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剩父女两人压抑怒气的粗重呼吸声。
“回去看看。”最后还是父亲先让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回去正好,你爷爷屋子里那些书到底给谁了,给人送过去,房子折算——”
“不许卖!那是我的!”季舟白压抑哭泣。
“哦哦哦不卖,那回去看望看望朋友,别和人鬼混——哎我不是说你们鬼混,就是担心。”
“ 我不想到市里念书。”季舟白还是软弱地哭了。
“市里多好啊,县城又污染,去了几年,咱们皮肤都变差了,嗯?妈妈给你拿钱,给朋友们都买点儿礼物什么的,你们小孩儿的交情浅,以后回想起来,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幼稚?”
“不觉得。”季舟白顶嘴,但因为妈妈语气温柔,她顶嘴也软软的,心里不肯服软,她有许多牵挂,可在大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回去告别,嗯?”妈妈最后哄她一句。
“我能不能,期末考试完再回来。”季舟白让了步。
“为啥非要考完试?”
“我进步了,我想看看自己能考多少名。”她又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妈妈跟爸爸说说,你别激动,别跟他呛,啊,先回去和朋友散散心,吃饭吧。”
“不吃了。”她生怕妈妈改主意,抹了一把眼泪就匆匆往外跑。
赶上最近一趟大巴,她透过车窗看外面灰扑扑的没什么可看的风景。
县城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又不漂亮,又不发达。
林牧——
她在楼下喊人,等一张期望已久的脸探出来看见她。
叫了半天不见人。
由远及近的,一只脚轻快,另一只脚沙沙拖地的脚步声传来。
林牧穿着旧棉袄,拎着个装满了菜的布袋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
仿佛不认识她似的打量一下。
她心里雀跃,想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喜欢她。
但又忍住了,这时候周杨柳的身影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脑海中,她不能当第三者。
之前怎么没想起来呢?她摸遍全身,摸到了从自己床头柜拿来的很小很小的小熊挂饰。
“喏。”她把小熊挂饰握在手心藏起,攥成两个拳头伸出去给林牧,“左边右边?”
林牧这才回过神,仿佛认出这是季舟白来。
“你不是回市里了么?”
“管他呢。”
“你离家出走了!?”林牧语调拔高,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
她越说没有,林牧越觉得可能有鬼。
偏林牧观察细致,瞧见了她肿起的一边脸颊。
“不要和父母顶嘴,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她轻声叮嘱,却看季舟白两只拳头还杵着,就随意点了一只。
摊开,一只小熊孤零零地躺在手心,鼻尖皱皱的,两只小眼睛乌亮有神。
“送你。”季舟白嘻嘻笑。
捏了挂饰,林牧侧身叫她上楼,剥了煮鸡蛋在她脸上滚啊滚,也不知有没有用。
冰凉的柔嫩的蛋白滚在脸上,耳畔还有林牧专注的呼吸声。
季舟白知道自己请求到期末考试再走,多半不能成,悲从心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坐在林牧家沙发,眷念温香软玉再怀的感觉,但她知道,要叮嘱正经事了。
“你跟我来。”
她一边哭一边走,林牧跟不上,只好赶紧扯了纸,拽住她,揩泪,越擦越多,季舟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慢慢说:“我不想回家。”
林牧也想哭,但她忍得住,回身锁门跟她一道走,季舟白又看她腿脚不便,等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季舟白不哭了,林牧哭了,她怕季舟白哭,但是没忍住,就抱着季舟白。
她扯来的纸用完了,眼泪全擦在季舟白身上了。
开门进屋,一切陈设如旧。
白板,打印机,打印纸,还有厚厚的卷子。
“我走之后,钥匙你也有,你们还在这里复习就好,房产证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叫别人拿走了,这是我的屋子,谁都不准卖。这屋子书是你的,别给他们。”季舟白领她逛遍屋子,又开了书房门,又打开一处暗室,里面装着些怕光的老书,书架前有个画架,前面有套沙发,茶几被拉去角落摞书,因此沙发相对,空落落的。
