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善恶,也没有好坏。
周子锐也并不是想让林牧跳下去,他站在医院外头,林牧并没有说什么,没人知道他是当事人之一。
林牧掉下去,学校都轰动得像炸了个什么武器似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学校禁止学生议论此事。
林爱玲,林牧的妈妈这时展露出惊人的智慧,她并没有急着去学校讨回公道,或者在学校门口烧纸以示自己愤懑的内心。
只是第一时间表示,把人救回来就好。
有两笔数额不小的款项悄无声息地进了林家的账户,因此医疗费用算是勉强补上,林爱玲知道一部分内情,但林牧不知道。
有遮雨棚的缓冲,她只是摔伤了腿,并不大严重,但是耽搁太久,她的腿走动起来并不像从前,膝盖旁边有一处软软的凹陷,但伤口愈合之后,摸那处,并没有感觉疼痛,林牧之后走起路来,微微瘸着,一瘸一拐,像个小鸭子一样晃悠。
林爱玲依旧工作,超市和饭店两忙碌,晚上熬夜照顾林牧,没有责骂,只是耳听八方地打听到她这次月考考得稀烂,又听说她艺高人胆大,把自个儿当老师使,统统遏止,叫她顾好自己的事情。
学校的说法是,林牧学习压力太大,有些心理问题,出于人道主义,派来心理老师咨询,装模作样地问了好大一阵,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一遭,学校老师来慰问了一遭,连年级主任也来了,暗地里表示,只要她不作妖,她随意讲课都行,不必再为违纪行为交不菲的保证金。
王强来看她,他已经大好了,立在她床边,双手背后,像被老师提上讲台考背诵的小学生,规规矩矩地背了一番三个代表重要思想。
他背诵,声音像风中的歌,断断续续,卡壳的时候就艰难地环顾四周,好像往旁边斜几眼,记忆就争气些似的。
还在不断嗯……嗯……地想着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
林牧还捧着书,撂下一瞧,见门缝又缓缓合上了。
周子锐?
王强还在艰难地反刍这几个知识点。
林牧微微颔首,将脑袋露出来,提醒了几个字,又给他讲了具体的意思,说了些话,王强离开。
她掐算日子,还有三天就可离开医院,这些日子来的人很多,连周杨柳也来看她,问了很多问题,她推说不舒服,敷衍过去,妈妈更辛苦一些,但妈妈习惯沉默,众人来来去去,连周子锐也透过门缝看她。
唯独季舟白没来。
季舟白来,她反而不知怎么说,不来也好,就像季舟白自己说,断开联系,两人清净,只是——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她还不觉得,一旦人走了,只剩自己,隔壁床刚出院,她就感觉寂寞。
很陌生的寂寞二字,她习惯独处,但如今,却不习惯独处了。
喜欢人,大概就是有来无往的推杯换盏,又是渴求回报的无私奉献。
矛盾得经不起琢磨又需要仔细琢磨,她反复体会寂寞孤独的含义。
周子锐在外头,最终还是进来了。
穿着匡威,个子很高,少年跋扈惯了,一下子收敛浑身的刺,和她面面相觑,她抬起眼:“你道歉了么?”
“唔。”周子锐含糊其辞。
“什么意思?”她将被子拉过,拽在身前,洁白的床单深深浅浅有阴影,她低头凝视着,等周子锐回答。
“她,说了些话。”
“唔。”轮到林牧不知说什么了,只好心平气和地指指凳子,“坐会儿吧。”
“我不是有意要你跳下去的。这会儿我说什么你肯定也不信,我挺羡慕季舟白的,你那么捍卫她,她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周子锐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才轻轻落在凳子上,好像气球落地,他规规矩矩双手撑在膝盖上,“你的医药费是我家和我叔叔各出了一部分,你也不要怪我叔叔,他也有压力,学校现在正在学习军事化管理,你那样,太自由了。”
“封口费吗?”
尖锐的林牧。
“不算,唉我们别说这个,那是大人的事儿。”
“因为学校军事化管理,还没开始,就要借着这个势头——”林牧说到一半,把愤怒压下,又心平气和地笑,低头扯着床单,“你说得对。学校打算怎么处理我?”
