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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姗姗来迟的女生。.2

作者:安度非沉 当前章节:14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6

周杨柳笑。

看浏览器慢慢地显示出一条条消息,林牧仿佛看见了全新的世界,生怕错过每个细节。

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汗湿,周杨柳指示她打开一个链接,里面是一些优秀黑板报集锦。

“你们要做黑板报,不用特别原创,就看哪个好,改得简单一点就行,诺,你看这个,线条太复杂了谁能画得来。等一下,我去开打印机,你看上哪个就打出来,1毛一张也不贵。”

她筛选各种各样的黑板报,小心地记住了花样,等周杨柳过来,教她把图片下载到本地,再按打印的按钮。

她一步步记下,诚惶诚恐地记住了,看着打印机吐出纸来。

打印机这个东西,她在打印店见过,在和季舟白一起买的时候见过。

第一次用,难免紧张。

好像要嫁人似的局促,瞪大眼睛看,周杨柳凝望她,把打出来的三张图片递给她。

她要摸零钱出来,被他拒绝了。

他带着她搜索【矫正同性恋】的相关信息,大致内容是,要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这并不是可耻的事情等等。

她撑脸看,又觉得直面这件事太羞耻,手上一抖,就松开了鼠标。

周杨柳圈着她,她仿佛被搂着一般,虽然隔了一层椅子靠背,但仍然感到一股惶恐。男生身上的热气几乎在灼烤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不像那些不讲卫生的男生一样,双臂有力,戴着眼镜也显出温和的气质。

她慢慢地缩着肩膀,周杨柳也没继续靠近,于是她煎熬地想到季舟白。

想起季舟白软软的,纤细的腰肢和臂膀,还有柔软的嘴唇。

她真该矫正一下。她极其难过地想着,又像放电影似的,把季舟白的每个特写都放了一遍。

不知道点到了哪里,周杨柳打开一个界面。

上面说,和同性产生亲密行为的冲动才是同性恋呢,单纯仰慕不算的,谁还没个仰慕的榜样了?

对号入座,她心内敲响了热烈的鼓点。

亲密的行为。

周杨柳蹙眉想了一阵:“你会对季舟白有这种冲动吗?”

她仿佛为自己开脱,撒谎摇头。

于是男生仿佛受到了安慰:“看来你是直女嘛,你不弯。我觉得季舟白一点儿都不值得崇拜也不值得迷恋,她就是家里有钱给惯的,根本不是个人魅力。”

“别胡说。”她为季舟白解释,“可能你不知道她好的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张开五指,摊在她眼前:“你抓我一下。”

她先前已经握过男生的手了,并不觉得难为情,只是眼下如此正式,她还是抖了抖:“干什么?”

“听说这样会心电感应,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笑笑,把手压上去。

男生屈起手指,两人十指相扣。

暧昧,以及——怪异。

她僵硬着问:“我在想什么?”

“肯定在想,周杨柳太奇怪了,是不是在耍流氓……”

她笑,趁机撒开他。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撒开手,手心红红的:“你不觉得和男生牵手,会有一种电流在运动吗?那种,心动的冒火花的感觉……”

扪心自问,没有。

但又不忍伤害对方,她又实在想矫正自己,就想象了个电流,愣愣地点点头。

全然想不出来,连装模作样都缺少火候。

“男女之间那种,激素你懂吧?这就是我觉得你肯定是直女的原因,弯的人肯定不对我这种异性有感觉。”

他越要证明,林牧越对号入座。

心里越发慌乱,她对季舟白有感觉,对周杨柳没感觉。

自己撒谎,骗不过自己,处处对应自己的不正常,她心慌意乱,却强压下,笑笑:“谢谢你。”

事情越怕,越得到印证。

第二天去季舟白家给她和李小川,季远山三人补课。

季舟白还记着周杨柳教林牧学电脑的事情。

林牧才进门,她就攥了人家的手,拉到电脑跟前。

林牧仿佛触电,迅速撒开手,仿佛碰到脏东西似的。

季舟白敏锐意识到了她的躲闪,歪脸打量她,扬起下巴来:“昨天和周杨柳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她欲盖弥彰,摸上了主机的盖子,琢磨了一下开机顺序,打开了显示器。

这也是周杨柳教的么?季舟白慢慢想着,靠在电脑桌前:“林牧,别被周杨柳那点儿小恩小惠迷了眼,失去判断。”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酸里酸气,看着不大气,抠抠索索得像个背后嚼舌根的妇人。

