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稀奇:“你俩干什么去了?”
林牧难以启齿。她总不能说什么季舟白要亲她,她抵抗了半夜吧?
季舟白开口就撒谎:“林牧生病了,刚退烧。”
“那你怎么迟到了呢?”班主任纳罕。
“林牧非要我陪她。”季舟白嘻嘻一笑,颠倒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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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
☆、耻辱
全班都知道季舟白对林牧好。
但是知道季舟白会读英语还是第一次。
欠林牧一次替她带早读,总不能说说就忘。
而且林牧生着气,季舟白只好献艺讨好,免得林牧凶巴巴,再不理她了,她又要哭了。
这天回去,反而拿了正经的英语教学DVD对着学了一阵,预习了要教大家的单词,又预习了自己要学的单词,她发音好听,又相当自信,第二天站上讲台说她要领读时也心不跳气不喘。
全班都讶异了。
紧接着噗嗤几声笑。
林牧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看单词,听见班里笑声一浪接着一浪。
季舟白也不红脸,拿板擦往讲桌一敲:“有意见你上来!”
她突然又想到个什么点子,往林牧那里瞥了一眼,抬起下巴:“我明天还带早读。”
笑声更大了。
骄傲的季舟白没被这样看轻过,还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因此又敲桌子,等人都笑够了,才开始领读。
她从外教和光盘里学来的,当然比这群人的发音好听。
但除了林牧,没人听出她发音好听,单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于是安静地跟读。
英语老师见了,都吓了一跳,又突然想到什么,对着季舟白叽里呱啦一阵英语,试图考验季舟白的口语。
季舟白脸上写满疑惑,她漫长的双语教育教出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她,发音也是耳濡目染出来的,但对话,她只会:
how are you?
I'm fine,thank you。
顺带会几句粗口,但已经戒了,此时听见鸟语,脑袋大了两圈。
但是站在讲台上,总不能下不来台,随口道:“哦……OK。”
林牧憋着笑。
等她下来,林牧递给她一张纸条。
上书:老师说:你怎么也上来领读了?现在班里实行轮流领读的制度吗?你的发音很好听,是自己学习的吗?你不如当英语课代表吧。
季舟白脸色一变。
嗯?英语课代表!
但是她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立即写纸条:
我觉得让大家轮流领读挺有意思。
把纸条一叠三折,戳戳前排李春丽:“给林牧。”
李春丽再往前传。
一张纸条跨过半个班,到林牧手里。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传的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玩意儿。
季舟白晃着凳子等林牧回复。
等快要下课,纸条传回来了:
可行。
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认同,季舟白憋不住笑。
李小川传纸条:你笑啥。
她传回去:后天你领读英语。
季舟白看见李小川打开纸条后惊恐的脸,忍不住无声地大笑。
“季舟白——”老师喊她,她立即站起来,“OK。”
又是一阵大笑。
“第十四个选什么?”
季舟白低头匆忙翻卷子:“A!”
下课铃响了,老师赞赏的眼神就没有收过。
她翻参考答案,发现自己蒙对了。
难道英语课代表就是她了吗?她想追出去,林牧已经拉住她:“我们去找班主任,说一下这个轮流领读的事情。”
李小川跟在身后哀嚎:“别啊——别——林老师嘴下留情!”