“他们想让你退学,但是你们班主任说,这样二中就更落人口实,把你保下来了,不过那个期末考还是算数,你还是得跟上进度,到年级前十,不然就要留级,再念一次高二。”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比起生气,林牧更愤怒自己那时的冲动。
如同野兽蛰伏体内,时刻预备占据身体,咆哮如雷,失去理智与体面,惹来伤心与麻烦。
林爱玲不说,她什么都知道。林爱玲的眼睛像灯塔一样明亮,瞧得出许多端倪,譬如晚上回来,给林牧打饭,等她吃过,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学得像你没出息的爸爸,情绪化,动不动寻死觅活,不顾他人死活。”
一句话平静无波,却把她和父亲都数落过了。
数落背后却也带着血泪的无奈,一个单身女人抚养孩子,辛苦打工,柴米油盐斤斤计较,而家里两个,全是理想充满了脑袋就擅自行动的混蛋。
林牧只恨自己。
母女对坐,她们缺乏沟通,极少交流,亲密得陌生,彼此相互关心,又无法言说,林牧只默默说:“对不起,妈妈。”
“谁要你对不起?只要你出息,妈妈就放心了。”
“我觉得给人讲题能带来好处。”
“什么好处?谁又记得你的好?管好你自己,考上大学后爱做什么做什么,想当老师,以后有师范学校,家里也不是没有钱,上什么师范,该去什么清华北大就去,不要乱想。”
默默无言,班上也少有人来看望她,除了季远山和李小川结伴来了,绝口不提季舟白。刘文斌也来过一次,羞赧得说不出话,剩下的人,谁又记得她的好?谁又懂得来看她?
心本就凉了一半,听了妈妈说,又凉得入骨,绝了给人讲课的心思。
留级一年?留一年就留一年,十六岁的林牧早已想好了退路,于是在医院也不算煎熬。
打印机刷刷地吐着价格低劣的纸,等咔嚓声结束,灯灭了,季舟白抱起印好的卷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手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列了一些往常看不懂的教学提纲。
几声敲门声过后,李小川和季远山推门而入,不由得往后挪了挪。
“你这——”
屋子里白花花一片,茶几上堆满了试卷,电视机打开,暂停在一个外国老师眉开眼笑的画面上,地上凌乱散着些教辅书,自林牧受伤后,没有用过的白板上,凌乱的字迹写着:
1月,每周一套卷子。
第三次月考排名,班级:4,年级,88.
期末目标:班级:2,年级,50
这次月考,十班的成绩的确得到了不小的提升,但是这次林牧的缺考两门使得整体平均分并未像预想那样飞跃,但在许多科任老师看来,的确是进步不小。
许多蜚短流长在校园蔓延,有老师赞赏,有老师不屑,有老师看不惯,有老师嫉妒。
季舟白作为班长,有林牧额外开小灶的加持,一跃飞到全班第四,在十班的水平上看来真是厉害得感天动地,但在年级排名,简直不能看。
第一名是刘文斌,第二名很意外,是王强,在医院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飞奔到了全班第二的位置。
第三名是一个平时不起眼的女生,但是在十班排名靠前惯了,也并不意外。
林牧的成绩落在季舟白后面,是第五名。
但是林牧只考了两门,语文和英语。
两门都是年级第一,季舟白拿了往期成绩册算过了,林牧的薄弱科是数学与政治,但其他并不能算太好。
如果不是意外,林牧这次很有可能就进年级前十了。
她不是被人哄骗的傻子,诸多错综复杂的事情勾连起来,在脑中过滤,整合,她知道和年级主任,或者周子锐脱不开关系。但如今爷爷去世,她父母又不会替这种事张罗,因此忍下一口恶气。
两个男生进来看她的样子:“你不去看林老师?”
“收拾一下卷子,喏,那摞抱好,我问了一下数学老师,学校发的学案太难,咱们班跟不上,你们把这个带去,明天早上发下去。”
“林牧在医院。”季远山说。
“哦对了,咱们班学习不能落下,这段时间我能有点儿英语基础,给班里讲讲音标什么的,顺带自己预习着看,你们也别把功课放下了。”
摸过遥控,电视上的画面开始动弹。
笔记本搁在腿边,季舟白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靠,边看电视边记笔记。
“你不去看她?”李小川愣愣的,“你不是说,林老师是咱们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这样啊?”