“这里的书比较贵,爷爷翻书时喜欢先洗手再翻,外面的比较随意。”
季舟白吸着鼻涕,哭得不成样子,“我还打算给你看好看的片子呢,还有这儿,你可以把你的小箱子藏进来,就不会被阿姨发现了,还有画架,我不知道怎么买颜料,就没买,你喜欢画画就可以藏在这里。”
你怎么能知道不能见人的小箱子里也有你不能见的东西呢?林牧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季舟白在向她告别,哭得像交代后事。
“我还有好多事儿没做。”季舟白翻出光盘架,“你看,好多电影都没看。”
林牧想说自己也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但她足够忍耐,却感觉忍耐到了临界值,濒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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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
☆、再见
叮嘱总是不够,千言万语,季舟白没能表达心情。
她恨自己学习不好,许多次遣词造句都差点儿意思。
那余下的,未能表达出来的心情都梗在心底,酝酿成酸,揪得难受。
每每想起,她恨自己愚钝,她很早很早就喜欢林牧了,不自知,不明白,回想起来,点点滴滴感兴趣,逗她,欺负她,故意去看她,都是喜欢。她讨厌自己回神这样晚,晚得错过许多更好的时候。
眼下回过神来,却不得不分别。
她迫使自己定睛现实,看清那些年少时期的感情即使两厢情愿也少有美满结局。
何况对方是个女孩,她也是个女孩。
以前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就是天塌下来,头铁如她也能给薅个窟窿出来。如今才知道,就是一阵风吹来,她也被刮得四处飘摇,在没能有自己的实力,没能真正独立之前,谈什么感情都是空的。
她的价值观,她的人生观,在父母面前都幼稚可笑亟待证明。
需要证明她季舟白人格独立并经济独立,才能有自己的观点。
心里激荡片刻,终究还是平静下来,离开暗室,她往沙发上一摊坐,打开DVD机。
“我们看电影吧。”
她试图用看电影平静心绪。
DVD里光盘是《泰坦尼克号》,上次就要给林牧看,但是被林牧否掉了。
今天没能商量,两个人都沉浸在分别的悲伤里,任凭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接着她开始后悔放这部片子,杰克为爱人画画,杰克和爱人接吻,哪个不是香艳镜头?
她凝视林牧,林牧还没看到悲伤之处,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脸红红的,但也没别过眼去。
杰克和露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了阶级,差了身份。林牧蓦地想到这件事,静静对照起来,偏偏杰克也会画画,她手指微动,想起她勾勒季舟白的每个瞬间。
凝滞的,好像定格一样,画面悠然闪过。
灾难倾覆一切,林牧几乎沉入这个故事里了,身子前倾,眼泪积蓄在眼眶中。
等海面平静在黑夜的死寂中,杰克沉入海底。林牧把脸一捂,将眼泪留在指缝中,却极为冷静地想到,这或许是这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她更难过了。
而且这两个人彼此相爱,她和季舟白只有她无望的单恋。
季舟白拿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季舟白什么时候开始用手绢的呢?她擦着眼泪,等画面又闪过,那首经典的《我心永恒》唱起,她又哭得天崩地裂,埋下头不肯受安慰。
季舟白也不是冷情的人,她看过这部片子,但每看一次都会伤心。林牧哭成这样,她却责怪自己眼瞎没挑个好片子,狠狠关了DVD机,等林牧停下哭得只抽气的声音,才敢拍拍她的后背顺顺气。
仿佛把对季舟白这段时间的喜欢都汇聚成对这一场电影的眼泪,林牧哭过之后感觉身体略微轻快一些。
两人平静地坐着,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之后在市里上学?”林牧从一句废话挑起话头。
“嗯,九中,九中很难进,我爸爸他……费了很大力气,毕了业就会去英国留学,先念一年语言,学习英语,再正经上学。”
“还回来么?”