然而木已成舟。
之后按值日表轮流来,每人一天,以防有人忘记,林牧还在黑板上写下当天领读的同学。
领读的同学的名字挂整整一天,会得到各个科任老师的注意与提问,以及,因为一点微渺的进步就得到的夸奖。
季舟白就被林牧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名字挂在黑板上一天,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第三天,李小川前一天精心准备了,对着磁带学了半天,他妈妈啧啧称奇,又给送来一面锦旗。
但是站到讲台上,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老师是林老师。
他结结巴巴,引来了好多笑话。
明明自己在家小声读的时候,没感觉这么别扭,等大声读出来,他一个一米九出头的汉子,一张脸憋得通红,被季远山嘲笑像个红萝卜。
有几处发音错误,被季舟白纠正了,他看着季舟白就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竟然也支撑了一整天。
恰巧这天,他妈妈来送锦旗,扒在后门看李小川的表现,欣慰得眼泪汪汪。
班主任陪同着:“现在李小川很努力,上次考试进步很大。”
而李小川又因为看见妈妈在后门,更是抬头挺胸,不自觉地紧张拘谨,走路都险些走正步,惹得季远山和季舟白大肆嘲笑。
课下,他虚心求问林牧,自己有何不足。
林牧说:“多上来领读就好了,第一次表现很好。”
李小川已经很笨了,许多人自认比李小川聪慧,当然也不肯落到他后面去,因此,直到季舟白请假这天,效果一直不错。
季舟白请假是在周一下午,和季远山一起离开。
林牧照旧在自习时上课。
班里和平日一样,有些新书的油墨味,有些臭气,有汗湿的味道,还有外头冷风吹来的一股子清凉。不知道是谁忘记关窗,窗帘摇曳生姿,被风掀起。
人站在讲台,飘飘忽忽,就忘了自己还在上课。
乘风去,变做男子。男人和女人不同,男女之间从暧昧到最后进展不过一步。
女人之间,怕连暧昧也没有。
林牧走神,眼神晃过季舟白的空位,想知道季舟白今日怎么样。
那么些人,纷纷扬扬,各自怀揣心思,暗中角力,为分一杯羹而卖笑。
季舟白还是少女,不知道是否能够玲珑周转,虽然聪明,却还是年轻。林牧帮不上忙,就只剩不放心。
直到李小川喊了她:“林老师——?”
她回过神,意识到大家都在瞧她,不好意思地笑。
大家善意地笑笑,谁也不是圣人。
一声林老师,多少责任?她不是救世主,非要将十班这船人渡到学海彼岸。
只是为了自己好好学习提供条件,为了锻炼自己,为了更多看得远的事情。
有时也忘了她也是学生。
但一声敲门声把她扯回学生的地方,年级主任朱主任推门进来,见她在讲台上,沉下脸。
她讲课有很久了,一个月左右,眼看要得到成果验证——下周是第三次月考,如今朱主任来,她第一感觉是,蓄谋已久。
然而为什么不早早地来抓她?
而且,虽然卢化并没有学生给学生讲课的先例,但为了学习的事情,算不上违反校规校纪。
“主任好。”她走下讲台。
“谁让你站讲台?”
朱主任说话,肚子比脸突出,那衬衫绷着的肚子仿佛抢着说话,鼓鼓囊囊,藏了一肚子草。
“我们班自习没有老师,所以我——”
“怨老师了?是不是你们班把老师气走的?嗯?”朱主任在门口与林牧对峙。
老师训斥学生,骂的仿佛是一片,实则总有个源头。
林牧站在那里,没有人去抢答,一片沉默下,林牧的声音清淡平和,不卑不亢:“没有,所以我们在自学。”
“自习就是自习,你站上来讲课谁允许的?”
她吞下了班主任的名字。
她比十班任何人都晓得班主任的处境,也看出朱主任今天来者不善。如果将班主任的支持说出去,只怕不好。
“我自己想的。”林牧挺胸抬头,想借此增加力量。
“这是大声喧哗,聚众闹事,谁知道你讲的是什么内容?”
好,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讲课的声音绝不会比隔壁班大声背书的声音大。而且她只有一个人,对着班里二十来个人也不需要吼叫。
而且,高二所有老师都知道,十班林牧又乖又安静,闹事和她打不着关系。
林牧被斥责就容易哭,但大家都看着,她勉力撑起气势。
“您可以问问同学——”
“不要和老师顶嘴。”
据理力争下去,吃亏的只是自己。如果季舟白在这里会怎么说呢?
别和他杠,他那种人,哎呀,他是校领导,把鹿说成马,你也得点头。
你呢?你只是个学生。
被拉回学生的世界,林牧顿时感到错乱,稍加调整,朱主任接下一句:“校规哪一条写了可以给同学讲课?嗯?”
“校规写,同学们要互帮互助。”
帮腔的是刘文斌,林牧一合眼,暗道他好心办坏事。
“你们班都是这个样子?嗯?你们的父母就教育你们这样和老师说话吗?他们花了大价钱把你们送进来,却没有教你们做人的道理?”