音量条不断变长,外国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李小川剩下的声音。
搁下遥控器,季舟白仿佛没听见,屏蔽李小川剩下所有的话,自顾自记笔记学习。
仿佛换了个人,从一个蛮横无理的校园霸王,变成一个分秒必争的乖学生。
这分秒必争犯得着在这时候么?李小川发现自己不明白季舟白了,他喜欢的女孩子原来是冷漠无情,笑靥底下冰冷坚硬,漂亮豪气又天真烂漫的形象毁于一旦,他艰难地想了一会儿:“那我们算不算你朋友呀?”
音量条已经被拖到了尽头,电视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季远山拉拉他,他伤心欲绝,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那么大一个块头,被拽出去,像个布娃娃似的,门关上了,季舟白任由电视声盖过两个男生打架争执的声音。
等一切平静,邻居敲门来骂了,她才将电视关了。
“喂,对,我,季舟白,你们从市里过来一趟,有个人,你们得撬出来几句,嗯,我明天等你们。”
放下电话,季舟白拿了自己的小包,反复确认了里面的内容。
林牧的月考试卷,班级进步的成绩册,黑板报评比一等奖的奖状,周子锐莫名其妙的道歉信,还有季舟白自己的月考试卷,统统装好了。
又始终觉得缺憾,她摸起自己很久没有听过的mp3,怅然若失地出门去。
一片聒噪声都说,她该去见见林牧。
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她去了好几次,在医院门口看着,看周子锐进进出出,看周杨柳来来去去。
她恨不能自己跳下去,替林牧瘸那条腿。
大家都说林牧瘸了腿,再也不能来了。她把几个碎嘴的都收拾了一顿,又因打架斗殴被处分了两回。
她恍惚猜测到周子锐扮演的角色,但林牧不言,自己无法空口无凭说什么,只听说了学校给了医药费,就知道,和周子锐或年级主任一定有关联。
恨林牧不言,又恨自己不言。
眼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得到赔偿,得到医治。唯独不能要求得到公道。
从前,她不信世界有公道,见了林牧,就想去为她争取争取公道。
争取不存在的东西。
无论是卫生区,还是班级的纪律这样林牧感受到的。
还是篮球赛的指证这样给她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比林牧还想哭。
这个世界不会有公道,否则这些坏事不会一股脑儿地都落在林牧头上。
憋着一股气,她有勇气照旧使用自己最擅长使用的暴力去争取她将去争取的公道。她要去讨个说法,又要考虑不牵扯到林牧。
她相信林牧绝不是主动跳下去的,只是她不知道内情。
只是她没勇气踏进林牧的病房。
等她背着包,慢吞吞地杵在林牧病房前,第十次徘徊也没敢推开门时,她确信,自己是个胆小鬼。
破旧的木门上油漆剥落,斑驳的污渍被季舟白抠得更是一团狼藉。
她在门口迟疑着,还是微微推开一条小缝。
周杨柳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熟稔地捏着刀削苹果皮。
她想退回去,又被眼前这一幕灼得眼睛疼。
林牧没有看周杨柳,自然也没看到她。她心里第一百次敲响了退堂鼓,蹑手蹑脚地缩回去。
谁能想到李小川是一个一贯的大嗓门:“我就知道你来了!”
明明也没提名字,林牧就知道是谁了。
病房门大开,季舟白好像小猫被叼着后颈皮拎着进来似的,惶恐不安地四下摆手,试图遮住自己辨识度极高的一张脸。
等张牙舞爪也没遮上脸后,她放弃挣扎,被李小川推到床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了她,林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爱哭鬼林牧哭起来,不知怎么就撩拨到了心里哪根弦。
季舟白仓皇地捧住莫名憋红的脸,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掏出黑板报评比一等奖的奖状毕恭毕敬递出去,周杨柳噗嗤一声:“你可真行,有你这样的么?”
她又不服输似的,掏出好几张卷子:“你的语文英语是,年级第一噢。”
果然,提起成绩,林牧的泪眼才算弯了弯,接了卷子,轻声问:“你呢?”
她立即掏出班里的成绩册,献宝一般:“我进步了噢。班里大家都进步了噢。”
“我不会帮大家讲课了。”林牧说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但此时说出来,极为轻盈,好像彩排过一百次。
季舟白愣住了,周杨柳却抚掌笑:“这真是太好了,不会耽误你的精力了。”
李小川的反应和季舟白差不多,但他并不敢要求林牧什么,只是奢求她恩赐自己知识罢了,现在林牧为他建好了知识的地基,自己学习也是可以的。所以也只是愣了一会儿,重重点了点头。
然而季舟白却拧起好看的眉毛,一指外头:“你俩先出去!”