“没有。”林牧淡淡回答,放下书包,摸出笔,在白板上画下格子,思考今天讲课的过程。

“你知道什么叫,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

“我知道。”林牧回答,她今天显得寡言少语。

季舟白不太高兴,但林牧说她们是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反复盘问实在失去体面。

“那你自己看吧,作为朋友,就说到这儿了。”季舟白不知道自己说话有点儿像甩脸子。

“那就上课吧。”她擦去刚画好的函数图像。

这时季舟白回过味儿来,觉得自己说话不像个朋友,于是轻声细语,放下面子,好好地央求了林牧,拽了人家的胳膊说:“我不是瞧不起你的判断,就是以前了解过周杨柳,他也没喜欢过谁,我觉得他很危险,而且你看,早恋是不是影响学习?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没,没想欺负你。”

她矫枉过正,就怕自己又欺负林牧,把人撵走。

“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林牧开玩笑,“哎呀,你——”

“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哎,说清楚诶——”季舟白又敏感地觉得林牧看不起自己。

她两手一抓,打算好好撒个娇。

谁知道今天林牧的双手就像个导电体,不知安上了哪里的开关,被她一抓就颤抖,脸上露出惊慌失措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连眼泪也滚在眼窝子里随时就要砸在地上。

“你……癫痫?”季舟白撒手。

林牧回头写板书,按捺心神不定:“胡扯!作业呢?”

☆、并肩

肢体接触犹如梦魇,林牧避之不及,又渴想着,身子冷热交替,写板书时多少心不在焉想着,写板书比平时歪了些,但沙发上歪扭坐着的三人向来粗枝大叶看不出来,于是她略一沉吟,深呼吸,调整情绪。

林牧自带坚硬外壳,脸上又戴冷峻表情,单看脸,不晓得她心里如惊蛰一般,虫子破土而出,蠢蠢欲动,挠得心里痒痒,又带着春寒的冷冽,提醒自己,一切谨慎收敛,不要露出端倪。

她避免自己和季舟白有亲昵的接触。

但季舟白和她非要亲昵接触,证明两个人友谊□□。

讲课后,林牧留练习题。

李小川和季远山推搡着趴茶几上写,季舟白偏偏就靠过来,像幼儿园孩子一样跑跳着过来。心里警铃大作,往后一绕,她缩在板子后,佯装签字笔没水,拆开来看。

隔着白板,季舟白把板子一翻,探过脑袋:“林牧。”

“嗯?”她敷衍着应。

“我作业做完了。”顺势递过本子。

心中松一口气,她翻开季舟白作业本检查。

耳畔突然一热,季舟白不知怎么就绕过来,下巴压在她肩头,两人在同一视角看作业。

林牧心中微抖,说了错误之处,搪给季舟白,自己挤进李小川身侧看他写作业。

沐浴在老师的目光中写作业总是不自在,李小川立即挺直脊背,咬笔头也不是,假装苦思冥想也不是,又不知是否故意,碰掉了橡皮。

明明林牧只是学生,他却自然而然地生出对她的敬畏。

林牧自然也懂,于是去看季远山。少年温和又神秘,不怕她,但也有些不自在,小声笑:“你躲着她干什么?”

“你……”林牧恨季远山眼睛刁钻,心思古怪,便又一语中的,只好默默指他上一道题,“做错了。”

扳回一局,季舟白正趴在桌上改错题,林牧默默瞧她。

看了一阵,季舟白背影不动,看起来不像做题。林牧凑近,见季舟白在纸上画小人。

画功实在不可恭维,像林牧三岁时的涂鸦,歪歪扭扭,是个女孩的样子,梳着单马尾,穿着校服,涂着夸张的睫毛,嘴里冒出个对话框:错题!作业!学习!

林牧拧起秀气的眉。

果然,这丑女孩下,署名林牧。

季舟白心满意足。

装没看见,偏季舟白非凑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像谁?”