是谁都讨厌被这样扣帽子。林牧筹措词句,但忍住了,剩下一片鸦雀无声。
“你,出来。”朱主任把林牧带走。
接下来是一连串惯有的充满压力的审问:
持续多长时间了?
是谁教唆你这么做的?
你是不是背后拿了好处?
是不是不尊重科任老师?
最近是不是勾结社会人士?
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居心?
子虚乌有,林牧才学会撒谎没多久,还编造不出这样高水平的谎言。
骗不过自己,骗不过对方,索性缄口,任凭一顶顶帽子扣上来。
她比从前镇静,不像最初被罚站就哭出来的自己那样脸皮薄。如今锻造脸皮,撑得住几分。
高二年级主任一对一责备,竟然没哭,林牧为自己骄傲些,撑起薄薄一层微不足道的,少年人的体面。
问题一浪接着一浪,只是接下来开始捆锁她,叫她无法忽视:
你妈妈把你送进来花了多少钱?
你在十班是不是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你妈妈现在的工作还是超市和饭店两边跑?
你怎么和季舟白那种学生混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挑战校规校纪?是不是以为自己牛得不得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件事严重到要被退学?
把林牧捍卫自己坚强的那层壳……振振有词地击碎了。
林牧还在等接下来的招数。
你们班就一个重点名额,你退学了你们班就完不成指标,你们班主任那么大岁数了,你想看他去烧锅炉?
现在被退学处分交保证金五千,你妈妈一个月挣多少?一千五?我看差不多。
你教十班这群废物,谁会念你的好?你被处分,他们还高兴,一群扶不起的阿斗呢,要学习还能来这个班?
知道办公室老师怎么说你么?越俎代庖不认识自己,眼高手低,连年级前十都没进,就敢当老师?
她终于被击溃。
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好好想想吧,明天中午,要么来交保证金,要么叫你妈来领人。”
这些话都在走廊里说,没有遮掩音量。
隔壁的九班,那边的七班和八班都有学生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林牧。
他们都听说林牧给人讲课,讲得十班都开始学习了,简直是让死猪上了墙。
唯独十班静悄悄的。
她擦干眼泪推开教室门。
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小川站起来。
林牧虚按双手,他憋着一口气坐下。
“明天谁带早读?”林牧在讲台上问。
刘文斌举手。
“好。”她在黑板上写了刘文斌的名字,“明天记得早点到。”
“有什么意思?”有人冷笑起来,是坐在李春丽旁边的女生,“行啦,你也别高尚了,我们就没救了,你别让我们牵累了。”
“你听不出来他就是想找我要钱么?”林牧淡淡回应。
“我们给学校的还少么?给着钱,让人看不起,随便哪个处分,都收几千块保证金,哪条校规写了?我他妈怎么不知道?”又有人回答。
“早读一直是学生带,早读照常。”林牧避过这个问题。
“林牧,季舟白爷爷死啦,没人做靠山了。”不知道是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在森林中,早早地学会了利用工具。
人情,威严,官职。
都是别人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堂,谁也不傻,谁也不是生来就是混混。
只知道早早地进了社会,早早地在社会拼搏,就早成为狩猎者。
林牧被年级主任用学业,用妈妈,用班主任三座大山压住她,她说不出什么热血的话。
只好慢慢掰开粉笔,继续讲刚才的题。
“林牧——”李春丽喊她,“别讲了,别惹麻烦。”
垂下手,林牧觉得自己又要哭了。但是她忍耐眼泪的本事臻于成熟,如今只有一双淡泊的泪眼注视着全班。
“我觉得我没错。”
“那你退学了,我们连问个题都没人给我们——”不知道是谁喊,一下子收了回去。
“会有办法吧。”林牧缓缓道,“现在先避一下风头,有什么问题私底下都可以问我,早读还是按早读来,之前定的小组长记得收好作业。老师留的作业不用都做完,我给你们划一部分,剩下的量力而行。对了,下周第三次月考,记得做一些卷子练练手,要是进步好,我们可以向教导主任提申请。”
“教导主任跟去市里开会都开了半年没回来了,老猪一手遮天了。”
“怕他个球!”李小川豁然站起来,“我他妈的这会儿才知道我不笨,我也能学,老猪肥得猪油迷了眼,只认钱不认人,我还听他放屁?”