李小川听惯了她的命令,自觉打开门出去,周杨柳虽然不满,但林牧已然默许了,也就不满地出去了。
“你怎么这么霸道呢,嗯?”林牧想起历史老师说季舟白的话来,声音轻柔,带着笑。
“我不霸道!”季舟白急着辩驳,“我没有,我没欺负你,我想——算了我没想。”
林牧抬眼看她。
“和年级主任有关系是不是?”季舟白终于想起正题。
林牧摇头。
“那周子锐什么情况?”季舟白抛出周子锐的道歉信,“让我猜猜,是不是他传谣言,你和他吵起来了,他把你推下去了,现在又息事宁人,想让我不追究——”
“不是。”林牧把道歉信撕开,“没什么。”
一叠两折,撕成碎末,季舟白眼睁睁看着林牧销毁证据,扔进垃圾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牧!”季舟白恨得只想去晃晃林牧脑袋,听听是不是有水声。
但她不敢,只侧身往凳子上一歪,急切地攥了林牧的手:“你别怕周子锐啊!我市里——”
她险些说“我市里有人”。
林牧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季舟白险些哭出来:“谁平白无故掉下来?”
林牧比她先哭,潸然泪下,却总是不肯说到底如何了。
“我知道了。”她认定和周子锐脱不开关系,她市里的朋友明天就会顺着公路下来,到卢化来,在周日,给林牧讨回公道。
她只能用自己习惯的方式。
“你知道什么!”林牧忍耐着哭腔斥责她,“不要胡闹!好好学习就行了!管我做什么?”
季舟白却被庞然大物似的委屈笼罩着,她看林牧的腿,又决不肯善罢甘休,只嘴巴上认怂,心里早早地想着要死打周子锐一顿。
谁要害林牧?谁敢在她季舟白眼皮子底下动林牧?
“又说学习,学习我还进步了呢。”她嘴上认怂,拿卷子又展示一遍。
林牧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吧?
她不甘心都写在脸上了,林牧自己有伤,却轻声宽慰:“周子锐传的那些消息,我都不信,你别在意流言,也不许再说自己是烂人这样的话了。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我家里也还好,有人赔偿,学校也没有难为我。非说和周子锐没关系也不可能,只不过是我自己情绪过激,要是我死了,人命也不能扣到他头上去。”
“不准死!”季舟白急了,止住她胡说八道。
林牧只是微微笑,好像被季舟白来看望她的喜悦笼罩着,说什么也不生气。
“我前几天没来看你,不是我不想来,是周杨柳杵着,我太讨厌他了,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算了我不说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我欠你的,你以后骂我吧,说什么我都听,你做什么决定我也都支持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走,我都陪着你,有我呢,谁还敢欺负你,我打不死他——”
季舟白急切地剖白,却无论如何都感到话语匮乏,情感不够,欠缺火候,缺乏一部分核心内容。
她还没摸清楚那部分内容是什么,只好言尽于此,拿了另一个苹果,学着周杨柳的样子削皮,但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一刀下去就没分寸地在手上豁了个小口子。
林牧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四下找创可贴。
季舟白扔下刀,吮了吮受伤的手指,林牧攥了她的手指,擦干净了,才给她贴上创可贴。
凝神细致,睫毛长长,林牧屏息凝神的模样像她学习时,泪痕未干又更显得可爱。
季舟白突然心里一动,歪过脑袋,撅起嘴唇在林牧脸上亲了一口。
“你好可爱啊。”
林牧扔下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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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啦,这段时间谢谢你们哟!
☆、打架
女生间亲密是理所应当。
亲吻脸颊,亲吻额头,牵着手走在街上,都只是寻常朋友。
林牧心中有鬼,受不得季舟白突如而来的亲昵——实话说,季舟白总是亲昵,她喜欢,但消受不起。
她声音颤颤地叫人起开,又怕人看出端倪,就指指腿:“你压着我了。”
季舟白点头,猫着腰将凳子拉到屁股下,又像坐惯了办公室的有轮子的椅子,来回拖凳子,十分不安分。
叽叽嘎嘎的声音过去,林牧也嫌她吵了,才要开口,季舟白就消停下来:“阿姨晚上陪你么?”
