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推拒,又不能纵容,她矛盾得难过。
但如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楚【无论对错,她和季舟白都没有可能】这件事。
以前有对季老爷子的承诺,如今更是自我清楚认识到了彼此的不可能。
自己的腿,自己的未来渺茫,自己的妈妈绝不可能支持这背德的感情,连自己都挣扎呢,何况是她——
最重要的是,季舟白本人这样在意她们的友谊,她怎么敢,怎么敢去用别的什么亵渎它呢?
做朋友还是奢侈呢,她小县城的一个普通的学习不算差的女孩和这样一个女孩成了朋友,能天天看见她,能被她当最好的朋友,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每次季舟白在她脸上吧唧亲过来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笑笑,忍耐自己心里另外的悸动,装作无事一样嗔怪一句,就没有下文。
已然解开心结,就没有必要再伤害第三人。
她和周杨柳在图书馆,对坐做题,一起做数学卷子,草稿纸溢了一桌子,核对分数,林牧和周杨柳同分。
并不讨厌周杨柳,甚至有些愧疚。
可她还是能开口,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轻咳一声:“我想说个事。”
“关于什么的?”
周杨柳细心地收拾好了卷子和草稿纸,还有错题本,分列两摞,泾渭分明。
一如他们本来的关系。
“关于——我不知道怎么说。”林牧略微吞咽一口唾沫,整理思绪,尽可能说清楚,不拖泥带水,也不至于无故掉眼泪。
“我知道了——”周杨柳及时抬手止住她,“你这个表情,我猜出来了。我不同意,我不和你分。”
林牧惊诧于周杨柳表现出来的智慧。
如果没有季舟白,她是否会对周杨柳动心?
仔细想想应该会,她喜欢学习好的,聪明的,能够理解她的人。没做过春梦也想过未来的每一个更早的懵懂的时刻,她臆想出未来的另一半就是这样的,瘦瘦高高,再戴着文雅的眼镜,说话有礼貌。
偏偏不知道哪一环出了差错,她喜欢季舟白,季舟白没有礼貌,不戴眼镜,学习差,满肚子小聪明。
一想起她来,她几乎要带笑了。
生生压下,严肃深沉。
“第一件,我现在的腿,你看到了,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接受不了。第二件,我还是觉得早恋很有罪恶感,我并不觉得是错的,但是放到自己身上,会或多或少有一种不自在,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第三件,我还是,没有办法有那种,那种你说的,带电的感觉,我是个不正常的人……你……”
因为愧疚,她对周杨柳剖白真实的内心,没有找借口,考虑多少,就说了什么。
她想道歉,周杨柳却止住她,将手扣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样哈,假如,现在中国允许同性恋结婚。”
假如。林牧认可假设,点点头。
“季舟白也喜欢你的话……前两种还是不是理由?”
如果回答是,林牧又觉得自己撒谎。
回答不是,对周杨柳太过不公。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只好摇摇头,声音有些凄楚:“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林牧想说一些拿周杨柳做朋友这样的话,但硬是咽了回去。
还不如不说,倒像是安慰了。
右手一热,男生指节分明的大手裹住她冰冷的手。
她想缩回去,男生力气大,她无法挣脱。
“你说的试试,你再试试?”周杨柳眉心蹙起,“你才认识季舟白多久——我,我有什么不好的?”
“我不知道,我不懂。”林牧仓皇地想躲开,男生几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了。
“你看看我,你看我眼睛,我喜欢你——我们还在一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他急切地告白,林牧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的季舟白,立即像甩掉一条蛇似的甩开这念头,专注在周杨柳身上。
越过一张桌子,周杨柳逼她看自己,她直视少年,觉得心中有愧。
少年松开她,她几乎要逃,却撞进了他怀里。
像抓到浮萍,像捉到镜中月,周杨柳弯腰抱她,面对面拥抱,身体发热,热烘烘的,少年的能量扑面而来,她招架不住,又不敢奋力挣脱,怕伤害他,只好压抑自己忍耐下,努力说:“你松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多年后,她住进疗养院的第一个冰冷的晚上,脑海中突然想起的就是少年的怀抱。
那时候她意外出了车祸,又因社会舆论躲进疗养院,医生说,她习惯性责怪自己,心事繁杂,不利于病情康复。
在卢化县城图书馆的这个拥抱让她第一时间开始讨厌自己,讨厌那个自己承担不了,就在那时抓一个人来拯救自己的心态。也讨厌懦弱,讨厌不敢推开。
少年的怀抱很好,但她不喜欢,心里的愧疚像膨胀的气球,噗一声破了,嘘嘘地吹着气,只剩空荡荡的脑子。
少年松开她,她仓皇地离开图书馆,连书包也忘了拿。
过一会儿,季舟白进了图书馆,往桌子上一看:“哪个是林牧书包?”