他说得热血,但没什么人回应他。
但他也天生粗神经,不知道什么是尴尬。
林牧鼓起掌来,她也认同,但是她不能说得这么粗俗。
于是大家鼓掌,李小川脸一红:“鼓什么掌,学习太他妈的难了,我还是学不会,才摸着个门边儿。”
班主任从后门悄悄离开,两眼泪泡,肿得像上火一年似的。
他敲响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好的学习方法就是给人讲。高中历史老师逼着我们站起来讲题讲课,而且抓着谁就让谁讲,还要站到讲台上,一定要说得逻辑清楚没有错误,所以我们班的历史成绩一直还不错。【但是我是个学渣
朱主任的长相和说话方式各有原型,但是这个行为没有哈,是我略微加工了一下……动不动把父母搬出来是高中班主任的行为,每次想起就生气【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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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呀!
☆、棚屋
闷声不响,李小川像失了魂一样进了屋。
李小川妈妈也不会说什么,儿子长大了并不好教导,说些干巴巴的话把自己也噎着了。偏偏没别的话可说,也不知道孩子们的心思。
唯一能做的,能把控的,只有手里软弹的面皮,操起大刀,镫镫镫几声,在有节奏的韵律中,她掌控生命的节奏,她的生命就是这一爿小店还有她精心照顾的,给予最高期望的儿子。
蒜汁滚沸,装进不锈钢桶里放凉,尝了一口,品质如往常般稳定。
她放心地收拾家,打扫卫生,端了一碗面皮进里屋,李小川正在翻语文书。
“妈——”他突然喊住她。
她热切地睁大眼睛,试图从李小川这里得到什么信息,能吹起自己贫乏的生活,冲入理想世界。
“你把我送进卢化二中,花了多少?”
“这孩子!花多花少都值,只要你出息,一百万妈也能给你挣来。”
拍拍儿子的手,她慷慨激昂地说给自己听。
“多少?”
“两万三。不多,哎呀,你要成绩好了妈妈不是还得送你上大学了么?花都花出去了,别想了。”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剩炕上的李小川把书揉来揉去,读不进一个字去。
成绩越差,花钱越多,进卢化二中接受白眼,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学得也很辛苦,也遇见让人很不舒服的人。
李小川觉得不值,花在他身上干嘛呢,他去技校学门手艺,两年就能出来挣钱养家。
读书有什么用?除了林牧那样聪明的人读书有用,能当大学生之外,高中对他这样的笨蛋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班主任从年级主任办公室出来。
精疲力竭。
年级主任算计到乖巧的林牧头上。
本来不该捏这个软柿子,但最近林牧讲课,许多老师明面不说,暗地里嫉妒一个孩子比他们讲得好。意见很大,偏偏这些老师又不肯瞧得起这群完全跟不上的废物,有早早留下的偏见,也有先入为主的执念,总觉得十班都是群祸害。
虽然不是所有老师都如此,但有一两句闲言碎语,朱主任就有了把柄。
还好林牧乖,除了这件事,没有别的问题。
而且林牧和季舟白关系好,他把季舟白家庭的当作盾牌,为林牧化解危难。
年级主任并不完全放过他们,说,期末考试,十班必须离开平均分倒数第一的位置,并且,林牧必须进年级前十,否则继续责罚。
谈何容易,林牧从高一开始就奔着那目标去了。
前者还容易,因为十班基础太差,一旦进步,就显出进步巨大来。后者,不知道又要怎么为难林牧。
打电话给林牧家里,还好林牧没和家长说,提了这句消息后,林牧只回答:“好。”
也不知是有信心,还是灰心。
中年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进门,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煤烟!