“搭一张折叠床,睡在这里,两点起来叫值班医生一趟,四点再拔点滴。”
说得很细致,可见林牧也并不是安安分分被陪着的,林爱玲熬一宿,她也跟着彻夜难眠。
季舟白若有所思一阵:“今儿我陪你吧!”
这天正好是周六,林牧拿不出别的借口,只轻轻笑:“不行。”
季舟白一人被这无可辩驳的口吻点了穴似的,定了好大一阵。
包里翻了东西,一件件介绍过,又掏出耳机要请林牧听音乐,折腾了好大一阵。
但她再怎么拖延时间,都不能留在这里,林牧不点头,林爱玲来,她也没有借口可说。腿瘸了这件事太大,大到她小心翼翼不敢多提,只想尽点儿绵薄之力,但是发现这点儿力量也没有,她季舟白就会打人却不会照顾人。
拖得不能再拖,日落西山,天也晚了,林牧妈妈都下班回来了,杂七杂八聊了一阵,实在不能多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得像生死离别似的分开。
懊丧得不能自已,季舟白蹲在医院门口,感觉她实在是坏女孩,太无能为力了,于是就被这股无力感击沉,掉进自怨自艾的深渊里。
手指上的创可贴就是例证,她连个苹果也削不好,比不上周杨柳呢。
长长叹了口气,在冷风中捂着嘴哈气,热气飘飘忽忽地洒了出去,双手冻得通红。
右腿,左腿,一前一后,林牧平心静气地习惯新的平衡。
伤筋动骨一百天,右腿还没完全好,之后走路要拄拐杖,拐杖她扔在床底,眼不见为净,但总归还是要用,自欺欺人罢了。
之后,她就不再是以前的林牧了。瞧她左摇右晃的样子,再也不能灵巧轻便地跳皮筋,再也不能轻快地穿梭在教室,也不能轻快地跳上讲台,甚至上下楼花费时间像过了好几年。
人一走,她对自己发脾气。
楼道里没什么灯,她晚上起来自己去厕所,但是这层楼厕所有人打电话,哭诉着什么,她自觉避让,到别的楼层去。
她拄着拐,并不适应。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慢,灯亮了,过会儿又灭,她不好弄出太大声响,只轻轻咳,咳亮了灯,再小心前进。
两层楼梯,不过三十个台阶,水泥地上,拐杖的细细的脚像什么怪物似的,重重地磕下去,她身子一歪,再跟着下去。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来适应全新的走路姿势。
走了十来个台阶,她突然懊丧地将拐杖扔下,看它叮铃桄榔滑下去,心中生出愤懑的快意。
勉强撑着坐在台阶上,她生了气,又没办法,难受得想不开。
但又不能回去,回去也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梦里反复回顾倒嚼自己跳下去的一瞬。
就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会浑身冷汗地弹起来。
身体绷直,心被人拽出去似的,像橡皮筋一样卜楞一下弹回来,将她一个激灵拽起。她在循环往复的噩梦与失眠中过的这段日子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们说,你福大命大,还好你还活着。也有人说,你怎么那么不懂事,你看看你妈妈。
别人倒是很会指指点点,好像自己就是天下难找的不孝子一样。
她如何不懂,只是恨那些话刺过来,多此一举地满足别人的舌头,糟蹋自己的良心。
林牧还是林牧,如果是季舟白,扔了拐杖就扭头走人,去他妈的,骂一个惊天动地。但林牧总归是把什么都藏起来,说出来的少,自我消化的多,慢慢地扶着栏杆下去,捡了拐杖,往厕所走过去。
厕所亮着灯,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嗯?今天是厕所打电话日?林牧脚下一转,预备再找别处。
但是那个声音却格外耳熟。
“对,十二点来就行,他们家我知道。”
有点儿像,季舟白……
但是医院住院部晚上十一点之后就落锁了,季舟白该早就回家了吧?
