什么,她被推搡到门外,被扔了出去,教室门啪一声关上,季舟白靠在门上,即使林牧开锁,也无能为力。
“我很担心你。”林牧如实说,但又觉得自己主动表达太过肉麻,及时收敛,“你不要钻牛角尖。”
“关你屁事。”那边还是不客气。隔着一层门说话,声音太过轻微,她贴耳在门上,确信季舟白没去别处。
于是她慢慢说:“那我走了。”
“赶紧滚,去去去。”
她轻快地走下楼,从楼梯拐角等着,过一会儿,季舟白拉开门,探出脑袋,确认林牧真的不见了。
两人都悄悄探出脑袋看,林牧更早一步,及时撤回,从另一头楼梯上去,推开后门进教室,季舟白晃晃悠悠坐在窗台。
魂飞魄散!
林牧吓得就要尖叫,季舟白却毫不在乎地打开窗户,半拉身子都探出去,往后仰着。
“我要死啦~”季舟白笑起来,伸展双臂,仿佛大鸟,“我要飞——”
季舟白疯了?
林牧忧心忡忡:“季舟白。”
“你走呀——干嘛又回来……”季舟白疯疯癫癫地起身,站在窗台上,整个人已经坐在了拉开的窗户上,只要稍微重心不稳,就往后倒栽葱掉出去。
舌头冻住了,半晌不知道怎么活动,林牧就站在后门看季舟白发疯。
她往前挪一步,季舟白就把脸板起来,越发往窗外坐了去。
林牧不敢往前,只好退后。
“我爷爷死啦,林牧呀——林牧,我以后都不讨厌你啦,我要死啦……”季舟白满嘴说着胡话,絮絮地掉眼泪,又碎碎地诉说起来。
林牧却是如遭雷击。
季老爷子死了?
“我妈妈要南边的地,我爸爸要北边的房,他们都要厂子,交给他们吗?交给他们也挺好的,但我剩下什么呢?爷爷都没有了,我废物一个,学习不好,家里要花钱送我出国,爷爷也照顾不好,说走就走了,说出院就出院,我都没看出来,你也要走啦,走吧走吧,我死了就没人欺负你啦。”
季舟白胡言乱语起来,不知有几分却是实话。
她只是慢慢靠近,季舟白没提防她,就被她抱住了双腿,挣扎不开。
“下来。”她柔声劝着。
“你别同情我。”季舟白想把人踢开,自己却一下子跌了下来,重重摔下来,压在林牧身上。
林牧被她压得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直冒冷汗。
季舟白却清醒过来:“你笨不笨?二楼怎么能死人?你让我压死了我还得赔你钱。”
她被扶起来,搀到座位上,腰酸背痛,林牧像是被贼敲了似的,浑身疼痛,说不出话,眼泪却率先表态。
“我没欺负你!”季舟白恨恨强调,自己却又忍不住红了眼,“我死了不是更好吗?我死了对谁都好,我很多余。”
并不是。并不——林牧慢慢攥了季舟白的手,紧紧握牢,摇着头不言语。
“我知道你讨厌我了!不用狡辩!”
她可明明一个字也没说!哪里来的狡辩?
季舟白认定她在无声狡辩,红着眼控诉起来:“你这人没有良心,谁拿你做跟班?谁蓄意撮合你?你天天惹我生气,我说的话你没一句听的!周杨柳的事情我有什么立场,你情我愿的,你们是初中同学,我们是什么?我是恶霸地主,剥削你的劳动,我也问过你如果学有余力的话,我们也愿意帮你……谁一天高兴一天不高兴,你有周萌萌周杨柳,反正所有人都比我重要好了,你什么时候拿我当朋友了?你有我家钥匙不开门,做了一桌子菜等你,你就赌气走了!”
她越控诉,越觉得委屈,偏偏林牧身上疼,她打不得,只好恨恨地咬牙切齿:“早知道你们好学生心思多,我还不信,就摊上个你,我没一天消停日子!周六我才回家,爷爷就没有了,你也不来问我,连李小川都不如,可我就是贱人一个,想攀高枝,想和你做最好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这个那个的,小萌小柳的,哎呀谁肯稀罕我了?”