他急急忙忙打开窗户,门窗大开,摸到床边,弓腰驼背,将妻子扛在肩上背出家门。
几乎喘不上气了!妻子的脸憋得发紫,眼神也颇为涣散。
他捶胸口也不是,人工呼吸也不是,住得偏僻,四下里竟也没人帮他。
所幸妻子与死神角力,又赢一次,渐渐喘过气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们在外头吹了好久的冷风,妻子才缓过来:“该倒炉筒了。”
家里生着煤炉子,有几节铁皮炉筒将烟输出去,若是炉筒煤灰积攒太多,炉子便容易往外喷煤烟。
他哎了一声,进门熄了炉子,将妻子抱进去,搭上三床棉被。
因着门窗大开,四面透风,他仍旧不满意,将大衣也搭上,才踩着凳子,缓缓拧下一节横悬的铁皮烟筒。
簌簌落落的声音,看来煤灰果然积了不少。
烟筒太长,他像天平的架子,勉强维持两边的平衡。
小心从凳子上下来,将烟筒对着院中的空地,杵着,另一头搭在窗沿,拿了钩子敲打,簌簌落落的煤渣和煤灰就顺着铁皮搓到了地上。
接着是竖着的那根,如旧倒过,再站上凳子装回。
妻子说:“你年纪大了,慢些,做活计要仔细。”
“明白。”他小心地将烟筒插回,左右端详。
另一头烟筒突然掉下来,他探手一扶,却忘了自己踩在凳子上,烟筒又重,左右不平衡,摇摇摆摆——
他闷哼一声,跌在地上。
爬起来,扶着腰,倒吸一口冷气。
烟筒歪斜在墙边,架出一个三角形。
“怎么样!你——”妻子问,奈何身子一点儿也动不了。
“扭到腰了。”他笑呵呵,“不要紧。”
然而并不是那么不要紧,扶着腰找邻居借了膏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膏药,自己胡乱贴。然而第二天起来,更是站不直了。
毕竟上了岁数。不敢病,病却自己找来。躲不开,逃不掉,只好迎头面对。
妻子说:“都是我不好,我废人一样不能动,被煤烟闷死了也不知道,反而害了你!我还做姑娘的时候,算命的就说我克夫……”
他宽慰地拍拍她:“你在家里好好的,我请那边的老刘女人来照看你一阵子,我去医院开开药就回来,谁还没个病呢?不要胡说了,我们要相信科学。”
十班班主任教书生涯第一次请了假,林牧去办公室询问班主任关于年级主任的要求时,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直觉是班主任的妻子出了事,又怕是朱主任捣鬼。
一股莫名的勇敢袭上心头,仿佛为了回应班主任为她开脱的这份勇气一样,她亲自去找年级主任确认了,她还可以讲课,但是必须在期末考试到年级前十,而且十班不能再倒数第一,不然就退学。
回教室向大家宣布了这消息,季舟白和季远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问李小川。
李小川却问:“那还不如让你直接退学呢?”
林牧走下讲台,拿出班主任给她的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册,翻到最后所有班级的大排名,高声朗读:“高二十班,语文,平均分50.22,数学,平均分20.23,英语……算了不读了,总体平均分为,46.43.”
全班一片死气沉沉,就算不考虑那一百五十分的三门课,这成绩也太差了。
“全年级倒数第二,高二九班,总体平均分为,52.98.”
一片笑声。似乎是都没想到九班也这么差。
“所以只要每人每门课,在期末的时候进步六七分,我们就不是倒数第一了。”
李小川愣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谁是第一?”
“第一是……理科班,高二二班,平均分92.03.”
倒吸凉气声整齐划一,被这么高的成绩吓得不敢说话。
“二班是实验班,所有人都是中考成绩最好的,先和他们比,就不自量力了,而且文科和理科没有可比性,咱们没有办法提到那么高,就说文科第一,文科第一是八班,八班的平均分是78.69分。”
仿佛为了安慰大家,林牧开始拿数据忽悠人,心里默默算了算,又觉得不好,于是向同桌借了一个会发声的计算器,一边算,一边给人分析:“虽然说,我们超过九班,需要一个人每门课进步六七分,但是他们班第一名排名没有我高,排除掉他,我们每个人只需要进步六分就可以了。”
她看忽悠颇有成效,又拿了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咱们班第二次月考比第一次月考的平均分就多了三分,那时候也没有很费力,现在,我们又过两个月,就按最少的算,一个月三分,我们也稳了,就是我可能会拖后腿,但是大家肯定没问题。”
十班这群人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审视过自己的位置,一时间也有些热血沸腾。
连李小川也脸红脖子粗地亢奋起来,认为自己立马就能赢了。
只有季舟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林牧这几句忽悠多经不起推敲,但她没说话,撑脸看林牧,似笑非笑。
林牧越来越会演说了,那个以前一说话就哭鼻子的,是谁呢?难道是梦?