“九中管得很严,平时回不来,但是过年的话能回来看一下。”
过年该和家人团聚,她回来看什么?林牧涩涩地想。
“去了那边有什么不会的要多问老师,试题也要自己做,不要老偷偷看答案。”
“谁能有你讲得好?”季舟白真心实意地夸她。
她轻轻笑:“我给你画一张吧。”
不是临时起意,她很早就想这样做。
画画是禁忌的,喜欢女生是禁忌的,喜欢季舟白是个秘密。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隐秘而可耻,她从来不敢言语,但临近离别,再不画就再也没有机会。
可能季舟白离开后,她会失去很多勇气,她会再也不画画,也再也不会对着全班吼脏话,不会对周子锐叫嚣,重新收敛自己。
但现在,她真切感受自己活着,感受自己的大脑催逼着自己做喜欢的事情,感受心脏剧烈跳动如雷声轰隆,感受自己已经走进暗室,拽过画架,已经坐在沙发上,手指触碰铅笔,木头温和的手感贴近她的习惯。
削铅笔时,薄薄的刀背抵在指腹,冷硬尖锐,一缕缕削去木头,露出黑色的内芯。
昏暗的灯下,季舟白局促不安地坐在对面,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头。
不像她。
她真切地感到自己血液在流淌,热气从身体各处散出。
“这个姿势不好,换成你现在最想做的姿势。”
季舟白迟疑了一会儿,仿佛在思索她现在“最想做的姿势”。
林牧慢慢打量画纸,思考构图,再越过画架看季舟白。
她怔住了。
季舟白锁了暗室的门,径自坐到她对面,开始脱衣服。
拉拉链不够浪漫,里面却还有薄薄的衬衫。
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像果实剥落,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
林牧说不出话。
“艺术一点,嘘——”季舟白噙着笑意,“你就假装你是杰克,我是露丝。”
解开裤子拉链,季舟白仿佛也不好意思了:“你转过去。”
林牧把脸藏在画架后,手指颤抖,带着笔在纸上刮出一片沙沙的不均匀的黑。
“脱内衣不好看。”季舟白仿佛在自我解说,林牧探出头,还是呼吸一窒。
背对她,季舟白两只手正绕到身后,迅捷地解开那两排扣子。
等她转过身,少女俏丽的身姿立在她眼前,林牧艰难开口,想叫她穿上衣服,但脱衣服的尚且不害臊,自己害臊岂不是心里有鬼?
也是因为两人都害臊,所以竟然任由季舟白脱到只剩一条底裤,谁也没开口,暗自以为,直女根本不介意这些,大家都正大光明呢。
故作姿态地往沙发上一歪,季舟白躺好了,脸红异常:“你得用艺术的眼光来看,不许笑。”
哪里想笑呢?只是眼光不太艺术了。林牧把千万句回驳吞回腹内,剩千言万语流转在舌尖,最后只有指尖会说话,勾着铅笔在纸上拓印一个季舟白。
严肃一点,严肃,不可心生绮念。
偏她写意也不能,写实也不能,半吊子的水平画季舟白,只剩真心一片。
她不能凭空捏造季舟白美好的身体,在那暗黄的灯下,那具身体显出欲望来,像油灯的光中遮掩的薄薄被子,玲珑有致,却只能猜测其中万千。
少女算是凹凸有致,但绝不能是广告中夸张的绝色尤物。
各处都纤细,也玲珑,也样子巧,也柔美,也轮廓勾人。
青春活泼,年轻而动人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汗已浸透全身。
死死咬着下唇,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画纸后,只听见铅笔沙沙的响声。
等她仿佛经受考验一般画完,才发现,季舟白睡着了。
那样歪斜着身子,不舒服地靠在冰冷的沙发上。
林牧出去拿了毯子裹上季舟白,靠得近,发现季舟白的泪痕未干。
季舟白也有不自由的时候,虽然很不自由,很不快乐,但是,她还是喜欢她。
她都不敢用爱这个字眼,太过沉重,不是十六岁的自己能扛得动的。
季舟白今天太幼稚了,画这么一张美人图,给人看到了多不好。
她都不敢多看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但仍然顺了季舟白的任性。
似乎隐约感受到,季舟白对她有些不同,但是,林牧不能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想,人想到自己想去的方向,就容易暗示自己,那条路十分容易。
她今天最后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生活着,是她跪在沙发边上凝视季舟白的时候。
仿佛在人清醒时不敢面对的一切,在睡梦中都敢付诸行动。
很软的嘴唇,很纤巧的下巴。
林牧不知道还有什么活动可以表示亲密,只笃定认真地吻过这两处。
起身找来厚被子给她盖上,将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篮里,随意翻出一件睡衣叠在沙发一角。
拿了季舟白托付给她的钥匙,又锁上放房产证的抽屉。
留下了自己家的座机号码,又摸过季舟白的手机,记了她的号码。
离开之前,她关了煤气阀门,料想季舟白不用,又锁了门,只等季舟白自己从里面打开。
那幅不敢多看的画就留在那个放珍贵的书籍的暗室,和记忆一起藏起来。
她连告别都无力面对。
再见啦,季舟白。
作者有话要说: 林牧进疗养院的原因就是车祸【……太简单了啊喂!