他恨她被爱着却不自知的模样,得到林牧的喜欢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连眼皮也没抬,语气不善:“你不是她朋友么,你不知道她书包什么样?”
“我!当!然!知道了!”她恨自己出于礼貌问的那一句。
季舟白愤然收拾书,看见两人做的同一套卷子。
这套题她一扫,就知道自己不会做。林牧和周杨柳都是好学生,练习的题目太难了,她要追赶上实在太辛苦。
李小川和季远山跟在后面,她已经拿了书包走出去,但转变了主意:“你们追上林牧,把书包给她,我要在这儿看会儿书。”
“这有啥书可看啊,书都没你家多……”李小川下意识说,被季远山拉走了。
“哎,她跟你说什么了?”季舟白往桌边一靠,摆出气势汹汹。
周杨柳转过脸:“你管得太宽了。”
“你是不是耍流氓?嗯?我在外面都看清楚了,人家愿意么你就抱人家?”季舟白说出来也感觉自己虚伪,她从前的玩伴早早地将开放的思想践行到了身体各个部位,人家林牧和对象拥抱一下,她心里就泛起酸醋来。
“那你是不是管太宽?人家出来学习,你跟踪到这儿几个意思?”周杨柳和她呛起来。
“就许你来学习,不让我来学习了是不是?”季舟白无理也能有理。
“她是我对象我抱她一下关你什么事?”周杨柳把这句话搬出来,季舟白无话可说。
她并不知道林牧来,就要说分手的事情。
但她脑子里就是有许多东西可以摆弄,她把脸一抬:“哎呀,那意思是你俩要结婚了,她要不愿意你也能逼着她生孩子是不是?”
得亏周杨柳讲道理,被她问住了。如果换个人,兴许就说“我老婆给我生孩子也是应该的”。
季舟白自然明白其中逻辑,见周杨柳不言,也有些理亏,觉得他挺好的。
但周杨柳越好,她心里越酸,像个醋坛子,散出一股陈年的嫉妒来。
这样一对比,自己无理取闹,又没立场又没智商,学习也不大好,什么技能都不会。
她自己又将自己打败了。
“那,行吧。”她撂下一句话,逃兵一样往外奔。
“你知道怎么追女孩么?”周杨柳自怨自艾,把头埋进臂弯,“女孩儿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怎么知——”季舟白才要不客气地回敬再加上一句嘲讽,却突然顿住了。
追女孩。
她这是,在吃醋么?
不是女生之间关系亲疏的吃醋,醋都蔓延到了人家对象这里。
她还是仓皇逃走了。
她现在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就想去亲林牧了。
吓得一个激灵,但季舟白毕竟是季舟白。
一转头,这份惶恐就化作了动力。
她要追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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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谢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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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来啦,谢谢你呀!
☆、秘密
谁追过女孩?
季舟白求问,思索片刻,找出一大堆人。
她混迹小混混之间,各类手段都见过,不外乎,对她好,给她展示自己如何好,写情书,送礼物。
混混之间,被追的女生像市场的牲口,牵来,众人估价,给出合宜的东西交换来。
季舟白自己也被追过,经验颇丰,颇为不齿。
她自知是个姑娘家,如果不说明白,林牧就一直以为是纯洁的友谊了。
偏偏那层窗户纸捅不明白,万一林牧反感,她就失去林牧了。
迂回更好,她下定决心,摊开信纸决定先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买了好看的带碎花的信纸,喷了香水晾起来,压在字典里,再摊开有一股淡雅的清香。
读到这封信应该更能表现自己缱绻的心意。
提笔。
林牧
展信佳,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这个开头平凡无奇,语调也显得像绝交信似的。
但是这几页信纸来之不易,她不好揉掉,只好划掉,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写道:
我有一个很困惑的问题请你解答。
像是在探讨难解的题目。
划掉。
等写完一页,全部都划掉了,横线利索地刷刷刷斩过,给所有文字都判刑凌迟。
她还是揉掉了信纸。
写信文绉绉的活动与自己不相配。
她换了几个迂回的办法:
骑着摩托车耍帅,一个漂移,摩托车尾巴一扫,横在林牧面前:“走,唱歌去!”