演说过,中午时,林牧却突然过来了:“能不能借我两块钱。”
她掏出一把钱,自己也不知道数目:“干嘛?偷情去?”
那把钱有四十六块五毛,林牧数钱迅速,嘴唇翕动,给了正确数字:“坐公交,去看看班主任,班主任请假了。”
“关你什么事儿啊?”季舟白还是吊儿郎当似笑非笑。
“他很少请假,他老婆瘫痪——算了说不清楚,我去看看有没有出事。”林牧现在雷厉风行得就像个年轻女老板。
“不打算带我?”她歪歪头。
“走吧。”
她俩一走,两个男生也随后跟上。
公交车挪到一片棚屋。
车上蠕虫一样走下来几个面目冷漠的人,接着走下来四个穿校服的少年少女。
四面八方几乎看不见楼,林牧不说,他们还以为这里是哪个贫民窟。
歪斜的屋子和随处可见的铁皮废料,地上也散发着垃圾的臭气,每家每户的门都样式各异,有的是随便搭了个废弃的纱窗横过来做门,有的比较讲究,还有两扇木门。
没有东南西北正房偏房的讲究,道路歪歪扭扭曲曲折折,房子鳞次栉比排列着,却没多少人在外面走。卖水果的车上盖着厚厚的脏污的棉被,几个人瞬间失去了方向。
“这是什么鬼地方?”李小川呼扇着手试图推开逼到鼻子前的臭气,林牧却准确地沿着道路,敲了敲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班主任就住在这里。林牧数了十秒,未等到人开门,她熟练地将手插进门缝,反手勾开里面的铁链,推开门。
“哇哦,惯犯。”季舟白说。
院子里堆满了垃圾,但摆放很有次序,分门别类,林牧匆匆走,匆匆介绍:“班主任闲着没事儿会捡垃圾卖钱。”
班主任那辆破自行车就停在院子中央,林牧把车挪开,打开正房的门:“师母?”
三人跟着进去,都愣住了。
屋子里毫无美感的陈设,一边是铁架子床,上面躺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裹在棉被里睡觉。床边是床头柜,上面摞着两个锅。
正中间是一个烟筒被拆掉还没装上的炉子,一条板凳在炉子边横着,阻拦众人的道路。
再远些,是一方洗得发白的布帘子,帘子后隐约可见一排排书和一张书桌。
书桌侧面是一个有许多小格子的柜子,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看不懂的药。
女人睁开眼:“是林牧呀,你张老师腰闪了,去医院了,没事。”
“家里炉子——”林牧低头看烟筒,又看看两个男生,“你们帮我一下。”
“怎么弄?”
在她的指导下,两个高个子把烟筒装好了,林牧像走自己家一样,出去拿了柴火,又铲了一簸箕煤进来,生了火,屋子里才算热起来。
她们忙的时候,季舟白迅速扫过屋子的陈设。
等忙过后,林牧看见季舟白坐在床边,似乎很没礼貌地盯着班主任的老婆看。
“季舟白!”
她喊,季舟白却笑着,说了句更没礼貌的话:“哎呀老师也不给您弄弄头发。”
女人笑:“哪有心思。”
季舟白略一思忖,拿了几个枕头垫起女人的后腰,拆了自己头发上的皮筋,摸出自己的小梳子和镜子,捏起女人不长也不短的花白的头发梳理起来,边梳边还嫌弃道:“哎呀,这是谁剪的,像狗啃了似的。”
林牧急得瞪眼。
季舟白背对她,没看见,艺高人胆大地操起剪刀就来摆弄长辈。
两个男生不看这精细的姑娘家的东西,只把林牧拽过去问东问西。而且男生许多都不干家务惯了,看不见摆在眼前的事情,于是她又使唤着两人,三人一起把家收拾了一遍。
“当当当当——”季舟白给他们展示自己剪出来的发型。
倒是整齐,比原先的好多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头发拢起,扎了个辫子,拿自己漂亮的头绳扎好,拿了镜子给女人照着看。
“手真巧呢。”女人笑,脸上露出几分少女一样的羞赧。
“快上课了,师母,我们走了。”林牧向女人告别,又将炉子闷住以免冒烟,这才转身。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季舟白的头发开始随风乱摆,林牧关上公交车的窗户,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拿自己手腕上备用的皮筋扎好了。
季舟白慢慢靠着她,枕在她肩膀上闭眼。
她怯怯地舒展肩膀。
“你为啥这么好呢?”季舟白闭着眼说。
林牧慢慢垂下脸:“这是好啊?”