林牧脚下迟疑,手已经摸向门边。
里头的声音继续说:“打不死那孙子,气死我了,你们可别多说话,我来问就行,给他弄到那破仓库去,那儿没人。”
嗯嗯几声后,里面就没了动静。透过门缝,厕所的灯已然灭了。
厕所可没窗户,林牧推开门,厕所隔间正对着的工具间,一大堆拖把和扫帚还有抹布之间,猫着个人。
季舟白把工具间腾出来,自己脱了上衣扔在地上,正蜷在那里,憋屈得像被折叠了似的合着眼,林牧一来,灯亮了,她立即瞪大眼。
两人面面相觑。
“你在这儿干什么!”林牧竭力压低声音都没能掩盖自己的吃惊,季舟白像被捉到干什么不得见人的事情一样,弹起来将东西收拾好。
稍息立正,季舟白往外看一眼,又嘘一声,压低声音:“我在躲查房。”
“……你怎么不回家?”
“家里没有人。”季舟白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不想回去。”
她夜不归宿的理由都没有,振振有词还格外骄傲,如果不是林牧确信自己夸不出来,还要以为季舟白是在等表扬。
“你——”林牧愕然地说不出话,看那地上被季舟白扫干净了才放的外衣,但外衣仍然是脏了,一贯洁净的季舟白现在邋遢得像个动画片主角,她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挑挑拣拣,都吞了回去,只剩一句,“明天十二点干什么?”
“没什么。”
许久不见的小混混季舟白拿出了初见时吊儿郎当的姿态,把右腿往前一伸,整个人歪着半拉肩膀,人见人打这种程度的欠揍,眼神狠狠抛高,几乎在看天似的,又补充一句,“我们打架嘛,私底下这事儿多了,你别管。”
“破仓库又是哪儿?”林牧不相信。她直觉季舟白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幺蛾子。
而且——就算寻常打架,怎么可以?她一直不敢管,但她拦下季舟白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如今更不可能听见了还放心说“噢这样啊那你去打架吧记得不要被打死啊”这样的话。
“和你没关系。”
林牧深呼吸,调整心情。
季舟白说这话也不是一次两次,她不会再被这句话戳痛。
但她一深呼吸,季舟白就急忙补充:“真没事儿,不打架,就是理论理论。”
“理论什么?你犯了什么事儿?和谁理论?怎么理论?”
季舟白把头一扬:“管我呢?”
“手机。”
林牧伸手要,季舟白瞪大眼看了一阵:“你怎么这么霸道的呢?嗯?”
手机滑盖,按键还是彩色,很是骚包,带着各种漂亮的挂饰,背后还贴了可爱的晶晶亮的贴纸。
林牧摸手机很少,但基本操作还是懂得,当年的手机也没有什么密码,她直接翻到了通话记录,最近一个号码没有存为联系人,她拨通了电话。
季舟白魂飞魄散地抢过手机摁掉电话,口不择言:“你干什么?我怎么能放人家鸽子?你知道他是谁么!”
她吐出一个在整个市里都可以止小儿夜啼的黑-社会的名字。
林牧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太轰动了,前几年从牢里出来,还惹得人人自危,她小时候常常听说。
季舟白在市里的人,就是这个?
她以为,季舟白只是个小混混,无伤大雅,一时糊涂,骄傲跋扈,但是本性不坏。
一旦和这种可怕的,有案底的人牵扯到一起,事情性质就全然不同。
她没反应过来,也因着熬了好几夜,思维混沌,艰难地筹措词句却失败了,放弃说话,推门出去,拐杖拄得像小脚老太太一样一步一个坑,迅速地返回楼梯。
气昏了脑子,也忘了自己用拐杖不顺手,此时如有神通,蹬蹬蹬上了楼。
扶着墙上了个厕所,艰难地起来,从厕所出来,拐杖却消失了。
“季舟白!”她咬牙切齿。
“不给!”季舟白抱着她的拐杖从厕所门口探过脑袋。
“你打架去吧,你去吧,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林牧扶着墙跳着走到门口,劈手夺过拐杖,健步如飞地回病房。
身后一直有个小尾巴跟着。
她又转到楼梯间,避开病房,回头:“不要跟着我!”
“你为什么生气?嗯?”
“我没有。”
“你都快哭了还说没有。”季舟白偏偏又像个小学男生,顽劣不懂风情,直白地戳出她的难堪来。谁叫她天生窝囊,一生气就容易哭?
“关你什么事?”