林牧想了一阵:“你那张大绿本的第六张卷子做完没有?没做完唱什么歌,还有,摩托车开太快了,之前不好意思说你,你可注意安全,把那头盔戴上。”
上课写纸条,遥寄思念。从最后一排到第一排,林牧展开一看,只有小字一行: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林牧审视自己每天不变的校服,觉得季舟白闲出屁了,给她多安排了一些作业。
多多靠近林牧,像个小影子似的跟在后头,持续几天,林牧并没感觉异样。
“你有没有感觉最近我是不是经常出现呢?”她按捺不住。
“你以前就经常这样啊。”林牧回答。
送她礼物,季舟白翻箱倒柜寻找自己的家底。
送书么,林牧倒是喜欢,但是一点儿暧昧也没有,只平平淡淡地说:“放在你那里就好了,你也看看书,我第一次去你家时你看书的样子不是很好么?不要总是送我。”
送化妆品,送香水送口红,林牧用不着,她自己化了妆去展示给林牧那天,学校正好查风纪,一查一个准。叫她把自己的耳环项链还有那张鬼脸都收拾了,最好都把头发齐耳剪成剪贴画里的刘胡兰,学习学习前辈。
送吃的,更无用,林牧不吃零食,她还要靠林牧的早饭续命。
每天送雪糕和零食过去,时间长了,林牧点评:“冬天吃雪糕的确有一种格外的感觉,但是多吃容易拉肚子,你又穿得少,还是不要再吃冷的了。”
于是只剩下展示自己有多好了。
自从和林牧做了朋友,她就不够帅了,体育课打篮球,她和李小川他们一起打篮球,但也不知是不是心思歪了,不像以前一样心无旁贷,总是投不进去,林牧倒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凝神看她,这样一来,她不但是没好好表现,反而出糗,更是没有效果。
学习上,她早早地立定心志学习,但林牧一来,她心里荡漾着学不进去,更是被反复说不认真。
林牧责怪她的时候也没有发脾气,只拿手指捋着题目,再捋着她的回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倒是记一下时间,做题时也审审题,不要乱写——不要看我,我丑。”
你哪里丑了呢?季舟白腹诽,但是想到这话好像是自己说的,就没敢言语,悻悻然地审视题目,心早早地荡起双桨。
总体来说,这段时间,她失败得很。
她懊丧地观察林牧,林牧像个古墓里出来的世外高人,早早修成了不因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因为腿受伤都不必去做操了,整日待在阳光不大好的教室里闷头学习,皮肤都捂白了不少。
有点儿像高一时的林牧了,谁也不理。但是也有些变化,比如会给人讲题了,她印的卷子太多,林牧说费钱,却还是给她捋顺了,按难易程度发下去,再比如,林牧更封闭自己了,周萌萌都来得少了,之后回家也不用自己送,一瘸一拐地走着,让人心里难受。
她知道期末考试,林牧必须要进年级前十是怎样的压力。
不亚于某一天突然戳着她,提名道姓地说,季舟白必须考到全班第一的压力。
她连踢键子打羽毛球都失去兴致。
直到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前一天,舞蹈室参与元旦晚会表演的全部同学中,领舞的同学突然扭到腰不能上场了,众人往前顶了一名,但队列就不平衡,在舞台上格外难看,因此就想到了季舟白这个名为舞蹈生实际上没去排练过几次的成员。
她吊儿郎当惯了,学舞蹈也只是闲着无聊,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热爱,陡然听见消息,也兴致缺缺。舞蹈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说她也不用哪个都替,只需要开场和闭场两个重要的上就行,也不用她领舞,在角落顶个缺就好。
因为事发突然,没有新的衣服,她先叫季远山把替下来那位同学的衣裳拿去洗了,再多准备一盒别针,接着对林牧请假说这几个自习她要去舞蹈室彩排。
因为人员变化,需要从头到尾再排一遍,她许久不踏入舞蹈室,压腿就险些原地昏死,还好基础还在,别扭归别扭,但劈个叉,舞个花儿,扭起腰身谄笑都还是会一些,没有毁掉大家的努力,看起来也还是舞蹈室一份子。
排到最后一个自习,舞蹈室的学生大都住校,习惯了拖到更晚,而且情况特殊,老师也没打算叫人休息。