“那还是坏?”
“你初中在五中还是三中……”
“在一中。”
“早知道我初中就去一中了。”季舟白说。
她很遗憾没有早早认识林牧。
公交车转到卢化二中的斜坡上,下午第一遍预备铃敲响了。
大门打开,保安把几个人拦住了:“迟到的!校牌拿出来,我登记一下。”
林牧摘下校牌,大门口的登记只是做样子,真正按迟到算,是在进教学楼被老师抓住才算。
季舟白多瞥了一眼林牧的照片,还是高一时的样子,黑黑傻傻的,眼睛大大的。
“我给你戴——”季舟白拿了校牌,非要亲自给林牧别到衣领子上去。
林牧只好伸长脖子等季舟白胡闹。
季舟白拿高校牌,把照片和本人对比了好大一会儿:“你真的变了好多——变白,然后瘦了,不是,你好丑啊——”
她大笑起来。
林牧怒夺校牌,她也认同自己不好看,配不上季舟白,但是从季舟白嘴里说出来,她就不高兴。
她知道女生就是会互相说你好丑啊!但是她不能把季舟白当成普通女生。
“教你化妆,美若天仙。”季舟白说。
“不!”她戴好校牌,愤然走向教学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兜兜转转改了三次……
23号左右有升本考试(没错没出息的作者就是个专科生,更新稍微暂停一下。【实在赶不了这么多字了……
3月5日留。
☆、手指
她们仿佛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挨一个,站在医院病房,显得逼仄狭小。
床上躺着王强,一条腿高高吊起,打了石膏,正捧着书,林牧坐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讲题。
床那头,女人才将头巾扒拉下来,注视这排孩子。
一个是那天指认却没指认出的女生,另外两个是男生,不知道把眼神往哪里放,就都肃穆站着。
讲了题,王强妈妈才敢打断这沉默:“那边突然就说要私了,送来十万块,手术好了。你们也有心了。”
她若有若无地看林牧,觉得这个孩子心机颇深,但又感激这是肯来看望的,有良心的孩子。
林牧合上书,给王强布置作业,叫他跟上进度。
季舟白站在一边,眼神耷拉着没回话。那十万块的推手,有她一份功劳。
然而不敢居功,只把功劳往警察身上推。
季远山就说,自有天理,自有公道。
李小川不会宽慰人,只好抓着王强说,会常来找他,之后一块儿玩篮球。
王强说:“咱们班现在好么?”
“哪方面?”
“就是,学习什么,卫生,还有,评分。”
王强骁勇地出去赢篮球,叫六班看见自己的实力。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有些后悔,但又有些痛快。又见季舟白她们来看望,心里的不平消去一些,又见母亲为自己忙碌,心头沉沉。
这时林牧来补课,他便用功像重生一次,又感激林牧,对她说话都温柔了些——在那之前,他们是没有说过话的同班同学。
李小川捧来流动红旗的那次,他听说了,没能亲眼看见。只觉得那荣誉远得像梦,如今,竟然也想到了班级的改变,想——想好好学习一次,试试自己还是不是这样没救。
免得像是垂暮的英雄被遗忘。
“都还挺好。”林牧未提及年级主任的威胁,与那个离开倒数第一的赌注。
王强妈妈送走他们,把黄色的头巾罩在脸上,挡住风沙和寒风。她佝偻身子显得愈发老态,她目送少年们离开,回去后也沉默无声。
王强打开书,她突然问:“你们给她钱了?”
“什么?”