“错题呢?作业呢?学习去!”林牧把对话框里的三个词还回去了。

季舟白猛地抱住她,身子一热。

“求你啦别动。”季舟白软软地央求她,慢慢拽她坐下。

过了一阵,季舟白便提了个小包坐在她面前:“闭眼。”

闭眼,脸上有软软的东西抚过。

香气,化妆品的香味。

凉的,香的,硬的,软的。

季舟白的手指搭上她的眉心,以手腕为支点,撑着给她描了描眉:“你的眉形很漂亮,你等一下,我给你修一下杂毛。”

林牧睁眼,季舟白正认真地翻找小刀片。

略微垂了眸子,想起季舟白在教室大变李春丽的事情。

季舟白早早地预谋好了,她也纵容了,喜欢季舟白的手指掠过眼皮,掠过眉梢,轻微地纵容自己。睁开眼睛,就想起了季老爷子的嘱托,于是收敛了这份纵容,欠起身子。

“马上就好了哦。”季舟白像哄孩子一样。

“李小川的题做完了。”

“他没做完!是吧李小川。”

李小川愣愣地应:“哦。”

将已做好的习题藏起来,看林牧无奈地蹙眉。

手指又搭上眉心,林牧微微一颤。那柔软的指腹压在眉心,抚平了疙瘩,刀片划过眉毛,季舟白凑过来吹了吹。

凉凉的呼吸,变得发热,变得潮湿。

林牧按捺自己隐隐作乱的心思。

“稍微张一下嘴……”季舟白往她唇上涂口红,“嘴巴有一点点干,这几天……”

后面的话已然听不清楚了,季舟白的手指已经压在了她唇上。

蹭着磨过来,手指微热,描过她的唇。

林牧陡然抬眼:“季舟白。”

“行啦,好看死了!”季舟白捧来镜子,林牧只瞥了一眼,觉得好看得陌生,迅速压下镜子:“作业呢?”

“……”季舟白默然,收好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规规矩矩递上作业。

林牧心里焦灼,生平头一回这样严肃地化了妆,之前只在小时候照相时,照相馆的阿姨给她抹了口红,眉心点了个红点,记忆模糊而杳远。

现在,感觉新奇,但并不坏,镜中一瞥,觉得焕然一新,眼睛有神透亮,显出别样的色彩。

她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检查作业,冷声讲题。

李小川新奇地看林牧,凝望了一阵,冒出一句:“周杨柳赚大了。”

“怎么说话呢?”季舟白愤然追打李小川。

林牧眉眼低垂,想起妈妈的教导来。

人只有十分精力,用在化妆上三分,在学习上就只剩七分了。

在意自己的容貌,不如在意自己的学习。容颜终将老去,知识却将长存。

“很明显吗?”她拿过镜子,克制一份自我欣赏,冷淡地打量自己,尽可能地讨厌浓妆艳抹的自己。

果然,很漂亮,不像艰苦朴素的自己。

而且化了妆,就是假的,她本人灰扑扑的,并不好看。

“我去洗一下。”她搁下镜子,季舟白却是一惊:“干嘛呀!我那么辛苦给你画的!你——”

季舟白恨林牧这样对待自己的劳动成果,她一拉一拽,将林牧拦下:“这么好看,你怎么想的嘛!”

“我很丑哦。”林牧拿了季舟白赐她的画像比划着,季舟白泄气。

“挺好看的,走的时候再洗吧,我刚刚看见你书包那儿有黑板报的图,最近是要出黑板报?”季远山及时打圆场。

几人开始闹哄哄地说起黑板报的事情。

季舟白拿了那几张黑白打印纸,左思量右思量,遍寻全城,锁定到周杨柳身上。她摸摸打印纸,料想林牧真是过分,黑板报的事情不先对她这个班长说,却先对对象讲。

真是有了异性就没了人性。

她摸着下巴,心里却怅然若失起来。

以后林牧结婚了,她们还能是最好的朋友吗?如果她和周杨柳打起来,林牧会站在哪一边呢?

天平上,季舟白摇摇欲坠。

林牧一念之间,她就可以坠入地狱也可以升上天堂。

她不敢再追问林牧,只敢追问自己。反复诘问,她在林牧心里的一亩三分地里能插上多少自己的大旗?

疑问立即得到了解答。

讲过题,林牧算了算时间,收拾出门。她们三人恭送林老师出门去。

楼下的单车歪斜在电线杆子旁,少年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一本科幻杂志在读,眼镜在太阳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周杨柳抬起头,看见林牧。眼神闪动片时,化成一个柔和的微笑。

走得急,林牧忘记洗脸。

季舟白感觉颇为不自在,林牧已经拿书挡了半边脸,看起来颇为娇羞。

实际上,林牧只是不习惯自己这张脸被周杨柳端详。

落在季舟白眼里,周杨柳和林牧,郎有情妾有意,眼神对上,暗送秋波,她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以林牧最好的朋友的立场挺身而出:“你怎么在这儿?怕我拐卖了人么?”