林牧却是愕然。
季舟白控诉过,眼圈红红,碎碎地哭,泪珠比金子更珍贵,胡乱抹了一把脸:“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搞对象,周杨柳说我坏话你也不否认,可见你心里也是那么想的,反正我也留不住朋友,你走就好了,我死了,大家清净!”
她知道林牧不肯让她死的。
林牧两次走回来,她就什么也不想了,说明白,哪怕说出来就显得自己不骄傲了,也要说清楚,叫林牧知道她林某人有多过分。
死也不过是摆给林牧看,胡搅蛮缠,她自己心灰意冷,别的留不住,只想留住林牧。
林牧默默道:“对不起。”
“谁要你道歉了?”
季舟白又恨恨咬牙,觉得林牧太过客气,拉开了距离,显得太过生分。
她和男生来往,没有勾勾绕绕,和林牧来往,就要心思细腻地想许多。
又因为是同样的身体结构,对方也想得复杂,缱绻心思绕来绕去,变了味道。
“钥匙给我。”林牧说。
季舟白极为愕然,简直不能相信林牧会这样说。
但她还是摸出钥匙递过去,林牧接了,揣进兜里:“回家吧。”
“你这人——”季舟白愤然,“还我!”
“我送你回去。”林牧说。
伸出去的手就显得尴尬,季舟白收回,茫然抹了抹眼泪。
林牧起来,将书包重新背上,安安静静等季舟白也收拾好了,两人离开教室。
路上,季舟白说:“能被你敷衍我也挺高兴的。”
林牧心底的忧愁被更大的忧愁占据了,压得深深的,她为季舟白难过着。
于是她轻声说:“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你伤心,但是我那天很奇怪,请你原谅我。”
“那周萌萌呢?”
“怎么提她?”
季舟白不言语。
过了一阵,季舟白又问起:“我真的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吗?”她加了个最好。
“你真的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林牧也加了一个。
于是季舟白再问起,又加了一个,林牧回答,再摞一个。
两个人争执“最好最好”到底数了多少个,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不断地反弹,反弹无效,再反弹——
到了季舟白家门口,她又不屈不挠:“你有多少个最好最好最好……最好到无穷多的朋友。不说我爷爷的事情,不准同情我。”
“一个。”林牧轻轻答。
对面的季舟白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挚的笑容,把嘴一抿,颇为不好意思地拉开门,门里的光透出来,似乎有两个陌生的身影在晃动。
“我也是。”季舟白压低声音,“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好。”
门关上,林牧竭力地捂紧嘴巴,才没让哭声传出。
她慢慢走下楼,觉得自己亵渎了一份珍贵的友谊。
她讨厌自己。
她怀揣一份沉甸甸的双倍的难过哭得喘不上气。
还在走出小区时,就见楼上又下来两个身影,钻进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里,出了小区离开了。
有人拿手电筒晃她,她抬起头,看见季舟白趴在阳台。
“你在干嘛——”季舟白又想喊,又竭力压低声音。
她仿佛被撞破作案现场,立即擦干眼泪,摆摆手。
“等我一下——”
季舟白消失在窗口,不一会儿,骑着摩托到了她眼前:“太晚了,送你回去。”
林牧心怀鬼胎藏在季舟白身后。
送到楼下,季舟白掏出一块漂亮的石头给她。
“干嘛?”
“好朋友就不可以送礼物吗?”
“我没有礼物可以——”
“不要,我就是想送你。”季舟白还是蛮横无理,但把石头收走了,“你不要,给你这个。”
摸出一根钢笔来。
林牧无奈地摇摇头:“这么贵,我就解释不清楚了,你想送礼物的话,明天教我打字吧。”
“好。”季舟白缩缩肩膀,仿佛林牧要求她什么,她才可以心安理得离开。
跨上摩托,季舟白戴上头盔。
林牧目送她离开。
心里空落落的,林牧知道自己贪得无厌,但忍耐自己知足常乐。
最好的朋友了,进一步就会摧毁全部。而且,她还不知道喜欢女生到底是不是一种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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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超级感谢!