舞蹈室的同学和她不熟,而且畏惧她这么社会,即使休息也都对她敬而远之。一群人坐在东边的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堆扇子和丝带,还有几个学生的背包,另一头的地上,季舟白瘫坐下去,在镜子里看见女生们害怕她,也不以为意。
“哎哎哎,你起来。”舞蹈老师把她拉起来,往她后腰一拧,“你没跟过彩排,再练一下,刚刚好几个动作跳错了,你单独跳一下。”
不情不愿地起来,不外乎那几个动作,顶胯,抚脸,天竺少女什么样,她就什么样。
对着镜子婀娜了一会儿,老师时不时打断一句,胳膊被拎起来,摆弄成狐狸精的样子,要她再柔美一些。
“对了,明天中午化妆,下午一二节课彩排,上了自习就正式演了,你得把头发扎起来。”
老师拢起她的长发,技艺娴熟,仿佛在她手下已经有无数个丸子在一瞬间成型。
等她被拾掇好了,众人也休息差不多了,她规规矩矩地排在角落,把今天刚学会的动作婀娜多姿地展示给镜子里的自己看。
音乐鼓点震得脚下的木地板都在晃动,薄薄的鞋底传来的律动让她有些恍惚。
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季舟白已经快要散架了,问问时间,有些晚了。
推门出去上厕所,门口赫然放着自己的书包。
她擦干自己脸上的汗,扛起书包,却发现夹层别着小纸条。
很俊秀的规整的字迹,像字的主人一样。
作业我整理好放你包里了,排练太晚可以明天再做,后天再检查。
……林牧来过了!
看到的是她什么模样?是看到她撕心裂肺地劈叉的时候吗?还是看她对镜自照勾引正经人的样子?
越来越不帅了。
季舟白叹了一口气,追不回自己的形象了。
也不知道在林牧眼里,自己都成个什么二百五了。
但排练还要继续,第二遍排练时要将丝带挽在臂弯,代表盛唐气象。丝带摇曳得像阵轻风,随着她抬足勾手妩媚地舞动着,季舟白看镜子,一片正经唐朝仕女里,单自己一个狐狸成精,眼神里都写满不怀好意。
天生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还不是追不到喜欢的女孩。
她自怨自艾,眼波流转,嗔怪自己不是勾人心魂的狐狸精。
眼神是什么样子。
林牧轻轻落笔。
家里只有彩铅,没什么味道,也好藏匿。她用彩铅勾出季舟白婉转灵动的眼,自己像是叶公好龙,爱着自己画出来的这位,人到了自己面前,却惊恐地收敛。她谨言慎行地爱着,落笔都小心慎重。
嘴唇勾起,是这个角度吧?是很漂亮的弧度,带起很浅的梨涡。
她第一次勾勒人的身体。
曲线很漂亮。
练舞服很薄,上半身的T恤束在腰间,细细的,盈盈一握的腰,柔软纤细,往上是一处峰峦,不高,但弧度优雅,往下又是一处山坡,隐匿在宽松的黑色裤子里,更惹人遐想。
纤细的脚踝被舞鞋细细的带子缠着,鞋子很活泼,她不知道在哪里落笔,仿佛季舟白正在纸上跳,不知道要跳到何处。
最后,她才勾上眉毛,轻轻涂了涂面颊,季舟白又显在纸上。
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上,又被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牧的手指贴上画中人的眉心,想象得出被画的那个人眉心微微蹙起再被她抚平的样子。
这些日子季舟白有点儿像个傻小子,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什么,乐呵呵地笑,似乎在刻意讨好她似的。
很不对劲,但是跳舞的时候,感觉季舟白回归从前,像季舟白她自己,自由又快乐。
将新画的这幅也压进箱底,又封藏了一个秘密。
恍惚一阵,开始学习,这些日子做的题目几乎都是季舟白送给她的资料了,她做起来愈发顺手。
但是她做题时,似乎回不到以前的角度了,她看见一道题,下意识地就以为有第二人在场,习惯性帮人分析起来。
等将题分析后,她才意识到,噢,不必讲给别人,自己学就好了。
她给人讲课,也并不是为了他们。
摸出之前的教学大纲,略一思忖,翻开了已经熟记于心的教科书。
作者有话要说: 苏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28 20:49:25
大棉袄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28 22:52:13
一顆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28 23:19:45
给你们一个超级大亲亲!