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连林牧自己也觉得边哭边生气有点儿可笑。
“周子锐王八蛋,我要去问问他,要是他把你推下去的,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季舟白还是服软,林牧是病号,她不敢在这时候犯犟脾气。
她还是交代了,本打算瞒着林牧,但是林牧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聪明,只要一双眼睛眨巴着再哭起来,她连家底都要交出来了。
明摆着的事,林牧肯定不会让她去理论的。
以前就是这样,以前每次要打架的时候,林牧就是早早地摆好了被欺负惯了的表情,再谨慎小心地劝她不成,就抿着嘴直接行动,把她拽回来,多管闲事地表示坚决。
她早就知道林牧讨厌这种事情。
但是,除了打架,浑身上下,参照别人,对照自己,没有一个优点可以拿来帮助林牧,也没有一份力量可以让自己好受些。
她这段时间已经无力得像重新活了一回似的,那个嚣张跋扈张扬无畏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的季舟白什么时候死了?她也不知道。
她只会打架,也只会做小混混。和黑-社会牵扯在一起,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非黑即白的东西,许多东西勾连牵扯,并不那么泾渭分明。她习惯用武力压人,习惯在她的森林里做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从来没人告诉她该怎么细嗅蔷薇。
林牧生气了,非但生气还气哭了,她更感到自己的无能。
勉强一咧嘴,她还是摆出她熟悉的混混的腔调,见林牧不吱声还打算离开,急得攥住了林牧的袖子:“你这人怎么——”
才要控诉,她忘了林牧如今很难把握平衡。
一个趔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天旋地转,她往后一倒,后背磕在楼梯上,她倒吸一口冷气。
林牧摔在她身上,她急忙去看林牧的腿,没有磕到,这才松口气。
耳边散落的长发被人捏起,季舟白看林牧将自己散下来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心里突然跳得很不对劲,像看见激动人心的画面,像第一次站上舞台表演。
口干舌燥了一阵,她抿抿唇,才想站起来,却发现林牧自己站起来有些费力,而林牧不站起来,自己也不方便起身。
此时林牧斜着身子,脸上余怒未消,偏偏为人生来温和,手指翻了她的裤脚,拍拍落在上面的灰。
“林牧?”
她喊了一声。
林牧对她怒目而视。
“我不打架了还不行么?你别生气了。”她软软糯糯地央求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
“关我什么事。”林牧果然还是在生气。
她感到自己手心发潮,两手撑在楼梯上,背后还是隐隐作痛。心脏不安分得像要尖叫起来似的,脑子也糊涂起来。
只留了一丝澄明,大着胆子,轻轻亲了亲女生的脸。
怀里的女生明显颤抖了一下,怒火更盛:“你太过分了!”
“那,那你也亲我一下么,我又不占便宜。”她脑子里异常聪慧地想到一些歪理,立即用上,遮掩自己诡异的行动。
“不要岔开话题!”林牧愤怒地戳她的腿,“说打架的事!”
“哦哦哦打架,打架。”
季舟白回过味来,下意识地抿抿嘴唇,觉得很不够,但是哪里不够也说不上来。
“我们说的是不打架!”
“哦对,对,不打架,不打架。”季舟白扶着林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递上拐杖,“不打架。”
“以后也不准再——再这样了!”林牧戳自己的脸,把软软的满是胶原蛋白的脸戳得红红的,生怕力量不够不能表示自己的心情。
“怎么样?”季舟白又故意逗她。但是说白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耍流氓,一时没忍住也是可以原谅的,她自己心里想,不该拿这个开玩笑,但是林牧真的很有趣。
一本正经又窘迫地红了脸,非但如此还要哭。
谁不想欺负林牧呢?
“你说呢!”
“我喜欢你才亲你的,你看我怎么不去亲李小川?”
又是那理所当然还胸有成竹的口吻。
林牧气结,但又怕自己太过敏感叫人看出端倪来,只好将此事揭过:“以后不可以,我很不喜欢。”
一束灯光突然照过来:“你们哪个病房的?”
林牧听见自己重重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苏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26 21:04:33
一顆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27 00:30:34
=我们阿季只会惹麻烦【喂
但是一旦想到十四年后我们阿季是个霸道总裁【副的【还是挂职的【在自己创业公司作为老板也总被大家嫌弃
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但是我已经列举不出她的优点了【掰指头
她有什么优点!