不想把每件事情的因果都严丝合缝地对上,就不像生活。
看完《泰坦尼克号》哭到抽气的哭得好大声的就是我本人了……【写这章时回顾了一下影评,又快不行了……是我没见过世面了
大棉袄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3-31 21: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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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01 01:29:41
谢谢呀~
一开始小虐,哪怕就是稍稍有一点不那么顺遂,就立即会掉收藏,阿哈哈哈哈。
☆、毕业
会不会有一场预谋已久的重逢将她和季舟白重新缝合在一起?以任何方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交汇在世界的任何一个点?
林牧简单想了想,就打消念头,投入学习。
季舟白正式转学的消息传来,期末考试的脚步逼近了,林牧开始没有同桌,独身一人在班里讲课到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之后,大家也都不怎么需要她来讲基础了,可以自学,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发展。
她讲得好,是因为她足够谦卑,平心静气地认识到自己哪里都不会,因此讲得温和,贴近学生的需要。
如果要她继续讲课到下个学期,恐怕她自己也知道无法胜任,知识量不大,扩充的知识都从季舟白留下的书里得来。
她掐头去尾地对李小川和季远山讲季舟白回来看望她一眼的经过,之后三人仍旧一起学习,一起做作业,逐渐,逐渐忘记季舟白的存在。
她如愿以偿地进入年级前十,非但如此,一下子跳到年级第三。
但是也仅有那一次,之后就一直在第四到第十之间徘徊。
至于和年级主任的协定——林牧藏起许多话。
总之十班以微弱的优势离开了倒数第一的位置,保住了各自的学籍,李小川的妈妈不知道其中因果,单看李小川成绩进步,在家长会上喜极而泣,衷心感谢班主任。
班主任这个学期之后,被调走了,被调走烧锅炉去了,林牧知道一部分,但是中年人隐藏起更多的内容不告诉她,因此她只能回想到自己窥见年级主任翻着一沓卷子的那个下午,班主任进办公室,门大敞,年级主任那张只慌张了一瞬的脸。
高二下半学期,李春丽和两个女生学艺术,去市里集训,十班更加空落落的。
刘文斌开始写起了小说,在班里传阅,林牧往往是第一个读者。
那时候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很是火爆,每个文学少年都想成为第二个韩寒,刘文斌也不意外,林牧鼓励他去投稿,高三那年竟然过了初赛,收到了可以去上海的通知,全校通报表扬,很是威风了一番。
胖胖的少年端着一本《萌芽》杂志,翻到一张空白的报名表,说是留给林牧的,她摇摇头。
但刘文斌最终也没能去成上海,因为他爸爸觉得写书的男人羸弱,而且学谁不好,学个叛逆的韩寒,把他揍了一顿。
和周杨柳再次遇见,是在县城的网吧里,林牧在周五下午被李小川和季远山带去网吧,学坏了的林牧学习玩电脑游戏,并不太顺手,于是开始写博客,打字比之前顺畅了一些,但还像蜗牛吞字儿一样缓慢。周杨柳在对面戴着耳机打游戏,越过一排电脑看见林牧,很是诧异,于是来教她在网上找到学习的论坛,看到了许多有趣的内容。
林牧高二下半学期爱上了上网,但是网费不便宜,于是去得少,卢文杰向她打听季舟白打听得多,渐渐认识久了,卢文杰也不那么凶,甚至还能和她开几句玩笑,见了面也不会躲,林牧渐渐不怕县城里的游荡青年了。
后来听说卢文杰辍学,去深圳闯社会去了。
季远山玩游戏相当厉害,反而是李小川被说菜的时候就愤然不平的样子。
李小川妈妈特别欢迎林牧的到来,比起季舟白,她还是喜欢林牧这样乖巧的女孩子,心里又把人家当成儿媳妇备选,每次林牧去了,都热情地斩出一碗面皮端上桌,听这文雅的女孩子嘴里吐出听不懂的文化人的话,心里感到满足。
她目光实际,发觉儿子自从认识林牧,学习成绩一路高歌猛进,于是看林牧就更多了一分慈爱。
听说林牧一直在全班第一的神坛上没下来过,她撺掇儿子努力超越。
超越是不可能的了,但高考时,李小川的数学成绩比林牧高一分,单科超越,李小川妈妈脸上笑开了花。
报志愿就在全国各地了,林牧想离家近,和妈妈彼此照顾,但是经过多方调查还有网上看各个学校的论坛,她还是求真务实地去了很远的城市上师范学校。
妈妈很自由,一点儿都不被她束缚,听了这个决定,也还是点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去北京,去上海,去大城市,不要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过年时,季舟白给她打来一个电话,匆匆说了句新年快乐就挂断了,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而她偶尔鼓起勇气打过去时,得到的总是手机关机的声音。
报志愿之前,要回学校拿一本厚厚的什么报考指南,高考过的同学各自穿着便装在学校门口的大广场上欢声笑语,等老师来。
林牧还是一身校服未换,而且因为是团支书,又负责,高三十班没有另选班长,所以她负责把十班的书拿来。
二十来本也不算沉,她从教学楼又高又多的楼梯上下来,怀中一个纸箱子。
远远看见李小川和季远山围着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抬起头,头发短短的,被剪到了耳畔,戴起了眼镜,很稳重的样子。
她才走了几步,李小川就被踢过来,拿过箱子,她慢慢地靠近。
季舟白又一踹李小川:“没眼力,这一年我不在你们是不是就欺负她嗯?”