你们知道凉薇这个cp吗!【我已经回味无穷了……这是什么神仙cp……
☆、离开
“离考试一周不到,考完试后再补习二十天放假。”林牧久违地站上讲台,这次不需要季舟白维护班级秩序,班里也鸦雀无声。
“班长发的那几套卷子,你们先做,一会儿发下来这套【能力突破考前预测卷七】后天讲,今天下午集中安排时间系统地做题,今天先做数学,明天做英语,英语就用班主任发的那套,不要抄答案,一会儿把书后面的答案都撕下来写名字交上来,考完再发,我给大家集中突破一下考点。”
她刚安排上,下面似乎有人有话要说,林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摆手:“哦对,今天要去看元旦晚会,那后天讲,明天做,往后推一天,现在把答案撕下来交了。”
班里一片撕拉撕拉的声音,不知道的人以为十班彻底罢工,提前高考结束要撕卷子。
季舟白飘飘然地听林牧一句一个“班长”,不知为何就心花怒放。
收敛卷子,不一会儿舞蹈室的人来喊她去化妆,匆匆兜了舞鞋出去,冲林牧扬脸一笑。
刘文斌和李春丽也出去了,他们一个有小品,扮演个地主老爷,一个有新潮的韩流的舞蹈,甩头扭腰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
十班本来人少,船小好调头。这些人好指点,容易将成绩拽上来,遇上别的动辄八十多人的班级,林牧怕是要废在讲台上。
走了三个,愈发显得班里空空。
她慢慢审视班里各人,想起别班的举措来,征求他们的意见。
这两年来,同桌基本没有变过,好学生差生也都定了,该上课说话嬉笑的早早成了个小集体。
别班会每两周换一次座位,不过是最后一排往前挪,全班再往右挪,交叉着挪座位,十班倒是完全没动,闭上眼就知道谁在哪里坐着。
大家愣了愣,看这二十多人换了座位也没什么差异,就同意了,约定看完晚会后回来就换座位。
林牧却有私心,季舟白在最后一排,非但如此还孤零零一个坐到末尾,上课写纸条,嗑瓜子,吃薯片,她在第一排不能一个大甩头回头看管。
如果换座位,最后一排往前挪,但南边缺个空,如此倒腾,东西南北交叉换,季舟白就能隔着条走廊坐到林牧旁边去。
而且,李小川和季远山也能在附近,到了前排想必不会说话那么厉害。
有的人挪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欢声笑语。
李小川和季远山嘻嘻哈哈,她想想就头痛,连自己都被感染,变得话多且琐碎,何况别人。
但还是要自己这座五指山压住那两只泼猴。
擅自主张,和班主任提了一句,班主任觉得很好。先前实行,班里调皮捣蛋,才换了,过了两节课又自己调回来,谁也不服从管理,林牧真能倒换座位,也是功德一件。
但他忧心她:“你妈妈知道你给同学讲课,说的话不太好,你瞒着她,她难道不伤心?”
“先考过期末再说,我还比较适应现在的学习方法,如果不能进步,再想别的。”
她大概只能先想好眼前的事,没有多余的大脑展望未来。
眼前倒是让人心存希望。因为她腿脚不便,每个班排队去报告厅时人太多,拥挤,十班的人就走得慢些,王强有经验,搀着林牧上台阶,另外几个男生都避开,免得人撞到她。
报告厅又大又高,十班又是在最远的地方,上台阶格外辛苦。
王强倒是有心直接把她背上去算了,但男女大防,他搀着林牧就已经足够不好意思了。
李小川个子最高,按理说最合适,但他巴巴地去给季舟白打下手去了,杵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季远山却一猫腰,看人群穿梭在过道中:“不行,你上来一下。”
林牧对季远山不太提防,但是毕竟男生,她还有周杨柳的前车之鉴,愣得像个木头。
“周杨柳又看不见。”季远山说。
“不是,我和他分了——不是这个……唉。”她才反驳,但见这里拥堵,自己也不好意思,轻轻趴上少年后背。
终于坐到座位去,吵吵嚷嚷,舞台上红幕布遮掩,深红色华贵,还有两边金色的穗子。
电子屏格外晃眼,红字:卢化二中第七届元旦晚会
季远山在左边,给她讲解:“我刚刚看了一下节目单,第六个是小品,有刘文斌,第八个是李喜善的舞蹈。开场不算第一个,开场有季舟白。”
全班只有他顺着李春丽的意思叫她“李喜善”,惹得李春丽也觉得自己格外韩潮,每天追着他喊欧巴。
欧巴欧巴,我这个题不会做的噢。
欧巴欧巴,你看这个答案曲里拐弯的……
混着卢化本地的方言,成了一曲滑稽曲,女生都笑她,但季远山还是掏心掏肺地使用自己半吊子的学习知识帮她解答。大家都说季远山喜欢李春丽,但林牧知道,季远山只是温柔。
她以前很少审视别人的好,自从认识季舟白,就一次次发现十班这群废物不乏可爱的性子,并不是脸谱那样的不堪,甚至比起第一考场那些同样乖巧但性格收敛隐匿的好学生来说,更富有魅力。
开场舞叫《盛世欢歌》,林牧想起舞蹈室里季舟白扭腰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开场舞,但她感觉自己紧张,手心出汗。
高一时季舟白就在舞蹈室了,高一的季舟白还做过一次领舞,但是那时她不认识季舟白,印象模糊,如今似乎早早地预定她是在众人中寻找季舟白,生怕自己看不到,双手拧绞在一起,膝盖互相碰,对着厚厚的幕布望眼欲穿。
四周都是欢声笑语的闲聊,难得不在教室,大家放松自己也没人管,嘻嘻哈哈一片。汇聚起来,就是嗡嗡声,林牧格外安静,季远山也跟着安静下来,等快开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分了?什么时候?”