☆、初吻
“你打一个,季舟白是十班最可爱的女生。”
阳光正好,吃过饭,林牧掏出周杨柳给她画的键盘。但一下子触及自己的伤心处,但季舟白仿佛不在意了,管他周杨柳是不是林牧男朋友,没有她季舟白重要就好。
林牧正在慢吞吞地敲,她并不熟练。她也背字根,但是还是需要慢慢练习,但自己打出来怎么知道对不对?季舟白盯着她在纸上慢慢敲的手指,给她指导,但指导监督到一半,突然来这么一句。
林牧笑。季舟白真不害臊。
但是不说出来,也省得难为情,打字么,她又没见到字。
规规矩矩打完了,很费时间。
她看电视剧里那些噼里啪啦敲键盘飞快的都市白领,以为打字是件容易的事情,没想到学习五笔打字这么辛苦。
据说也不是不能用拼音,但是当时大家都崇尚五笔,拼音好像低人一等似的,于是就练五笔。
昨天两个人还在冷战,今天就又好得像以前一样了。
李小川摸不准女人的心,但从季远山那里知道了季舟白的事情,也不敢乱说话,只怕行差踏错被拖出去杖毙。
他要是女生多好呢?像林老师那样的,就算和季舟白闹成那德性,今天还是可以靠在一起学习新潮玩意。
等季舟白去厕所,他憋不住倾诉欲,对林牧说:“林老师,我跟你说,电脑查资料就太没有意思了,而且这么学打字太慢,打游戏最快,玩着玩着,你脑子自动就有了,甚至都不用过脑子,手就记住了。”
林牧一扬眉毛,看李小川下文如何。
“下回你跟我去网吧,我带你玩游戏!体验极乐世界!”李小川像个什么教的头头。
“你别听他,你跟我玩,李小川菜得不能看。”季远山也上来,甚至摸过她的草稿本,给她列几个时下最受年轻人喜欢的游戏的名单。
推过去,林牧刚要接,就被一只手抢先。
季舟白端详这张纸,团成一团:“你们就堕落吧你们!”
林牧眼神清浅,缓缓笑,撑脸看季舟白。
堕落呀,这四个人混在一处,都不干好事。
一旦想到自己也甘愿跟他们在一处,失去寂寥,变得热闹,又失去恬静,变得更加寂寥。
晚上开会时,朱主任说起黑板报的事情。十班班长向来不称职,没有听到,林牧记了个本子,预备第二天来安排。
因为她俩开会太晚,回家条路就又剩她二人,林牧贪心地感受这独处的时候,又极为现实地提醒自己,哦,什么都没有。
没有提黑板报的事情,林牧认为该少给季舟白些负担。
但说起丧事,问她哪天请假。
“下周一下午,和季远山一起。”提起丧事,季舟白并不轻快。
死者去得突然,在死后,人们才想起之前种种提示,才知道预兆是预兆。在那之前,所有预谋好的事情都是突如其来的。
“亲戚们都来了么?”
“好多人从市里过来,有人路程远就住在这边,不过爷爷的屋子外人都不能进,棺材运走了,还是我一个人住。”季舟白不知林牧用意,一五一十地说起安排。
但是谁问她几个人住了?
她想让林牧去陪她。但是张不开口。
就算爷爷喜欢林牧,但死过人的屋子有些忌讳。季舟白不信神鬼,因此也全然不信爷爷有什么在天之灵,所以死后就更悲伤,但怕林牧有些讲究,没敢开口。
“没有人打扰你学习吧?”林牧收回请人做客的念头。
“没有。”
于是没有了下文。
季舟白仍然送她回去,但十班确实没人打她,林牧并不怕那些混混们。
说起挨打,林牧在学校变得有名起来,因为莫名其妙有人说她现在也已经做混混了,过来看她是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之前有一次体育课,她被堵在旱厕。
两个女生问她是不是喜欢卢文杰,她摇头。
“那季舟白为什么针对你?”
嗯?林牧没吭声,但眼神已经很是疑惑了。
“那天听说你挨揍了来着,你真和卢文杰没关系?”
看来季舟白崩溃那天,也就是周一,动静太大被人偷看了去。林牧想了想都觉得后背隐隐作痛。
“没有。”
“没有就好,你可别犯贱,认识认识自己,别招惹——”女生还被说完,身子往后仰了去。
季舟白仗着身高腿长,揪着女生衣领把人拖了出去。
另一个女生看林牧,林牧急忙往外走。
季舟白手段卑劣,拽起校服套住女生脑袋,就要打人了。林牧猛地冲出去,她打不下去,把女生推走了。
另一个女生也颤颤地追着去了。
“认识认识自己,我们林老师你也敢招惹?”季舟白吼了一嗓子,林牧瑟瑟发抖,摇着头。
季舟白笑:“不这么说她们就是贱,天天被拽出去成什么样子?”