☆、吃醋
12月也逐渐收尾。
季舟白在某个凛冽寒风吹刮脸庞的日子里,不知蒙什么提点,或是自行开悟,立定心志要做一个好学生。
做好学生是九年义务教育再加上高中这几年苦练的修行,季舟白半道出家,还没能领略其中奥义,就有些受不住。
之前也努力做好学生,成绩进步,排名靠前,但那是幼儿学步,林牧是她的老师,引着她往前走,她因此就知道自己该复习哪里,该往哪里使劲。
现在没有林牧,就像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也试着做题,越做越烦心,哪个都不会,也不知道林牧哪里来的本事,能理清楚这些知识点其中的脉络。
网上有些课程,她自己也有光盘,唯一能学得自力更生的就是英语。
至于数学,历史,地理之类的,她看着头痛,就投机取巧不做了,偏科得像个跛子。
呸呸呸。
跛子这个词不准提。
林牧摔坏了腿。同样两条腿走路,林牧走路一浅一深,叫人以为她走在什么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
回校那天,年级主任怕她胡说八道,特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教室。
她一瘸一拐地进教室,班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林牧,试图从她脸上挖出意外的秘密。
学校是风言风语的汇集地,有许多种说法猜测好学生为何无故跳楼。
本人却什么都没提,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连季舟白都是咬着舌尖忍住呼之欲出的好奇心,没能问林牧最后的内幕。
林牧死守秘密,硬是把这页揭过去了。
顺带揭过的,还有学生给学生讲课的历史,十班的自习重新沉寂下来,或者吵闹——吵闹的时候打扰季舟白学习,她会拿出班长的架子,叫人都悄悄咪咪的,没有人讲课,也没有人那样了解他们去提点。
只有季舟白无私奉献大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卷子给他们做,叫人还能想起同学团结一致的那个时候。
林牧话变得更少,像以前一样,少言寡语,除了学校有些团相关的事务她会安排安排,其他时间,都保持沉默。
期末考试要进年级前十,但是她在医院已经足够久了,时间已经不够了。
今年过年格外早,还有小半个月期末考试,考完试就放寒假。
往年,季舟白就会在这时候回市里陪父母过年,走亲戚,看过去的朋友,找一堆人出去疯玩,或者去网吧打游戏,在家里看电影。
爷爷去世的这个冬天,按照旧例,家里不能喜气洋洋地办了,要叫人看出是今年服丧的人家,所以父母也趁着这个借口不在家过年了,各自准备忙碌,出差,早早地打电话安排好季舟白,给她打了钱,说到时候再安排。
这个消息和妈妈买给她的书和资料一起到了邮局,林牧和她一起去取,厚厚一摞。
“这个,这个,买过了。”林牧翻过书,季舟白接过,重复的扔了,惹得林牧一阵心疼,没买过的抱在林牧怀里。
隔着厚厚一摞书,夹在她和林牧之间,季舟白垂眸细想,却像是急切地抛开自己的影子似的抛去心里那点儿乱七八糟的没想明白的想法。
考试该如何?未来该如何?
她季舟白能变得更好么?
唯有用功努力,有些擅长的地方,能帮得上林牧,不会太无力,还感觉不那么讨厌自己。
她认真听林牧唯独给自己开的小灶,李小川还是厚颜无耻地来蹭,跟着的,果然还有季远山。
四个人聚在一起,林牧说话声音大了些,讲课太久腿脚不舒服,她就坐下,再接过热水。
唔?
有蜂蜜?
她又喝了一口,季舟白美滋滋地笑,但正当她瞥她时,季舟白反而不笑了,好像那蜂蜜不是她添进去似的,把脑袋一扬。
林牧放下水,不敢多喝。
季舟白总是温柔,她认为季舟白凶猛,但季舟白温柔,心思细腻,又别扭着不肯承认自己有这样柔软的心思。季舟白没来由地关心她,帮助她,惹得她自己空落落的心就被填满,如今连每一寸罅隙都要填满了。
季舟白真过分。
霸道蛮横,要和她做最好的朋友,偏偏又不能和她再进一步——但季舟白又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亲她,又爱上了那感觉,时常拉着她,不顾场合就吧唧一口,像个小孩子亲妈妈似的单纯,于是她每次都责怪自己心思叵测,脑中一片流氓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