“我送她回去。”周杨柳近前,轻轻拉住了林牧的袖子。

季舟白鼻子一皱。

林牧也没拒绝,只说:“我得去洗脸。”

“你再等会儿吧!”季舟白恶狠狠道,把林牧推上楼,拿卸妆水擦掉脂粉,露出混着香气的残妆的脸。

水流声细碎,季舟白忧心忡忡地讨厌着周杨柳,又因之前林牧生过气,不敢再直言周杨柳的不是,只好忿忿压下,等林牧洗过脸,径自推开洗手间门。

林牧额上的发都被打湿,贴在鬓角,下巴还滴着水,林牧正抬起眼来,拿了毛巾捂在脸上——那毛巾有小鸡图案,上次来,特意拆了新的给她。

杵在门口,季舟白想编排周杨柳的不是,又怕触怒林牧,只好说:“卸了妆好,叫周杨柳看去就便宜他呢!”

林牧微嗔地别她一眼,擦了颈上的水,利索地将毛巾叠起挂好。

“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找我。”季舟白追着林牧往外走,林牧走得急,她也追得急,直撞到人家后背。

“好。”

“不准——”季舟白掰着指头,想给她约法三章,规定林牧与周杨柳的相处,但仔细想,自己认识的混混朋友们都格外狂放,县城小宾馆的床都已熟得像自己家。

她在这里置喙?她没了底气,却还是把林牧堵在门口,从楼梯中传出底下一楼三个少年说话的声音,因为空旷,回响得格外嘹亮。

“你可不能对不起我们林老师。”这是李小川。

“不会。”

“到哪一步了?”这是季远山。

“啧……你觉着呢?”周杨柳略微得意的语调。

“我看连手也没拉过。”李小川笑嘻嘻。

“胡说!”

季舟白心里升上危机感,却想不出合适的措辞让林牧不生气,索性照原先的思路,掰着手指头:“不准和他接吻,不准和他开房,不准上床——”

眼神飘过来,林牧淡淡地看:“我这么轻浮?”

“我这是,防患于——”季舟白想解释一下自己是好意,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触到林牧哪根敏感的神经了,眼见林牧眼神变得冷漠,她却找不出合适的话,只好长臂一伸,拦住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你接吻就行?”林牧想起那个轻浮的夜晚。

柔软而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可以,我是女生嘛!”季舟白觉得林牧问得蹊跷,但还是抬起下巴骄傲了几分。

“那我去亲李春丽。”林牧说。

季舟白猛地将她一拽:“你是不识好人心!”

“你是好人?”林牧眼神一垂,故意开玩笑,“女流氓。”

气急了眼,被扣上个大帽子,季舟白恨林牧不开化,又喜欢她古板的样子,恨不能现场拽着她再去看看她私藏的片子。

但她忍住了,只得意道:“女生只能亲自己最好的朋友。女生都这么表达感情。”

大放厥词。林牧伤心地对照自己,果然异类。

面上还是淡淡笑:“那也不行,我谁都不亲。”

“也行。反正,你搞对象,我——”季舟白“我”了一阵,支吾不出结果,在林牧目光灼灼下,心虚着,却又想到了别处。

她走神,林牧绕过她下楼,对周杨柳解释不能叫妈妈看见他,于是自己走出小区。

分道扬镳后,季舟白又追了上来,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把热烘烘的身子凑过来,眼神晶亮,仿佛缀着星星。

“我跟你出黑板报吧,他们都不靠谱。”

“行。”林牧紧了紧书包带子,不知道季舟白打什么主意。

季舟白凝视林牧,突然觉得自己不大对劲,补充道:“你以后网上搜东西找我就行了,周杨柳那儿麻烦,还要花钱,一毛一张呢,我打听过了,你来我家,随便用,钥匙你也有。”

林牧点头。

“我和卢文杰是死对头,卢化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周杨柳是卢文杰的人,要是我们打起来,你……就躲起来。”

季舟白没敢让林牧抛弃周杨柳站到自己这里来。

她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从哪里来,搓搓手臂,因为她穿得少,寒气沁入,鸡皮疙瘩冒起,整整齐齐地在心里掀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我也不会打架。”对方答。

“我知道!”季舟白恨恨跺脚,“我送你回去吧,我是女生,阿姨不介意。”

“你那个摩托就不行。”

“……”季舟白想不出别的借口,只好快走两步,“走吧。”

两人并排,肩膀靠在一起。

“不用送……我……”

“人家关系好的女生,都一起走路呢。”季舟白说。

林牧渐渐低垂的眸子闪动着,有些不明的情绪。

季舟白对她很好,她受用不起。

纠结着,想进,想退,艰难得像做难解的题。

终于到楼下,林牧说:“你不用一直送过来吧?”