“之前某个下午。”她含糊其辞。
季远山知晓她喜欢季舟白的秘密,因此她在季远山面前难得能轻松,放下面具,轻盈地谈起季舟白,“那下个学期舞蹈室要去市里集训,季舟白是不是也要去?”
还没等到少年的回应,幕布拉开。
深红色的幕布卷起,金色的穗子一晃一晃,展开一幅盛世欢歌。
舞台上的灯是暗的,大家都摆好了姿势。领舞在最中间,怀抱小小的像琵琶的东西,旁边簇拥着几个侍女,各自拿了小碗,最边缘的身缠丝带,各自蹲好。定格了有四五秒,全场安静下来。
音乐起,一刹那,舞台灯光亮起。
林牧紧张地欠起身子寻找季舟白,目光逡巡过所有婀娜多姿的舞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
季舟白在舞台右侧最容易离场的位置,露脐装,肩膀也露在外面,一条长长的丝带隐隐裹着手臂,下半身的裙子直开衩到大腿,却偏偏长得将要拖地,流苏晃荡得像要罢工。
脸上化了很浓很不真实的舞台妆,勾起妩媚的笑一点都不如素颜的勾人。
但是整体风格很漂亮,林牧见她时而低眉,时而抬首,时而簇拥领舞,时而独自盛开。
旋转,弯腰,丝带随着她轻舞。
灯光仿佛都暗下去,只有一束追光照着季舟白。
在一片全黑的舞台下,对着全黑的观众席,只有另一束灯光照着林牧。
季舟白早早地找到了林牧,才收敛了一下笑意,又紧跟着沉入舞蹈,漾着美人才有的自信的媚态。
偶尔瞥观众席,林牧的目光追着她,她感到满意,感到自己才是这舞台独树一帜的风景。
灯亮了,她弓腰退场,音乐才一休息,接着就激昂地迎来了主持人。
李小川在后台忙乱了,一个老师看见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壮丁,立即物尽其用地叫他帮着搬东西。
季舟白顶着大浓妆从后台出去,外头太冷了,她哆哆嗦嗦抱着胳膊,窜进观众席。
十班在最后面,她非常不起眼地窜了去,摸到林牧那排。
偏偏林牧坐在中间,她不好挤座椅,只好在边缘望了一眼。
林牧怎么知道自己来了呢?可能是大家看见她,就去戳林牧的肩膀。不知是谁这样慧眼,知道自己来不是找季远山而是找林牧的。
林牧才挤出来,看看她。
她抿唇笑,身上寒意未去,就抱着肩膀瑟瑟发抖,林牧顿了顿,脱下校服罩在她身上。
“一会儿没有节目了么?”
“下一个就是结束了。”季舟白望望十班的位置,居然没有空位!还是班主任看她站着可怜,帮她找了个凳子。
林牧才要回去,季舟白就拽住她:“你坐最边缘方便,一会儿进进出出是不是挺打扰人家呢?”