林牧更瑟瑟发抖。
“你也用一用你的资本嘛。”季舟白提醒她,“我是谁呀?谁敢惹你?别说是我,你就提一句周杨柳都行,你有男朋友——”
季舟白大大咧咧地提周杨柳,林牧含糊其辞地嗯嗯过去。
偏偏周杨柳的名字在四中也挺如雷贯耳,年级第一,又是个混混,比卢文杰低一头但也是李小川在二中这种等级,那天之后彻底传出去,四中周杨柳和二中一个好学生林牧搞对象。
自那之后就没有人敢堵林牧了。
反而路上总能碰见陌生男生见了她,肃然起敬:“牧姐。”
她头皮发麻,全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受不起这称呼,但又无从解释,只恨自己年少不懂事,处理事情不够圆滑,惹来一身臊。
每次碰见,都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匆匆逃离,免得听见更惊世骇俗的称呼。
还好不是“X嫂“什么的,这样她会哭的。
所以兜兜转转说回来,她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事。
季舟白送她到楼下,她福至心灵,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季舟白环顾四周:“就,吃点儿呗。”
回想季舟白家附近,也没什么店这个点儿开门。
“上来吧。”林牧往前走,“一会儿送你回去。”
仿佛看见什么稀奇事似的,季舟白身子倒仰看了她好大一会儿,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上楼。
林牧家也不是天天吃现做的饭,但某些人总是有口福,家里一吃好饭她就来了,季舟白就是这种人。这天林爱玲正好包饺子,进门一股热气,季舟白嗅了嗅:“好香啊。”
“妈——”林牧走进厨房,饺子正一个个漂上来,圆滚滚的,“煮了多少个啊?”
“三十来个。”林爱玲等饺子熟时开始拿碗筷。
“我同学来啦。”林牧怯怯说。
她从没把周萌萌以外任何同学带到家里吃过饭。而周萌萌都是因为周萌萌妈妈经常和林爱玲互通有无,关系亲近才有这份殊荣。
而且,林牧怀揣秘密,有种将女朋友带回家的罪恶,偏这时候又清醒,知道她和季舟白没什么可能,所以才坦然说起。
“那我多包了点儿,挂阳台冻着了,去拿。”
开冰箱费电,正好卢化天气冷,挂在外头天然的冰箱更加合算。
林牧走出来,季舟白正打量她家。
她莫名地羞赧,歪过头,季舟白正好对上她的眼神,小声问:“你爸爸呢?”
林牧瞪圆了眼,嘘了一声:“不要在我家提我爸爸。”
拿了饺子回来,季舟白已经钻进厨房了。
季舟白的个子比妈妈高,先前问起来,高二时刚到一米七,才十六岁,之后说不准还要长个子,林牧心里羡慕,但县城里,大家都说女孩子长得高并不好,长到林牧这么高就好了。
她们正在说话:
林爱玲: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没事儿来我家坐坐,你知道周萌萌么,都把作业带上,一起学习。
季舟白:林牧学习可好了,我们老师都叫我们拿她当榜样呢。
林爱玲立即有了更深的笑意:她是什么好学生,在家里也不给阿姨做家务。
季舟白:我给您做家务呀,我可会收拾家了。
想到别处,林牧闯进两人的世界,拿了饺子放在一边,正好,第一锅饺子出来了。
“你们先吃吧,我把这个煮了。”林爱玲捞进碗里放上桌。
季舟白却扶着林爱玲肩膀坐下:“阿姨您先吃,我还没煮过饺子呢,让我学着煮吧!”
说着她挤眉弄眼地抓了林牧进厨房。
“谢谢。”她低声说,“她平时——”
季舟白瞥一眼坐在桌前如坐针毡的林爱玲,扬起下巴:“我是客人,她才肯听我呢。和你没关系。”
几乎猜准了林牧想说的话。
季舟白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煮饺子都显得笨手笨脚,林牧把她撵出去,又煮了二十来个。
等她把饺子端出去的时候,林爱玲正在大笑:“哎呀,真的?”