“我想跟你一块儿走,李小川他们腿长,走得快,没有同学的感觉。”

林牧又无话,只好上楼。

在窗边注视下,季舟白还站在那里,过了一阵,才慢慢地挪走,步子并不轻快。

季舟白有这么讨厌周杨柳么?之前不是还竖大拇指呢?

林牧想不清楚,只好把和周杨柳分手这件事提上日程。

有别的途径可以治疗自己。

回想回来的路上,林牧觉得,季舟白并不是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阿季只敢说“关系好的女生”,谁能知道这才是把林牧推开的理由呢23333

☆、意外

二中的蓝白纹校服看起来像蓝天与天上的云。

季舟白穿校服轻快干净,可能也因为将臃肿的裤腿拿去裁缝铺缩了裤脚的缘故,看起来并不拖沓。季舟白踩着凳子站在后黑板前,操起厚重的木尺画边框,林牧在讲台看她,本来是看线有没有画歪,渐渐就变成了看季舟白。

最后一节自习后,班长和团支书留下,班主任这些日子始终没来,十班的秩序仅靠这两人维持,树立了威严。

这时班里还剩稀稀拉拉两三人还在学习,比如卯足劲儿要追林牧的刘文斌,还有学不懂就挠头的李小川,季远山算是在学,也算是在玩,手里捏着一个mp3,戴着耳机听歌。

边框画好,林牧捏了班里的颜料盒,从班主任那里拿到了班费,新买了一盒极便宜的,但人离黑板顶端有些远,需要踩着桌子。

季舟白把自己的书抱下来,推着桌子,等林牧上去,她扶着桌腿抬眼看。

林牧宽阔的裤腿有些皱了,季舟白闲着无事,给她别裤脚,就摸到了里面套着的绒裤。

林牧像个老人家呢,虽然是冬天了,但这穿得太厚了。

像小学生一样,她好奇地扯开林牧棉绒绒的袜子,再把冰凉的手指从裤腿伸进去冰人家。

林牧一哆嗦:“干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怕影响班里同学学习。

“没干什么。”季舟白把她的裤腿拉下来,一副坦然无惧的模样。

凉飕飕的风灌进没有拿袜子束紧的裤腿里,林牧暗道信了你的邪,但也没多说什么,往一边挪了挪。

手腕微微抖了抖,林牧轻声说:“那个,模板我看一下。”

季舟白呈上打印纸,林牧瞥一眼,默默记下图案,往黑板上戳着图案。

不以为然的季舟白意外发现,林牧临摹得很像。

“好学生做什么都很厉害啊!”她发自内心地赞叹,林牧却低下眉眼,笑笑:“不要让我妈妈知道,她不许我碰这些。”

“那我就说你只负责写字。”季舟白知道林家的事情,想起林牧的爸爸来,暗自琢磨通,却又为林牧不甘,咂嘴感叹,“那等上了大学后,你可以再发展发展这个爱好。”

“我小时候想做画家,后来想做老师……”林牧和她细碎地交谈,涂过黑板上端,就需要从桌子上下来,她蹲下,看季舟白抬脸看,玩心大起,看手里的笔是绿色,就轻轻戳在季舟白脸颊上。

季舟白也不生气,就看她握着笔的手指,看了一阵,把另一边脸也凑过来:“你还能画大王-八不成?”

林牧拿手绢擦掉颜料,但又擦不干净,觉得季舟白今天有点儿甜,眉眼一弯,跳下桌子,将几根笔递过去:“洗一下。”

使唤季舟白已经不再有什么负担了,季舟白就颠颠地去了,林牧捏起打印纸看接下来的布置,细想了想内容,这时,刘文斌正起身收拾东西,对她腼腆一笑,离开教室。

季舟白湿漉漉地回来,像淋了雨的猫,手里提着笔,脸上也湿漉漉一片,凑过脸来,林牧拿手绢擦她额头:“你小心把脸冻了,冻出高原红——”

“咦,不要。”季舟白这才乖乖拿了纸巾擦脸。

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哎哟,刘文斌的声音听着有些疼,林牧拉开前门,周子锐正在外头,捏了刘文斌的小胖脸,怼到墙边,见她出来,撒开手:“季舟白呢?”