她就是想和林牧坐一块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两人一起看节目,刘文斌演压迫人的地主老爷,又是个滑稽角色,在地上打滚也不是,摔个屁墩也不是,逗得人哈哈直笑。林牧看刘文斌圆滚滚的身材倒下倒是合适,但是看他摔得疼,又龌龊地想,兴许是别人见他胖,故意叫他做丑角开他玩笑,以为天下胖子都是脾气很好的。
李春丽花了浓妆有些不认得了,倒真的像韩国明星,而且最要紧的是,她还比季舟白好些,她是最中间的,格外耀眼,就是甩头发的时候总糊一脸,给这帅气少了些颜色,她倒是刮目相看了。
十班给自己班的节目鼓掌格外用力,季舟白也觉得这变化很好,十班有了凝聚力比什么都好呢,她又望林牧,觉得林牧是人间难得的宝藏。
时间过得太快,很快就要最后一个节目了。季舟白匆匆离开,还将校服脱了叠好,放进林牧怀里,才猫着腰离开。
最后一个舞蹈跳到一半,所有演员都出来谢幕。林牧依照旧例找季舟白,却无论如何都没找到她。
她以为是人太多,自己看花了眼,旁边班主任也说:“嗯?季舟白那厮呢,她不是该冲到最前头么?怎么不见她?别是迟到了。”
季远山突然凑过来,把林牧拽到一边,压低了脑袋,掏出一个小小的可以放进文具盒的手机,摁亮了,看见一条短信。
季舟白爸妈来了,把人接走了。向班主任请个假。
是李小川发来的。
正在看时,李小川匆匆跑过来:“怎么办!他们说好像要把她转回市里念书!”
作者有话要说: 随缘起名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3-29 20:3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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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啾啾啾
高中篇就要结束了
到了你们期待的现代篇
☆、告别
回市里念书!
这谁能拦得住?
卢化县城闭塞,市里却开放,曾经有港台明星来开过演唱会,风光得不得了。
市里有著名景点,古色古香与现代摩登并存,经济也发达,高楼并起。县城就五所中学,初高中并包,学生也不多,十年出一个清华学子能吹嘘一百年。市里公立中学十九所,初高中齐头并进,私立中学六所,各有千秋。
市里有好大的图书馆与文化馆,那里的中学生还可天天做实验也可出外活动。
市里还有许多好处,211,985,满地都是。什么都齐全,也繁华,也富庶,季舟白本就是市里一只灿金色的凤凰,屈居在灰扑扑的工业县城中本就看着不合适。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偏偏凑到一起。
林牧并不意外,甚至早早地想到,如今得到确切消息,心里还是一疼。
她可才用了伎俩叫季舟白和她做了同桌,连一分钟都没坐,就飘飘飞走了。
可见森林中果然弱肉强食,她这样孱弱,再使用工具,也比不过成人世界的厉害,她的手段幼稚且好笑,甚至不堪一击。
季远山问道:“那季舟白怎么说?”
“她今儿也没带手机,联系不上,我不知道啊,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
“回市里挺好的,咱们班万一成绩上不去,她也不必跟着交那笔钱,而且县城教育不够好,回市里是最好的选择。”林牧说罢,梳理情绪,“回教室吧。”
回教室宣布了正式换座位,但季舟白没明确说要转学,所以李小川还是把她的位置挪到了林牧旁边。
而因为来回倒有些复杂,李小川没反应过来,只听林牧说“我旁边”这三个字,就擅自将桌子贴上,这回反而将她原来的同桌挤走了。
【能力突破考前预测卷七】这张卷子被发下来,林牧见缝插针地安排了最后一个自习全体做一下,她坐在讲台上监考。
自己走了神,等下自习的铃响了,她使唤着李小川把卷子收上来,盖住自己空白一半的卷子,等人都走完了,才剩自己一个人做剩下的题目。
突然,李小川推门进来:“我不能让她回市里!她要是回去,进个管得严的学校,一毕业就出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林老师,你帮我想想办法,咱们要不要去她家把人藏起来?”
再也见不到她了。林牧心里也如遭重击。
但李小川这方法实在莽撞,她摇摇头。
李小川却愤然出门:“我得把人留下!”
“你怎么留?”
比起李小川,她的勇气实在是少。将卷子都塞进书包,迅速拉上拉链,拽起书包带子往外跑。
“我不知道!季舟白怎么能回去呢?她自己不是在这里陪她爷爷么!”