季舟白果然没能逃脱学校的魔掌,印证了之前的话,被剪短头发,像刘胡兰似的。偏五官精巧,眼神灵动,让人想起外国电影的少女型女主角来,戴了薄薄的眼镜,身上穿灰蓝格子的薄外套,手上倒转伞柄,捏着一把黑色蓝色交织的遮阳伞。
林牧就笑。
李小川抗辩:“没有,我本来要去搬的,但你突然把车停在这儿,我一时间忘了。”
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学校门口,季舟白一抬钥匙,滴一声。
“发完这个我们兜风去。”季舟白搬起书,找到十班众人,一本本发下去,再寒暄一阵。
等发完了,季远山问:“我记着你爸开的不是这个。”
“噢,这个是新的,我去年压岁钱买的,我没驾照么,开着玩。”季舟白说话时特意压低声音,怕林牧听见她压岁钱这么多,又怕林牧听见她没驾照就敢嚯嚯汽车,总之像心中有鬼。
偏季远山还愣了愣:“那你上次买那个?”
“学车的时候刮了个稀巴烂。”季舟白笑笑,眼神瞥林牧,及时止住话头,“走走走,吃饭去,我是真的特别想吃炖排骨。”
林牧微微颔首,却还是上了车。
李小川厚颜无耻地要去开前门,被季远山扯去后座,两人在后座就又厮打起来,林牧坐副驾,旁边开车的是个未成年的同龄人,感觉颇为新奇。
郑重其事地绑好安全带,林牧目视前方,手里捏着自己那本报考指南。
她话不多,只听季远山问一些她想问的问题。
季远山:什么时候走啊!
季舟白:后天,跟我大姨一块儿,她不是移民过去了么,我先在她那儿呆一段儿时间。
季远山:九中是不是管特严啊,电话都打不通。
季舟白:嗯,对,有一回我偷着玩手机,刚开机,哇,你知道诺基亚那一声,屏幕里俩人手还没握一块儿,老师就过来给我摔了。
季远山:没买个新的?
季舟白:没
季远山:你这一出国是不是就更见不着了
季舟白: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有缘就能见着。嗨,别说这伤心事儿了,你们几个考得怎么样啊!我听说李小川啊,你都是好学生了?
李小川:还好还好,我就比林牧低十五分。
季舟白:还是不如人家,吹什么吹。
林牧:……
季远山:我么,我去北京,李小川去上海,林牧打算去哪儿?