“什么事?”林牧走出教室,把门一关,面对面对峙周子锐。

“找她有事儿,我听见她的声儿了,叫她出来。”

“你要干什么?”

又要打架?林牧手心发凉。

死扣教室门,不准备让季舟白出来。

刘文斌颤颤地看着,林牧瞥他一眼:“快回家吧,阿姨要担心了,整理一下衣服。”

冷静自持的语调,心慌压得深深,林牧知道自己不能怯。

偏刘文斌不想在喜欢的女生面前丢了面子,挺胸抬头地护在林牧眼前:“你别来我们班闹事……我们,我们十班不同往日了……”

“让开。死肥猪。”周子锐拉开男生,手指戳着林牧眉心,“把她叫出来,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教室里传出季舟白的声音,“林牧——开门……开,哎呀!开门!”

林牧死拽着前门,尽量平心静气:“今天天色不早,你要打架闹事,明天再来。”

“这他妈关你什么事儿啊?”周子锐拽起她的衣领子要提溜到一边去。

刘文斌像口炮-弹一样横冲过来,把周子锐扑倒在地:“林牧——快跑!”

周子锐翻身而起,他个高腿长,体型魁梧,拽起刘文斌来狠狠磕到地上,抬起身子,他的匡威鞋踩在刘文斌的脸上:“又他妈关你什么事儿,死肥猪——”

圆滚滚的身子滚在地上,像一团狼藉中被人任意揉成团的纸,林牧心中不忍,撒开手要去看刘文斌,身子却猛地往后一趔趄,季舟白把她拽进教室:“没事。”

季舟白高挑纤细,抱胸站到走廊:“喂,什么事?”

周子锐回过脸:“我问你个事儿。”

县城的小青年打架以前,都会故作老练地问“我有个事儿”,状若不经意,其实背后已然怒火熊熊。

季舟白如何听不懂,她冷笑,靠在墙边:“行。”

“你跟卢文杰好了没?”

“没。”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上了,我越想越不对劲,他平白无故打我,嗯?你——”周子锐仿佛被气得想不出措辞,来回踱步,指着季舟白鼻梁要继续。

然而拿食指戳人实在不礼貌,季舟白不是林牧,林牧能忍能让,她受不得羞辱,抬手打开这只手。

对方的表情登时变得扭曲:“贱人——你真他妈的——”

横空飞来一个黑板擦,越过季舟白肩头,准确砸到周子锐脑袋上。

啪——泛起一阵雾蒙蒙的飞灰。

季远山正摘下耳机,把mp3递给林牧,自己摆出架势,后面李小川也气势汹汹,两人果然是季舟白的左右护法,各自站好,摆出架势。

周子锐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我——你,你完了!你他妈的绿我!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千人骑——”

李小川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季远山也加入了队伍,两个男生又高又壮又有力,还带着愤怒打过去,打退周子锐,林牧扶起刘文斌。

刘文斌别过眼:“我真没用。”

“谢谢你保护我。”林牧说。

于是小胖子就噼里啪啦地掉眼泪,李小川嘀咕:“哭什么,一点儿都不爷们儿。”

“爷们儿就不能哭么?”林牧回一句,拍拍刘文斌肩膀,温和地拍拍他身上的灰,柔声细语地将他劝回去了。

只剩这四个人的小团体站在教室门口,季舟白搓搓手:“哎呀,真是麻烦。”

谁能想到麻烦事却在后面。

十班气象不同往常,从早读到晚自习,出勤率都变得高了些,班主任不在,科任老师对十班的评价也都高了起来。十班传来的声音让隔壁班好奇,都来打探情况,也都听说了十班和年级主任的赌约。

学生讲题倒是稀奇,但是县城孩子大多腼腆,一时半会儿无法复刻林牧的案例,又正是这周六日要第三次月考,因此谁也没上台试试,反倒有些期待十班的成绩。

这天林牧在做考前突击,讲了些自己积累的考试技巧,又请教了二班的周萌萌,整理了一些诸如“如果前面选c超过五个,就千万别再选了”“阅读理解看不懂,就找关键词”“咱们的题不严谨,政治大题不会编,就到前面选择题找相应关键词,别交白卷”这样的技巧,和“三长一短选一短”这种口诀不大一样,听得十班众人被唬住了,三份忐忑七分期待地上考场去。

考过语文的休息时间,林牧捂着季舟白的热水袋趴在桌边睡着。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议论的声音。

“跟男的开房?哇,那男的怎么会要她啊?”