“那还有假?四班班主任脸都绿了,他们班参加比赛的十个人,一个也没捞着,林牧自己拿了俩,我们班主任笑得眼镜都掉下来了。”季舟白正在描述那场演讲比赛,“主持人说,‘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6号最终成绩,96.45分。’的时候,四班还以为是说刚下来那7号,哇一阵欢呼,跟打了鸡血似的尖叫,结果一个三等奖也没捞着,哎呀笑死我了。”
林爱玲大笑,心情大好地接了林牧递来的碗筷,三人吃饭。
吃饭时,林爱玲询问季舟白的家庭情况,季舟白捡好听的说,说什么自己的爷爷是老中医,说自己经常和林牧一起学习,林牧周六日也会和她一起做作业。
也得亏林爱玲不关心八卦也不经常出门游荡,没听说过季家那丫头在县城好事之人的嘴里的名声坏得像个一百年没倒的垃圾桶。
卢化太小,县城会传风言风语,季舟白知道并嗤之以鼻,林牧和林爱玲都不知道。
得亏不知道,没有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放-荡,林爱玲听季舟白添油加醋地描述林牧的好,眉眼弯弯。季舟白一点儿也没提自己,林牧听着觉得害臊。
吃过饭,她拿了手电筒准备送季舟白回去。
“人家白白一个人,你跟那儿陪人家一晚上。”
林牧觉得格外诧异,但季舟白已经眉飞色舞:“好!”
转头就抓林牧:“你快收拾东西!”
林牧被她推着收拾洗漱用品,季舟白跟在后头:“我有新的毛巾!你带个牙刷就好了!”
她再回房间收拾东西,收拾一些在家里做的试卷,仍旧觉得今天妈妈很不对劲。
第一,她们今天居然吃饺子?
第二,她今天居然被允许可以不在家过夜?
这件事太稀奇了。
季舟白坐在她床边,双腿蹬来蹬去,突然踢出一个纸箱子。
“林牧?”季舟白喊她,她沉浸在疑惑中没听见。
季舟白拉开纸箱子,翻出一堆旧杂志,不像林牧会看的那种,旧杂志下面是,一把彩铅?调色盘?水彩颜料?半个石膏脑袋?还有几幅看不懂的画,落款,杨林。
这几幅画下面似乎还有一张。她掀开,才看见半个脑袋,就被林牧一声:“你在干什么!”吓得往后一个趔趄。
“这是啥啊?你还有这爱好?杨林是谁?”
她问了仨问题,林牧挑拣最后一个:“是我爸。”
“你爸是画家?”季舟白又惊讶又觉得想笑,但她太聪明了,又转瞬想通了林牧父母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矛盾连带着这些工具——她立即把箱子藏回原位。
“死了。”林牧埋头进床底,仔细检查了一下不会再被随便踢出来之后,才皱起眉,“不能让我妈知道我藏了他的东西。”
季舟白点头:“我,问你一下但是你没理我。我没想乱翻——”
看来是没看到那幅画……林牧放下心。
那张季舟白像她的感情一样被深深压下不提。
“我收拾好了。”林牧说。
天太晚,有几截路没有路灯,她打着手电筒,但季舟白喜欢手电筒打出来的光柱,非要拿来玩,被她晃得像身处迪厅,林牧暗自摇头,却又无可奈何。
第一次去别人家过夜,林牧紧张,有异样的悸动。
才进门放下东西,林牧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我得回去一趟。”
季舟白一愣:“啊,这么晚了,你别走了嘛。”
“回去看看。”林牧抓起季舟白的胳膊,季舟白只好找摩托车钥匙。
重新回去,但门已经锁了。
林牧扶着门思考,脸色苍白。
就连季舟白也觉得不对了,听林牧说完,就更觉得不对劲。
两人都想岔了,把各色最可怕的可能排演一遍,于是面面相觑地白了脸。
“等一下——”林牧突然按手示意季舟白别慌,略一思忖,“我们到墓园去。”
“啊!”