“不给钱,谁会那么好心来给你讲题?”她不乏最坏的恶意揣测少年人的好心。
王强摇摇头:“没有。”
“哪有白吃的饭,你可小心一点,自己好好学习就好了,不要欠人情。”她谆谆教诲。
他觉得不耐烦,但又不舍得说重话,也没有立场——是自己逞英雄出去,给妈妈带来麻烦,因此沉默不语,过后,轻声回应:“我知道的,会把握好分寸。”
少年一夜拔高长成似的,身量未长,心智却成熟了一茬又一茬。
林牧自季舟白那番“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的言论后,几乎死了心,让心沉寂不像活物。
自打那事之后,就更能隐藏自己的喜欢。她也害怕再收不住,碰上季舟白爷爷去世这样的大事,惹季舟白痛苦,也惹自己难堪。
那天周五,学校门口,周杨柳文艺,复古派,骑了自行车在门口等她,他吸引了一些人注意,譬如李小川的跟班。
于是他等在门口的消息就传到了林牧耳朵里。林牧还在做卷子,李小川和季远山正在互相指责对方做题的思路不对。
季舟白在以公谋私地放英文歌听,趴在录音机前抄歌词。
跟班来了:“李哥,四中周杨柳那孙子在门口呢,是不是——”
林牧竖起耳朵,想起先前的约定,看自己的题解了一半,收拾了一下就装进书包里。
流淌的音乐被掐断,季舟白张望着看。
“我跟……周杨柳约好做题,明天见。”她装作随意地交代去向,自己拎起书包。
季舟白噢了一声。
好像事不关己。
但看眼神,也不像在揶揄她,倒是李小川挤眉弄眼的,以为她和周杨柳如胶似漆。
仿佛有人在她胸口插了个灯泡,她看季远山时,感觉胸中毫无秘密。她和季远山守着一个秘密,季远山作何反应?
神秘的季远山只是低着头搓卷子,借着下午大好的阳光看几何图形,仿佛能从中参透解题的玄妙。
她独自萧索地去了。
走到楼下,季舟白追上来,气喘吁吁。她心头一跳,停下脚步。
季舟白冲来,却只是皱眉道:“我觉得周杨柳不好,要不你换一个?”
她轻轻拨开话题,换了一个:“下周领导要来听课,听课那天我把你名字写在黑板上,你提前准备一下,表现好一些。”
对面脸垮了下来,仿佛听见什么噩耗似的。
于是她笑,不情不愿地宽慰,说什么都不能切入心里,不痛不痒地说,连自己也觉得虚伪:“好了,领导听课的时候我和李小川换一下位置,会提醒你的。”
要和季舟白做同桌,她自己也觉得浪漫。多少同桌的感情?但偏偏都是女孩子。
男女之间靠得近,自然而然地暧昧起来,女生之间靠得近,再近也只是朋友关系好而已。
于是心里凉得像荒野,笑笑就走了。
周杨柳穿四中校服,在二中校服中间很显眼。
二中校服是传统的蓝白条纹,四中的校服是红黑相间,他杵在门口,正在买烤肠,两支烤肠从小窗口递出去时,林牧施施然站到他身后了。
他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到你了。”她撒谎。
接了一根烤肠,林牧把书包放进周杨柳的车篮子里,周杨柳端详她:“你和季舟白和好了?”
“这你都知道。”她平静地笑,吃口烤肠坐到周杨柳后座,“走吧。”
“我带了秒表,倒计时的那种,我们掐着点做,做完卷子就对答案,改完之后我们再练习一下打字。”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公交车的罅隙,走上柏油路,扭去水泥路,又拐上土路,到了县城图书馆,两人遵守约定做英语卷子,对了答案。
去除听力与作文,林牧比周杨柳高了7分左右,周杨柳在纸上写了两人成绩,说下次要超过她,之后,打开电脑。
她这段时间有季舟白帮忙看,但实际摸到键盘还有些手生,慢慢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资讯。
她搜索的是:黑板报
之前例会上提出要评比黑板报时她就已经发愁了,之后也因为许多事情没能提出这件事。而且全班都在忙学习的情况下,她也不知该不该抓出几个人来搞黑板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像一开始搞卫生区一样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