“早就听说她私生活,啧啧,挺那什么的。”

“听说人家初中就和男生那个了。”

“怪不得周子锐要分了呢。”

林牧竖起耳朵,把脸蒙在臂弯,眼睛瞪大,捕捉四下议论季舟白的声音。

“季舟白跟卢文杰,那名声你不知道?我妈都知道,初中时候就不让我跟这种人来往。”

听声音,是坐在旁边的几个好学生。

第一考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十班的学生,因此风言风语也没人反驳。

兴许大家看季舟白风骚的模样,看她化妆上课,看她和男生混在一起,看她校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漂亮的不重样的衣裳,早早地臆想了瓢泼大雨的脏水,只等有个推波助澜的,就往人身上泼。

偏见和谣言比真相快得多。就连林牧也曾经对艺术生充满偏见,说过一些不好的话。林牧隐约从话中猜到,那风言风语的源头该是来闹事的周子锐,但没有证据,风言风语无根可循,因此传播谣言成本低,谁也能干。

捂在肚子上的热水袋有些凉似的,她慢慢爬起身子。

议论着的是几个女生,议论着题后就开始编排季舟白的轶事。

她起来,便有好事者问:“哎哎,你知道你们班那个,季舟白么?”

“怎么了?”她装作第一次听见。

“哎我听说她跟男孩,就,就在教室里,那个诶……特别晚都不回去。”

“没有,我每天走得很晚,季舟白最近在和我一起出黑板报,之前她走得很早,没有这样的事情。”她尽力让语气平缓,但又忍不住生气。

她们两片嘴唇吧嗒吧嗒,不知道要酿成什么后果。

“哎呀,就知道你不关心最新八卦,我听说诶……”

女生们把风言风语都灌到林牧耳朵里,林牧才想起身,下一门考试的铃声已经响了。

煎熬过又一门考试,她匆匆赶回教室,热水袋攥在手里,冰凉冰凉。

季舟白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头埋进臂弯睡觉。

“吃饭么?”她不好直接问,迂回了一下,不清楚季舟白是否听到了最近的风声。

“食堂么?不想去,题好难啊。”季舟白抬脸,“你快去吃吧,食堂饭都要凉了。”

把别的话吞回去,林牧搬过凳子坐在她旁边:“哪道题不会?”

季舟白豁然起身,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憋回去,又颓然坐下:“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林牧只好点头:“我不信谣言。”

“问题是,我就是——”

林牧愣住了。

“作的,我也不知道以前,就做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没和人上过床,但勾搭勾搭这个,聊骚聊骚那个的事儿没少干,不是空穴来风……”

季舟白说话大喘气,但接续的话又不像她,只表白表白自己似的:“我初中么,非主流,傻逼不懂事,我——我都改了,高中我就没,没——算了,我名声挺坏了,不差在二中坏点儿,自作自受呗。”

好像自暴自弃,自我陈述过,她把林牧一推:“我就是烂人,你还是走吧,快去吃饭吧。”

“别闹。”林牧被推到教室门口,才挣扎着拽了季舟白,“走吧,吃饭。谁说大家是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来着?”

季舟白把门一关:“我不想叫人那么说我,背地里说就好了,你听见了,再跟我沾染到一块儿去,连你也要被传谣言了。”

林牧还要再劝季舟白两句,却见走廊那边周子锐吹着泡泡糖,笑着往这边看过来。

最好不是你。

林牧撒开竭力推教室门的手,往周子锐处走去。

拐过弯,周子锐停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兜:“找我聊?”

“你真卑鄙——”

“哎,你说清楚。”周子锐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进去吧。”

身子一轻,林牧像个破口袋一样被甩进年级主任办公室,男生掏出钥匙:“你可别想着喊,这个门隔音的。”

钥匙被锁孔吞入,扭转两圈,吞没了林牧所有的声音。

下午第一门考试,林牧缺考。

第二门考试,林牧缺考。

空空的座位上散着发下的空白卷子,监考老师在卷子上题好林牧二字。

晚上的自习,季舟白撑脸看,林牧没回教室。

她蓦地不安起来,但一时没想到别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踢了李小川一脚:“林牧呢?”

“不知道啊,一下午都没见到人。”

季舟白冲去办公室,临时帮十班班主任看管班级的九班班主任说,林牧并没有来请假。

在办公室时,七班班主任也说,林牧下午缺考。

等消息汇总,几人问:“怎么了?林牧怎么了?”