林牧又走不动了。
是啊,季老爷子的故乡是卢化,所以也愿意在卢化故去,季舟白是为了爷爷才跟来县城,如今季老爷子去了,季舟白没有理由留在这个满是硫化物的县城里。
李小川似乎也终于想到了这一环,悲愤地捶墙,一声声都捶进林牧心里,她艰难地叹息,听见自己说:“咱们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听不懂。”李小川和她惺惺相惜。
也是他迟钝,不知道林牧那点缱绻的心思,否则一定视林牧为头号情敌。
两人凝重地洗掉身上一身的伤感,才慢慢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林牧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心里难受。
之后,就是元旦假期。
元旦和双休日一起,总共三天,大家欢喜得像过年。超市和饭店忙碌起来,林爱玲回家更少了,但是不放心林牧自己做饭,给了零花钱叫她去外面吃。
但林牧只是腿瘸,不是手抖,因此钱也攒起来,五块十块汇成整的,再存进自己的借记卡里。
在家里摊开卷子判卷子,对每道题都熟记于心,汇总了错误率最高的题整理出来,又给每个人试卷上写了几句意见,突破考点。
卷子才打印出来,堆起来薄薄一层,大家都做过,再拿起来,就厚厚一摞,等她判了对错,就又变厚了,知识沉甸甸地为印刷物增添分量,塞进书包。林牧松一口气。
季舟白现在在哪里呢?
自被带走后,季舟白就没来上过课。旁边空荡荡的桌子,发下来白花花的卷子,她都替她收好了,可谁来做呢?
季舟白在自己家躺着睡觉,锁着门,已经不吃不喝两天了。
外头有人说:“你别去求她,饿死她,你看她能赌气到什么时候!”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又倔又犟,和你一样的性子,说是不吃就真不吃,把胃饿出毛病了,像你似的,怎么行?”
门打开了,一个妇人端着一碗粥进来。
“起来吃饭。”
被子蠕动一下,缩得更紧。
“爱吃不吃,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了,你赌气,心疼的是谁了?伤的又是谁的身体?吃完过来跟你爸打架也行,饿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儿怂包?”
季舟白妈妈说话轻声细语的,好言哄着,又有点儿俏皮的意思。
“好好休息,元旦放假了,我们给你办好手续,就回九中来,你那么活泼,肯定立马就能交到新朋友,现在么,不让你联系,是怕你冲动,要是真想以前这些朋友,咱们到市里也方便,你叫陈叔叔开车送你回去?嗯?要么你自己想开着玩也行,回去看看。县城有什么好的嗯?你以后是要出国的,早早接触国际化环境……”
“出国不是毕业才出么?现在着急什么?着急把我送出去?我碍了谁的眼?”季舟白愤然坐起,说话也格外难听,“我好不容易成绩进步了,你们换来换去,问过我的意思么?等我适应了,成绩又跟不上,嫌弃我学习差,就别弄这些没用的!”
季舟白妈妈啧了一声,摇摇头:“不能这么说。”
“我都听你们的,你们叫我来陪爷爷,我就去了,从市里去县城是你们,现在突然搬回来又是你们,电话也不让打,是要我和朋友都断绝关系是吧?你们做什么,怎么摆布我都行,我有一点想法都不可以!就一年半了,你们说毕业要我出国我也答应了,怎么我说这一年半留在县城,就好像我杀人放火似的!”
“那你说说县城有什么好的?我们不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你自己还小,你懂得什么,你要是懂,你就不考那点儿分了!”
妈妈也生了气,和她对峙起来。
门外有个男人漠然听着,脸越来越黑,几乎要冲进去呼季舟白一巴掌,但还是忍耐下,继续听着。
“你们反正也不会关心我的成绩,我现在成绩进步了,谁关心了?家长会又有谁来过?我考了全班第四,你们也不知道,也不相信,我好不容易交了好朋友,你们又觉得人家县城的,眼皮子浅,好像全天下就你们见过世面似的。”
门后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进来掴了一巴掌。
季舟白被打懵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去打听打听全市想进九中的是不是排着队?嗯?爸爸跟人喝了几轮酒,胆汁都吐出来了才给你换来的,小县城全班第四还骄傲了?你打听打听我们季家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朋友?那些烫了个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小混混?嗯?那些鬼混的男生毕了业就去厂里打工,我说错什么了?你还瞪?说他们眼皮子浅就是夸他们,要我看就是穷命和穷病!”
季舟白妈妈急忙拉住男人,又拽住几乎暴怒的季舟白:“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好心好意让你说得也没理了。这样哇,白白挂记朋友,这不是元旦放假么,回去看望看望,告个别,好好说说话,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再联系,想了再回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