抱着季舟白的腰,两人穿行在县城没有一辆车的街道上,摩托车引擎声像炮火一样烧遍全城,墓园前一条街林牧叫季舟白停下,两人猫着腰钻进阴森森的墓地。
墓园是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死人的,是从前一个大企业家献出自己家一块儿玉米地盖出来的。
当然后来林牧才知道那块儿地就是季老爷子年轻时献出来的事业,墓园旁边的荒地,严格来说,都是季舟白的财产。
无家可归据说阴气重,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幽幽穿行,时不时有鸟号叫声传出来。
没有灯,也没有烧纸的火。
也不知林牧怎么就眼神那么好,兜兜转转,轻手轻脚地绕到了一处。
林爱玲在一块儿墓碑前烧纸。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季舟白眯眼,那是……杨林之墓?
林爱玲端了一碗饺子放在墓前,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等一把纸烧完了,那个女人才慢慢站起来:“林牧现在很出息,比你出息太多了,你给我在天上睁大眼睛看着,看看老娘什么本事。活着没本事,死了给我看好孩子,保佑她上个好大学。不然我就挖了你的坟!”
气势汹汹地威胁过了,又感觉不够,林爱玲回过头把饺子端走了,一点儿也不留给那个男人。
终归心软,还是又转回,把饺子放下,这才走了。
林牧和季舟白猫在阴影处看,等人走远了,林牧才长出一口气。
“你妈妈很爱你爸爸呀!”季舟白说。
林牧没有反驳。
长辈的爱恨,她没有资格评说。况且自己的爱情也没捋清楚。
“我们不去拜祭拜祭?你也三过家门而不入?”
“我经常背着我妈妈偷偷来,今天就不用了。走吧。”
季舟白对路过的死人都各自客客气气地问了好,林牧也跟着问好,才算走出去。
林牧放下一桩心事。
“所以你怎么知道要到这儿来?”
“猜的,超市早关门了,饭店也关门了,家里没人,我妈没别处去,要么在墓园,要么在河边。”林牧跨上季舟白的摩托,紧紧抱着人家,“麻烦你了。”
季舟白把脑袋一扬,想了一会儿:“你能不能以后别这么客气?”
“礼貌。”
这礼貌二字被季舟白记住了,她不想让林牧对她这么客气,不像最好的朋友。
她喜欢之前那个愤愤拿自己的钱整理好了一点儿不见外的林牧。
于是等回去,她反锁门,打开电视,打开DVD机,掏出光盘,客客气气地问:“林牧同学,您可以陪我一起看电影吗?谢谢你,麻烦你了。”
林牧失笑:“不,我要做题。”
季舟白把光盘一扔,开始翻光盘架:“《泰坦尼克号》、《花样年华》、《倩女幽魂》、哎好多张国荣的片子,还有外国明星,你知道《伊丽莎白》吗?这个有助于学习历史——”
“不看。”
“那你看鬼片吗!《咒怨》你知道吗!”
“不看。”林牧打开书包,掏出季舟白的卷子,“你看你这里,又错不该错的题,不然能上九十分。”
“你想玩游戏吗?”季舟白蛊惑林牧。
林牧把脸一板,拒绝道:“很晚了,再晚,作业都做不完。”
DVD的标在屏幕上荡来荡去,始终没得到回应,自动关机了。
季舟白只得被她按在桌前学习,暗道如今吃亏太多,说林牧一句,自己就先怕人生气了。
忿忿地做完作业,已经十一点半了。
丝毫未见困意。
林牧做的题比她难,又因为备课原因比她学习时间更长。
季舟白无论如何也想蛊惑她一起看鬼片,趴过去看讲义,见她在预习英语。
“我给你带早读嘛,哎呀有什么难的。”
她夸下海口,林牧终于动摇。
季舟白喜滋滋地打开DVD,一紧张就先按了播放。
这款DVD机,是必须要按播放才会开始播放光盘内容,而如果没有光盘则会自动弹出来。季舟白以为里面没有光盘,先按了播放预备弹出光盘,突然,电视画面一转,一群男女交媾的镜头。
林牧像触电了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季舟白吓得立即退出光盘,换上本来要看的鬼片。
但等光盘退出来,她才意识到这部片子比鬼片惊悚太多了。
《罗马帝国艳情史》,她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光盘,网上也能看但是画质不好……
上次看到一半没看完,她把这事给忘了。
眼见得把林牧吓得弹了起来,蜷进一边做题,季舟白也吓白了脸:“我没看黄-片——”
“哎呀——不要说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林牧认定她就是在看黄片,一张脸红得像旭日东升。
捂着发烫的脸,她埋头进自己的题库去。
季舟白不肯受冤枉,把她的脸掰过来:“哎呀我真的没,你看嘛——”
“羞死人了!”林牧从没看过这西洋镜,脸烧得厉害,别开视线,“我不看!”