“……”她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向老师们说林牧失踪了这事。

如果说了,能找到林牧,但林牧不喜欢别人为她兴师动众,而且,如果有误会,反而会让老师们对林牧心生不满。

如果不说,她自己,怎么可能找到林牧。

“林牧,我一下午没见……不知道在哪儿。”她还是迟疑着说了。

几个老师立即领了学生满校园地找林牧。

“林牧——林牧——”

二楼,林牧打开窗户,站在窗边。

说高也不高,但说矮也不矮。她被囚禁一下午,喊破了喉咙没有人搭理她,偏年级主任这个办公室又身处拐角,少有学生过来,更是因为一天月考,没人在下面玩耍,竟然谁也没能听见这里有个活人。

门突然开了,周子锐站在门口:“知道教训了么?”

“你打算教训我什么?”林牧被关一下午,激起血液中的兽性来,竟然和周子锐对峙,神情愤怒。

“不该管的别他妈瞎管。”周子锐侧身,“赶紧滚,人们都找你呢。”

“你关我一下午——”

“咱们二楼的监控早就坏了,没有证据。”周子锐早有准备,胸有成竹。

林牧无言,只凝神看,气不过,压不下这口气,又不能发作,一时像被囚禁的麻雀,胸口剧烈起落,怒气烧红了眼:“你个男生像个碎嘴婆子一样传什么谣言?你坏了一个姑娘家的名节——”

“我说错了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告诉你,季舟白初中多放-荡嗯?你不知道吧?你怎么就能相信,她前面还跟你好,后面不会转过脸和男生亲嘴么?你怎么就知道她当着你的面为班级争光为集体怎么怎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

周子锐咬定季舟白道德败坏,林牧出离愤怒,冲上前推他一把:“你闭嘴!胡说!你道歉!”

“我跟你没仇,不想打你,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别以为我怕你——”周子锐又指着她眉心戳,她愤然打开那只手。

两人对峙,然而她始终没有周子锐力气大,一路被逼到窗边。

把心一横,林牧站上窗台,推开窗户:“道歉。”

“你急什么,你跳啊,你跳了你们班更赢不了了,你这次没考试,平均分肯定就下去了,想赢朱主任?别做梦了。”

原来不单是教训她多管闲事,还要替他那年级主任的叔叔出口恶气呢。

周子锐也见她蛮横,有些怕了,往后缩了缩:“季舟白不值,你下来。你下来我就道歉。”

“你先道歉,还要去找季舟白道歉。”

“你下来。”

“你道歉!”林牧有些歇斯底里,她恬静柔和的皮囊下,蕴藏着她父亲那样疯狂的灵魂,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好好,对不起,我不骂季舟白了,我收回,我一会儿就去找季舟白道歉,再说明是我误会了,你别冲动。”

敌强我弱,周子锐深谙其道。

他知道,林牧现在狠绝超过自己,不敢逼紧,只好告饶。

于是林牧慢慢挪下窗台。

但命运就稍微拨弄了一番指针。

冬日起了风,掀起窗帘。

踩到窗帘,一脚滑倒——

好像布娃娃从窗口跌落。

“有人跳楼了——操!”周子锐抓也没能抓到她,只好冲出去吼。

在一片找寻林牧的灯光中,林牧从二楼跌下来,摔进雨棚中,砸碎三块塑料板。

掉下来的时间太短,短得来不及思考。

但痛得昏过去之前,林牧默默想,她太冲动了。

妈妈会对她感到失望。

医药费怎么办呀。

周子锐真会道歉么?

十班考试怎么办啊。

年级主任会怎么压下这件事?

思维活跃,想了许多。

昏过去以先的最后一瞬,她后悔自己太冲动。

她会死么?

为什么突然起了风,窗帘随着风摇曳着,描摹风的轮廓,突出大开的窗户,像蝙蝠展开翅膀。

林牧最后一刻看见的景象就是自己的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根本不是被打断好不好!你们想太复杂了!

这件事是初中时,隔壁初中一个男生被欺负得受不了,从三楼跳下去死了,据说欺负他的人是县教育局局长的儿子(这是说法一),说法二是男生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了。所以我把两者结合了一下。

我经常从二楼往下看,因为大扫除时要骑在窗框上擦玻璃,经常想,我掉下去时会不会死,再不济也会摔断腿。

林牧经常很果决,而且被关了一下午她有些,怎么说呢,歇斯底里。

☆、起开

有些人恶,明目张胆,譬如周子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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