林牧:没想好,看哪个学校会录取我。
李小川:那时候咋联系啊,哎,要不你注册个那什么,q,q号?以后常联系。
林牧却是没想过太多之后联系的事情,被他一提,几个人都进网吧。
那三个人都用那个社交软件,也帮她申请了一个,把三个人都加成好友,又拉了一个群,命名为十班欢乐同学情。
号码和密码都写在一张纸上,林牧郑重其事地揣进兜里,打算日后相逢。
这次见面,她话很少,季舟白话也不多,多半是季远山问,她来答。
季舟白还是威风,以前骑摩托,后来开汽车,管她有没有驾照,就是艺高人胆大,送回季远山和李小川,只剩她俩,季舟白才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递给她一个校牌。
校牌上赫然是高二的林牧的样子。傻傻的,照片还被涂成了个丑八怪,一看就是季舟白的杰作。
“你拿着吧,留个纪念。”林牧笑笑,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只是不知道季舟白是什么时候拿走她的校牌的。
纵然千万般不可能,也总还是留份思念。
她还是喜欢季舟白,只是更加无望。
季舟白噢了一声,也没说什么,送到她家附近,林牧推开车门。
“我的新手机号。”季舟白递给她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卡片,上面手写了一串数字。
林牧笑,接过,点点头。
“等你买了手机要跟我说,上网要联系我们。”
林牧关上车门。
贴着玻璃,季舟白茫然目送她走进小区,消失在围墙后。
手里攥着的校牌背后,她规规矩矩地写着:喜欢你呀。
把校牌别进校门口破旧的铁门和花岗岩的缝隙中,留给卢化二中,最后的记忆。
林牧会联系她的吧?
上线后却始终不见林牧上线过,那个系统默认的一朵花的头像始终是黑白色。
那张写了Q-Q号和密码的纸早早地被林牧妈妈裹挟在校服上衣里,泡在水里洗烂了,只剩一团模糊不清的纸沫。
“我自己洗就好了呀。”
“收拾东西吧,我难得给你洗衣服,天气热,以后到学校就有洗衣机,不要再省钱。”
盆里的纸沫一点点沉下来,林牧捞上来,像捧着一簇纯白的雪。
作者有话要说: 新概念作文大赛二十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高中毕业前留了朋友的q号,但是她的头像就没亮过,我经常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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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呀~学习加油,事业顺利~
下一章就进现代篇啦~【大概有个几万字就完结了
☆、现代篇02
林牧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没怎么睡好。
大学时,她开始画起了儿童绘本,因为故事细腻温柔,又有些绘画的天分,绘本很受欢迎,攒了钱寄回家去,说是兼职。
县城虽然闭塞,最后也没不透风的墙,得知她在搞她父亲这些没出息的事情,林爱玲狠狠生了顿气。
气还出到一半,带着余韵的时候,林牧又公开在社交网络上,撑同志反歧视,惹来一波家长抵制她的绘本,说是会教坏小孩子。
这股风更快地传到县城来,四周人都说林牧肯定是个同性恋,不正常,对林爱玲指指点点。
林爱玲以为这只是林牧的观点,但还是电话教育了一番,但县城太小,四周人的唾沫星子要淹死人,林爱玲就卖了房子,却发现了她的小箱子。画画就算了,偏偏从里面翻出几张季舟白。
她一下子就想起来林牧对季舟白的关切的眼神,还胆敢把人带回家来,登时险些背过气去,之后就没和林牧说过话了。
林牧那时又巧了,出了车祸。
高二时摔下来,伤到膝盖,车祸时,又伤到脚踝,这条腿是再没可能复原了,再加上各类非议,身为师范生,社会上又说这样的人怎么能为人师表,迫于压力,林牧未能顺利毕业,又将自己藏进了疗养院。
这么一藏就是十年了。
十年平静的日子将她的记忆凝滞在之前几个刻骨铭心的瞬间。
这次被季舟白惹得回了家,又被顺理成章地拽进季舟白的屋子里休息,处处触景生情,她睡客卧,还能听见主卧那边季舟白和李小川季远山三人在说着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更是睡不好了。
干瞪着眼,瞪黑暗中的天花板,瞪自己瘦得关节分明的双手,再抬起腿来打量,辗转难眠。
但第二天还是比旁边那几个起得早,她起来洗漱过,从冰箱看,乱哄哄的但东西齐全,还有一把细细的龙须挂面,估算饭量,又热了一碗烧肉,烧起水来。
主卧门大敞,那三人真是一点男女大防都没有,横竖歪倒,睡姿像命案现场。
李小川的皮鞋才脱了一只,季舟白更是半个身子都快栽倒在地上了。
她一人推了一把,喊去洗漱,三个人才慢慢地爬起来。
季舟白大概是睡糊涂了,揉揉惺忪的睡眼,踩着季远山的腿就爬过来,摸出她未能献出的钻戒,弹开盒盖,露出闪闪发亮的钻石。
季远山啧了一声:“仪式感!仪式感!”