“这是个,具有高度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季舟白自己编不下去。她就是好奇传说中的十大禁片是什么样的才搞来看——
虽然她也不是没看过那种片子……
“季舟白——”林牧害羞得喊她,豁然站起,双手支棱了半天没比划出来,只觉得头都要炸掉了,“你看就看嘛,我不看——”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黄-片!”季舟白坏心起来,打算以毒攻毒启蒙一下这位不懂人事的好学生,“喏,这个,你来——”
放进去一张她私藏起来的光盘,生拉硬拽把林牧扯到沙发上。
自暴自弃,将眼一闭,林牧捂上耳朵又被拉下来。
“你看嘛,我没看,黄的是这种的——你看嘛,不要把情-色和色-情混在一起嘛!”
“警察要来抓我们了!”林牧已经听见了电视里传来的奇怪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季舟白前仰后合,笑得满地打滚:“哎呀,好学生,你这是——哎呀——笑死我了!”
林牧闭眼捂着耳朵,生怕那罪恶的声音钻进脑海污染纯洁的思想。
突然,嘴上一凉,她惶恐地瞪大眼睛,季舟白不知死活地撅嘴亲她:“你看,根本一点儿都不色-情。”
“死开——”林牧终于恼羞成怒,把人一推,关了DVD,退出光盘,心跳如擂鼓地恨起季舟白来。
季舟白根本什么都不懂!
还来笑话她。
她又忍不住,又眼泪汪汪地杵着。
季舟白自知做得过分,但欺负林牧真的太好玩了,她于是忍着笑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应该强迫你看这种东西的。”
就说季舟白什么都不懂!
林牧生气的地方是,季舟白过来吻她。
轻浮又撩人。
随便!
而且季舟白对她根本就不是那种感情,就擅自过来亲她!
耳边还是那样令人害羞到收拢双腿的声音!
她气得走到阳台深呼吸好久。
她知道关系好的女孩子就是能不知避讳地亲来亲去。但是她林牧就是不行!
季舟白在阳台那边憋不住笑了:“啊呀,你怎么那么老古板呢?我这是给你启蒙呀?你不是还说呢,启蒙运动是里程碑呀,你知道文艺复兴啊启蒙运动时候,人们都偷偷传抄那种下流著作广为传播……”
“让警察把你抓起来!你!你——”林牧隔着玻璃恶狠狠地威胁,“传播这种……这种东西!有期徒刑一百年!”
“那你也看了,你也是帮凶,得关个五十年吧?”
“我恨死你了!”林牧忿忿打开阳台门出去,“睡你的觉!”
关系好的女同学就是要睡在一起呀!
虽然林牧睡在客房,但季舟白还是抱着枕头挤了进来。
林牧魂飞魄散地蹬开她:“季舟白——”
季舟白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着,半晌没站起来。
林牧趴下去看她,季舟白白着脸:“你报复我——”
真的疼?林牧把她搀上床,任由季舟白缠紧她睡下。
等人睡熟了,她慢慢扒拉开女生的手臂,踢开女生的腿,蹑手蹑脚下了床,在沙发上蜷着,然而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附骨之蛆,钻进脑海,甩不脱,挣不掉。
翻了个身,想起季舟白嘟起嘴巴贴在她唇上,小孩子一样。
气死了。
她又回去,实在气不过,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那厮的脑袋。
凭什么单她一个人在意这个开玩笑的吻,就她一个人想着还睡不着?
凭什么!
被捂醒的姑娘拉开被子,接受林牧质问:“你凭什么亲我!”
“哎呀,女孩子亲亲不算初吻,睡了睡了。”季舟白翻过身。
林牧脑子一糊涂,拉开被子,掰过季舟白的脑袋,像小孩子一样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