林牧拿走钻戒,低头端详一下,又拿过红色小盒子,塞进去,揣进兜里。
季舟白这回醒了:“戴上嘛。”
“不实用。”她点评,“我晚点和你谈谈,你先起床。”
三个人像是从羊圈被赶起来出门的肥羊,一个个弹跳下地去。
昨天晚上,或多或少地听见了三人聊的内容,聊婚礼策划,怎么把她俩的婚礼搞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磕了四个鸡蛋煎了,煮了挂面,洒了一把葱花,盖了两片烧肉,四碗面一模一样,林牧想了一下,生菜卷紫甘蓝烫了一下蘸酱油还是备上了,往桌前一放,那三个人乖乖坐过来吃饭,没说太多话。
“我和你单独聊聊。”林牧把钻戒轻按在季舟白面前,那两人自动收拾碗筷进厨房去了。
季舟白周岁不够三十,但也不能指望她这几个月突然蜕变成另一个性格,所以林牧先忍住了说“人到三十”这样的话,手指磕着桌面,斟酌言辞。
对方也知道她在酝酿,也知道她一旦开口,可能就驳不过,就已做好了把人扛着送进洞房的准备。
“咱们认识,也有,十四年了。”林牧边想边说,才意识到,真的过了这么久,之前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我们十六岁认识,现在我已经三十了。”
“我也快了。”季舟白一听不是什么立即要分开的话,放松警惕。
“我们正经相处,也只有半年。其余的时间,只有电话里说过几次话,然后就是在疗养院的时候,一年见一面。”
季舟白点头。
林牧双手搭在桌面,摆出谈判的架式:“这么多年的时间,你就没碰见个,喜欢的?”
摇头。
“我不信。”林牧说。
季舟白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儿:“人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们。但凡有个能凑合的,我都能应付过家里。可我说实话,就算是凑合,也没有。我家里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就要和林牧过日子,和别人连凑合都懒得搭理。
她表露直白,心里心虚,怕说得过火,让林牧退缩。
林牧继续敲桌子,敲了一会儿:“我变了。”
“我也变了。”季舟白大致猜出林牧要说什么了。她比林牧多出十年人情世故的经验,先天再愚钝也弥补过来,这时就有些想笑,看林牧,觉得她谨慎过了头。
只是林牧谨慎才像林牧,她也认真对待,深思熟虑了一阵:“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段时间。”
林牧笑:“重新认识?”
季舟白:“就是,复习。”
林牧略微颔首:“一段时间是多久?我怎么保证这段时间我不假装?”
季舟白还是拘谨,她确信林牧喜欢她,是因为季远山都已经拿李小川的发际线言之凿凿地保证过了。并不是自己看出来的,她对感情的感觉很愚钝,不像林牧一样能感受到很多细枝末节。
她有点儿怕林牧变得不喜欢她了,她也在质问自己,如果试着相处,这段时间自己会不会假装得讨人喜欢一点?实际上真正的自己一点儿都不值得被喜欢。
回答林牧之前的问题,她遇见许多人,许多很好的人,但是他们不是林牧,他们追求她,她就格外想念林牧。
曾经遇到一个女孩子很像林牧,她靠近了接触,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她还是喜欢林牧,而不是林牧一个影子。
过了十多年,她反而愈发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喜欢经得起沉淀,而且她认为是对的,只是来得太早。
于是沉默下来,不知所措的时候,试着探过桌面去抓林牧的手。
林牧任由她攥着,轻声问:“我这么问可能不好听,你觉不觉得,我们找到对方,就像是找过去的影子,没有向前看——”
“往哪里是向前?”季舟白拿她的手摸自己的脸,轻轻蹭了蹭,“总不能像狗熊掰玉米,看见一个爱一个,只知新人好,不见旧人——”她顿住了,看见林牧在笑。
林牧为什么在笑?她茫然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脑子转了好几圈等着改正,偏林牧却低声嗯了一下,把戒指推过去:“我没有给你买戒指。”
“我就想送你。”季舟白还是像高中时一样,把喜欢诠释得很幼稚,“我们不是等价交换。”
“晚一点再给我吧。”林牧给戒指下了判决。于是季舟白只好乖乖把戒指装起来,“婚礼的事情也不要急,说说之后的打算。”
“之后,就在市里上班,我爸爸想让我接手公司,但是我自己开了家公司。”
“不回英国?”
“嗯,不回。”
“所以,你是骗我的?”林牧想到电话里季舟白说得煞有介事,真以为从此之后就见不到了。
季舟白把头一歪,立即把季远山卖了:“季远山让我这么说,他说我要是这么说你肯定就来了。”
林牧没忍住笑,往厨房里忙碌的那位三月份穿大裤衩的青年看去,季远山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正手脚麻利地擦燃气灶。
“我要去见你的父母么?”林牧问。
季舟白暗自读取到其中蕴藏的信息。
见家长!
她眉飞色舞起来:“你想见的话——他们都等着见你,你要不想见,我就给拦回去。不过,不过阿姨快回来了,你应该想见见她。”
林牧想起自己的妈妈来,早知有这么一环,微微点头:“她是去外地做活动了是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林牧又问了问季舟白之后的打算,筹措语言:“我要和你住在一起么?”
季舟白立即点头,才点了头,就想到了些别的,脸上飞过一丝红霞:“我们单独住,我爸妈在外地,不常来的!”
她简直像个偷情成功的采花贼,每说半句话眉毛就要挑起来,显得一双眼又大又亮。
熟悉的狡黠的眼神,林牧看见这双眼,又想起十六岁的季舟白。大学应该会将人改变许多,她并不怎么乐观她和季舟白之后的发展。只是如果不来,她会后悔,可真来了,又不抱太多期望。
“这里的书放到市里吧,旧的没用的东西卖掉吧,留着也是安全隐患。”林牧起身,扫过家里的角落,又看看季舟白,见她没有异议,就跟了句煞风景的话,“我们试一段时间吧,大概半年,四个月到六个月之间,如果你提前感觉不适,随时可以中止,在那之前,戒指和婚礼都不要想。”
季舟白默默点点头,又觉得林牧可能有点儿格外冷情,支棱着两只手凑近了她:“你喜欢我吗?”
林牧被这扑面而来的直率逼退几步,略一思索:“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诶,你这人——”季舟白下意识地就想说道说道,但话出口,赶忙吞回去,“我不知道嘛。”
“那季舟白,你喜欢我吗?”林牧双手笼在身前给自己别袖子,等露出两手的纤细手腕,抬起手来重新扎了扎头发,仿佛有点儿都不在意季舟白的回答。
“不行么?喜欢你还有错了?你这个,这个表情搞得我像犯错了似的,我早就想说了,我就喜欢,我就!我就喜欢!你也拦不住。”季舟白话里威风,语气却是委屈,边说边抬头看林牧的反应,林牧还是静静地望着她,惹得她心里慌乱。
“你喜欢十六岁的我呢,还是现在三十岁的我呢?”林牧再进一步。
季舟白才要回答,却见厨房门边探出两颗看热闹的脑袋来,登时涨红了脸:“你怎么还咄咄逼人的,一百岁的你难道就不是你了?”
林牧背对厨房,自然没看见那两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继续追问:“要是我和十六岁不一样,你怎么办呢?”
季舟白已经快被那两双笑眼臊得两颊通红,只好鼓起勇气直视林牧,她比林牧高,俯视下来自有一番气势:“哼!那又怎么样!你三十岁和十六岁都是小矮子,都是爱哭鬼,都只会惹我生气!你就是四十岁了也是小矮子,也惹我生气,也还是爱哭鬼,一百岁了也——”
脑袋上被林牧敲了一记:“谁是小矮子?”
那两个人笑得忍不住,从厨房滚出来。
林牧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季舟白勇敢地挡在她面前,指着那两个偷听的家伙:“两个大男人了听人墙根嗯?笑什么笑!哎呀你结婚的时候我可看视频了哈,李小川啊李小川,你结婚我给你留三分薄面,今天就想让我给你公布公布黑历史了?还有你嗯,季远山,三月天穿个大裤衩,哎呀看看那腿毛,我说呢咋不冷呢……”
把两个人都支走后,季舟白回过头,林牧已经好了些。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林牧刚刚都快被窘得掉下眼泪了,此时右手扑棱着扇风给脸降温,别过脑袋怕季舟白看见自己的窘态。
偏季舟白长得像是心思细腻的姐姐,实际上却是个粗神经,此时此地,她紧紧盯着林牧通红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你喜欢我了。”
林牧眼神一抬,背过身子去,这一抬眼一转身,就有些嗔怪的意思。